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你得再教給俺們個抗日歌子,不教不叫你走!……」
永生一看,難以脫身了!於是,他把大手掌一擺晃,笑哈哈地說:
「行!答覆你們的要求,講個故事——」
他說著,蹲在孩子群裡,像個孩子王似的,指手畫腳繪聲繪色地講開了:
「有個小孩兒,名叫小三兒,饞得出奇,懶得冒尖兒,在了兒童團,站崗不守攤兒。有這麼一天,他站著站著崗,一閉眼就齁兒上了!一齁就做了個夢。你們猜他夢著啥啦?他夢見身上的泥呀,全變成紅糖了!變成紅糖就吃唄!一搓一把,一搓一把……」
他一面說著,一面在小傢伙的身上搓起來。梁永生那隻大手掌,跟把木銼一樣,在娃娃們那嫩肉皮上一搓,誰受得住呀,三搓兩搓,把那幫「光腚猴子」全給搓得跟頭骨碌地跑了!
梁永生趁著這個空兒,嘎嘎地笑著出了村。
這一陣,還有那麼一些人,在一旁指指劃劃地悄悄低語著:
「你們瞧,疤瘌四那個猴相兒!」
「真該砸死那個狗雜種!」
「唷!政策呀!別胡來!」
直到永生和鎖柱把疤瘌四領出村,疤瘌四這才出了口大氣沉下心。過了一陣,他一邊走著,一邊裝出一副感慨的神態,問梁永生:
「梁隊長,有個事兒我不明白——」
「啥?」
「你們八路軍,怎麼和老百姓跟一家人一樣哩?」
「哦!哈哈!」永生知道疤瘌四是在偽裝「進步」,妄想騙取八路軍的「信任」,便用帶著幾分譏諷的語氣說,「你也想學學?可以告訴你嘛——因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
他們走了一程又一程,穿過一莊又一莊,離水泊窪據點已經不很遠了。永生停在一個崖坡上,向那隱約可見的水泊窪據點望了一眼,然後向已走下崖坡的疤瘌四說:
「從這裡再往前,只有大樹和莊稼了,它們不會扣起你來,你自己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疤瘌四聲聲稱「是」,連連道謝。
爾後,他像條夾尾巴狗似的,灰溜溜地溜回他那老窩去了。
待疤瘌四走遠後,梁永生和鎖柱下了崖坡,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道溝向東南走去。
不多時,他們便走進了水泊窪。
這個荒蕪的水泊窪,對梁永生和鎖柱來說,都不是陌生的。
當梁永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的時候,擔著錮漏擔兒外出盤鄉,就經常路過這裡。如今說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抗戰初期,梁永生根據縣委的指示拉起游擊隊以後,又經常在這個方圓十幾裡的大荒窪裡進行遊擊活動。那時節,這個水泊窪裡,紅荊,蘆葦,各種各樣的雜草,五顏六色的野花,又稠密,又繁茂。人一鑽進去,連個影兒也看不見,正是八路軍打游擊的好地方。
後來,鬼子、偽軍在荒窪古廟安上據點以後,對這水泊窪的蘆葦、紅荊和各種野生的花草又砍又燒,因此,現在已經稀少得多了。
不過,生命力十分強大的紅荊、蘆葦是砍不絕的,野生的花草也是燒不盡的!它們,在每次被砍、燒之後,就又冒出更加茁壯的嫩芽,迅速地成長起來,並不斷地向四外蔓延,擴大……
你看!這個凹凹凸凸、溝溝壕壕的水泊窪,在幾遭砍燒的浩劫之後,如今,這不又已經是紅荊墩墩、蘆葦叢叢一片綠海了!
在那碧水汪汪的水坑邊上,照樣又生滿了許許多多的野草、野花,依舊有群群幫幫的水鴨子出沒。它們時而鳴叫著,喧鬧著,時而又伸開那又長又大的翅子,掠過低空,消失在如雪似絮的蘆葦深處。
如今的荒窪,也有一些和從前不一樣的地方。這除了那座荒窪古廟變成了敵人的據點而外,從據點南門開始,還修了一條通向柴胡店的公路。
梁永生和鎖柱在這個大荒窪裡轉了一圈兒,來到了這條公路附近。鎖柱站在一個土臺上,朝各處撒打一陣兒,然後將一雙視線射向永生。永生從鎖柱的眼神中,已經意識到他要說什麼,於是,便順水推舟地說:「鎖柱,把‘方案’拿出來!」鎖柱見隊長猜透了自己的心理,敬服地笑了。隨後,他指著路邊不遠的一片蘆葦向永生建議道:
「隊長,叫我說,咱們的打援部隊,就埋伏在那片蘆葦中,你看行不行?」
永生站在鎖柱身後,正朝各處瞭望著,沉思著。
利用哪些地形地物?兵力怎麼部署?這些問題,現在在永生的頭腦中已經有個初步想法了。由於他一向喜歡先聽聽別人的看法,所以並沒將他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特別是因為永生了解鎖柱的性格,知道他只要有了比較明確的看法,準能自動說出來,因而永生也沒過早地問他。現在,鎖柱提出這個問題以後,梁永生這才慢吞吞地說:
「論打伏擊,那倒是個理想的地勢。」
他停頓一下,先吐出了「但是」二字,然後又帶著惋惜的口氣說:
「怕就怕敵人不從這裡走!」
「這條道,是從柴胡店通水泊窪據點的必經之路哇!」鎖柱略帶點提醒的語氣,「柴胡店的敵人只要來援救水泊窪,還能跳過這裡去?」
「那也別說!」
鎖柱真夠機靈。經永生這麼一點,他立刻便猜出了永生心裡想的是什麼。於是,他朝那邊揮臂一指,又說:
「隊長,你是不是說那邊還有一條蚰蜒小道兒?」
永生說:
