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闖衙喊冤

梁寶成聽了這吹五作六的胡云海嗙,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呸!」

「唗!該打!」

梁寶成頂腔而上,憤怒陳詞:

「白眼狼恨窮人不死,為了謀財霸產,靈堂設計,栽贓陷害,又許我十畝好地,要我暗殺常明義。只因我沒照辦,他又派出狗腿子將明義大哥活活打死……」

「驚堂木」打斷了寶成的話弦,縣令攔腰插進來:

「他常明義姓常,你梁寶成姓梁,他怎麼成了你的大哥?」

「這是按莊鄉的輩分兒!」

「你們沾親?」

「不沾親!」

「帶故?」

「不帶故!」

「你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為何替他‘闖衙喊冤’?」

梁寶成據理力爭,井井有條:

「我替他告狀申冤,原因有八:第一,他的兒子還不成人,並且死活無信,下落不明,除此而外,他再無親屬。沒有親屬的人,就該打死沒禍嗎?第二,這個案子,我知情摸根兒。知情人為苦主起訴難道有罪嗎?第三,他是佃戶,我是長工,我們是一根蔓上的苦瓜。憑啥只興官家為富家爭理,不許窮人為窮人申冤?第四,我連遞兩張呈子,都如石沉大海,不來‘闖衙喊冤’,又有啥辦法?第五……」

縣令見寶成既不怯官,又不畏刑,持之有故,言之有理,並且,理越說越多,氣越說越大,心裡驚慌起來,頭上直出虛汗。他想:「我圖了賈家的賄賂,不把梁寶成置於死地怎麼交代?」於是,他用「驚堂木」打掉寶成的話頭,節外生枝地問道:

「你不知道‘闖衙喊冤’要先挨四十大板?」

「知道!」

「知道為啥還來?」

「只要為窮爺們兒報了仇,我死而無怨!」

「一派胡言!」縣令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替別人告狀申冤,必是藉故漁利之徒……」

縣令這一陣狗臭屁,把梁寶成氣了個眼藍。「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這句民間俗語,過去寶成是半信半疑,今天他才知道,這話半點不假。他想:「不管怎樣,既然來了,就要把理全說出來!」可是縣令再也不容他張口了,把那「驚堂木」一拍:

「上刑!」

這也不知叫什麼刑具——一根木槓,很長,兩頭兒鑽進樁橛上的鐵環裡,離地約三尺高。木槓上,血跡斑斑,令人見而髮指。刑役把梁寶成拉上去,兩手綁在胸前,雙腿彎在木槓上。木槓前邊,還有一排小鐵樁。用鐵樁上的繩索,又繫上了梁寶成的大腳趾和大拇指。

梁寶成這條倔強漢子,他怎能咽得下這口窩囊氣?於是,他敞開那銅鐘般的嗓門兒,破口大罵贓官。

刑役們,用皮鞭在梁寶成的身上抽打。

梁寶成,面不改色,罵不絕口。

正在這時,白眼狼手提皮鞭,走出二堂……

萬里長空,烏雲翻滾;天地之間,一片昏沉。

夜深了。

梁寶成被春雨激醒。這時候,他覺著天旋地轉,渾身不能動彈,也鬧不清眼時下自己躺在什麼地方。少頃,他用了很大的力氣,睜開眼睛一瞧,才知自己正躺在「亂屍坑」裡。

這「亂屍坑」,離城裡把路。監獄裡監斃的「犯人」,重刑下屈死的告狀人,都被拖進這「亂屍坑」。多少年來,從這裡飛起的鷹眼是綠的,從這裡跑出的狗眼是紅的。

從昏迷中醒來的梁寶成,心裡很明白,可是身子就像被釘在板子上,怎麼也動不得。因此,他只好躺在溼乎乎的土地上,瞪著失神的大眼,仰望著無邊的深空。

夜空裡,綻開的雲層,已分成了無數個花花搭搭的雲塊子;它們南一塊,北一塊,大一塊,小一塊,黑一塊,白一塊,在夜空中游動著,變幻著;那純淨而廣闊的天幕,變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兒。

一輪勾月,從雲塊的後面鑽出來,悄悄地爬上了枯樹的梢頭。一會兒,它又鑽進了另一塊雲彩的背後,藏起來了。

一個女人的哭聲,隱隱約約傳來:

「我那天喲,我那地喲,我那發了狠心的人喲!不叫你告狀你偏告狀喲,狀沒告成你送上命了!你撇得老的老來小的小喲,叫我個寡婦人家可怎麼過喲……」

梁寶成掙扎著支起身子,爬出「亂屍坑」朝西一望,只見那灰暗的月光下,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向著縣衙門的方向跑去。她一邊跑一邊哭喊:

「狗財主,賊貪官,你們得還我的丈夫!你們得還我的丈夫呀……」

哭聲消逝後,梁寶成的耳邊,又響起了妻子那熟悉的語音:

「孩子他爹,你從未告過狀,可要處處小心哪!完了事兒,不論官司輸贏,千萬早點回來,免得俺孃兒倆放心不下……」

這是梁寶成早起進城時,妻子領著兒子把他送出村外,分手時含著熱淚囑咐的最後兩句話。

當時,寶成走出很遠很遠了,回頭張望時,還能影影綽綽看到他的妻子和兒子,直挺挺地站在村頭的沙丘上。

此情此景,在梁寶成的頭腦中浮現上來,翻騰著,變幻著,驀地,又化成了這樣一幅慘景:

昏黃的月光下,村頭的沙丘上,站著妻子和兒子;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子,向著縣城的方向,正然張望著,哭泣著,呼喊著……

這種情景,使梁寶成的身上,產生了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使他抵住了刑傷的劇烈疼痛,站起身來,吃力地,向前,向前,向前走去。

梁寶成,有骨氣的梁寶成,咬著牙,忍著疼,走呀走,走呀走,一直向前走著。實在走不動了,就爬著前進。在他的身後,留下了一溜長長的血印。

這血印,是梁寶成一生生活道路的寫照。

這血印,是普天之下的窮人苦難境遇的縮影。

窮人的血呀,不會白流;它必將漸漸地匯合起來,流成無底的長河。

梁寶成雖然刑傷很重,可是,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到了最後的時刻。這當兒,他怎能不想念自己的老婆孩子?怎能不想念那些情同骨肉、息息相關的窮哥們兒?

