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圍困柴胡店

水泊窪據點一拔除,臨河區的形勢,和全縣一樣——發生了很大變化。大刀隊已發展到一百多號人。他們根據縣委的指示,還進行了一次整編。整編以後的大刀隊,分為三個分隊,九個班。各個分隊的幹部,也都健全起來了:

王鎖柱當了第二分隊的分隊長;

黃二愣和唐鐵牛等當了班長……

在我大刀隊得到了發展壯大的同時,敵人那邊的兵力已大大減少了。他們,連上前些天才從縣城調來的一班鬼子兵,總共也只不過有八九十個人了。這些敵偽軍,全被我軍圍困在柴胡店,龜縮在兩個大院兒裡:

一個大院兒裡住著石黑的鬼子隊;

另一個大院兒裡住著白眼狼的漢奸隊。

石黑那幫鬼子隊,人雖少,可是武器好——每人一支大蓋兒槍,一支王八匣子。另外,還有四挺機關槍。

白眼狼領的那夥子偽軍們,人數雖然多些,可武器比鬼子隊差得多——他們每個人只有一支雜牌子步槍。

偽軍小隊長賈立義,已被石黑槍斃了。

石黑在槍斃賈立義之前,確實為了不少難。闕七榮一再向石黑建議,說不槍斃賈立義,部隊以後再也沒戰鬥力了。白眼狼則一再求情,說賈立義追隨皇軍這些年有功,留下來可以收攏軍心;石黑權衡得失,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不得不下令把賈立義槍斃了。這之後,白眼狼和闕七榮的矛盾加深了,白眼狼對石黑也心懷不滿。

近來敵人的活動情況是:他們儘管不敢拉著大隊人馬到處「討伐」、「掃蕩」了,可還是短不了地瞅個空子竄出據點來,在柴胡店附近的一些村莊裡,搶劫一陣,又趕忙縮回據點去。

這是半個月前的情況。

眼下他們不敢了!

眼下,我們大刀隊的戰士們,和各村的民兵配合一起,已將柴胡店徹底圍困起來。從柴胡店通向各處的公路,已被我軍民全部破壞。不用說在上面跑汽車,連輛小推車也推不過去了。

柴胡店的交通完全斷絕後,它成了汪洋大海中的「孤島」。在這個「孤島」的周遭兒,到處都是八路軍和民兵們挑的交通溝和戰壕。這些溝壕,橫三豎四,錯綜交織,縱深達二三里。

在這些溝壕中,經常有八路軍和民兵出沒。

敵偽軍只要一齣窩,準得挨槍子兒。

就在前幾天,敵人還曾試圖竄出窩巢,要來個閃電式的搶糧哩!可是,他們剛探出頭來,就撞上了我們的天羅地網。

這是我們軍民一體用智慧、勇氣和意志結成的天羅地網!敵人撞上後,實實著著地捱了一頓好揍,便趕緊縮了回去。

從那以後,敵人像只被打斷了脊樑骨的狗一樣,老實多了!連日來,他們白天黑夜都龜縮在烏龜殼裡,一直沒敢露頭兒!

這樣的局面一形成,我們的各種抗日群眾組織,更加活躍起來。各村的兒童團員們,三六九兒地拉著小隊伍來到據點外面,射傳單的射傳單,放風箏的放風箏,還有的搞城下喊話。他們用這些辦法,宣傳共產黨、八路軍的對敵政策,瓦解敵人士氣,號召偽軍們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投誠起義。

各村的婦救會,就經常教育、組織一些偽軍的家屬,來到柴胡店的圍子門外或是城壕沿上,召喚他們那當偽軍的親屬返回家鄉。

你聽吧!拄著柺杖的老年人來喊兒孫的,穿著開襠褲的娃娃來叫爹爹的,一些青壯年女人來呼喚她的丈夫的,從早到晚絡繹不絕。直鬧得這柴胡店圍牆的四周,哭哭啼啼,喊叫連天。

有時候,有的偽軍正在城牆上站崗,正趕上他那發白牙落的老孃來到城牆根下。那老太太,一望見城牆上的兒子,就撲撲瑟瑟地淌開了淚水。她一邊哭,一邊向她的兒子說:

「孩子啊!你別幹這個啦,快脫下這身漢奸皮兒回家去吧!日本鬼子快不行了,你還不趕緊想個法兒跑出來,莫非說,你要捨下你的老孃上外國嗎?孩子啊,別看你給鬼子當兵,八路軍對待咱家老的小的可都滿不錯呀!兒呀,聽孃的話,快回家吧,保準沒事兒……」

接著,她又舉出一些偽軍開小差返回家園的例子。那城牆上的偽軍,見娘哭得眼賽紅棗兒,他心似刀絞,淚如雨下。他們孃兒倆,一個在城上哭,一個在城下哭,越哭越痛。直到偽軍頭子來了,硬把那值崗的偽軍扯下城牆,才算結束了這場悲劇!

不!這場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你聽!城外這「兒啦兒啦」的哭聲,更響了,更高了,更大了!城裡頭,也在隱隱約約傳出那偽軍的哭泣聲。

有時候,一個偽軍的妻子,來到這圍牆根下招呼她的丈夫。因為她的丈夫未在圍牆上站崗,她就搭拉著兩腿坐在城壕沿上放聲大哭。她高一聲,低一聲,娘一聲,兒一聲,又哭天,又哭地,還哭自己的命不濟!她一面哭,還一面對天訴述著由於男人不在家而產生的難處,苦處……她這帶有傳染性的哭聲,隨著淒涼的秋風飛上城牆,又通過偽軍們的耳朵鑽進他們的心中。

有的偽軍,聽見這女人的哭聲,想起了他自己那好久沒見面兒的老婆孩子,想起了他那年老多病的爹孃……因而,他情不自禁地也陪著這城下的女人抽泣落淚。還有的偽軍,被這嚎啕不止的女人哭動了心,便悄悄溜下城牆,偷著去給他自己的夥伴兒、這女人的丈夫送了信兒。

