第七章 難中遇難

又是一個災難的冬日。

飀飀的北風,陣陣吹來;細細的雪粉,漫天飛舞;千里平原,茫茫一片。

彤雲籠罩的一望無垠的雪原上,趔趔趄趄走著一大二小三個人。那個大人,長著一對黃溜溜的惡眼,兩道臥眉,尖尖的鼻尖兒朝下勾著。他叫蘇秋元,是柴胡店街上雜貨鋪裡的大老闆,還是個人販子。走在他前邊的那一男一女兩位少年,是被他當作商品販賣的窮孩子。可憐這兩個落入魔掌的苦命孩子,被人販子驅趕著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兩天,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

那個短髮覆額的小姑娘,長得挺秀氣,兩個紅嫩的臉蛋兒已經凍皴了。她叫楊翠花,今年十三歲,是個窮店員的閨女。翠花爹在世時,曾和蘇秋元有過一面之識。如今,蘇見楊家母女淪為乞丐,就聲稱他和翠花爹是老相好,以「盟叔」的身份,用「替摯友撫養遺孤」的名義,甜言蜜語糊弄住了翠花娘,將翠花誆到他家。今天,他要把翠花和那個男孩子一起帶到外地,當作商品賣掉。他這套鬼花狐,現在翠花已經全知道了。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家,離開了母親,落入了魔掌,就像被關進籠子的鳥兒一樣,知道了又能有什麼辦法?她只能氣往心裡咽,淚往肚裡流,頂著靄靄暮雲,踏著皚皚白雪,不顧腰痠腿疼,忍氣吞聲地走著。

那個男孩子,歲數比翠花小一點,可是性格比她倔強。現在,男孩子的腳上,磨起了許多血泡。硌破的血泡,淌著血水。鮮紅的血漿,滲過千孔百洞的破鞋底,印在潔白的雪地上。滲進鞋中的雪水,又和血漿混在一起,把孩子的腳掌子和破爛鞋底粘連起來,疼得他就像走在刀山上。後來,他實在走不動了,就噘著個大嘴賭氣往雪地裡一坐,不走了。人販子從大皮襖的深領子裡,抻出脖子沒好氣地喝唬道:

「別耍熊,快走!」

「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

「走不動咋走?」

這個倔強的少年,就是逃出龍潭又入虎穴的梁永生。梁永生和楊翠花素不相識,可是,相同的命運,把這兩個窮孩子的心擰在了一起。他們相處才只有幾天,彼此的心裡已經成了姐弟關係。這時候,翠花見永生又要發犟慪氣,怕他再吃苦頭,就勸他說:

「永生啊,走吧,這就快到了。來,姐姐扶著你!」

志氣剛強的梁永生,怎麼好意思讓姐姐扶著走呢?他一橫心,一咬牙,忽地站起來,說道:

「姐姐,甭價,我能走!」

「好弟弟!」

他們頂著風,蹅著雪,又走開了。走了一段路,天要黑下來了。可怕的夜幕,像個灰色的巨網,從漫天空中撒下來。遠方那正在消逝著的村莊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了。

人販子把永生和翠花帶進了邊臨鎮。

也許是因為天黑了的緣故,忽高忽低七出八進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影兒,只有依依炊煙,在那平禿禿的房頂上飄浮著,流逝著。也不知人販子是怕花錢還是怕別的什麼,他領著永生和翠花從那掛著笊籬的店門口走過去,進了鎮邊上的一座藥王廟。這廟坐東朝西,周遭兒有一圈兒高高的垣牆。廟院內,有幾棵枝葉茂密的松樹。廟裡沒人居住,門扇大敞四開。人販子走進庭院,四下撒打一陣,然後指著一棵靠牆的樹向永生說:「你上樹去折點樹枝,生著火暖和暖和。」

梁永生眨巴著眼皮搖搖頭說:「俺不會上樹。」

「那你們就到廟堂裡去。藥王爺會保佑你們不冷的!」人販子惡狠狠地說著,向院門走去。他到了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又扭過頭來說:「你們可得老實兒地等著。誰要不老實,我回來剝他的皮!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他說罷,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鎖,跨出門檻,拉上門扇,喀吧一聲,把門鎖上了。

黑魆魆的夜色,越來越濃了。廟堂內外,沒有一點聲息,只有刺骨的夜風一陣一陣地颳著。直颳得院中的大樹嗚嗚嚎啕,直颳得牆頭上的枯草吱吱怪叫。院中的積雪被風旋捲起來,向牆上磕碰,在半空飛舞。昏昏沉沉的月亮,把它那淡黃的光芒從窗欞空間灑進廟堂,灑在永生和翠花這倆可憐的窮孩子身上。

楊翠花輕摸著梁永生那腫得像木魚兒般的腳,就像有人把一些碎乾草屑塞進她的心窩。過一陣,她汪著淚花親暱地問道:

「疼嗎?永生。」

「不疼!姐姐。」

「脫下鞋來,讓姐姐看看。」

「哎。」

翠花幫著永生脫下溼漉漉的鞋子,只見他那凍腫了的腳丫子在月光下閃著紫光光的亮色,有的地方已經裂了口,簌簌地淌著血水。摸摸哪裡都冰涼棒硬,活像兩塊冰凌。他的腳都凍成這個樣子了,還說「不疼」,多麼爭氣要強的永生呀!翠花撲閃著兩隻大眼這樣想著,撩起衣襟,把永生那兩隻冰涼的腳丫子拉進自己的衣襟下。永生不安地想道:「翠花姐不是和我一樣冷嗎?我怎麼能讓她給我暖腳呢?」於是,他硬是把腳抽了回來,並向翠花說:

「姐姐,不礙事,我不冷。」

才只有十二歲的梁永生,在風雪中掙揣了一天,不光沒打尖,連歇也沒歇,現在實在是累乏了。他蜷曲著身子,依偎在翠花的身上,一閉眼就睡了過去。一會兒,做了個噩夢。他夢見,人販子把他從雒大娘的懷裡硬扯出來,拖拖拉拉地把他拽走了。雒大娘哭著喊著在背後追上來:「永生啊,我那苦命的孩子,大娘再看看你呀……」永生一聽心如刀絞,拼命地掙脫出胳膊,回過頭來向雒大娘飛跑過去。他撲到雒大娘面前,一頭紮在大娘的懷裡,叫了聲「大娘」,又哇哇地哭開了……他這突如其來的哭聲,把夢嚇跑了,還把翠花嚇了一跳。翠花問他哭啥,他說做了個夢,並把夢的大體情景跟翠花說了一遍。翠花又問:

「哎,永生,你到底是怎麼落到人販子手裡的?」

永生這個噩夢,就是他落入魔掌時的一個場景。接著,永生把他落入魔掌前前後後的經過,一來二去地告訴給翠花。

自從雒大爺被疤瘌四氣死以後,梁永生和雒大娘的日子更難混了。秋季,他們靠拾柴剜菜或者給人做點零活餬口。入了冬,地淨場光了,再到哪裡去拾柴剜菜?再到哪裡去找活幹?過著個窮日子,既沒存項,又沒進項,只好把幾件子破傢俱折賣掉,買點糠糠菜菜哄弄哄弄肚子。窮人的傢俱能賣幾賣?一個月後,就全靠前鄰後舍合適對勁兒的窮爺們兒幫襯活命了。他孃兒倆覺得這樣下去,會把那些窮爺們兒也拖累壞,便悄悄離開了雒家村,過上了要飯討食的生活。

有一天,他們要飯要到了柴胡店,趕上連日風雪,被困在土地廟裡。他孃兒倆正蜷縮在廟旮旯裡,來了個「好心人」,就是這個人販子。他弄來一些地瓜,一捆柴火,向雒大娘說:「看把孩子餓成啥樣子了!快起來,點著火,燒地瓜吃吧!」雒大娘和梁永生,都覺得好像在做夢,鬧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兒。永生用一雙警惕的眼光打量著這個「好心人」。首先刺進永生眼睛的是他那身長袍大褂和肥大的塊頭兒。雒大娘猶豫一陣,緩了口氣說:「俺吃不起呀!」人販子把手一擺,慷慨地說:「吃吧。沒關係,不用還。我是個吃齋念佛積德行善的人哪!」人販子走了。永生問大娘:「天底下真有這麼好心的財主嗎?」雒大娘說:「誰知道哩!我活到四五老十,還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事兒!」

風息了。雪止了。梁永生和雒大娘正要出廟,人販子又來了。他用臃腫肥胖的身子堵住廟門,陰陽怪氣兒地說:「你們的錢捎來了嗎?」這沒頭沒腦劈面而來的一句,把雒大娘和梁永生全問蒙了。他孃兒倆呆在那裡愣了老大晌,雒大娘的嘴裡才吐出一個字:「錢?」

「是啊!」

「啥錢?」

「你裝啥蒜?」人販子把笑臉一變,「你們吃了我的地瓜,燒了我的柴火,不是許給我託人回家捎錢來還賬的嗎?怎麼?想賴賬?」

「你不是說不用還嗎?」

「不用還?想的怪好!我又不開養濟院,憑啥不用還?窮婆子!你放明白點兒——還不上賬,休想出村!」

這時,跟在人販子背後的那個豁嘴子說:「我看這樣吧——你反正是怎麼也還不起,就把這個孩子送給蘇六爺吧;蘇六爺有的是錢,心又善淨,脾氣又好,你的孩子保險受不了屈……」

至此,雒大娘像大夢初醒,才恍然大悟,她唰地變了臉色,連聲喊道:「怪不得你裝得像個人似的呢!鬧了半天是騙人的鬼把戲呀……」

「欠賬還錢,別沒說的!」人販子說,「有錢拿錢還,沒錢拿人頂,說別的全沒用!」

「你硬欺負窮人不行!咱得找個地方說理去!」

「哈哈!我正等著你這句話哩——好,走吧!」

這一陣,梁永生怒氣衝衝站在一邊,一言未發。人,往往在流了血以後,才知道教訓的可貴。自從雒大爺死後,永生曾幾次灰心地想:「要不是我說了幾句愣話,祈雨那場禍也許闖不這麼大,雒大爺也許搭不上命……往後不能再耍‘愣蔥’了!」這時,他見雒大娘要跟人販子歸官司,又想起爹為打官司搭上命的事來,覺得無論如何——就算我自己死了也罷,再也不能讓大娘去打官司。於是,他把脖子一挺,向大娘說:

「大娘,讓我跟他去吧!」

「孩子,那是個火坑呀!」

「大娘,我知道!」

「要去了,孩子你……」

「要不去,大娘你……」

孃兒倆說到這裡,緊緊抱在一起。就在這時,人販子硬把永生拽走了。他最後聽到的,是雒大娘那又哭又罵的聲音。

梁永生胸中揣著怒火,眼裡掯著淚花,向翠花述說著這段悲慘的往事。楊翠花同情地安慰他說:

「永生啊,別難過。盼著以後能找個好人家兒……」

「找人家兒?」

「是啊,人販子要賣咱呀!」

梁永生聽了這個「賣」字,十分刺耳。他問翠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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