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奶奶這聲「哎」,使永生毛了腳。因為,奶奶的語音不像往日那樣——聲腔中流露出焦急,音韻裡又飽含著笑意;而是非常低沉、微弱,間而有些顫抖。永生趕緊鑽進洞去,就著從洞口射進的月光一瞅,只見趙奶奶正一陣陣地打哆嗦。梁永生湊到奶奶的臉上,急切地問道:
「奶奶,你病啦?」
「不病。」
「你冷?」
「不冷。」
「你餓了吧?」
「不,不……」
趙奶奶嘴裡說著「不」,肚子卻咕嚕咕嚕叫起來。奶奶知道沒有吃的,若把餓告訴永生,不是淨讓孩子為難嗎?小永生回想著幾天來的生活情景,心想奶奶準是餓的;要能有點兒東西吃下去,就會好了。可是,這地窨子裡連一口吃的東西也沒有,怎麼辦呢?
永生正翻來覆去苦思冥想,驀地,那塊地瓜地的景象,在他的頭腦裡閃出來。他心中一喜,鑽出了地窨子。
永生要幹啥去?他要去扒兩塊地瓜,好救下趙奶奶的命。可是,他一齣洞口,又愣住了。他想:「半夜三更去扒人家的地瓜,這不叫偷嗎?偷人家的東西多丟人呀!」當他正要轉身回洞,耳邊又響起奶奶那微弱而顫抖的聲音,眼前也晃動著奶奶那令人焦心的面容。這當兒,可把個永生難住了!他在洞口上猶豫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把心一橫,邁開步子向那地瓜地奔去。
這塊片張兒不大的地瓜地,青徐徐,綠茵茵,被月光一照,盪漾著水一樣的光澤。
梁永生風風火火地來到地瓜地邊上,心裡怦怦地敲起小鼓兒。他硬著頭皮蹲下身子,毛手撒腳地扒了兩塊地瓜,出了一身冷汗,然後撒開丫子一溜風煙跑回地窨子。
永生真沒想到,當他把地瓜遞到奶奶的手中時,奶奶卻吃驚地問道:
「孩子,哪來的地瓜?」
「扒的。」
永生說著,低下頭去,臉上騰騰地冒起火來。
奶奶一聽,掙扎著坐起來,用教訓的口吻說:
「孩子,咱窮,要窮個志氣。無論如何也不能拿人家的東西!」奶奶緩了口氣又說,「要是這地瓜地是財主的,兩塊地瓜就得惹場大禍;要是這地瓜地是窮人的,人家血一把汗一把種點地瓜不容易,還不知有多少個餓肚子等著它呢!」
梁永生聽了奶奶的話,覺得句句在理,感到又慚愧,又後悔,心裡責怪自己沒想這麼多。他正想向奶奶認錯,又聽奶奶說:
「永生啊,我這個窮老婆子,一輩子沒拿過人家的一個線頭兒;你,也是咱窮人的骨血,也應當有咱窮人的志氣。孩子,記住:你這一輩子,以後不論到哪步田地,認可丟命,也不能丟了咱窮人的志氣呀!永生,奶奶說得對不?」
「奶奶說得對。」梁永生果斷地說,「奶奶,我再給人家送回去!」
「好孩子。」
梁永生拿上兩塊地瓜,出了洞口,又向那地瓜地走去了。奶奶的話響在他的耳邊:「……你,也是咱窮人的骨血,也應當有咱窮人的志氣。……以後不論到哪步田地,認可丟命,也不能丟了咱窮人的志氣呀!」梁永生走著想著,心中暗自叮嚀著:「要記住奶奶的話!」接著,他又想:「要是地瓜地的主人在這裡就好了,也好向人家認個錯兒呀!」
這塊地瓜地的主人叫雒金坡,是雒家莊人,離這兒一里多路。他老兩口子過日子,只有這一畝命根子地。因為地土少,佔不住手兒,雒金坡三六九兒地給人家乾點零工、月工。他把僅有的這塊地全種成地瓜,一是因為地瓜用本小,產量高,並且葉子、蔓子都能吃;要不,一畝地的收成,怎麼能夠兩個人嚼用的?二是年前節後挑起八股繩子賣點熟地瓜,賺幾個錢兒,也好作為一年到頭稱鹽打油的零花銷。一到地瓜長成個兒的節令,雒金坡格外留心照看,怕有人扒瓜,又怕野物兒糟蹋。