「是啊!從前,我挑掛鉤兒外出盤鄉的時候,常走那條小道兒……」
鎖柱說:
「柴胡店的敵人,要來水泊窪走那條小道兒,正是個弓背兒。」
他語氣一轉,又說:
「不過,敵人的援兵,也是有可能捨近求遠特地走那條小道兒的……」
永生笑了。
鎖柱也笑了。又說:
「他們是敵人,敵人內部矛盾重重嘛!」
隨後,他便講起他對這次戰鬥的一些想法來。
他倆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漫步走著,還一邊仔細地勘察著地形。在相互提醒、相互補充的過程中,一個伏擊方案的雛形便初步形成了。在他們跨過公路的時候,公路邊上的電線,被風一刮正在嗡嗡作響。鎖柱觸景生情,建議道:
「哎,隊長,咱拿下黃家鎮據點,不是繳獲了一部電話機嗎?到晚上,是不是找個同志把它背來?……」
鎖柱說到這裡,停下了。
永生笑望著鎖柱:
「說下去——」
鎖柱說:
「我是想,咱找根鐵絲,彎個鉤兒,把它掛在電線上,另一頭兒接到電話機上,聽聽疤瘌四跟他的上司到底放了些什麼屁……」
「好主意!」永生說,「把這項任務就交給你吧!怎麼樣?」
「好哇!」
梁永生和鎖柱完成了勘察地形的任務以後,又趕到南八村找到鐵牛,檢查一下他的工作情況,然後才回到坊子,在高小勇家又召開了一個黨員會,研究並修改了一下作戰計劃,還作了一些具體部署,而後永生向大家說:
「放好崗哨,都好好齁上一覺兒,準備天近三更時開始行動。」
他走到屋門口,仰起臉來望了望天空的星辰,走回屋來又說:
「你們快去吧!只要抓緊時間,還有四個多鐘頭的好覺睡哩!」
梁永生在召開會議的同時,還完成了吃飯的任務。會開完了,他也飽了。而後,他飯碗一推,又出去了。
夜深了。
禾場裡,田野裡,到處閃動著燈火,盪漾著蟲聲。
梁永生從外邊回來,剛進門,高大嬸就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她的眼裡,閃動著母親疼愛兒子的熱光,向永生說:
「我聽到你短不了一陣陣地咳嗽,說話也有點鼻鼻齉齉的,準是著風兒了,快把它喝了吧!」
永生見大嬸忙得汗津津的,心裡挺不安,就說:
「大嬸,我沒病啊!」
他說著,打了個噴嚏。大嬸笑了。輕點著他的前額說:
「瞧你這孩子!就會嘴硬!」
永生嘿嘿地笑著,又說:
「大嬸,我年輕輕的,著點風受點涼的算個啥事兒?你老人家這麼大歲數了,還來侍候我,真叫我……」
「叫你啥呀?又要說傻話兒!是不?」這時高大嬸的心窩兒裡,浮蕩著母親對待兒女的那種特殊的感情。她喘了一口又說下去:「你們為了打鬼子,舍家撇業,風來雨去,大嬸不侍候你誰侍候你?」她把碗向永生的近前推推,又說:「就著熱乎,快給我喝下去!聽了不?咹?」
她嘟念著,出屋去了。
永生嘿嘿地笑著,望著大嬸的背影,心在怦怦地跳。
有些人,一到了中年,那些青年時代的特點,就從他的身上偷偷地溜走了。可是,也有例外。永生就不是那樣。直到如今,他那剛強的性格,充沛的體力,旺盛的精神,都絲毫不減當年。有時候,打起仗來,就算幾天沒吃上飯,他將腰帶子一勒,衝鋒陷陣仍賽猛虎一般。有時候,他坐在小油燈下,看起書來,常常通宵不眠。每當困神偷偷地強有力地向他襲來的時候,他就用涼水洗洗頭,將困神趕跑,趴在燈下再看。今天,大嬸走後,他又掏出那本經常帶在身上的《抗日遊擊戰爭的戰略問題》,開啟,擎在手中,湊到燈下,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
門簾一閃,高大嬸又走進屋來。她一瞅,擺在桌子上的薑湯都不冒熱氣了,立刻著起急來:
「看你這孩子!這個不聽話!怎麼光顧看書呀?薑湯都涼了!」
方才,永生只顧看書,把喝薑湯的事忘了。現在高大嬸一嚷,永生才想起來。他嘿嘿地笑著,端起碗來就喝。
「別喝啦!」大嬸說,「我再給你熱熱去……」
大嬸說著就去奪碗,可永生那裡咕噔咕噔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大嬸用食指點著永生的前額說:「瞧你這個不知好歹!整天價涼一口熱一口的!」永生用手背抹一把嘴邊的水珠,笑笑說:
「一點也不涼,正中喝。」
「你這個孩子呀!非叫大嬸治著不行!」大嬸一邊朝外走一邊說,「天不早了,別看書啦,快睡吧,身上串發串發就輕鬆了。」
梁永生滿口應承著:
「好。這就睡,這就睡。」
可是,大嬸走後,他又看起書來。
外邊,起風了。
風,颳走了那稀稀落落的幾點星光。
風,颳得樹頭嗚嗚作響。
風是雨頭。不一會兒,伴隨著這越來越大的風聲,又下起雨來。
雨,打得房頂嘭嘭作響。
雨,敲打著梁永生的心房。
這時的梁永生,就像看見在村邊路口值崗的戰士們,挺身站在風雨中;風正颳著雨點向戰士的臉上、身上撲打;雨水正順著戰士的面頰往下滴流;戰士們的衣裳都貼在身上……此情此景,使永生再也躺不住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側著耳朵,仔細地聽著對間屋裡的動靜。
對間屋裡,傳來高大嬸的鼾聲。
這香甜的鼾聲,鑽進梁永生的心窩兒,激起了層層笑浪。你想啊,老邁年高的高大嬸,為了抗日工作,為了自己的隊伍,從早到晚忙累了一天,而今已安安穩穩地入睡了,梁永生怎麼能不高興哩?
