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圍困柴胡店

小三華嘴裡牢騷著,吭噔一聲,賭氣坐在地上。

炮筒子走過來了。

看來他的火氣更大。不過,他並沒向鎖柱發牢騷,而是衝著三華踢了一下兒:

「起來!」

「幹啥?」

「找隊長去嘛!」

「去告狀?」

「說告狀也行!咱反正得把情況反映上去!」

要在從前,小鎖柱遇見這樣的節骨眼兒,又得跟炮筒子叮噹叮噹。可是而今的小鎖柱,他一點也沒著急,仍在眯眯地笑。並且,比方才笑得更親切,更深沉,更自然了。爾後,他用雙手在炮筒子的肩膀上猛摁了一下,摁得個炮筒子就勁兒坐在崖坡上。他扶著炮筒子的膝蓋一蹲,這才笑吟吟地說:

「老夥計!讓我先說兩句,你再去告狀……」

「有啥說的?沒說的!」炮筒子響開了連珠炮,「你故意放走了敵人,輕著說,是嚴重失職!要說重一點,那就是,那就是……」

「那就是‘通敵之罪’唄!」

鎖柱接了這麼個話把兒,撲哧哧笑了。

他這一笑,逗得個要去「告狀」的炮筒子,也不由得齜開了牙:

「俺可沒說你‘通敵之罪’——那是你自個兒說的!」

說真的,炮筒子是瞭解鎖柱的。而且,他從內心裡也是信任這位新上任的分隊長的。方才,他是因為沒撈著把那幾個偽軍幹掉,連急加火上了氣,這才衝口而出說了些過頭話。現在,他些微一冷靜,便將自己本來想說而沒說出口來的話,又自己否定了。

這要擱在過去,鎖柱豈肯容他「爬房」?準得抓住不放:

「你沒說?你的意思就是這個!……」

可是今天,他並沒來這慣用的一套。

為什麼?因為他是分隊長了!

分隊長,只不過是一種職務;職務,能和一個人的脾氣有關係?有!

一個人,挑生活中的擔子,靠的是力氣。那麼,挑領導工作這副擔子,靠什麼呢?和挑其他的革命擔子一樣——靠的是對革命事業的高度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來源於黨的培養教育。

這種責任感,能產生出一股強大的力量,促使著一個挑起領導重擔的人,在自覺地改變著自己那些與領導工作不合拍的性體兒。

就拿小鎖柱來說吧,他從前那種好和炮筒子抬槓的習慣,如今這不都被責任感產生出來的強大力量壓住了?因為這個,他並沒乘機猛攻上去,強逼著炮筒子公開承認什麼,而是把話題一轉,笑呵呵地說:

「夥計,你沒撈著幹掉那幾個偽軍,急了!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嗯!」

鎖柱的話題又是一轉:

「你是願意多幹掉幾個敵人?還是願意少幹掉幾個敵人?」

「廢話!」

「咋是廢話?」

「這還用問?」

「噢!我明白了——你是願意多幹掉幾個敵人的!這好辦——」鎖柱揮臂一指,「夥計,你瞧——敵人那不又送上門來了?!」

鎖柱在和炮筒子談話的當兒,他的眼睛始終在兼顧著柴胡店方面的動靜。當他們談到這裡的時候,正巧有一大批敵軍從柴胡店的南門裡衝了出來。因此,機敏的鎖柱,便將這種新的情況立刻和他正說著的話兒聯絡起來。

正鬧情緒的炮筒子,朝鎖柱手指的方向一望,馬上樂了!到這時,「鎖柱為啥把那幾個偽軍放回去」那個疑團,在炮筒子的腦海裡唰地消散淨盡。

這一陣一直噘著大嘴的龐三華,一見這情景,思想上那個疙瘩也不解自開了。他樂不得兒地說:

「喔!這回送來的這些肉蛋,比剛才多多了!」

炮筒子更樂不可遏地給了鎖柱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還真行哩!」

「這又說我行了?剛才,你一說去告我,嚇了我一腦瓜子頭髮!」鎖柱一手摸著腦袋皮,一手指著正要撲過來的鬼子和偽軍,逗悶子說,「多虧著人家敵人‘救’了我!」

鎖柱一向是非常嚴謹的,為什麼在這種場合還逗笑談?這是因為,他見身邊有不少沒大經過戰陣的新戰士,想以這種不畏戰陣的情緒來感染他們。可是,炮筒子不瞭解鎖柱的意圖,就用一雙笑眼瞪了他一下:

「啥節骨眼?還窮逗!」

他繼而著急地說:

「鎖柱,怎麼辦?快下命令吧!」

「好!我的命令再錯了,你就兩狀一塊兒告!」

鎖柱一面說著,一面觀望著敵人的隊形。只見,偽軍在前,鬼子在後,拉成了一長溜。鎖柱看罷,將笑臉一收,立刻嚴肅起來:

「龐三華!」

「有!」

「你去一線、二線,傳達我的命令:迅速向兩邊後撤,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火兒!」

「是!」

龐三華將鎖柱的命令重述一遍,見鎖柱點頭後,這才像個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從地上蹦起來,尥著蹶子飛跑而去。

一瞬間,便在交通溝的拐彎處消失了。

鎖柱又向正然待命的炮筒子命令道:

「你去第三線,告訴黃二愣:要他們嚴陣以待,勇猛衝殺,力爭全殲!」

「是!」

炮筒子咔地打了個立正,哈下腰去開了腿。

從柴胡店竄出來的敵人越來越近了。

我們一線上的戰士們後撤著……

我們二線上的戰士們後撤著……

守衛在三線上的戰士們,民兵們,全都學著班長黃二愣的樣子,一面閃著火眼盯著正在衝上來的敵人,一面悄悄地將手榴彈擰開蓋兒,勾住線兒,將一口大氣憋在胸口上,靜靜地等待著那些送死鬼們!