他想起了慘死牛棚的長工黃福印,又像看見黃福印那骨瘦如柴的兒子,穿著亡父撇下的耷拉到膝蓋的大破棉襖,光著凍裂了的腳丫子,站在爹爹墳前的雪地裡哭泣……

他想起了被地租逼下運河的佃戶房春江,春江那痰喘的老爹的憔悴面容,又在寶成的腦海裡浮上來……

他想起了死在財主磨坊裡的石匠唐老五,唐老五的妻子——一個瘋癲女人又哭又笑的聲音,響在他的耳旁……

那些死者的血仇,得靠咱這窮哥們兒給他報呀!這些活著的孤兒、老人和寡婦,又是多麼需要咱這同命相連的窮人幫助他們活下去。梁寶成想到這裡,心裡揪揪成一個大疙瘩,感到又慚愧又難過,不由得自己責備起自己來:「梁寶成呀梁寶成,窮哥們兒待你恩深義厚,你作為一個男子大漢,沒能為窮哥們兒報了仇,你對不起死的也對不起活的呀!」

梁寶成想著想著,突然間,他那血淚斑斑的家史,從腦海深處又忽地翻上來了——

梁寶成的祖籍,在大江以南的杭州府一帶。那時節,寶成爹梁恨道,在杭州城裡推腳兒為業。他的一家老小,住在離杭州不遠的虎穴鎮上。鎮上有個惡霸地主,名叫蘇振坡,欺窮凌弱,無惡不為。有一年,稻子因旱減收,他硬說是寶成爺爺的名字犯礙,就立逼著寶成爺爺改名字。顯然,他這是藉故敲窮人的竹槓。可寶成爺爺梁喜漢,是條寧折不彎的倔犟漢子。他堅持不改,並據理相爭:

「你連窮人起名字也管著,未免太霸道了吧!」

蘇振坡惱羞成怒,就喝令狗腿子將寶成爺爺裝進麻袋扔下運河。性體兒剛強的寶成爹,咽不下這口冤枉氣。可又有什麼辦法呢?他賭氣架起那輛推腳車子,這邊推著年邁的母親,那邊推著生病的妻子,身後背上不滿三歲的兒子梁寶成,一跺腳離開了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穴鎮。

梁家三代人,在那「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年頭兒,懷著滿腔的仇恨,順著運糧河,向北奔逃。他們一家四口,沿途討要,跋涉千里,餐風飲露,晝夜兼程。在一個隆冬數九、揚風攪雪的夜晚,來到了這冀魯平原、運河岸邊的龍潭街頭。

寶成一家,被風雪困在了街北頭的關帝廟裡,多虧街上的窮人們賙濟襄助,梁家老小才沒凍餓死去。後來,還是在窮街坊的幫湊下,又把這間半草房蓋了起來。打那以後,這七十二姓的龍潭街上,又增加了一戶姓梁的。

中國只有百姓,龍潭竟佔了七十多姓!其姓氏之雜,何其甚乎?相傳,我國在有公路、鐵路之前,縱貫「神州」南北的交通幹線,只有這條馳名天下的大運河。那時節,進京告狀的苦主,去闖關東的窮人,常因天災人禍,被困在這運河岸邊的「龍潭」一帶。

運河,在這一帶,兜了個大彎,滋潤著一片沃壤,還形成一個深潭。人稱「龍潭」。隨著這「龍潭」附近的難民越來越多,逐漸在這片沃壤上形成一個村莊。

它,初名「龍潭村」,後改「龍潭街」。

「龍潭街」,不到一里方圓;這村裡的幾百號人,都同莊相居,近在咫尺;但追祖籍,卻隔山跨水,相距千里。

三十多年來,這龍潭街雖不是梁寶成的本鄉本土,可街上的窮爺們兒從來沒拿梁家當過外鄉人。儘管姓氏的差異把他們分成了東家西戶,可是,一個「窮」字又把他們的心緊緊地聯在一起。

在那暴雪屯門的早晨,是佃戶常明義揹著燒柴推開了梁家的房門;在那風嘶雨嘯的夜晚,是鐵匠楊萬春端著薯幹邁進寶成的門檻;當除夕之夜白眼狼堵門逼債的時候,長工黃福印用自己的活價替寶成打上了利錢;當白眼狼的黃狗將永生撲倒地上的時候,石匠唐老五攆跑了黃狗,含著熱淚把血淋淋的梁永生送回家中……

梁寶成在這更深人靜的夜晚,想著,走著,走著,想著。一幕又一幕的往事,從他的腦海裡閃過去;一層又一層的階級情誼,在他的心頭上聚起來。

屈死者的仇恨,苦難中的活人,促使寶成增添了力量,橫下了決心:我要走回去,走不動也要爬回去,爬到窮哥們兒的面前,爬到我的妻子和兒子的面前,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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