不過,使梁永生高興的,還有另一層原因,這就是:他要藉此機會出去查崗。於是,他靜悄悄地下了炕。為了不把大嬸驚醒,細心的梁永生還摸著黑兒從缸裡舀了半瓢水,輕輕地倒在門樞上。而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拔開了門閂。
誰知,就這樣,他還是把個睡覺特別靈醒的高大嬸給驚醒了。高大嬸睡濛濛地問道:
「永生,你剛剛躺下,又開門打戶的,要幹啥去?」
永生當然不敢跟老人撒謊,就說:
「大嬸啊,我查崗去,你睡吧!」
高大嬸著起急來:
「唉唉!永生啊永生,那站崗的別說還是些大活人呀,就是路口上放塊石頭,也能把敵人絆個跟頭!你幹啥這麼不放心,值得冒著這麼大的風雨去查崗?……」
大嬸她大聲小氣地嚷著,拿著一件蓑衣從裡間屋裡走出來:
「給站崗的孩子們捎去!」
「好!」
梁永生應聲未落,人已出了屋子,冒著夜間的風雨向村邊走去……當梁永生圍著村子轉了一圈兒又回到屋裡時,高大嬸還沒入睡。她一聽見永生回來了,就沒好氣兒地嘟嘟道:
「不叫你去,偏去!管淋成落湯雞了?快把溼衣裳脫下來,搭在繩子上晾晾……」
「哎。」
「那蓑衣……」
「給正在站崗的鐵牛披上啦!」
「好!別磨蹭啦,快躺下睡一會兒吧!人是鐵的呀?」
「哎。」
永生連聲應著,換上衣裳,熄了燈。過了一陣,當他聽見大嬸又響起鼾聲時,他這才又悄悄地爬起身,掌上燈,坐在燈下又看起書來。
連永生自己也不知道他又看了多長時間。直到梁志勇走進屋時,他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志勇皺一皺眉頭,問:
「爹,你沒睡一會兒?」
梁永生伸一伸腰,舒展一下身子,毫不在意地順口說道:
「哪裡!才起來不大一會兒。」
志勇笑了。
永生問他:
「你笑啥?」
志勇沒說笑啥,而是指指燈說:
「你看!昨天晚上這燈碗裡的油是滿滿當當的!」
梁永生朝燈碗兒一瞅,禁不住地笑了。原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燈碗裡的油,眼看就要乾了。這時,永生像似觸景生情地想起了什麼,他也指指燈碗兒,就勁兒向志勇說道:
「要讓燈不滅,就得常添油——志勇,你的政治學習,還得再加點油兒呀!」
「哎。」
志勇的答詞雖是如此簡單,可是,他的態度卻是十分認真的。永生噗地一口吹滅了燈,又習慣地向視窗望了望,然後向志勇道:
「該行動了吧?」
「差不離兒了!」
志勇在估摸時間方面,有一套特殊的本領,人稱「活鐘錶」。多少次的實踐早已證明,就是在這風雨交加的夜裡,他估量的時間,至多也不過差上抽袋煙的工夫。因此,在目前既無鍾又無表的情況下,既然「時間權威」說「差不離兒了」,梁永生便當即釋出了命令:
「集合!」
「是!」
梁志勇領命而去。
志勇走後,梁永生舀了半瓢水倒在洗臉盆裡,連頭帶臉地洗起來。每當睡眠不足或過度疲勞的時候,用涼水衝頭洗臉,能趕走睏乏,能驅散疲勞,能清腦提神——這是梁永生的實踐經驗。今天,他洗過頭和臉,又整理一下槍和子彈袋,將書裝進油布兜裡,而後走出屋去。
永生的洗臉聲把大嬸驚醒了。她知道梁永生是要出發去打仗了,就急忙爬起身,點上燈,幫助永生收拾東西。看大嬸的樣子,現在她比永生還忙。
永生告別了大嬸,拉開屋門出屋去了。
一股涼森森的夜風,挾持著許許多多的雨點,忽地撲進屋來。夜風吹動著掛在裡間屋門口上的門簾。門簾扇動著豆粒大的燈舌。燈舌一個勁兒地擺晃著。
永生走了。大嬸又突然想起什麼:
「永生!捎上這……」
捎上什麼?永生已經走遠,大嬸的後半句話被風雨聲淹沒了。
雨點打在天井裡的絲瓜架上,發出一陣陣很大的動響。高大嬸坐在炕上,心神不安地聽著窗外的風雨聲,不由得扒著窗臺自言自語起來:
「這些孩兒們,多有出息呀!這號兒天氣去打仗,一點也不怕苦!唉,叫我老婆子可怪心疼的哩!……」
說真的,戰士們走在風雨之中,也確實是很不容易的。他們的頭頂上,天低得活像一塊眼看就要壓下來的大鉛板,雨水稀里嘩啦地往他們的頭上澆。涼簌簌的秋雨,打在戰士們的臉上、頭上、身上,順著帽簷兒往下滴落著,又鑽入衣領淌進脖子裡。被雨水打透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戰士的身上。他們的腳下,除了泥便是水,噗噗嚓嚓走在泥水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氣。有的人腳下一滑,啪嚓一聲跌了一跤。他爬起來,在臉上摟一把,嘿嘿地笑了。
梁永生帶領著大刀隊的戰士們,走在風雨交加的征途上,隊伍的行列中,不時地這個人的嘴對著那個人的耳朵傳遞著命令:
「跟上!別掉隊!」
「別跑!邁大步!」
大刀隊來到了水泊窪。
被通知參加這次戰鬥的民兵們也到齊了。
梁永生和大刀隊戰士以及民兵負責人開了個碰頭會,最後命令道:
「按照原定計劃,各就各位!」
接著,連大刀隊帶民兵這支五百多號人的隊伍,立刻分成了若干小股,冒著風雨向四處散去。
風,更大了。
雨,更急了。
濃雲深處,響著隆隆的雷聲。時而在夜空裡突然出現一道立閃,彷彿把天劈成了兩半。繼而便是一聲炸雷,震得地球像要馬上崩裂似的。這風聲、雨聲和雷聲,恰似一曲雄壯的軍樂;它正激勵著我們這些久經風雨的勇士們,在不畏風雨地奔跑,在緊張地進行著戰前準備……
路面滑得像塗上了一層油,上坡時常有人打前失,下坡時也常有人坐「滑梯」,可是,這麼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一片沓沓沓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人沒影了,腳步聲也消逝了,風雨之夜,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梁永生和黃二愣,還有另外幾個戰士,在據點南面公路旁邊的一個窪坡處蹲下來。這裡,便是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的指揮部了。在這一場激戰即將到來的時刻,各種各樣的請示、報告從各個陣地上傳到這裡。
不大一會兒,攻打據點的槍聲打響了。
又過一陣,溼淋淋的衣裳貼在身上的唐鐵牛又跑來報告說:
「報告隊長!鎖柱同志已經聽到:疤瘌四第一次向他的主子石黑告急求援了!」
梁永生點點頭,命令道:
「好!繼續監聽!」
「是!」
鐵牛順著一條崖坡飛跑而去。崖坡下響起一陣由近漸遠的腳步聲。
這時,水泊窪據點內外,槍聲更密了。
忽然,永生向身邊的一位戰士說:
「哎,你跑步到龍潭去一趟,告訴那村的民兵:埋伏在柴胡店以北,等敵人的援兵出發後,打他一下兒。」
二愣提醒永生道:
「隊長,一打,他不就縮回去了?」
「不!咱要不打一下兒,他倒可能縮回去的。」永生又轉向那位戰士,「再告訴民兵同志們:打了就走,不要頂!」
「是!」
那戰士轉身要走。
梁永生又喊住他:
「忙啥?我還沒說完哩——你再告訴他們:等我們這邊和敵人的援兵打上以後,讓他們佯攻一下柴胡店!聲勢要大一點。一個村的民兵不夠用,可以多組織幾個村。你就在那兒負責到底吧,不要回來了。」