伴隨著我們的政治攻勢的深入開展,開小差兒的偽軍,一天比一天地多起來。

有的偽軍,半夜三更溜下城牆,跑回老家去了。

有的偽軍,帶著槍支彈藥,逃出據點,投奔了我們八路軍。

就在前幾天,在柴胡店據點上,還曾發生過這樣的笑話兒:那是一個黢黑的深夜,石黑親自出來巡城查哨時,碰上一個站崗的偽軍正在抱著大槍哭鼻子!石黑用手電筒一照,只見那個偽軍兩眼哭得像對核桃,臉上淨些淚道道,他一下子火兒了,肆口謾罵道:

「你的又想家啦?咹?巴格亞魯!……」

那個偽軍正覺著抱屈,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石黑這一罵,把他罵急了,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和石黑頂撞道:

「你就是會罵!罵個屁?我得算頂好頂好的了!」

石黑捱了頂,便打了那偽軍兩個耳摑子。可是,他又往前一溜達,這才發覺,原來那個偽軍的說法兒是對的——而今,好幾個崗位空空的,有的光有槍沒了人,有的連人帶槍全沒了影兒!

那值崗的偽軍哪去了?

他們,開小差兒的開小差兒,投八路的投八路,全都「不辭而別」溜之乎也了!

石黑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偽軍們所以產生這種情況,顯然是與其親屬的城下呼喚大有關係。因此,石黑對經常來城下哭喊的偽軍家屬們非常惱火,而且也曾採取過嚴厲措施——有一回,一個偽軍正在圍子門的崗樓子上站崗,他的一個十多歲的兒子突然來到這圍子門外。他一見爹正在城門樓子上站崗,喜出望外,便大聲疾呼道:

「爹!我爺爺病得厲害,黑夜白天都在想你,他叫我來叫你回家去看看……」

那偽軍該怎麼回答孩子呢?他只是哭泣落淚,啥也說不上來。那孩子將爺爺教給他的話一連說了好幾遍,見爹一直不肯走下崗樓跟他回家,他就在城門樓子下邊連哭帶叫地鬧起來。

這個偽軍的兒子正在城下哭鬧,突然來了兩個鬼子兵。這兩個鬼子兵,是根據石黑的命令,專門到處檢查這種情況的。現在他們來到城門樓子上,一見這種情景,沒容分說,就先給了那個偽軍兩個臉巴掌。在這個鬼子兵打偽軍的當兒,那個鬼子兵從城門樓子的窗戶裡往外打了一槍。他這一槍,使城下的哭叫聲立刻止住了!那偽軍來到視窗往下一看,只見他的兒子躺在血泊中!他一急之下,舉起槍托子朝那鬼子的腦袋揳下去!只一下兒,便將那鬼子揳了個腦漿迸裂……後來,這個偽軍雖然也死在鬼子手裡,可是,鬼子們卻不敢隨便向偽軍家屬們開槍了!

面對著敵我鬥爭的這種新形勢,我們大刀隊遵照縣委的指示精神,對廣大人民群眾加強了政策教育。經過宣傳教育,群眾的政策水平大大提高。他們對開小差兒回來的偽軍,不僅不加歧視,還按照黨的政策,由抗日政權適當安排他們的生活。與此同時,各村的群眾抗日救國組織,又經常運用各種方式,教育幫助他們。

有些偽軍提高覺悟後,就回到柴胡店的城牆下,去向還沒逃出火坑的偽軍喊話:

「弟兄們!日本鬼子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的蹦躂頭了,趕快棄暗投明吧!……」

還有的這樣說:

「夥計們!你們可別跟著那些漢奸頭子們學呀!人家當官兒的發財,咱們當兵的賣命,這不是個囫圇個兒的大傻瓜嗎?……」

這些經過教育又來到城下的偽軍,還用現身說法,宣傳共產黨、八路軍和抗日民主政府的政策,勸說他們那些從前的夥伴開小差兒,回到自己的老家去,與親屬團聚,好好地生產勞動過日子,也免得為必將完蛋的日本帝國主義陪葬!

對那些志願參加八路軍當了戰士的人,大刀隊黨支部就組織了訴苦大會。

先讓貧苦農民訴階級苦、民族苦教育他們。

又讓他們訴受石黑壓迫的苦,訴受白眼狼壓迫的苦,訴受各個鬼子、漢奸頭子們壓迫的苦,進行自我教育。

在訴苦會上,申不完的冤屈,吐不盡的苦水,就像運河的浪濤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盡,使這些戰士哭得泣不成聲。

這種訴苦教育,和八路軍對他們的關心一結合,推動著他們的思想、感情發生了巨大變化。

除此而外,那些經過兒童團、青抗先、民兵這條道路走進大刀隊來的戰士們,對鬼子、漢奸頭子更恨了,同這些戰士們從感情上也融洽起來。

還有一些解放過來的戰士,經過訴苦教育以後,他們自動地運用各種關係對據點上的偽軍做了許多工作。這一手兒,在偽軍中震動很大。他們,開小差兒的,攜槍來降的,越來越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有的同志樂觀起來。

有一天,幾個戰士閒談時,小胖子曾說:

「我看,柴胡店據點上這夥子偽軍,照這個跑法兒,用不了多久,他們的司務長就要交出伙食賬嘍!……」

這種論調,很快傳進梁永生的耳朵。

永生認為:從表面看,這只不過是一個笑談。可是,在這個笑談裡,潛藏著一種非常有害的盲目樂觀情緒。這種情緒產生於那種驕傲麻痺思想。並且,他還想到:這種思想盡管是剛露苗頭兒,可是,如果不及時地加以解決,必將直接影響到我軍的戰鬥力!

怎麼辦?