敵人已經來到三線陣地的前沿了。

黃二愣將拳頭提在胸前,猛力往下一擊,突然釋出了命令:

「打!」

這「打」字的餘音未落,黃二愣手裡的手榴彈飛了出去。緊接著,一顆顆的手榴彈,活像成群結幫的老鴰一樣,全都撅著個尾巴飛向敵群!

伴隨著聲聲爆炸,手榴彈開放出朵朵紅花。就在這時,我軍的排子槍又齊聲吼叫起來。排子槍、手榴彈交織一起,好像急雨帶雹一樣向敵群傾瀉著。

慌亂的敵人正要拼命向前衝殺的時候,那些一線、二線的戰士和民兵們,根據分隊長的命令從敵人的左右兩側一齊開了槍。

這麼一來,整個兒的陣地上,火星飛爆,濃煙四起,槍聲、喊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撼天震地連成一片!

三面受敵的偽軍們,一看鑽進了我們的「口袋」,慌作一團,陣腳大亂。在這種情況下,敵人計程車兵們,死的死了,傷的傷了,沒死沒傷的,還有那些受了輕傷的,就像一窩被打躥了的兔子似的,到處亂跑亂竄著!

走在後頭的敵人,見勢不妙,將屁股一掉,又竄回據點去了。走在前頭的這一夥,被我們一線、二線的同志們卡住了退路,困在公路上。

他們,有的趴在地上打哆嗦,有的慌亂無緒地進行頑抗……就在這時,那些逃回據點的敵軍,在城門樓子上架起了機關槍,朝著這邊突突突地猛掃過來!

這當兒,我們的戰士們,民兵們,全都臥在戰壕裡沒有出來。被敵人那機槍掃倒的,淨是他們自己那些被困在公路上的傢伙們。

鎖柱向敵人堆裡一望,只見那夥偽軍已死傷過半。剩下的這一少半,正爹一聲娘一聲地嚎叫著,又跑又竄亂成一團。

於是,他放開喉嚨,向那偽軍們喊道:

「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

分隊長帶頭這麼一喊,「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的喊聲,立即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猛烈地撞擊著偽軍們的耳鼓!

對走投無路的敵人來說,喊聲比槍聲威力更大。

我們這麼一喊話攻心,公路上的偽軍們,不一會兒便停止了抵抗。他們,有的舉起槍,有的在溝裡舉起一隻手搖晃著白手絹兒,還有的將帽子倒過來戴著……總之,全部繳械投降了!

這一仗,從開第一槍,到結束戰鬥,只有幾分鐘。

戰場上又是一片寂靜。

漫空翻滾的硝煙中,閃爍著霓虹的彩霞。

黃二愣將田寶寶叫到自己身邊,把臉一拉,粗聲大氣地說:

「剛才,敵人衝到我軍陣地前沿的時候,瞧你嚇得那種熊相兒!像個八路嗎?……」

田寶寶耷拉著腦袋不吱聲。

黃二愣越說氣越大:

「手榴彈沒拉火線就扔出去了,簡直是胡鬧!叫你就把我們八路軍的臉給丟盡了!……」

田寶寶漲紅著臉,依然不做聲。

黃二愣又質問起來:

「你為啥嚇成那個樣兒?……為啥手榴彈不拉火線就扔出去?……我們的手榴彈,都是我們的同志用血換來的,用命換來的,懂嗎?」

「懂!」

「懂?懂為啥拿著手榴彈胡糟蹋?」

「我不是胡糟蹋!」

「不是胡糟蹋?那為啥不拉火線就扔出去?咹?說!你說!」黃二愣連逼了兩句沒逼出話來,只好自己又說下去,「我說你‘胡糟蹋’,是因為你是個新戰士,是個解放過來參軍的戰士,給你留著情呢!」他三說兩說又上了火,「你要連胡糟蹋都不承認,那就只能說,你是,你是……」

是什麼?黃二愣沒說出來。可是,看來田寶寶已經估計出二愣要說什麼了,於是他急忙解釋道:

「班長,我不是別的,主要是心裡慌了……」

「你慌的哪一慌?」

「因為敵我兩軍相隔太近了!」田寶寶說,「班長,你要是早一點發令開火兒,我也不至於慌得鬧出笑話來……」

「早點開火?早點開火敵人能嚇慌嗎?」黃二愣說,「我們所以力爭近戰,是為了殲滅敵人!你慌的哪一慌?」二愣喘了口大氣又道,「你不會想想?要是和敵人的距離遠了,能有這麼大的殺傷力?」