「是!」
「還要注意:先準備好撤退路線,防備敵人猛然竄出來!……」
那送信的戰士走了。
報信的鐵牛又來了:
「報告隊長!疤瘌四又一連兩次向石黑告急求援。現在石黑已經答應:天亮以前,他將派賈立義帶領一支人馬援救水泊窪!」
「好!」梁永生點頭道,「繼續監聽!」
「是!」
鐵牛應聲而去。一眨眼又消逝在夜幕中了。
梁永生沉思了一會兒,也不知他想了些啥,只聽他又向二愣說:
「來援的敵人,既然是賈立義帶隊,他不同於石黑,很可能沒有那種急迫的心情。而且,他還有可能盼著疤瘌四被我軍消滅掉。」
「對!」二愣插言道,「我琢磨著,那隻狼羔子,唯一注意的,是如何儲存他自己的實力。因為那是他升官發財的本錢!」
永生聽了黃二愣的插話,覺著他越來越精明了,心裡很高興。他朝二愣點點頭,又說:
「根據這個,我估計賈立義八成十分小心,前進的速度可能很慢。二愣啊,我想讓你帶領一部分同志,馬上向南轉移,埋伏在由柴胡店到這水泊窪的半路上,把那隻狼羔子帶領的偽軍放過來以後,你們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背後,來個猛打猛追,將這些傢伙們,趕進我們的‘口袋’……」
「是!」
二愣領了令,跑步走了。
接著,永生又向龐三華說:
「你去追趕我剛才派往龍潭去的那位同志——」
「幹啥?」
「對我原來的命令,作兩點修改:第一,不要組織民兵打截擊了。方才所以這樣佈置,是怕敵人疑惑我們佈下了‘口袋’而縮回去。如今,既然知道了敵人的援兵不是石黑親自帶隊,而是由賈立義帶隊,他,是不敢縮回去的。第二,既然石黑和白眼狼都沒出來,待我們和賈立義打起來以後,敵人再次派兵增援的可能性增加了。因此,佯攻柴胡店的聲勢,需要再大一些,為的是使敵人不敢輕易傾巢而出。」
「我記住啦!」
「這麼一來,那個方面的任務重了,組織和指揮都需要加強。」永生說,「你,不要回來了,就留在那裡,和方才那位同志一起完成這項任務吧!」
三華領命而去。
這時,水泊窪據點內外的槍聲,還在緊一陣慢一陣地響著。梁永生正在一面傾聽著槍聲,一面判斷著情況,唐鐵牛第三次來報: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已第四次催促石黑快派援兵,他並說,援兵再來晚了,水泊窪就全完了!石黑命令疤瘌四繼續堅守。並告訴他:賈立義已帶領四十多人來馳援水泊窪了!」
永生聽完彙報,想了想說:
「好啦!監聽任務,到此算完成了!」
「我們怎麼辦?」
「你和鎖柱,先割斷電話線,然後撤離公路!」
報信的唐鐵牛回去不久,鎖柱就揹著電話機來到了梁永生的身邊。梁永生指著電話機向唐鐵牛說:
「它,已經沒用了。留在這裡是個累贅,你把它送回去吧!」
「是!」
鐵牛背起電話機,飛馳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炮筒子領著偽軍田寶寶來到永生這裡。田寶寶剛打個立正,還沒正口,梁永生拍拍他的肩膀就先開了腔:
「寶寶!咱又在這裡見面了!啊?」
田寶寶笑笑,向永生說: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派我來向你報告:狼羔子已經帶領著四十多人從柴胡店出發了!」
梁永生樂呵呵兒地說:
「哦!還有啥?」
「疤瘌四還說:狼羔子跟他有仇,很可能遲遲不前!」田寶寶說,「他要求梁隊長:設法把狼羔子引到這水泊窪據點的南門上來!」
「噢!還有嗎?」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說的就這些啦!」
「哎,你們劉隊長怎麼樣?」
「我看他不是真心!」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今天夜裡這場戰鬥,到底該怎麼幹,始終沒正經八本地告訴弟兄們!」田寶寶說,「如果是真心反正,為什麼不和弟兄們講清楚?」
「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嗎?」
「是的!是咱大刀隊傳進一封信去告訴我的……」
「你沒告訴別人?」
「告訴了!」
「再多告訴一些人。」
「是!」
「寶寶,哪條路是生路,哪條路是死路,過去,我不是都跟你講過了嗎?」
「講過了。」
「現在,到了決定你走哪條路的時候了……」
「梁隊長,你放心吧,我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
「那好!」
「我回去後,怎麼和疤瘌四說?」
梁永生習慣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向田寶寶說:
「你回去,告訴你們的隊長——就說我說:他報告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今後我們怎麼對待他,就看他今天夜晚是怎麼表現的!」
「是!」
田寶寶打了個立正,跟著炮筒子走了。
突然,南邊傳來槍聲。
梁永生望望將要發白的東方,又轉過身去朝著響槍的方向微笑了:
「二愣他們幹上了!」
風小了。
雨停了。
天空中的雲塊,正在堆集著,分裂著,舒展著,飄散著,變幻莫測。
隨著時間的推移,槍聲,正迅速地向這邊靠近著。不多時,東南上的槍聲、喊聲,愈來愈烈,連成一片。又過了一陣。東方漸漸泛起一片白色,天將放亮了。只見有一隊偽軍,一邊朝後放槍,一邊朝前猛跑,順著那條弓背小道兒,向這水泊窪據點奔過來。
又見,黃二愣和他的戰友們,民兵們,緊跟在偽軍的屁股後頭,又追,又打,又喊:
「同志們!追呀!」
「捉活的呀!」
「前邊截住!」
「偽軍們!繳槍吧!」
「繳槍不殺!」
「狼羔子!投降吧!」
就這樣,眨眼之間,便將這股敵人,趕進了我們的「口袋陣」。這時候,這股偽軍啥也顧不得,只顧拼著命地朝前亂跑。
與此同時,據點內外的槍聲,也空前猛烈起來。據點四周,喊聲震天:
「同志們!衝啊!」
「同志們!攻啊!」
不過,我們那些埋伏在據點南門外的同志們,這時都嚴陣以待,一槍未發,眼瞅著敵人的援兵向據點的南門撲去。
狼羔子一夥,撲到據點南門附近了。我們那些正在攻打南門的同志們,朝敵人的援兵打了一陣槍,而後,假裝頂不住,向兩邊撤去。
敵人援兵的先頭部隊來到據點的南門下了。
可是,令他們奇怪的是,卻遲遲不見裡邊的偽軍給他們開門。在這種情況下,狼羔子領的這一夥子,只好一面向背後的追兵還擊,一面大聲疾呼地叫門。
據點的門樓子上,沒人答腔。
疤瘌四為什麼不開門呢?狼羔子一面這樣想著,一面眼瞅著他這夥子人疙瘩急得又蹦又跳。接著,他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
「疤瘌四!你這個草包!被八路嚇破苦膽了嗎?這爺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前來援救你,你他媽的怎麼連門都不敢開?」
裡邊仍然無人答腔。
疤瘌四沒有聽見?