梁永生在經過思考之後,於一個充滿著戰鬥氣氛的夜晚,在一個到處響著哨兵喝問口令的村莊中,先召開了支部會,又召開了指戰員大會。

會上,經過一陣熱烈的討論,人們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統一了認識:

敵人,是不打不倒的。我們勝利的希望,只能寄託在我軍的英勇戰鬥上,不能寄託在敵人士兵的開小差兒上。因此,我們面對著一派大好的勝利形勢,不該盲目樂觀,而應該時刻都準備進行更激烈的戰鬥。

在會議即將結束的時候,梁永生又語重心長地告誡戰士們說:

「同志們!死虎要當活虎打,輕載要當過載擔。況且現在敵人還不是‘死虎’,我們要徹底殲滅這股敵人,任務還是艱鉅的。在這些敵人中,除了石黑、白眼狼、闕七榮和其他一些頭子們以外,在一般偽軍中也有一些很壞的傢伙。如地痞流氓,國民黨的兵痞,以及一些投敵的地、富子弟,等等。因此,我們決不能輕敵。‘驕兵必敗’呀!我們應當記住這句兵家格言。」

永生講完後,開始分組討論。

討論中,鎖柱說:

「隊長說得對呀!割斷脖子的雞還要撲稜一陣子呢!輕敵是要吃虧的!」

人們認識明確後,梁永生又向大家提出這樣一個新的問題:

「咱們給敵人‘算算卦’——他們當前的思想動向是什麼?」

他見有的人對這個問題不大重視,又接著說: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不分析敵人的動向,咋能‘知彼’?不‘知彼’,又咋能‘不殆’呢?」

經過一陣熱烈討論,永生又作了總結性的發言:

「我同意同志們的看法——被圍困在柴胡店的敵人,目前的主要動向,很可能是設法突圍逃跑!我們既然這樣認為,那麼,咱當前的第一個任務,應當是堵住他們的逃路,不叫他們跑掉;第二個任務,才是狠狠地打擊他們,把他們幹掉!」

他說到這裡,將舉起的拳頭落到桌子上,震得放在桌面的小菸袋跳動了一下。

梁永生順手拿起桌子上的小菸袋兒,手裡捻捻搓搓地裝著煙,眼在巡視著人們的表情。沉靜了片刻,他將話題一轉又說下去:

「大家再對我的發言討論討論吧!」

「叫我說甭討論了!」

「為啥?」

「我揣摸著——」鎖柱說,「現在,隊長不光把我們怎麼打勝安排好了,而且,大概連敵人怎麼完蛋也全替他們安排好了!」

說真的,這時梁永生的心裡,確實是裝著一個作戰方案。在他這個方案中,對陣怎麼布,仗怎麼打,以及目下的佈防有什麼缺陷,如何進行調整,等等,都有一些初步意見。不過,梁永生卻不願先把他的方案拿出來。他還是堅持讓人們討論:

「這次戰鬥的指導思想雖然定下來了,可是,仗怎麼打法,咱還沒個準譜兒呀!」

「那也用不著討論!」有人說,「隊長怎麼指揮,我們保證就怎麼打……」

「那可不行!」

「咋不行?甭管怎麼打,反正我堅信不疑:這一仗,還和過去的每一仗一樣——石黑、白眼狼他們,是佔不了便宜的!」

「咱紅軍、八路軍的老傳統,就是在軍內要開展軍事民主嘛!」梁永生堅持說,「我看,咱們還是要對作戰中的一些具體問題進行一番認真討論的!」

討論又開始了。

會場的氣氛重新高漲起來。

這時節,梁永生架著小菸袋兒,坐在一個圓杌子上,兩隻眼睛凝視著正冒白煙的煙鍋兒。使人冷眼一看,彷彿他那根只有一拃長的小菸袋兒裡,有著說不清的奧妙,目下永生正在集中精力觀察它,研究它。

其實不然。永生這時正在一面聽一面思索著每一個人的發言。並用人們從發言中表達出的各種意見,悄悄地修訂、補充著他那個裝在心裡的方案。

這個討論會,是無拘無束的,豐富多彩的。有時候,全被一個人的發言吸住了,會場靜得像除了那個發言的人以外,再也沒有人了一樣。有時候,雙方爭論起來,聽嗓門兒,看氣氛,又很像正在吵架。一忽兒,分成了若干夥兒,各自議論著各自的話題。一忽兒,又統一起來了,人們都在為一個難題大費腦筋……

梁永生主持會,一向能使人們敞開思想。今兒還和往常一樣,不管會場出現什麼情況,他總是靜靜地聽著。

在戰爭的年月裡,湊巧的事還就是不少呢!

一霎兒,在村邊值崗的唐鐵牛,突然走進屋來。

唐鐵牛是領著兩個偽軍走進屋來的。

這兩個偽軍,今夜才從柴胡店據點上逃出來,是特地到這裡來找八路軍大刀隊投誠的。

永生聽鐵牛這麼一說,心裡挺高興。

他在杌子腿上磕去菸灰,又將小菸袋往腰帶上一別,而後告訴一名支部委員領著大家繼續討論,這才朝那兩個前來投誠的偽軍一揮手,說:

「走,咱到我的辦公室裡去談談。」

他們出了角門兒,在衚衕裡走了不遠,又進了另一個角門兒。穿過一個淺淺的天井,梁永生將兩個偽軍領進一個只有一庹多寬的小房間。

他們進屋後,梁永生朝一條板凳一指,說:

「坐,坐下。」

他說著,自己在另一條板凳上坐下了。

兩個偽軍在同一條板凳上並排著坐下來。

梁永生先向他倆問了一些情況,然後又以商量的口氣說:

「你們談談鬼子的動向好不好?」

一個又高又瘦的偽軍先開了腔:

「叫我看,他們要逃跑!」

另一個又矮又胖的偽軍接言道:

「我就是因為不願意跟著他們走才逃出來的!」

他倆這個一句那個一句地談著,梁永生在這個當兒點著了煙。爾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吞吞地吐出來,笑吟吟地問:

「你們咋知道他們要逃跑?」

「他們把檔案全燒了,笨重的東西也砸了,這不是想跑是幹啥?」瘦子說到這裡,胖子又接上了:「那天,我給白眼狼站崗,聽見石黑和白眼狼邊說邊走:‘你的主意大大的好,再不走晚了晚了的!’石黑這句話,我琢磨著,就是要溜了!」