今天晚上,他正要來地瓜地裡看看,老遠就望見梁永生進了他的地瓜地,便大步流星地追過來。當他趕到半路時,永生已經跑回地窨子。金坡正要去和他們講理,忽見永生從地窨子裡鑽出來,又向他的地瓜地走去了。金坡想:「好傢伙呀!偷一趟還嫌不夠……捉賊要捉贓,我等他扒了地瓜回來,再去抓他。」於是,他一閃身,藏在了一棵楊樹後邊。
梁永生來到地瓜地裡,找到原來扒地瓜的那個地方,踞踞下身子,扒開土,把兩塊地瓜又埋上,然後站起身,還在松蓬蓬的土上踩了兩腳,這才轉身又朝地窨子走回來。這時候,永生的心裡,就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踏實多了,覺得渾身輕鬆。
這一陣,永生的一舉一動,雒金坡在樹後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心裡想:「這孩子歲數不大,膽兒還真不小哩!你看他那不慌不忙的勁兒,準是個老手。」金坡正想著,永生回來了。金坡忽地站出來抓住永生大聲說:
「哪裡走?」
「幹啥呀?」
雒金坡啥也不說,在永生的身上搜翻起來。他將梁永生渾身上下翻了個遍,連塊手指肚兒大的地瓜也沒搜出來。於是,又逼問道:
「你偷的地瓜放在哪裡啦?」
「又埋在地裡了。」
金坡聽了,當然不信。
「你甭誆我!」
梁永生理直氣壯,爽朗地說:
「大爺,你不信去看嘛!」
「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雒金坡想到這裡鬆了手,直往地瓜地去了。他來到地裡,找到剛才永生蹲過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片新土。他蹲下一扒,又果見有兩塊離了樁的地瓜在土裡埋著。這事兒可真蹊蹺?他為了解開這個謎,就乾脆把那棵地瓜全扒下來,和上邊的斷根一對,正好兒,除這兩塊被扒落離樁以外,半塊不少。他又在地瓜地裡轉轉悠悠瞅了一遍,那剛下過雨的地皮上,再也沒有一點新土。這到底是咋的回事兒哩?雒金坡拿著扒下來的一墩地瓜,來到地窨子的洞口上,朝裡邊說道:
「你們扒了我的地瓜,為啥……」
趙奶奶一聽人家找上門來了,心裡不安,就強打起精神,搶過人家的話頭兒,趕緊賠禮說:
「你這位大叔,別生氣;孩子小,不懂事兒,扒了你兩塊地瓜,我已經責備了他,他又給你送回去了……」
趙奶奶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深深地打動了雒金坡的心。原先,雒金坡對住在地窨子裡的這一老一小,雖不大放心,可也有一些同情,只是從未向他們表示過。今兒夜晚,永生扒地瓜、送地瓜這件事兒,在金坡看來,只有那種一咬嘎崩崩響的窮人,才能做到這個地步。於是,他把方才扒下來的那墩地瓜放進洞口,說:
「這些,你們都留下吃吧!」
這一來,梁永生和趙奶奶全蒙了點。世界上哪有這號事兒——扒了人家的地瓜,人家一不打,二不罰,還給送上門來?趙奶奶以為人家是賭氣了,又急忙說:
「我求求你,饒了俺這苦命的孩子吧!俺這孩子從來不偷人家的東西,這一回,他是為了我……」