不!他聽得很清楚。因為他就在這座門樓子上。
那麼,他為什麼不答腔呢?原來他正被焦慮和悲哀糾纏住,前思後想,左右為難!可也是呀!在這決定命運的最後時刻,那個一向愛計算得失的疤瘌四,豈能不充分發揮發揮他那「算破天」的本領,來盤算盤算到底該怎麼辦上算呢?
要說現在疤瘌四這個「合適幹」的心裡是千頭萬緒的,那確實是有點屈枉人家!而今,他正在緊張思慮著的,只有這麼兩個方面——是開槍呢?還是開門呢?
開槍,就是命令他的部下立即開火兒,按照和梁永生的事前約定辦事——和八路軍一起夾擊賈立義這隻狼羔子;開門,就是命令他的心腹敞開據點大門,將石黑派來的這支援軍放進來,是去是留,以後再看風駛船,順風轉舵,細謀後事……
就這麼簡單的個問題,現在竟把個自稱「才智超人」的疤瘌四給難住了!一忽兒,他覺著開槍合算——他想:「看這眼下的時局,日本皇軍大勢已去,他們八成是不準行了!我藉此機會,改弦更張,投靠八路,也好找條出路,保住這條老命呀!」他越想越得意:「哼!我和八路兩面夾擊幹掉這隻狼羔子,不僅報了我的前仇,還報了梁永生的世仇,梁永生一定會感激我的!我和梁永生雖說也有點隔膜,還不就是因為那個雒金坡的事嗎?雒金坡又不是梁永生的骨肉之親,他和我還能成為解不開的疙瘩?」他想來想去竟異想天開了:「再說,我幹掉了狼羔子,在八路那一面兒上,總算立了一功,說不定還能到那邊弄個一官半職的呢!……」
可是,一忽兒,他又划算著還是開門穩妥——因為他又想道:「雖說八路如今已經強盛起來,可是,日本帝國也未必然就從此一蹶不振了,我要是現在就投靠八路,風險可太大呀!」他越想越覺著八路軍靠不住:「八路軍,是共產黨的隊伍。那共產黨,處處跟窮小子們一個鼻子眼兒裡喘氣兒,就算他們抗戰勝利了,這幫子人們真的執掌起國家大事,像我這號兒人,還能得煙兒抽?」他想到這裡,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蔣介石:「再說,日本皇軍就算失敗了,老蔣也決不會容忍共產黨這一套,到那時,國共兩黨必有一戰……因此,對我劉其朝來說,即使另找靠山,也不應草率從事,等戰後的中國大勢看出個眉目時,再決定何去何從,才是正理!」他一念及此,便決定將大門敞開,把賈立義放進來,來個閉門一戰!以後,能守便守,不能守就走,也免得今日倉猝行事,日後悔之不及呀!……
疤瘌四正想著,忽聽身邊的田寶寶說:「哎呀!聽這槍聲、喊聲,八路軍來的人可真不少哇!」田寶寶這句話,促使著疤瘌四轉念又想:「可也是哩!別忘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呀!皇軍雖好,可惜快要完了!蔣介石也好,可又遠水解不了近渴!哎呀!到底怎麼辦好哩?……」
疤瘌四在開槍、開門兩者之間躊躇著,久久地焦灼地躊躇著。這時,天空的陰雲裂開了許多縫隙,曙光從雲縫裡射出來,把個雨後的大地照得通亮。疤瘌四就著曙光朝前一望,只見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他回頭往後一看,後頭也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他再扭著脖子朝左右兩邊一撒打,左右兩邊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
這時,在疤瘌四的感覺中,這麼大個水泊窪,整個兒是一片人的海洋!他這個彈丸一般的小小的據點,就像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葉小舟兒,隨時都有覆沒的危險!
疤瘌四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正在這時,他忽聽田寶寶又驚駭地說:
「哎喲嗬!八路軍的人這麼多,不用說攻打,就是他們喝個號兒,來個一齊硬擠,也得把咱這個小小的據點給擠平嘍!」
田寶寶話沒落點,又一個偽軍氣吁吁地跑來。
這個偽軍一臉雀斑,就是那個「瞌睡蟲」。他跑得滿頭大汗,嚇得面色蠟黃,上氣不接下氣地向疤瘌四說:
「報,報,報告隊長!大,大,大事不好!」
疤瘌四雖然還不知什麼事,可是嘴也嚇結巴了:
「出,出,出了什麼事?」
瞌睡蟲的氣還沒喘勻:
「八路攻,攻進來了!」
疤瘌四一聽,不寒而慄:
「從哪裡攻進來的?」
「從西門上……」
「東門上怎麼樣?」
「也進來了!」
「北門上呢?」
「一個樣!」
「這麼快?」
「是啊!」
「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不一樣——」瞌睡蟲說,「有的,借我們朝天打槍的機會,悄悄地從圍牆上爬進來了;有的,是他們在城外一喊話,我們的弟兄就給他們開了大門;我們防守的那個門,是他們硬攻進來的……」
報信的瞌睡蟲正向疤瘌四學舌,他這南門外,又突然槍聲大作,殺聲遍野。聽聲勢,就好像八路軍不知突然從什麼地方調來了千軍萬馬,已經埋伏在這水泊窪據點周圍和通向柴胡店的公路上。
直到這時,鬼難拿疤瘌四才意識到,守城無望了,逃回柴胡店也是不可能的了!擺在他面前的,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是當俘虜,一是暫時投八路!
