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在志勇的視線裡漸漸地靠近著。
突然,擔著豆腐挑子的楊大虎出現在據點門口上。他將挑子放在溝外的大道邊上,拿過木頭梆子敲起來: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梆子的響聲未落,沈萬泉從據點裡走出來。他腰裡扎著個黵滿油漬的白圍裙,挓挲著兩隻溼漉漉的油手,站在據點的大門口上,隔著壕溝向大虎喊道:
「賣豆腐的掌櫃的!」
「哎——!」
大虎高聲答應著。而後,停住梆子,又滿面笑紋地上趕著說:
「大師傅!來點豆腐呀?要多少?今天的豆腐點得老,保你能燉得住!……」
「多少錢?」
「五十元一斤!要多少斤?說話吧!」
「呀!又漲錢啦?」
「票子越來越毛。豆子老是漲錢,豆腐能不漲錢?水漲船高嘛!」大虎說,「說真的,這個價兒賣,只賺把渣,沒一分利!」他揮臂向西一點劃,又說:
「到西鄉,能賣六十元一斤!咱這是老主顧了,能多算你的錢?……」
沈萬泉知道:楊大虎的豆腐梆子聲,是提前來給他送個信——我們那些來闖據點的同志們快到了!因此,現在沈萬泉一邊和大虎說著話兒,一邊悄悄地朝西瞟了一眼,只見志勇、鎖柱、二愣和那兩個偽軍班長正朝這邊走來。於是,他又提高嗓門兒說:
「太貴啦!不買了。下回說吧!」
隨後,他向兩個門崗遞了個眼色,便轉過身子走進據點去了。
大虎打了個「唉」聲,將挑子拾上肩,朝黃家鎮街裡走去。他一面走著,還一面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
「唉!這個年月兒,錢色不穩,小買賣兒真難做呀!」
大虎漸漸遠去了。
志勇他們又來到據點門前。
沒等那兩個偽軍班長說話,站崗的偽軍便將那支漢陽造的七九式步槍往肩上一背,哈下腰去解那吊橋的繩子了。這個偽軍叫王皮田。他一邊解著繩釦兒,還一邊隔著壕溝和他的班長熱情地打招呼:
「孫班長!回來啦?……曹班長!你準喝多了!……沒價?咱就不信!你尿脬尿照照,你的臉成了啥顏色兒啦?快成了猴兒腚了!……」
王皮田一面嘻嘻哈哈地說著,一面慢慢地松著吊橋的繩子。待吊橋放穩後,姓孫的一側身,朝他背後的梁志勇伸來一條胳膊,讓道:
「請進!請進!」
梁志勇微微一笑:
「別客氣!別客氣!」
姓曹的打了個酒嗝兒插言道:
「分隊長先進!客人嘛!」
志勇擺出無可奈何的態勢,只好跨前一步,邁進了黃家鎮據點的大門口。鎖柱和二愣跟那兩個偽軍班長你推我搡地謙讓了一陣,最後還是隨在兩個偽軍班長的後頭也進了據點。
據點的大門以裡,是個寬寬綽綽的大院兒。
這個大院兒,是偽軍們下操、集合的地方。
大院兒的北面,是一拉溜腰屋,總共十一間。當中那間,是個前後通行的穿堂過道,或叫作「走廊」。走廊兩邊,各有五間平房,朝南這面,光有窗戶沒有門。
梁志勇他們一同穿過前院兒,又經過那條穿堂過道,進入後院兒。在這穿堂過道的盡北頭,有個朝東的門口。一種油腥氣息,合著淡淡的煙霧從門口撲出來。
這是廚房。
沈萬泉老漢,就住在這廚房的套間裡。
目下,沈老漢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廚房裡空蕩蕩的,只有盆碗鍋灶,沒有一個人影兒。
志勇等人越過廚房門口來到後院兒。
這後院兒,比前院兒小多了。
院子的正北有座北屋。
有條用方磚墁成的甬路,從這過道里一直通向北屋門口。
北屋門前,有個七磴臺階的「月臺」。
「月臺」兩側,各有一叢石榴樹。
這座屋,便是偽軍小隊長喬光祖的住處。