「你們看——他們為啥要逃跑哩?」

「他們不傻——大勢已去,不跑等死?」

看來,那個胖子比瘦子細緻——他接著瘦子的話音兒說:

「叫我看,他們有三怕——」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下來,用眼瞟瞟梁永生的面容,心裡揣猜著對方是不是喜歡聽下去。

梁永生從那偽軍的表情上,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動,就順口插了一句:

「哪三怕?」

「他們一怕圍困久了,活活餓死!」

「噢!這二呢?」

「他二怕八路軍攻進去——」

「這三哩?」

「三怕俺們這些當兵的開小差兒唄!」

瘦子覺著胖子這話不夠分量,又添上一句:「我們三開兩開,就把石黑、白眼狼給開成‘光桿司令’了!」

永生笑了笑,沉靜一霎兒,見兩個偽軍沒人想再說什麼,又問:

「照你們的看法,他們將來要往哪裡跑?」

「往南跑唄!」

「為啥哩?」

「縣城在南邊嘛!」

永生又向胖子一腆臉:

「你看吶?」

胖子說:「我看他們也是要往南跑!」他停一下,又提出根據道:「今兒白天,我見石黑和白眼狼,到了南門上,朝南張望了好大晌……」

「你們說,他們跑了跑不了?」

「我看跑不了!」

「為什麼?」

「首先是因為黃家鎮據點拔除了。那黃家鎮據點,是這柴胡店據點的南大門,也是由柴胡店通往縣城的一座橋樑。那個據點一拔,等於把門關了,把橋拆了,縣城裡來接應柴胡店就困難多了。再加現在八路軍已兵臨城下,據點周圍,滿窪遍野,除了八路,便是民兵,他們哪能跑得了呢?」

這是瘦子的說法。

永生見胖子在微微地搖頭,就朝他一腆下頦兒:

「哎,你看吶?」

胖子先笑一笑,說:

「我愛說笑話兒——」

永生也笑了,說:

「好哇!說吧——我就是愛聽笑話兒!」

「叫我看——」胖子說,「他們只要決心跑,是能夠跑得了的!」

梁永生對這種說法很感興趣。

因為,在他看來,通過偽軍的看法,來檢查我軍的佈防,是有用的,也是難得的。

於是,永生又鼓勵那個胖子說:

「說下去——為什麼他們跑得了?」

胖子鼓了鼓氣,說:

「我是這麼個看法——他們,有四挺機槍,要是集中火力,朝著一個地方一突突,衝開一條通道,我看是容易的!」

他瞟一眼永生的表情,又說:

「再就是,你們現在挖的這些交通溝,戰壕,看來都是準備攻打據點用的——」

「你咋知道?」

「我看著,豎溝多,橫溝少!」

梁永生很欣賞這個偽軍的見識。因為,他早就發覺了這個問題,並準備在這次會上加以解決。方才,他在離開會場前,所以堅持讓同志們繼續討論下去,其中就包括著要解決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他現在跟這個偽軍不僅啥也沒表示,卻好像對此一無所察似的問道:

「豎溝多、橫溝少有啥不好?」

「用它打攻擊沒啥不好!」

「打截擊呢?」

「傷亡準大唄!」

那胖子說出這句話後,又趕忙解釋道:

「梁隊長!我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說話直出直入,從來不會拐彎兒!我剛才這些話,全是出於好心,甭管說對說錯,你可別見怪呀!」

梁永生見他有顧慮,就熱情地再一次鼓勵他:

「我們共產黨,八路軍,就是喜歡像你這樣說話的人。你就有啥說啥,一五一十,大膽地說吧!說對了是好話,說錯了是好心,對與不對全沒關係!」

經梁永生這麼一鼓勵,那兩個偽軍話更多了。他們對我軍的圍城佈防,又談了許多看法。這些看法,有的是屬於指缺點的,也有的是屬於提建議的。當然,他們談的這些,有對的,也有不對的。

最後,梁永生對他倆所談的一切,無論是對的也罷,不對的也罷,有用的也罷,沒用的也罷,一律是什麼也沒表示,只是以一種滿意的微笑做了回答。隨後,他另起了一個話題,又問:

「哎,你們再說說——既然是能夠突圍逃跑,那你倆為啥還開小差兒來投八路呢?」

「俺倆不願意跟著他們跑!」

「這又是為啥?」

「我是因為家在這一帶。」瘦子說,「幾年來,八路軍對待我家裡的人很好,我已經全知道了。」他指指自己的胸膛又說,「誰這肋條骨底下沒有四兩紅肉?說良心話,我從心眼兒裡感激八路軍!再說,我舍下一家老小,跟著他們有個啥跑頭兒?」他乾咳了兩聲又說,「我已經看透了,日本鬼子早晚是非敗不行了!我要光閉著個瞎眼跟著他們跑,跑到哪裡算一站?又跑到哪裡算個頭兒?還能跟他們一塊兒跑出國去?……」

瘦子說完後,梁永生又問那個胖子:

「哎,你吶?聽口音,你大概不是這一帶的人吧?為啥也不願意跟著他們跑哩?」

「我懂得八路軍的政策。我覺著八路軍好。」那個胖子說到這裡,見梁永生很有興趣地聽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我是曾經被八路軍俘虜過的人,受到過八路軍的寬大和教育……」

永生一聽這話,就問:

「怎麼?你被我們俘虜過?」

「對啦!」

「被我軍的哪支隊伍俘虜過?」

「大刀隊!」

「大刀隊?」

「對!」

「在什麼地方?」

「在寧安寨。」

胖偽軍說到這裡,鎖柱走進屋來。鎖柱一見這個胖偽軍的面兒,猛地打了個愣。接著,他朝那個胖偽軍一指,笑眯著眼睛問道:

「哎,你認識我不?」

胖偽軍朝鎖柱瞅著,久久地瞅著,不吭聲兒。

擅長口技的小鎖柱,一見這個偽軍認不出他來,他眼珠子一骨碌,突然裝腔拿調地說:

「‘於皮子!背的誰呀?’——‘答話!’——‘皇軍’……」

鎖柱學著三個人的腔調這麼一說,那個胖子驀然驚喜起來:

「我認出來啦!認出來啦!……」

原來,這個胖子,就是揹著冒充「皇軍」的鎖柱撤出寧安寨的那個於皮子。現在,於皮子一認出鎖柱,就親熱得撲過來。他雙手抓住鎖柱的手,激動地說:

「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鎖柱為了要看看於皮子今天的認識水平,便以開玩笑的口吻接著說,「於皮子!今天,我得謝謝你呀!」

「謝我?」

「是啊!」鎖柱說,「那回你揹著我突出了重圍……」

於皮子漲紅著臉說:

「你淨諷刺俺!」

「這怎麼是諷刺你哩?」

「我倒是應當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哩!」

「感謝我?」

「就是嘛!」於皮子說,「在當時,我揹著你突圍脫險,是在你的槍口之下被逼著乾的!那還有什麼值得可‘謝’的?可你對我,卻是真有兩次救命之恩——我做了你的俘虜,你沒槍斃我,那是第一次救命之恩;我將你背出村後,你在那樣的情況下,還向我講了一些八路軍的政策,這才促使我今天逃出了火坑,來投奔八路軍,這不又是第二次救命之恩嗎?……」

於皮子這麼一說,引得人們都笑起來。

鎖柱也跟著笑了一陣後,轉向永生道:

「梁隊長,討論會討論得差不離了,正等你去作總結哩!」

梁永生聽後,笑哈哈地說:

「那總結是我包下了嗎?為啥非要等著我?」

他雖嘴裡是這樣說著,可還是立刻站起了身。隨後,他一邊往外走著,一邊指著兩個來投誠的偽軍向鎖柱說道:

「我替你作總結去,你替我安排他倆休息!」

「是!」

鎖柱領著兩個投誠的偽軍,走出梁永生的辦公室。

梁永生來到會場上。

這時,討論會已進入尾聲。

永生坐下後,先將兩個投誠偽軍講的情況談了一下。誰知,他這一談,又將個討論會掀起了新的高潮。原來,方才梁永生和投誠偽軍談話的時候,這討論會上,也曾圍繞著我軍陣地的佈防問題發生了一場爭論。在爭論中,曾有幾位戰士提出「豎溝多、橫溝少」的問題,並通過爭論取得了一致意見。現在梁永生一談及這件事,那場向著更深一層發展的爭論,又重新爆發了。

這時的梁永生,照例坐在一邊抽菸,靜靜地聽著。直到討論會又落潮了,他這才將大家的意見綜合、歸納起來,並對我軍的佈防作出瞭如下調整和部署:

第一,鎖柱帶領的第二分隊,到柴胡店的南門外去佈防。任務是,堵住妄圖南逃的敵人。第三分隊,到柴胡店的北門外佈防。任務是,防止敵人萬一向北逃竄。梁志勇帶領的第一分隊,作為機動力量和後備力量,留在指揮部待命。

第二,柴胡店的東面和西面,組織各村的民兵防守。任務是,打擊可能竄出據點來騷擾和搶糧的敵人。東面,由沈萬泉同志任指揮,秦海城和滑稽二任副指揮。西面,由李虎同志任指揮,楊大虎和鐵蛋任副指揮。

第三,再挑選二百名到三百名精幹民兵,由唐鐵牛負責帶隊,到柴胡店南面去,歸鎖柱統一指揮,和大刀隊統一佈防。

第四,第三分隊要派出一個班,由趙生水同志親自帶領,趕到柴胡店以南十里左右的地方佈防。這個陣地的任務有兩項:一是,攔截萬一突破我們的防線向縣城逃竄之敵;二是,阻擊可能由縣城來增援柴胡店的敵人援軍。

第五,柴胡店周圍的交通溝,戰壕,防禦工事,都要根據情況迅速加以改造,使其既適用於進攻,又適用於阻擊。這項任務,事關緊要,要火速行動,連夜突擊,力爭儘早完成。

梁永生作完上述部署之後,會場上爆發出一陣喜氣洋洋的議論聲。永生用手勢壓下人們的悄悄議論,向人們說:

「大家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好幾個人同時說:

「沒啥談的啦!」

會場沉靜了一會兒,永生又說:

「誰還有不同意見?」

這回幾乎是眾口一聲:「沒有啦!」

此後,永生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宣佈了縣委的一個通知。通知的內容,主要有三個方面:

第一,我軍主力某部,目前正在臨縣某地部署一次較大的圍殲戰。大刀隊和民兵攻打柴胡店,除了縣委原來確定的意義之外,又增加了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意義。因此,望你們一定要把這次戰鬥打好,好使我軍主力在敵人沒有發覺的情況下迅速完成圍殲戰的準備工作。

第二,在大刀隊和民兵攻打柴胡店以前,我縣大隊和一部分民兵一起,圍困並佯攻縣城的敵人,進行牽制,使其不敢傾全力增援或接應柴胡店,以達到使柴胡店的敵人全部就殲之目的。

第三,縣委已命令地處縣城和柴胡店之間的兩個區的區中隊和民兵,在縣城和柴胡店之間層層佈防,任務和你們大刀隊的趙生水部相同。此外,兩個區的區黨委,還將組織一批民兵,交由趙生水同志指揮,和他們並肩作戰……

永生傳達完了縣委的通知,又點著趙生水的名字囑咐道:

「你們的任務是艱鉅的。在完成這項任務的過程中,要注意這麼幾點:一是,要和圍城佯攻的部隊取上聯絡;二是,和兄弟地區的部隊配合好;三是,要和你們一起戰鬥的兄弟地區的民兵搞好關係……」