正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又見守在城門樓子上的一些偽軍們,已經用槍瞄上了狼羔子一夥,看其氣勢,他不發令也要開火了。與此同時,城門下又傳來兩種聲音:一是八路軍號召偽軍反正的喊話聲,一是狼羔子氣急敗壞的罵街聲。
這種種情況,迫使疤瘌四違揹著自己的意願向他計程車兵們釋出了命令:
「開槍!」
據點門樓子上的槍聲響了。
疤瘌四又喊道:
「朝狼羔子猛打!」
頓時,城門樓子上,兩邊的城牆上,槍聲齊發,子彈橫飛,一齊向狼羔子一夥掃過來。打響得最早的是田寶寶。還有他串通好了的一夥偽軍士兵。這麼一來,正背靠城門負隅頑抗的狼羔子,還有他那些嘍囉們,更加摸不著頭腦了。他們,立刻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面亂跑亂竄,一面大聲疾呼:
「不要誤會!自己人!……」
在這一片喊叫聲中,頂數著狼羔子的嗓門兒最大,他簡直快把那公鴨嗓子喊破了:
「別開槍!快開門!我是賈立義!……」
他一連嚷了好幾遍,並沒有人理他這一套。同時,據點上的槍聲,越來越密了。狼羔子已看出情況不對頭,忙向他的部下命令道:
「撤退!快!撤退!」
狼羔子一夥往後一撤,據點的南門突然敞開了,裡頭的偽軍們,忽啦一聲衝出來。他們緊跟在賈立義那夥散兵背後,一邊射擊一邊喊:
「打狼喲!」
「活捉狼羔子!」
「……」
這當兒,梁永生和鎖柱,肩並肩地臥在掩體裡,傾聽著,張望著,微笑著。
鎖柱帶著諷嘲的口氣說:
「疤瘌四這老小子也夠猛呀!」
永生笑了。問道:
「你說他為啥這麼猛?」
鎖柱說:「想表現一下兒唄!」
永生問:「這是一!那二呢?」
鎖柱問:「還有二?」
永生說:「有!……」
永生正說著,忽聽那邊疤瘌四放開了特大的嗓門兒喊道:
「弟兄們!看在我劉其朝的面上,向那狼羔子猛勁衝呀!……」
鎖柱聽了疤瘌四的喊聲,搶過樑永生的話頭說:
「隊長!那‘二’,我明白了!」
「明白了啥?」
「疤瘌四要藉此機會報私仇……」
在鎖柱說話的同時,又聽那邊狼羔子也喊叫起來:
「弟兄們!看在我賈立義的面上,朝疤瘌四那個老雜種衝呀!」
原來狼羔子急眼了!他組織起他的散兵,向疤瘌四一夥反撲過來……
突然,四面八方槍聲大作,千軍萬馬喊聲震天,大刀隊的同志們,各村的民兵們,一齊衝殺上來。他們,一面勇猛衝殺,一面眾口同音地喊著一個口號兒:
「繳槍不殺!」
這喊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
這喊聲,和那炒豆一般的槍聲攪在一起,如狂風在吼,如暴雷在鳴,再叫那白閃閃的刀光一襯,愈顯得雄壯,威風!就連那漫天空中的黑雲塊子,彷彿也都被這吼喊聲嚇了一跳,全忽呀忽地向天邊飛去!
狼羔子和他那些散兵們,都聞聲膽裂,驚慌地朝四下張望著。只見,八路軍的神兵,活像自天而降,滿窪遍野處處皆是,已將他們這可憐的一小撮兒,一層又一層地團團圍住了!
並且,包圍圈兒正在越來越小。
這時,有個念頭在賈立義那夥偽軍的頭腦中閃現出來:「衝不出去了!這回可真完了!」在敵軍處於絕望的情況下,八路軍和民兵們那「繳槍不殺」的口號聲,發揮了一種巨大的威懾力量。
你看!有的偽軍跪在地上,將那支老僧帽套筒子步槍舉過頭頂:
「我繳槍!我繳槍!……」
有的偽軍早已把槍扔掉,縮著脖子舉著手,一邊哆嗦一邊咋呼:
「我投降!我投降!……」
還有的,把腦袋瓜子鑽進了兔子窩,囫圇個兒的身子舍在外頭不要了!不過,人家的大腦並沒失靈!你聽,他的嘴還在兔子窩裡嗡嗡地叫哩:
「八路軍饒命啊!八路軍饒命啊!……」
也有的,好像一匹受了驚的大叫驢,一面狼嗥鬼叫地亂嘰歪,一面連滾帶爬地亂竄躂!那些比這些膽小鬼兒還要膽小的包們,八成是已經嚇傻了,要不就是嚇昏了,躺在地上活像那抽「神風兒」的,渾身抖嘍不吭氣兒,直到他在八路軍或民兵的刀槍下做了俘虜了,還是光瞪著兩隻螞蚱眼不會說話!更甚者,則像個被抽去筋骨的肉布袋,賽攤稀泥似的舀不起來了!
這場戰鬥,就這麼很快地結束了。
這真難怪黃二愣急得直喘粗氣,並指點著俘虜們的眼鬍子大發牢騷:
「你們這些包!不等打就先垮了!這叫俺怎麼跟你們打呢?有勁使不上,有威帶不起風,真窩囊死人!」
水泊窪的偽軍們和我們的戰士、民兵匯合起來了。
田寶寶樂呵呵地來到永生近前。永生拍著他的肩膀問道:
「寶寶,你們那隊長呢?」
寶寶嬉笑著:
「你問疤瘌四?」
梁永生笑笑,點點頭。
田寶寶興高采烈地說:
「嗚呼哀哉了!」
「怎麼?死啦?」
「嗯喃!」
「他怎麼死的?」
「咱哪知道哇!」
「那你咋知他死了呢?」
「我看見他的屍首了!」
「在哪裡?」
田寶寶順手一指:
「梁隊長,你看!疤瘌四那個老小子,那不是在那個狐狸洞口上趴著了嗎?!」
梁永生順著田寶寶手指的方向眺望著。
只見,那邊的墳地裡,有個狐狸洞口。狐狸洞口附近,有棵老榆樹。樹上的老鴰窩,已被那密集的槍子兒打得七零八落了!
目下,一隻孤單的老鴰,正然繞樹飛旋,為失去了窩巢而發出陣陣哀鳴!