雒金坡一聽,梁永生不是因為嘴饞偷扒地瓜,而是為了奶奶,他更愛上了這個窮孩子。臨走時,他向趙奶奶說:
「往後兒,你們要是能填飽肚子,那就啥話甭說了;實在弄不著東西吃的時候,就到地裡扒幾塊地瓜接接短兒。」
他說著又轉向永生:
「小夥計兒,可得記住一條哇——要在一個地角上扒,別扒得滿地裡亂糟糟的!聽了不?咹?」
梁永生和趙奶奶都說了不少感激的話。
「你們別說那些個。咱們都是窮人,不用客氣。」雒金坡說,「今後我也不來看了。你們費點心給我照看一下兒吧。」
果然,金坡一去十幾天,沒有再來。
這天一早,雒金坡兩口子來刨地瓜了。動手之前,雒金坡先圍著地轉了一個圈兒,見一棵沒動,半塊不少。這時,金坡心裡甚是感動,就跟妻子說:
「嘿,這兩個要飯的,真耿直!」
雒金坡的妻子,是個善良的女人。她把被風颳散的一縷頭髮撩上去,以商量的口吻向丈夫說:
「咱刨完地瓜,該給他們送兩籃子去——人家給咱看了一陣子……」
「對。」金坡說,「我先去瞧瞧,他們還在不。」
金坡朝地窨子走著,彷彿聽到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心裡一愣,大步加小步,三步並兩步,一陣疾走便來到了地窨子近前。他從洞口朝裡一瞅,只見趙奶奶躺在草上,永生趴在奶奶的身邊正欷歔欷歔地哭泣。驀地,一股同情的、憐憫的感情籠罩住金坡的心頭。他一貓腰,鑽進地窨子,湊到趙奶奶身邊,一摸,渾身都涼了,脈也停止了,心也不跳了。他掯著淚花問永生道:
「孩子,你奶奶是怎麼死的?」
梁永生抽噎著說:
「我奶奶沒有病。是餓,餓死的……」
金坡一聽,一股熱淚湧出。他懷著敬慕的心情暗自想道:「她寧可餓死,也沒扒我一塊地瓜,多麼要強的老人,多麼志氣的孩子啊!」雒金坡想著,一下子把梁永生抱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過了片刻,雒金坡把梁永生領出地窨子,對他說:
「孩子,咱就把你奶奶埋在這個地窨子裡吧?」
梁永生忽閃著兩隻淚眼,感激地點點頭。
金坡回到地瓜地裡,扛來大鎬,叫來妻子,他們這三個既不同姓又不同宗的窮苦人,一齊動手掩埋著素不相識的趙奶奶。
金坡一邊刨土,一邊向妻子敘述著趙奶奶臨死前後的情景。善良的金坡妻子,一遇上這樣的事情,她滿肚子的好心腸亂翻騰,可就是嘴裡說不出來。這時,她一面長吁短嘆,珠淚橫流,一面懷著感慨、憐憫的心情問永生道:
「你叫啥?」
「梁永生。」
「你不是姓趙嗎?」
「不!奶奶姓趙。」
「這不是你親奶奶?」
「不是。」
梁永生講述了他和趙奶奶相識的過程,又在金坡夫婦的詢問下,概述了自己那多災多難的家史。金坡的妻子淌著熱淚聽完了永生的血淚傾訴,深有感觸地向丈夫說:
「白眼狼跟咱村的疤瘌四一樣壞!」
雒金坡嘆了口氣說:
「是狼就吃人,是狗就吃屎,是財主就沒有人心腸!」
墳埋完了。
梁永生恭恭敬敬地站在雒金坡夫婦面前,以感激的口吻說:
「大爺,大娘,謝謝你們。我,走啦!」
「哪裡去?」
「走到哪裡算哪裡唄!」
「不!孩子,你這麼小,各處亂跑,大娘我不放心呀!」雒大娘拉住永生摟在懷裡,親暱地說,「孩子,你就到俺家去吧!啊?……」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