二愣一說到殺傷力,自然又想起田寶寶的手榴彈沒拉火線的事來。於是,他將話題一轉,又轉到了田寶寶的身上:

「就說你扔出去的那第一顆手榴彈吧,雖然沒拉火線,不是也把一個敵人投了個跟頭?……」

黃二愣說著說著,笑了。

臉皮子特別薄的田寶寶,也禁不住地笑了,並笑得臉又漲紅起來:

「當時,我主要是怕……」

「我知道你就是怕!」黃二愣雖然知道,但還是要問,「你怕啥?咹?說明白它!」

「我怕,我怕,我怕……」

田寶寶結結巴巴一大陣,到了兒也沒結巴出倒是怕什麼。黃二愣這一陣一直在旁邊替他著急,先是急得皺起眉頭,繼而急得老喘大氣,最後直急得衝口問道:

「連個‘死’也說不上來?還是不願意說那個字兒?你不會說也罷,你不願說也罷,我就替你說了吧——你就是怕死!」

黃二愣這「怕死」一齣口,田寶寶臊得連耳朵梢兒都紅了。二愣盯著田寶寶的窘相,又挖苦上了:

「你也知道害臊哇?害臊你就別怕死!怕死你就別害臊!……」

你聽聽咱二愣這號理論!請不要覺著奇怪,話要不是這樣說,那就不是二愣了!就這樣,人家二愣還是覺著沒說到骨頭,他喘了一陣粗氣,連打了幾個唉聲,又道:

「寶寶呀,你真是個寶寶!你叫我這當班長的說你個啥?唉!要不因為你是個新戰士,我,我,我,唉——!」

世間之事,真是值得研究——這時的田寶寶,儘管覺著臉上像起了火,可是他的心裡,卻是半點也不煩惡二愣。他不僅不煩二愣的話說得尖刻,而且覺著班長該說,說得也滿對!這是什麼緣故?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是因為他理解班長是一片好心?是因為他已經摸到了二愣的脾氣兒?還是因為他開始懂得了貪生怕死、臨戰怯陣在八路軍中是醜事?……寶寶不怪二愣,究竟原因何在,咱沒研究過!我看也不用去研究了!現在,就說他在捱了二愣這頓批評以後的表示吧——他說:

「班長,我錯了,以後改!」

「光認錯不行!」

「我不是說以後改嗎?」

「那也不行!」

「怎麼才行?」

「你得從思想上真正明白——」黃二愣說,「你的錯誤是個啥?」

田寶寶慨然道:

「我的錯誤,就是怕死!」

儘管田寶寶答得既爽朗,又肯定,可是,他的臉照樣又紅漲起來。黃二愣拍一下田寶寶的肩膀,笑著說:

「這話好!」

在黃二愣和田寶寶談話的當兒,那邊的戰壕裡,有一夥戰士正在議論他們新上任不久的分隊長——王鎖柱:

「從今天這場戰鬥的部署看,鎖柱還真不簡單哩!」

「那當然嘍!要是沒兩下子,梁隊長能把這麼重要的一個陣地指揮權交給他?」

「你倆讓個空兒,我插上一句:你倆說——梁隊長為什麼這麼重用鎖柱?」

「我來替他倆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鎖柱根子正,苗子好,歲數小……」

就在這時,那位被戰士們議論著的小鎖柱,照例抓住了這個戰鬥間隙,正在向戰士們做宣傳鼓動工作:

「同志們,你們知道咱們的大刀隊從十來個人發展到一百多號人了,你們知道我們大刀隊送去升主力的同志也不少了,可知道咱毛主席領導的抗日根據地總共有多少人口了嗎?」

每個抗日戰士,每個抗日群眾,誰不關心這件事?因此,鎖柱用鼓動的口吻這麼一說,圍在他周遭兒的戰士,民兵,還有來火線慰軍的群眾,一下子全活躍起來。

「鎖柱,快說說——咱們的各個根據地總共有多少人口?」

「是啊,分隊長快說說——俺倆前幾天為這事爭論了半晌,還打下了賭呢!」

「你別扯那些閒話,快讓鎖柱說正題兒!」

鎖柱將大拇指頭一腆,興沖沖地說:

「到目下說話,咱毛主席領導的各個抗日根據地的總人口,已經發展到九千一百萬了!」

「喔!真多呀!」

「真多!」

人們一片歡騰。

有人又問:

「這些根據地都分佈在哪裡呀?」

有人覺著這個問法多餘:「在哪裡?在中國唄!」

還有人幫腔道:「就是嘛,這話問得沒理!」

可也有人為提出這個問題的人爭理:

「人家問得在理!你們別來充那明白人——快叫鎖柱跟咱們講講!」

鎖柱說話了——他提高嗓門兒壓下人聲,然後道:

「現在,除了陝甘寧邊區,在咱們華北,還有華中、華南,都有咱們的解放區,地界兒可大了……」

陣地上,又是一陣歡騰的議論聲:

「叫鎖柱這一說,我的心裡更豁亮了!」

「有盼頭啦!小鬼子鬧不了幾天了!」

「咱早就看透了——有咱毛主席領導,鬼子非完蛋不可,咱中國非勝利不可!」

「……」

正在這時,梁永生從別的陣地上轉到這裡來了。

他見人們都樂得這個樣子,就問:

「你們得到什麼喜訊啦?」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把鎖柱跟大家講的事兒學說了一遍。永生聽後,滿心裡高興,他拍著小鎖柱的肩膀,笑吟吟地表揚道:

「你們一連打了兩個勝仗——我祝賀你們呀!」

「兩個勝仗?」

「就是嘛!」永生說,「剛才,你們打的那一仗挺漂亮嘛!那仗以後,這不又打了個宣傳工作的政治仗……」

梁永生這麼一說,把個鎖柱的臉給說紅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兒,光抿著個嘴兒笑,一聲不言語。

沉乎一陣兒,梁永生又說:

「鎖柱,你說,敵人會不會再突圍?」

鎖柱抬起頭:

「我揣摸著,會的!」

「怎麼辦?」

「隊長,你放心,我保證!」

「保證啥?」

「保證揍回他去!」

鎖柱為了加重他的語氣,將拳頭從空中砸下來。

梁永生拍他一下肩膀,笑著說:

「來,咱估計估計敵人再次突圍的方式——」

「哎。」

隨後,他倆踞踞在戰壕裡,不慌不忙地談起來——

「我揣摸著,敵人再要突圍,很可能要來個孤注一擲式的可面捅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從早晨到現在,已經搞過兩次突圍活動了。第一次是試探性的。他們弄了六七個偽軍竄出來,意在用這些送死鬼來偵察我們的兵力部署。第二次是試驗性的。他們是偽軍在前鬼子在後,意在讓我們先和偽軍拼殺一陣,鬼子再根據情況相機而行。因此,他們的下一次突圍,便很可能是孤注一擲了……」

「敵人的上兩次突圍,你們那樣打法,很好。不過,下一回,敵人要來個孤注一擲式的突圍,咱就得來個硬碰硬了……」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在他們傾談的當兒,據點上時而發出一聲兩聲的冷槍。梁永生指指冷槍傳來的方向,向鎖柱說:

「這冷槍很討厭!它鬧得我們的活動很不方便,應當制止住它!」

「咋制止?」

「挑選幾名神槍手,將據點的圍牆封鎖起來,敵人一露頭兒,就揍他!」梁永生說,「不能讓他們這麼自由自在地逛來逛去!」

「哎。」

鎖柱說幹就幹,立即派了兩名神槍手,將據點的圍牆監視起來。然後,他又和永生繼續談論。他倆正談著,從那邊來了一位老漢。

那是魏基珂老漢擔著飯挑子走過來了。

鎖柱趕過去,一面接飯挑子,一面說道:

「魏爺爺,這是啥時候兒呀,不晌不乏的,怎麼又送飯來啦?」

魏基珂老漢笑哈哈地說:

「管它是啥時候兒幹啥?就著這一陣兒消停,你們抓緊這個空兒,先嗆得飽飽的,好準備打仗啊!」

「那也不能一天吃五頓飯呀!」

「咱甭論多少頓,得空兒就吃!」魏基珂老漢說,「到了該吃飯的時候兒,敵人那小子們,還不一定讓你們安安穩穩地吃哩!……」

他倆一邊說著話兒,一邊朝前走,來到梁永生的近前。

這一陣,梁永生早就在那邊笑眯眯地瞅著魏大叔。他瞅著瞅著,忽見這位老人的腿上紅了一大塊,心裡猛吃一驚。接著,他趕緊扶住已來到近前的魏大叔,指著他的腿問道:

「大叔,這裡怎麼啦?」

魏大叔笑著說:

「捱了敵人一冷槍,不礙事!」

梁永生急忙扶著老人坐下,又拿過放在旁邊的急救包,忙著給大叔包紮傷口。

魏大叔用衣袖擦擦鬍子,衝著柴胡店據點的方向怒衝衝地罵道:

「狗雜種!沒本事對付我們的部隊,向我個老頭子抖威風!」

他緩了口氣又說:

「也好哇!給我這一槍,是怕我忘了他們!」

魏大叔正說著,有一隻大個兒的蚊子從他的眼前飛過去。他觸景生情,在那已網結起來的話頭兒後頭,又加上這麼一句:

「這些孬種們甭瘋鬧,秋後的蚊子長不了啦!」

這當兒,鎖柱掀開了飯筐子。他一瞅,只見裡邊除了用新收下的穀子做的小米乾飯以外,還有雞蛋還有肉,就著急地說:

「魏爺爺,你……」

「我又怎麼啦?」

「你怎麼又弄這個呀!」

「這個吃不得?」

「幾年來,群眾叫敵人禍害得這麼苦,今年才剛收了一個囫圇秋——」鎖柱說,「這雞呀肉的,我們說啥也不能吃……」

魏基珂老漢一聽急了:

「小鎖柱,你說的啥?不吃?你敢!」

他指指自己腿上的槍傷,又說:

「就衝著我老頭子挨的這一槍,你們也得把這挑子飯菜給我老老實實地吃了它!」

他老人家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雞蛋,舉在他自己的眼前,深情地說:

「這個雞蛋,在我被敵人的槍子打傷跌倒的時候,它從筐子裡滾了出來。我冒著敵人的槍子兒,又將它揀回,順手揣在了懷裡——」

他說著,把雞蛋向鎖柱遞過去:

「鎖柱,給你!」

鎖柱接過雞蛋。

魏基珂老漢又說:

「我老頭子要親眼瞅著你把這個雞蛋給我吃下去!」

雞蛋,在小鎖柱的手裡,微微地顫動著。這個小小的雞蛋啊!它,帶著魏爺爺的鮮血;它,帶著魏爺爺的體溫;它,還帶著魏爺爺那顆火一樣的心!