部署完畢,會議就結束了。

緊接著,柴胡店四周的各個陣地上,全都忙起來。

你看吧!換陣地的,挖工事的,開小會的……到處都是一片緊張戰鬥的氣氛。

鎬鎬鍁鍁起起落落,來來往往的人流好像穿梭一樣。

送信的通訊員,來往在由縣委駐地到大刀隊指揮部的大路上。大刀隊的傳令兵,順著柴胡店四周的交通溝,在各個陣地上奔跑著。

你聽吧!鎬鍁的挖土聲,緊張的腳步聲,短促的命令聲,夾雜著一聲兩聲的冷槍聲,使這柴胡店的四野裡,呈現著一片十足的、戰鬥之前特有的氣氛。這種充滿著生氣的氣氛,是嚴峻的,緊張的,而又是鎮靜有序的。

這時節,梁永生讓志勇留守在指揮部,他自己帶領上小胖子,到各個陣地上檢視戰備情況去了。

他倆先在東、北、西三面的陣地上轉了一圈兒。

現在又來到柴胡店南門外的第二分隊的陣地上。

這裡,和其他各個陣地上的情景大體差不多,除了掩蔽部,便是伏地堡,還有各式各樣的戰壕。彎彎曲曲的交通溝,密密匝匝,錯綜交織,好像那蜘蛛網一樣,將整個陣地的角角落落聯結起來。

黃二愣和他全班的戰士們,正一面輪班吃飯,一面就著月光繼續修挖工事。

梁永生走過來了。

他首先望見的,是那夥正在戰壕裡吃飯的戰士們。龍潭街的小機靈剛參軍,也在這個班裡。由於好幾個人只有一個菜碗,那些熱氣騰騰的小夥子們,頭擠著頭,肩挨著肩,圍成了疙瘩擠成了堆。他們為了加快速度,爭取時間,正在齊打忽地亂伸筷子。

往日里,就是在戰壕中吃飯,儘管不容許大說大笑,可人們總還是免不了擠眼弄鼻地出出洋相,甚至悄聲細氣兒地逗個哏。

而現在,情況卻大不相同。

這些吃著飯的戰士,全都悶著頭兒地呼啦呼啦地吃飯,臉上沒有一分笑意和半絲笑紋。就是有人見到梁永生朝他們走過來,也沒有任何表示!

顯然是,他們正鬧情緒!

他們是因為什麼事而鬧情緒呢?

梁永生正然邊走邊想,又見在那邊修挖工事的戰士們,好像情緒也不對頭!他們,有的噘著個大嘴,有的唉聲嘆氣,還有的一邊忙活著一邊悄悄低語。

掄著大鎬刨土的黃二愣,瞪起虎彪彪的大眼,扭著脖子朝這邊低聲道:

「老實兒地幹,別窮嘀咕!」

聽語氣,看面色,也很不正常!

這倒是怎麼一回事兒哩?

永生暗自決定:先找黃二愣那個當班長的談談。誰知,他往二愣近前一湊合,那二愣的嘴噘得更大了,簡直是能拴住一匹大叫驢!

二愣見永生走過來,不抬頭,不吱聲,照常吭噔吭噔地刨土,只是他那兩個鼻孔裡,一個勁兒地直出長氣,就像剛跟誰吵過架似的!

梁永生站在一旁,打量著二愣瞅了一陣。越瞅,他越覺著黃二愣的情緒不對勁兒!這時的黃二愣,雖說對挖工事是很用勁兒的,不過,分明可以看出,他的肚子裡,憋著一股悶氣。這氣,他想發洩,又沒處去發洩!彷彿是,眼時下,他正在通過手中這把大鎬,要將那滿肚子的悶氣傾瀉到地宮裡去!

梁永生望了一會兒,向二愣說:

「二愣,又玩兒命啦?」

要在往日,二愣準得說:

「力氣是個‘怪’,使了它還在!」

可是今兒,二愣沒吱聲。

永生跨前一步湊上去,輕拍一下黃二愣的肩膀,笑盈盈地又說:

「二愣,看來你心裡的火氣真不小哇!這麼大的風也吹不熄?倒是為了啥?」

二愣仍沒吱聲。照樣刨他的土。

梁永生見二愣又上來了那股子倔強的牛勁兒,心裡覺著好笑。笑,能解決問題?那又怎麼辦哩?永生還是老辦法——他抄起閒在旁邊備用的一把鐵鍁,插上手幹起活兒來。他一邊一鍁一鍁地往外扔土,一邊揣猜著黃二愣鬧情緒的原因。也不知這一陣永生想了些什麼,只見他過了一會兒又開了腔:

「二愣,你這個班,分的這塊陣地很重要哇!」

梁永生這一句,把個二愣捅炸了:

「得啦俺那隊長!別拿俺開心了,俺都快活活窩囊死了!」

永生故作驚奇:

「窩囊?」

「可不是唄!」

「窩囊啥?」

「啥?俺這裡,不叫陣地——」

「不叫陣地?」

「就是!」

「叫啥?」

「叫‘養老院’!」

黃二愣分的這個陣地,是堵擊逃敵的第三道防線。方才,梁永生估摸著,二愣所以有情緒,他這個班的戰士們所以有情緒,八成是對分隊長王鎖柱把他們安排在這樣的陣地上心裡不滿。現在,經二愣這麼一說,永生算是明白了——果然就是這麼回事兒!

可是,永生是同意鎖柱這個安排的。

並且,他還為鎖柱能夠獨自作出這樣的部署,而打心眼兒裡感到高興呢!