一向好事兒的小胖子,跑到那棵榆樹下邊的狐狸洞口處,瞅了一陣,興沖沖地嚷道:
「嘿!這位疤瘌將軍,上東京東條英機那裡領賞去了!」
鎖柱在這邊接言道:
「別瞎胡扯!人家‘劉先生’,是叫狼羔子那一夥打死的!他去領啥賞?」
他強忍住笑又說:
「人家是上東京去找東條英機告狀去了!」
眾人鬨笑起來。
一個偽軍攔腰插了嘴。他帶著氣憤的感情:
「這個老小子早就該死!不過,他的死,倒不一定是叫狼羔子那一夥打死的!還興許是我們這一夥子裡的那個誰誰誰幹的哩!」
他這一說,田寶寶像想起了什麼。他指指那個說話的偽軍,笑道:
「嘿!你這一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
「這手活兒啦,八成是你乾的!」
那個偽軍笑了。他搖搖頭道:
「你這個‘猜把式’,這回算失眼了——沒猜對!」
「不是你?」
「不是我!」那個偽軍說,「說真的,我倒是早就有心幹掉這個冤家,只是沒得手兒!這一回,咱又不走運,在戰場上我一直尋他,可是,尋了好大一陣,始終沒尋著那個老鱉猴兒!……」
在他們說笑著的當兒,鎖柱和鐵牛他們,已在那邊將俘虜們全都集合起來了。
那些被俘的偽軍,淨些狼狽相。
有的,帽子沒有了,光著個禿腦瓜子,老長的頭髮全奓起來了;有的,鞋跑丟了,一隻腳上光有襪子,另一隻腳露著丫子;也是的,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叫什麼掛了個稀巴爛,現在叫風一刮,各處亂忽打……
更令人可笑的是,有個偽軍小頭目兒,扯下標明他的身份的符號兒,偷偷地踩在腳底下。顯然,他是想隱瞞身份,冒充士兵!
梁永生來到俘虜隊前,放出兩條炯炯閃光的視線,將這些俘虜們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又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
他要看什麼?
他要看看二狼羔子賈立義是不是在裡邊!
看的結果呢?
其中沒有賈立義!
咦?怪呀!這是一場殲滅戰,所有敵軍可以說無一漏網,可是,那隻狼羔子哪裡去了呢?梁永生想到這裡,就詢問被俘的偽軍們。
偽軍們全說鬧不清。
正在這時,小胖子學著田寶寶的語彙說:「二狼羔子是不是也和疤瘌四一個樣——嗚呼哀哉了?」永生聽了,覺著小胖子言之有理,便立即釋出命令道:
「清掃戰場!」
隨後,人們一齊按照命令列動起來。
不一會兒,戰場清掃完了。
狼羔子呢?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到這時,一個被俘的偽軍開了口。他用很不肯定的口氣說:
「狼羔子也許又竄回柴胡店去了!」
鎖柱問:
「你咋知道?」
那偽軍說:
「我是估量的!開初,他一直跟我在一堆兒;後來,我一看大勢不好,要,要,要……可是,再也找不著那個該死的了!」
鎖柱聽後,向梁永生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揣摸著狼羔子很可能是真的竄向柴胡店去了!」
永生點點頭:
「可能!」
鎖柱建議道:
「哎,隊長,我帶上一班人,去追那隻狼羔子——怎麼樣?」
永生笑笑說:
「我看不用追了吧!」
「為什麼?」
「總該讓人家回去個報喪的呀!」
永生這一句,把人們全逗笑了。
笑聲,趕跑了鏖戰的疲乏。
笑聲落下後,鐵牛又說道:
「留下這個孬小子,可總是個問題呀!」
梁永生倒揹著手兒,站在高崖上,眺望著霧氣沉沉的遠方。他朝那柴胡店的方向望了一陣,然後向鐵牛點點頭:
「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問題!」
「那為啥不讓去追?」
永生胸有成竹地說:
「為了留下這個問題呀!」
鐵牛更加迷惑不解了:
「那又是為什麼?」
「為的叫人家石黑去解決這個‘問題’唄!」永生笑著說,「要不,人家石黑怎麼能撈得著為這個難哩?」
「為難?」
「就是嘛!你們想想——」梁永生向眾人將兩手一攤笑道,「人家狼羔子賈立義,奉石黑的差派,帶著這麼多人,這麼多槍,連夜馳援疤瘌四,可是現在呢,那個疤瘌四沒救出去,水泊窪據點也完蛋了,狼羔子又將人、槍丟了個淨,落了個雞飛蛋打,他隻身一人跑回柴胡店去了,石黑對他該怎麼辦?這對石黑來說,能說沒有難為嗎?」
炮筒子吭噔放出一炮:
「叫咱說,沒難為!」
「咋沒難為?」
「槍斃他,不就得啦?」
「石黑也許槍斃他——」
「那還有啥難為?」
梁永生對著炮筒子耐心地分析著:
「老炮,你就沒替人家石黑想想?他的手下,總共才幾個漢奸小隊長?不就是四個嗎?這四個漢奸小隊長,一個叫闕八貴——被我們處決了!另一個叫喬光祖——被我們逮住了!再一個叫疤瘌四,這不——」
他指著疤瘌四的屍體又說:
「也‘嗚呼哀哉’了!」
永生緩了口氣,變換一下口吻:
「除了這仨,還有誰?不就光剩下那個落荒而逃的狼羔子了嗎?要知道,這四個漢奸小隊長,等於石黑的四隻爪子!是不是?如今說話,石黑的四隻爪子,已被我們折斷了三隻,只剩下了一個!是不是?剩下的這一個,還要逼著他自己把它折斷!」
他朝炮筒子笑笑,繼而道:
「所謂‘折斷’,用你的話說,就是‘槍斃他’。咱把話再說回來——老炮,你替人家石黑想想,是一點也沒難為嗎?」
炮筒子嘿嘿地笑了:
「明白啦!」
梁永生這些話,雖是對著炮筒子說的,可是,也是為了說給大家聽的。其目的是藉以提高戰士們的分析能力。因此,儘管炮筒子已經「明白啦」,可他還是緊接著說下去了:
「除此而外,你們別忘了——那賈立義,是白眼狼的狼羔子!石黑斃了狼羔子,那白眼狼會高興?會感激?不高興、不感激又怎麼樣?這些問題,石黑能想不到?他一想到這個,你們說有沒有難為?」
人們紛紛點頭。
就在這時,有人卻從另一面找出了空子:
「既然斃他不好辦,人家石黑不會不斃他?」
梁永生風趣地說:
「一個‘不斃’,就沒難為了?」
他將笑意一收,一本正經地說:
「像賈立義這樣一個敗‘將’,連人帶槍丟了個乾淨!這叫:‘雞沒偷成米丟淨,失了武器又折兵’!石黑對他要不以‘軍法論處’,又何以‘服眾’?日後再要打仗,誰還給他賣命?」
梁永生剛說罷,志勇趕來了。
他是從水泊窪據點裡趕來的。帶著一身濃重的火藥味兒。這員虎勢彪彪的小將在梁永生的對面站得筆管條直,咔地來了個立正,並同時行了個軍禮,而後又朝前跨進一步,挺胸凹肚、一字一板、銅聲響氣兒地說:
「報告隊長!我們分隊和民兵攻佔水泊窪據點的任務,已經完成!」
這時節,梁永生望著他面前這位得勝歸來的小將,雖說臉色未變,眼神未動,可是,他那心窩兒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油然而生!