小鎖柱,盯著雞蛋,瞅了多時。

漸漸地,漸漸地,他將一雙視線,又移向魏爺爺腿上的受傷處。

他只見,冒著熱氣的鮮血,透過包紮的藥布又將魏爺爺的褲筒洇溼了、染紅了好大一片。這時節,鎖柱的心裡,像針扎一樣地疼痛。兩顆小小的亮晶晶的淚珠兒,從他的眼角兒上慢慢地滾下來。

繼而,鎖柱的視線,又移向敵人的據點。

此刻,一股仇恨的怒焰,在他的胸中升騰起來。

這時的鎖柱,上牙咬著下唇,時而瞅瞅魏爺爺的傷腿,又時而望望敵人的崗樓,最後將一雙眼睛又集中在正在手中顫動的雞蛋上,沉思了片刻,隨後,把拳頭一揮,向他的戰士們釋出了吃飯的命令:

「同志們!吃飯!」

戰士們正輪班吃飯,又來了一夥兒童團。

這些天真可愛的小傢伙們,是在他們的團長高小勇的帶領下,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蛇形的交通溝跑過來的。他們就賽一幫歡老虎兒一樣,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微笑。每個人的手裡,還拿著一副「呱嗒板子」。

他們來到戰士們近前,齊聲道:

「叔叔們!辛苦了!」

這句話,從一幫孩子們的嘴裡說出來,而且又是在這硝煙瀰漫的戰壕裡,所以,使得每個戰士的心裡,都覺著甜滋滋、熱滾滾的。

隨後,高小勇將胸脯兒一挺,鄭重其事地說:

「叔叔們!你們為了全國人民的抗日救國事業,英勇殺敵,浴血奮戰,我們兒童團來慰問你們啦!」

梁永生見高小勇那麼神氣,心裡高興得發癢,就故意逗他說:

「勇子!你們來慰問,帶來的啥好慰問品呀?」

這時,人們都以為,這一下兒,準把個小勇子給問住了!可是,事實並不是那樣。你看,我們的高小勇多麼機靈!只見,他那兩隻水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嘰裡骨碌地亂張了一陣跟頭,便竹板一開啟了腔:

沒帶銀,沒帶金,

帶來我們一片心;

唱段快板送叔叔,

慰問我們的八路軍!

…………

「歡迎!」

「歡迎!」

戰士們嘻嘻哈哈地回答著。

還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

掌聲還沒落下,突然響了一聲槍——

「嘎勾兒——!」

這聲槍是從我軍陣地的戰壕裡響起的,一顆槍子兒一溜火光飛向柴胡店據點的圍牆。伴隨著這聲槍響,只見那敵人據點的圍牆上,有一個鬼子兵就像正在爬坡的騾子拉出的糞蛋子似的,從圍子牆那高高的陡坡上,跟頭骨碌地滾進那圍牆下邊的壕溝裡!

嘿!多開心呀!

這種令人開心的情景,使那正要落潮的笑聲、掌聲,又升揚起來!在這笑聲、掌聲中,還夾雜著喜氣洋洋的議論:

「誰來的這一槍?真棒!」

「這法兒行——當練習打靶子!」

「下一回你瞧我的——咱也露一手兒!」

「你那一手兒放著吧!」

「怎麼的?」

「露不出來了唄!」

「為什麼?」

「敵人還敢在圍牆上游逛?」

「咦?你錯了!錯啥?別忘了,那是敵人!要知道,我們的敵人,是從來不會接受教訓的!……」

在人們紛紛議論的同時,那些火線慰問軍隊的兒童團員們,並沒因此而忘記他們的責任。他們在團長高小勇的指揮下,劃分成了若干小組,仨一夥,倆一幫,分別到前沿陣地的各個戰壕裡去了。

不一會兒,牛子也帶領著一夥兒童團員們,來到前沿陣地上。而今的牛子,已是兒童團長了。他和高小勇一樣,也將他的小隊伍分散開,在各個戰壕裡唱起來。

你聽呀!伴隨著呱嗒板子的響聲,各種各樣的快板,各種各樣的歌曲,各種各樣的小演唱兒,遍響在這前沿陣地上硝煙瀰漫的各個戰壕裡。在這演唱聲中,笑聲,掌聲,起起落落,陣陣相連。歡笑過後,又是新的演唱。這邊唱的是:

打竹板,響連聲,

我數快板叔叔聽:

叔叔都是英雄漢,

奮勇殺敵立戰功;

毛主席的好戰士,

勞動人民子弟兵;

胸懷革命鬥志昂,

共產主義記心中;

不怕苦來不怕死,

抗日救國打衝鋒;

我們長大學叔叔,

當個人民子弟兵;

接過叔叔手中槍,

階級鬥爭記心中;

定把革命幹到底,

人民江山萬年紅!