於是,他笑呵呵兒地又向二愣說:

「二愣啊,叫我看,你們分隊長這個安排,說明他對你們這個班是非常信任的!」

永生一說這個,二愣火兒更大了!他的臉上,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突起來,氣鼓鼓地說:

「信任?唉!咋不信任?人家打仗,叫俺看熱鬧兒,闔天底下這算第一號兒的信任啦!不信任再怎麼著?那就該著叫俺們告老還鄉嘍!」

二愣這陣牢騷,把個梁永生牢騷笑了。

黃二愣不解地問:

「隊長,你笑啥?」

「我笑你唄!」

「笑我啥?」

「笑你憨!」

「憨?我方才講的不是實際?」

「你方才講的那一套,跟實際正翻掉著盆兒!」梁永生說著,一貓腰,將一大鍁泥土甩上溝崖,又把鍁頭嚓的一聲插進土裡,挺起腰來喘了口大氣,接著說,「二愣,你平心靜氣地想想,如果第一道防線和第二道防線的同志們,能夠勝利地完成阻擊任務,沒有用著你這第三道防線,那不是更好嗎?」

他把鍁上的土甩出去,繼而道:

「假如說,那一、二道防線,萬一擋不住逃竄的敵人,就得看你這第三道防線了!是不?要是你們再擋不住,那會出現什麼情況?顯然,敵人就算跑掉了!……」

永生一激,二愣虎起臉說:

「怎麼?算他跑掉了?隊長,你只管放心,我保險:一個也讓他跑不了!」

「準能做到這一點?」

「當然能!」

「那好!」永生道,「因此,我們對第一和第二道防線,要求是:盡力堵住敵人;而對第三道防線,也就是最後一道防線,要求是:必須堵住敵人!二愣,你想想,對哪一線的要求高?」

梁永生向黃二愣提出這個問題以後,唰呀唰地扔起土來,光幹活不說話了。為啥?他要給二愣留出一段思索的時間。

這時,二愣撲閃著一雙大眼想著,臉上的火色漸漸地消退著。可是,那火色並沒消退乾淨,卻止住了。稍一沉,他說:

「人家一線、二線的同志們,早就把勁全憋足了!我怕的是,他們一股腦兒地把逃敵全包了圓兒!」

「要能那麼幹脆,你不高興?」

二愣只顧刨土,沒吭聲。

永生剷起一鍁土,又說:「在作戰的指導思想上,一線、二線和三線也不完全一樣……」

「咋不一樣?」

「一線和二線,應當是:假若讓後一道防線擋住敵人代價更小,而且確有把握,那就不該不顧一切地硬拼。可是,你這第三道防線呢?就不一樣了!因為這是最後一道防線,所以,只要逃竄之敵來到你們的陣地前面,不管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你們應當而且必須是……」

二愣搶過話頭插言道:

「我明白!」

「明白啥?」

「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堅決堵住逃敵!」

永生點頭道:

「對呀!」

他將話題一轉又說:

「從這兒講,你這第三道防線,不是更重要嗎?你們的分隊長,把你這一班安排在這裡,不是出於對你們的信任是什麼?」

話到此處,二愣樂了。人家黃二愣,倒是個爽快人。他嘿嘿一笑,說道:

「通了!」

「全通啦?」

「對!」

「我看不一定!」

「為啥?」

「二愣啊,我問你——」梁永生說,「你家那幾間小土房,不都是你自己親手蓋起來的嗎?」

「是啊!」二愣說,「你問這個幹啥?」

「我是說,你親手蓋過房子,對房子,應當是有所體驗的!」梁永生說,「咱把打鬼子,鬧革命,和蓋房子相比,咱們每一個革命戰士,就好比是蓋房子用的各種材料。二愣啊,你說我打的這個比喻對不對?」

二愣想了想:

「對呀!」

「一個合格的戰士,要既能當大梁,當基柱,也能當陪檁,當墊楔,那才對呀!」永生稍一停又說,「爭當大梁,也就是說搶挑重擔,當然是對的。可是,光有大梁,沒有墊楔,能蓋成房子嗎?」

「當然不能!」

梁永生耐心而又親切地說:

「二愣啊,我們作為一個革命戰士,要做到為了革命能上能下,能大能小,一切聽從黨指揮,一切交給黨安排。也就是說,黨叫當‘大梁’,咱就當‘大梁’;黨叫當‘墊楔’,咱就當‘墊楔’——對執行黨的指示,黨的命令,不打折扣,不講價錢……」

永生越講越上勁。

二愣越聽越入神。

最後,黃二愣說:

「隊長,我全通啦!」

永生滿意地笑了:

「那很好。可是,光你通了還不行啊!」

「還不行?」

「看!又忘了!」

「啥?」

「如今,你是班長了,不是一般的戰士了——」

「我明白了——」二愣笑著說,「隊長,你是說,要通過我這個班長,使全班戰士都‘通了’,那才行哪!是不是這個意思?」

梁永生點點頭,無聲地笑了。

永生要走了。

二愣怕領導不放心,又表示態度說:

「梁隊長!過一會兒,你再回來看看吧——我保證讓全班戰士的情緒嗷嗷兒叫!」

「好哇!我是要回來看看的!」

永生說罷,離開二愣班的陣地,向北走去。

小胖子放下手中的鐵鍁,緊跟在隊長的後邊。

他們順著交通溝走了一陣,又碰上了分隊長王鎖柱。

這時,鎖柱正在交通溝裡跑來跑去,看來他忙得很喲!永生瞅了一會兒,將他喊過來,問道:

「鎖柱,戰備工作進行得怎麼樣啦?」

鎖柱興沖沖地說:

「沒問題啦!」

「沒問題是什麼話?」

鎖柱還是一身孩子氣兒,一伸舌頭,又說:

「交通溝,全打通了!……」

永生笑道:

「鎖柱啊,光交通溝全打通就行啦?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戰士們的思想‘全打通’!」

鎖柱撲閃著一雙思索的眼睛望著永生,久久地不出聲。梁永生相信鎖柱能夠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所以他並沒接著這個話題再說下去,而是把話頭一轉,向鎖柱又提出一個新問題:

「鎖柱,你這麼佈防,是想怎麼個打法兒?」

鎖柱又開了機關槍:

「敵人衝出來以後,我只要覺著有把握堵住他,就打算命令第一道防線,還有第二道防線,先把敵人放過去。等敵人衝到第三道防線前沿時,我再一聲令下,一齊發起衝鋒,來個三面夾擊,來個猛打猛衝!……」