在這屋前的天井裡,從東到西拴著一道橫鐵絲。鐵絲上,一拉溜掛著好幾個鳥籠子。籠子裡,有畫眉,有黃雀兒,有八哥兒,還有百舌子什麼的。它們正在跳著,叫著。
這個穿堂過道的東側,有道南北牆。牆上有個小小的發碹門兒,門裡是個套院兒。這黃家鎮據點上的三班偽軍,全都住在這個套院兒裡。
梁志勇一齣過道北口,那個姓孫的偽軍班長就朝北屋一指說:
「分隊長,你自己去吧,反正已經來過了!」
姓曹的也說:
「對!熟不講禮嘛!」
志勇見他倆想溜,就一手拉上一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走走走,一塊兒去嘛!俺來到你這裡了,你們怎麼想著曬我的臺呀?」
兩個偽軍班長無奈,只好陪同志勇一起朝北屋走去。
這時,鎖柱向志勇說:
「分隊長,你們先去吧!俺是當兵的,和你一塊兒進去有些不方便!……」
「那,你幹啥去?」
「我和二愣到那邊,找我表哥玩玩兒!」
「你不是要去給喬隊長送信嗎?」志勇說,「怎麼又去找你表哥?」
「你先去和喬隊長談著,我和俺表哥見個面兒,說兩句話,馬上就去……」
鎖柱說著,和二愣一前一後,大搖大擺地晃進跨院兒去了。他們走進跨院兒的門口,朝整個庭院投去深深的一瞥。只見,這時偽軍們大都沒呆在屋中。
院子裡可真「火爆」呀!
有的偽軍擗著雙腿坐在門檻兒上,正低著腦袋嘩啦嘩啦地洗衣裳。有的狗蹲在牆根底下,敞閃著懷,正抻著衣襟逮蝨子,摳蟣子。還有的,拿著個小刀子,正要把水果上的兒挖下去。也有的,自己蹲在牆旮旯兒裡,正一口口地乾噦著。
在天井的東北角上,有棵大椿樹。樹蔭下,放著兩張八仙桌。每張桌子的周遭兒,都圍成了人疙瘩。
這邊的桌上正在「推牌九」。
那邊的桌上正在「打麻將」。
圍在這兩張桌子周遭兒的人們,除了坐下來耍錢的,就是站在外圈兒扒眼兒的。這時節,耍錢的也罷,扒眼的也罷,全都將頭埋在骨牌上了。
一忽兒,這個把骨牌往桌上一拍:
「天九兒!」
一忽兒,那個將骨牌摟得啪的一響:
「天槓!」
這當兒,那位腰扎圍裙的沈萬泉老漢,也摻雜在這扒眼的人堆裡。
只見他,肩上搭著一條羊肚子手巾,不時地扯下來擦擦脖子上的汗,並借擦汗的當兒各處撒打撒打。他撒打一陣以後,又裝出聚精會神的樣子低下頭去扒眼兒了。在扒眼兒的空間,他還短不了地插上個一言半語的俏皮話兒,引逗著偽軍們鬨笑起來。
再說鎖柱和二愣。他倆跨進這個院門以後,都從腰裡把匣槍掏出來了。
二愣在院門口上,貼牆而站,不動了。
鎖柱將拿槍的手往身後一背,兩眼快速地朝院裡左右一看,腳步沒停,不慌不忙地向那樹蔭走過去。
在這個緊要時刻,沈萬泉的配合起了重要作用。你看他,突然指手畫腳地嚷道:
「他偷一張牌,扔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這一嚷,所有偽軍的眼珠子,全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沈萬泉趁勢又嚷:
「你看,你看!在那裡,在那裡,那不是嗎!」
沈萬泉這麼不住聲地嚷著,鬧得偽軍們都低著傻腦袋朝地皮上各處亂撒打,久久地抬不起頭來。就在這個當兒,鎖柱已來到了離這桌子只有十來步遠的地方。
一忽兒,當有的偽軍猛地發現了鎖柱時,身著便衣的王鎖柱,早已直直地挺立在一塊大青石上。他正然笑眯眯地盯視著庭院中的偽軍們。
這時,鎖柱見發現他的偽軍緊張起來,便就勁兒向他們打招呼說:
「弟兄們!我們來接你們啦!」
他這一句,使滿院的偽軍抬起了頭。還有的,竟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來,惶惶不安地盯著鎖柱這位陌生的小夥子。