那邊,是些女孩子們的聲音。她們唱的是:

竹板一響呱嗒嗒,

叔叔戰場把敵殺;

我們長大學叔叔,

要為人民打天下!

…………

戰士們,民兵們,一邊吃飯一邊聽,越聽越長勁,越聽越愛聽。有的在議論紛紛,有的在讚不絕口,有的在連連喝彩,有的竟嘎嘎地笑起來。

正在這時,突突突,突突突,柴胡店南門上的機關槍又響起來了。奉命負責監視敵人動向的唐鐵牛,忽然向大家說:

「注意!敵人又開始突圍了!」

鎖柱向戰士們命令道:

「準備戰鬥!」

隨後,又掉過臉去,向正唱上勁兒的兒童團員們親熱地說:

「小同志們!我代表全體指戰員,謝謝你們!」

兒童團員們的唱聲收住了。

鎖柱又關切地說:

「你們快順著交通溝撤走吧,我們要打仗了!」

高小勇歪著小腦袋,鼓著腮幫子:

「不!」

「咋?」

「我們不走!」

「不走?」

「嗯。」

「我們要打仗呀!」

「我們兒童團,也和叔叔們一起打仗!」

鎖柱一聽,心裡當然著急。可是,他在表面上,還是擺出一副十分耐心的神態,撫摩著小勇那毛茸茸的頭頂,勸他說:

「小勇啊,聽叔叔的話,啊?走吧,在這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槍子兒會打著你們的!啊?……」

小勇子還是堅持著:

「不!我們不怕!」

別的兒童團員們,也在嚷:

「我們是毛主席的兒童團,為打鬼子不怕死!」

情況越來越緊急了。

好幾個戰士圍在鎖柱身旁,準備向分隊長請示什麼。

鎖柱覺著,不能再跟這些小傢伙們糾纏下去了!可他們就是不肯走,又怎麼辦呢?他想了一下兒,把笑臉一收,驟然嚴肅起來:

「兒童團員同志們!你們懂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嗎?」

「懂得!」

「既然懂得,就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鎖柱說,「現在,我命令你們:馬上撤退!」

小傢伙們全不吱聲了。

鎖柱像帶隊下操似的,喝起口令來:

「立正!……向後轉!……跑步走!」

他這一手兒,真來勁!兒童團員們全順著交通溝往後跑去了。

鎖柱望著漸漸遠去的孩子們,臉上浮現起含苞待放的微笑……

在鎖柱和兒童團員們糾纏的這一陣兒,梁永生和魏大叔在那邊也正相持不下。剛開頭是——梁永生說:

「大叔,你快走吧,要打仗了!」

魏大叔把旱菸袋斜斜地往脖後的衣領裡一插,鬍子抖動著,咬著牙說:

「永生,給我個手榴彈!」

「幹啥?」

「我老頭子也跟那雜種們幹一傢伙!」

梁永生望著魏大叔——這位在人生的大海中漂流了大半輩子,曾經忍受過一個窮莊稼人能夠忍受的一切苦難的老頭子,現在要手榴彈想參加戰鬥,這叫永生怎好拒絕呢?

但是,永生是不能同意他老人家帶傷參戰的!

使他為難的是,不管他怎麼死說活說,也不管他怎麼左勸右勸,魏大叔卻破例地耍起執拗來——就是高低不肯走!

這再怎麼辦哩?

也用鎖柱對待兒童團的辦法嗎?顯然是不能的!他怎麼能向魏大叔這個親敬的老人下命令呢?可是,情況越來越緊急,再也不容許用說服的辦法拖延時間了!在這種局面下,梁永生哈腰背起了魏大叔,順著交通溝向後跑去。

魏大叔趴在梁永生的脊樑上,在一個勁兒地嚷:

「永生!你放下我……」

永生沒聽。他剛把魏大叔揹走,敵人攻上來了。

從柴胡店竄出來的那些傢伙們,揚風扎毛挺狂氣!他們用四挺機關槍,一齊朝我們的陣地猛烈掃射,直打得大地上塵土飛揚!

我們的戰士和民兵,趴在戰壕裡,被敵人的機槍蓋得抬不起頭。白眼狼領著大批的偽軍,趁這當兒蜂擁而上,一齊撲了過來。

石黑拿著軍刀,舞舞扎扎,也在後邊親自督陣。

看敵人的陣勢,顯然是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妄想憑著他們在武器上的優勢,硬要在我們的陣地上衝開一條血路,逃之夭夭!

機槍越打越猛,敵人越來越近。

端著刺刀的敵人,可著性子往前衝!他們又是打槍,又是扔手榴彈,又是「衝呀」「殺呀」一股勁兒地狼嗥鬼叫。

陣地上,硝煙滾滾,彈片橫飛,吱溜吱溜的槍子兒,噗嚕噗嚕地鑽進土裡,拱得戰壕邊沿上的土堆接連不斷地亂開花!