「為啥要這樣打法?」

「這樣,置敵人於我軍的半包圍之中,有利於大量殺傷敵人!」

永生笑笑,又問:

「領導上給你們的任務是啥?」

鎖柱以背述的口吻說:

「堅決堵住逃竄之敵,不讓他跑掉一個!」

梁永生又追問道:

「你的指導思想,是大量殺傷敵人,符合領導上對你們的要求嗎?」

「我覺著是符合的!」鎖柱帶著辯論的語氣報告說,「堵擊住敵人是為了什麼?不讓他逃掉又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就地消滅他們?」他越說越理直氣壯,「因此說,我的作戰指導思想是:在保證不讓敵人跑掉一個的前提下,通過圍困階段的堵擊戰,先設法給敵人以儘量大的殺傷,這樣,下一步棋也就好走了!……」

梁永生對鎖柱的想法很滿意。可是,他卻像故意打趣似的問鎖柱:

「‘下一步棋’是什麼?」

「攻打柴胡店據點唄!」

「鎖柱,咱先交代明白——下一步攻打柴胡店據點的任務,我可從來沒有許給你們分隊呀!」

「正是因為領導上沒把攻打據點的任務許給我們分隊,所以我們才決定這個打法……」

永生聽鎖柱這麼一說,心中更高興了。這是因為,通過這個具體事兒,不僅可以說明,鎖柱的指揮能力已經提高,而且還可以說明,他的思想水平也在提高。因此,這時他再也壓不住內心的喜悅,便情不自禁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笑著說:

「好哇!」

「批准啦?」

「我完全同意你的部署!」

又是一個戰鬥的夜晚。

月亮早已落下去。天空中,只有幾顆殘星,還在深空裡眨著眼睛。

黎明,戰鬥的黎明,在人們的不知不覺中來臨了。

四野裡,升騰起一股股的霧氣,天地之間曚曚曨曨,一些遠處的景物,都看不大清楚。

鎖柱趴在戰壕裡,正透過晨霧向前張望著。

他只見,前邊,在四五百米遠的地方,有黑黝黝的一大塊,從地平線上高高地凸出來,好像一座平踏踏的小山。顯然,那就是柴胡店了。在那個「山」頂上,又直兀兀地冒出幾個尖兒來,那是敵人據點上的炮樓子。

鎖柱正然瞭望,那柴胡店的北門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據點南門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回事兒?

鎖柱盯著柴胡店那模糊的輪廓,想了一陣,向他身邊的戰友們說:

「注意!敵人可能要從南門突圍!」

分隊長一聲令下,戰士們全長了精神。他們都握緊槍桿,扣住扳機,瞪起大眼,嚴陣以待。

過了一會兒。

柴胡店南門外,突然出現一溜影影綽綽的小黑點兒。那些越來越大的小黑點兒,正順著公路兩邊的小溝蠕動,漸漸地朝我們的陣地這邊靠近著。

又過了一陣,隨著那小黑點兒的增大,鎖柱已經看清了:摸過來的只有六七個偽軍。那幾個偽軍,一邊抽頭探腦地向前摸,一邊東張西望地亂撒打。鎖柱見此情景心中暗想:「看這個樣子,敵人不像是真要馬上突圍,而可能是要讓這夥送死鬼來個試探,藉以偵察偵察我們的佈防情況,以確定其突圍路線和突圍方法……」

鎖柱想到這裡,又聯絡到過半夜後,敵人曾在南門上打了好幾陣槍,製造了一個要突圍的煙幕(我們沒還槍),更覺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了。於是,他扭過身去,告訴趴在他的身子左邊的龐三華說:

「你去向一線、二線傳達我的命令:我不開槍,誰也不許開槍!」

「是!」

龐三華順著交通溝跑去了。

鎖柱又向趴在他右邊的田寶寶說:

「你去三線告訴二愣同志:等敵人接近他的陣地時再開槍,但不準衝殺!」

「是!」

田寶寶又走了。

鎖柱集中精力,繼續監視著那幾個越來越近的敵人。

敵人快要接近第一線了。

埋伏在第一線的同志們,因接到了分隊長「不許開槍」的命令,只好順著交通溝悄悄地向兩邊撤去,給敵人讓開了一條通道。

敵人又湊到第二道防線附近了。

守衛在第二道防線上的戰士們,也和第一道防線上的同志們一樣——向公路兩邊撤去。

敵人闖過我們的第一道防線和第二道防線以後,漸漸地又接近了我們的第三道防線。

突然,第三道防線上,響起一陣排子槍。

槍聲一響,無數顆閃光的子彈,撲頭蓋頂地朝敵人壓過去。

敵人一陣慌亂。

他們忙忙迭迭地還了幾槍,撒腿就往回跑。

這時節,如果鎖柱一聲令下,撤到兩邊去的一、二道防線上的同志們同時開火兒,並一齊衝上來,來個三面夾擊,這一小撮兒偽軍就根本甭想回去了!

可是,鎖柱偏偏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

因此,這幾個該死的偽軍,除了被二愣他們放倒兩個而外,其餘的,全在一、二線的戰士們的槍口底下竄回據點去了。

陣地上寧靜下來。

好幾名戰士來到分隊長的身邊。

龐三華不滿地說:

「鎖柱,睡著啦!」

「沒有哇!」

「沒有為啥不發令?」

「發啥令?」

「開槍令唄!」

鎖柱自從當上分隊長以後,外表上雖然有時還帶著一些孩子氣兒,可他的思想上,比從前老練多了。尤其是在和他的部下打交道的時候,好像一下子長上好幾歲去。一到了戰場上,他更穩重得似乎超過了他的年齡。

現在,他面對著含氣帶火前來質問的戰友,臉沒掛色,眼沒瞪圓,那張機關槍嘴也沒開火兒,只是衝著三華眯眯地笑。

過了一陣兒,他才像老大哥似的說:

「三華,別急嘛!」

小三華依然氣不消:

「你這個幹法,能叫人不急?」

「你說說——急啥哩?」

「急你失掉了戰機,放走了敵人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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