他只見,挺立面前垂手而站的小志勇,兩個厚墩墩的鼻翅膨脹著,噏動著,宛如一匹剛剛在沙場上馳騁過的戰馬。又見他那已經破爛了的衣裝上血跡斑斑,春風拂動的臉上佈滿了灰塵,這一切,在這特定的時刻,更加烘托出了他那威風凜凜的英雄氣概!
在這一剎那間,細心的梁永生還發現他兒子那寬闊的前額上,也不知在哪時增添上了三道隱約可辨的橫紋,就彷彿經過這場戰鬥之後,這員虎將比以前更加老練了,也更加穩重了!
這時梁永生的心裡,就像見到自己親手栽下的小樹就要成材了一樣,那麼高興,那麼熨帖!
這種感情,使得個梁永生總想順口表揚志勇兩句。可是,他一想到方書記常說的「甘言奪志」那句話,便將表揚的話兒嚥了回去。但你要知道,這時的梁永生,幾乎忘掉了他和志勇之間還有一層父子關係,因而又曾想開他句玩笑,用那句玩笑話將正在心中翻滾奔騰的興奮心情全部傾瀉出來。可是,當那句玩笑話攻到嘴邊時,他又猛地把嘴合上了。
隨後,他只是鄭重地點點頭,啥也沒說。
梁永生儘管啥也沒說,可是,梁志勇透過爹那滿臉的笑紋,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出了爹的喜悅心情。小志勇為了讓爹那含苞待放的熾熱感情噴發出來,他便朝據點一指,帶著一種老成持重的味道,說:
「爹,你看!」
梁永生昂首舉目,朝那水泊窪據點望去。
只見,在那硝煙瀰漫的城門樓子上,有一面鮮豔奪目的大紅旗,正然昂揚地高高地伸展在漫天空裡。
天空裡的雲塊,早已消散淨盡。
藍湛湛的天幕,好似剛剛沖洗過一樣,那麼清新,那麼潔淨。
紅旗,披著美麗的朝霞,正然自由地、驕傲地迎風勁展,翩翩起舞。
各種各類的昆蟲、小鳥,在四野裡叫著。
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在對著紅旗微笑。
到這時,梁志勇再次瞟看爹的面容時,只見他那紅光粼粼的大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花,一朵盛開的美麗的花!
驟然,人們對著紅旗歡呼起來。
一會兒。梁永生又聽小將志勇向他請示道:
「據點裡的東西怎麼辦?」
永生的回答像板上釘釘:
「一律撤走!」
田寶寶插言道:
「梁隊長!我有個想法兒——」
梁永生以鼓勵的口氣說:
「啥想法兒?說嘛!」
「叫我看,從今往後,咱完全可以頂得住石黑、白眼狼那幫子人了!」田寶寶望著永生的表情試探著說,「咱把大刀隊的大本營安到這水泊窪據點上,那不挺來勁嗎?」
他見永生笑了,又道:
「要不,咱們大刀隊,雖然威名挺大,可連個大本營也沒有哇!」
梁永生搖頭笑道:
「不!」
「咋?」
「有!」
「有?」
「早就有!」
田寶寶迷惑不解:
「早就有‘大本營’?」
「對!」
「在哪裡?」
「在人民群眾之中!在廣大農村之中!」
田寶寶笑了:
「我總覺著不跟有個像樣的地界兒好!」
「好啥?」
「那麼一來,可以和石黑來個你南我北,分庭抗禮;兩軍對壘,平分秋色,不是顯著咱八路軍大刀隊的氣派更大嗎?」
梁永生哈哈地笑了。
他這一笑,笑得個田寶寶更摸不著頭腦了:
「怎麼?不對?」
「不對!」
「為啥?」
「因為你說的那個辦法,不如打游擊好!」
「打游擊好啥哩?」
「打游擊沒有‘包袱’!」梁永生耐心地教育田寶寶說,「當然,打游擊要有革命根據地。我們的根據地正在擴大。但不能死守一個兩個‘像樣的地界兒’。這樣,仗在哪裡打,在什麼時間打,怎麼個打法,不用跟敵人‘商量’,都由咱自己獨主!寶寶,你想想,我說得是這麼個事兒不?」
田寶寶想了想,信服地點點頭:
「嗯,對,是這麼回事兒。」
梁永生拍一下他的肩膀,又問:
「寶寶,你知道我講的這些話叫個啥嗎?」
田寶寶拍打著眼皮,搖了搖頭。永生又一字一板地說:
「這就叫:主——動——權!」
梁永生這麼耐心地教育一個剛剛解放過來的偽軍士兵,所見之人都很敬服。
梁永生這個人,每當把話說完,總愛用一句引人發笑的話來收尾。眼下,他又指指水泊窪據點向田寶寶說:
「寶寶,你要沒在這裡頭呆夠,可以留下嘛!」
田寶寶笑了。人們也笑了。田寶寶又說:
「不不!俺跟你們打游擊去!」
就著田寶寶的話頭,許多原來跟他在一起的偽軍,齊打忽地吵嚷開了:
「俺也去!」
「俺也去!」
「……」
永生笑了。他朝原在水泊窪據點上的偽軍們揮揮手,說道:
「關於你們今後的安排問題,我們要開會研究。研究出意見後,再告訴你們……」
又過了一陣。
大刀隊的戰士們,民兵們,押著俘虜,抬著繳獲的槍支、彈藥和各種各樣的勝利品,懷著勝利以後特有的喜悅心情,擺成了一溜雙行縱隊,浩浩蕩蕩,魚貫而行,一直向東開去。
他們,將一片勝利的腳印,留在了自己的身後。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