有些子彈打到了樹上。剛見枯黃的樹葉子,唰啦唰啦地向下飄落著。它們,灑落在陣地上,灑落在戰壕裡,灑落在戰士們的頭上,身上……

儘管敵人鬧得這麼兇,可是我們的戰士和民兵們,都不慌不忙,嚴陣以待。

他們將子彈推上膛了。

他們將手榴彈掀開蓋兒了。

他們將大刀片兒準備好了。

總之,他們做好了一切迎擊敵人的戰鬥準備。只是,不吭聲,不放槍,等待著敵人前來送死!

在這樣的時刻,有的戰士在暗暗自語:

「報仇的時候到了!」

還有些戰士在相互鼓勵:

「夥計,別忘了日本鬼子殺害你孃的血仇啊!」

「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夥計,你在入黨申請書上寫過的那些話,如今可到了該兌現的時候啦!」

有的新戰士和身邊的戰友說:

「你們都立過不少戰功了!我呢,才參軍不幾天,芝麻粒大的戰功也沒有,一想到這個我就覺著比別人矮著半腦袋!這一回呀,你就看我的吧!」

還有的是解放過來參軍的戰士,他們說:

「過去,我稀裡糊塗地給鬼子賣過力氣,今天,我要狠狠地揍那小子們,好立功贖罪呀!」

有的民兵就說:

「咱是毛主席的民兵,一定給毛主席爭氣!」

「……」

敵人距離我們的陣地前沿只有十幾步遠了。

漢奸頭子白眼狼,好像馱著沉重的東西走在獨木橋上,側側晃晃,戰戰兢兢,正在一夥偽軍後頭一邊走一邊嚷著:

「快!」

就在這時,鎖柱突然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巨吼:

「打!」

他嘴裡喊著,手裡的手榴彈飛了出去。與此同時,無數顆手榴彈,一齊飛起來。緊接著,敵群中立刻發出一陣隆隆的響聲。這響聲,連成一片,持續不斷,就像天崩地裂一樣,硝煙彌住長空,大地震得發抖!

敵軍大亂。

我軍大喊:

「衝呀!」

「殺呀!」

在這怒吼滾滾的當兒,鎖柱騰身一躍跳出戰壕,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大刀衝向敵人。幾百名無畏的戰士和民兵們,也都像離弦的箭頭那樣——

嗖!

嗖!

嗖!

一齊躍出戰壕!一齊衝向敵人!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見溝跳溝,見崖登崖,飛起雙腿拼命猛跑,掄起大刀衝入潰亂的敵群!

一忽兒,在這硝煙彌空槍聲滾動的戰場上,便形成了敵我摻雜、喊殺震天的鏖戰局面!

一場大刀對刺刀的白刃戰開始了!

這時節,到處都是「繳槍不殺」的吶喊聲,到處都是大刀和刺刀的碰擊聲!

到這時,那個方才還在咋咋唬唬的白眼狼,嚇得從一個崖坡上滾下去,不見了。

而今的戰場上,敵人的機關槍,已經失去了威風!不!因為機關槍不能上刺刀,所以,它在這種局面下,不僅僅是失去了威風,而且簡直成了廢物!

相形之下,我們的大刀,卻大顯神通!

你看呀!早已被手榴彈炸蒙了的鬼子們,偽軍們,面對著一口口閃著寒光、帶著風聲的大刀片兒,全都嚇得魂飛膽裂,骨酥筋軟,紛紛各自奔命,幾乎沒有誰還顧得抵抗了!

這場肉搏戰,嚇得走在後頭的鬼子兵,又急忙竄回據點去。他們,將一些屍體、傷兵,還有許多槍支、彈藥和一挺機關槍,舍在這正在廝殺的戰場上,不顧不管了!

沒跑迭的偽軍全都投了降。

殘敵竄回柴胡店,沒顧得關上圍子門,就一頭扎進了他那個鬼子據點。

石黑的鬼子據點,在柴胡店鎮的大圍子圈兒裡頭,是就著蘇秋元的油坊,又經過擴修而成的。實際上,是個點中之點,城中之城。原來,他們是依靠大土圍子,固守整個柴胡店;而今人數少了,只好將那大土圍子棄之於不顧,全都龜縮到這個小小的據點裡來了。

我們的大刀隊戰士們,民兵們,忽啦啦一陣風似的追進了柴胡店。不一會兒,便將石黑的鬼子據點,圍了個風雨不透!

在這當兒,梁志勇帶領的一批同志,從柴胡店的西面攻進來,同時佔領了白眼狼原先盤踞的那個偽軍據點。

戰鬥告一段落了。

經過清掃戰場,在敵人的屍體中、傷兵中和俘虜中,一連搜尋了好幾遍,但始終沒有查清白眼狼那個大漢奸的下落。

他到哪裡去了呢?

人們圍繞著這個問題,紛紛議論起來:

「八成是跟著鬼子跑進石黑的據點去了!」

「沒有!」

「你咋知道?」

「我見跑回去的淨些戴鐵帽子的傢伙!」

大家正嗆嗆咕咕,小胖子忽然喊了一聲:

「看!來了!」

人們順著小胖子手指的方向一望,只見楊翠花和二愣娘正扛著扁擔押著白眼狼朝這邊走來。戰士們,民兵們,一陣風似的一齊擁上去。

無數張憤怒的面孔,無數雙憤怒的眼睛,一齊盯著大漢奸白眼狼。

而今的白眼狼,尖腦袋剃得光光的,前腦蓋斜度很大,從他那尖尖的下巴頦經過瘦長的驢臉直到尖頭的頂端,有著一段遠得令人驚訝而又噁心的距離。這時他那渾身的部件好像都脫了臼,已經全不頂用了!他那齁細精長的羅圈腿,和那蛇形的身子一起彎成了七十二道彎兒!看來,如果不是楊翠花和二愣娘拖拉著他,提溜著他,他就會像一攤稀狗屎那樣癱在地皮上!

眼下,渾身是土的白眼狼,站在人圈兒當央,耷拉著兩隻三稜子母狗眼兒,神死目呆地盯著地皮。

八成是這個小子怕人們揍他吧?

你看!他那身子像抽神風似的哆嗦開了!

梁永生望著這個血債累累的白眼狼,立刻火冒三丈,氣撞頂梁,仇恨的怒濤在心裡翻滾著,使得他的身子微微地顫動起來。這種衝動的感情在促使著永生——狠狠地給白眼狼這個老雜種一頓耳摑子!

可他並沒這麼辦。

這時在場的戰士和民兵們,心裡也都掀起一股憎恨的風暴。

有的說:「揍那個老雜種!」

有的說:「崩了這個大漢奸!」

還有的握著拳頭朝白眼狼撲過去,但是被梁永生攔住了。梁永生的黨性,正在促使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按照黨的政策辦事。隨後,他吐出一口唾沫,將憋在胸口上的怒氣撥出來,繼而指指白眼狼問翠花和二愣娘道:

「你們是怎麼逮著他的哩?」

楊翠花還沒答話,二愣娘搶先開了腔:

「我和他翠花嬸子來給你們送水,在一個村頭上正巧碰上白眼狼——」

她指指面無人色的白眼狼又說:

「這個老雜種,當時可悚啦!他一看見俺倆,就往草垛裡鑽!翠花因為不大認識他,覺著挺可笑!我一說那是白眼狼,翠花一下子急了!她舞起扁擔就往前跑。我怕白眼狼有槍,翠花會吃他的虧,就說:‘你先別去,咱上村裡叫民兵去吧!’翠花沒聽我這一套,竄過去狠狠地揳了他一扁擔!這一扁擔,砸得白眼狼嗷的一聲……」

二愣娘說到這裡,人們轟地笑了。

這時節,這邊在笑,那邊也在笑。

這邊笑是笑白眼狼,那邊笑是笑啥哩?

原來是,在敵人的又一次突圍失敗後,我軍的陣地上再次寂靜下來,有些老戰士很會利用這戰鬥間隙的暫時悠閒,正在說長道短扯東拉西地盡情說笑。

引著大家說笑的,是分隊長王鎖柱。他指指鬼子遺棄在陣地上的一具屍體,俏皮地說:

「哎,你們瞧,那個傢伙正在張著個大嘴罵東條哩!」

首先接腔的,當然又得是鎖柱的對頭炮炮筒子。他以揭短的口氣說:

「人家張著嘴就是罵東條?當得住是罵石黑?你揣摸也揣摸不出個根據來!」

鎖柱笑道:

「有根據嘛!你看,人家那不正張著大嘴衝著太平洋嗎?……」

鎖柱和炮筒子在這裡逗哏,二愣在他倆身邊擺弄槍。這支槍,是田寶寶在這次戰鬥中繳獲的。二愣一面擺弄著,一面朝田寶寶笑著;過會兒,他又面向三華,語帶譏諷地說:

「石黑這個鬼雜種,越來越不夠‘朋友’了!」

三華撲閃著莫名其妙的笑眼問道:

「啥不夠‘朋友’了?」

黃二愣指著手中的槍說:

「你瞧瞧,他送來的這槍支,一批比一批孬!」

這當兒,戰士們正在飽享著勝利之後的快樂,作為領導人的梁永生,卻悄悄地踱回他的指揮部去,趴在桌子上給縣委寫起報告來了。

在圍困柴胡店的戰鬥中,梁永生是天天都向縣委寫報告的。他今天這份報告,採用了給縣委書記的一封便信的形式。在這封信中,他除了詳細地彙報了一天來的戰鬥情況外,還就圍困柴胡店的戰鬥實踐,談了幾點經驗、教訓——這是縣委的明確要求,因為有些兄弟部隊,目前也在進行圍困戰,需要隨時交流經驗、教訓。

因此,這封便信寫得比較長。

梁永生將信寫完後,便馬上派了鎖柱去縣委送信,並囑咐他說:

「你見到縣委領導同志,再作一些口頭補充彙報,以爭取縣委給予更多、更具體的指示……」

在鎖柱將要出發的時候,他又派了另外兩名戰士,和鎖柱一路同行,將白眼狼以及另外幾個漢奸小頭頭兒,一齊押送到縣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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