接我們?往哪接?他是幹啥的?這樣一些念頭,在每一個偽軍的腦袋裡同時閃過去。甚至,有的人竟口不由主地在問:
「你,你是……」
機靈的鎖柱,就著偽軍的話頭兒,笑哈哈地又說:
「怎麼?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喬隊長,已經決定‘起義反正’了!剛才,你們的孫班長和曹班長,不是才跟我們接過頭嗎?……」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沈萬泉向他事先做好工作的幾個偽軍遞了個眼色。接著,他們幾個都溜走了。這間,鎖柱又講下去:
「你們不要有顧慮!不論你們過去如何,‘起義反正’之後,我們既往不咎!……」
經鎖柱這麼一說,有些偽軍的驚色,又變成了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也有少數不老實的頑固傢伙,正然拉著架子要往屋裡跑。
看來,那些不老實的小子們,大概是料定喬光祖不會「起義反正」,同時又量欺著王鎖柱只是孑身一人,而且沒見這個穿便衣的小夥子有什麼武器,顯然是要進屋去拿槍,想進行負隅頑抗!
誰知,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發出一聲巨吼:
「不許動!」
這是黃二愣的聲音。
他這聲吼喊,亞賽炸雷一般,震撼著庭院。一種嗡嗡的迴響,在偽軍的耳邊久久地嘶鳴。就連院中的那棵大椿樹,也像嚇得發抖似的無風而動。
正要往屋裡溜的偽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勒令嚇得身子一抖,腳不由主地站住了。與此同時,他們朝吼聲起處一望,只見那門口旁邊的小土臺兒上,挺立著一位虎勢彪彪的黑大個兒。
又見,那個黑大個兒,一手端著匣槍,匣槍張著大機頭;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誰知那手裡拿的是啥?黃二愣這種怒氣衝衝的態勢,和他那雙炯炯閃光的火眼配合起來,給人一種殺氣騰騰的感覺。
就在這時,鎖柱也把匣槍亮出來了。
不過,鎖柱的神情,和二愣截然相反。他那兩隻大眼,依然是笑盈盈的,整個面部沒有一絲半毫的怒色。使人一看,他這種神色,和二愣的神色是很不協調的。你說怪不怪?這種不協調,卻使偽軍們產生了許多迷惑的猜想,似乎更感到莫名其妙地可怕。
偽軍們正不知所措,忽聽到有人又在他們的背後喝道:
「喬隊長有令:誰不服從,就地槍斃!」
偽軍們回頭一看,只見伙伕沈萬泉和幾個偽軍都端著三八式大槍站在屋門口上。這一新的情況,告訴那些不大老實的傢伙們,想瞅個空子竄進屋去,拿起槍來進行抵抗,已是根本辦不到的了!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鎖柱也突然嚴肅起來。他向偽軍們說:
「我們的梁永生隊長,已經和你們的喬隊長談妥了,我們允許你們集體反正。並且,眼下我們的部隊就在據點門外等著哩!咱先把話說明白:你們哪一個不遵守協議,可別怪我們八路軍不講面子!」
有些偽軍顫抖著說:
「不敢,不敢!」
「服從,服從!」
鎖柱就勁兒喝道:
「服從的站隊!」
他揮動著匣槍又跟上一句:
「快!別磨蹭!」
偽軍們忽忽啦啦一陣忙亂,滿院子響起腳步聲。不大一會兒,一大溜長長的橫隊,出現在鎖柱的面前。伴隨著鎖柱那「立正」、「看齊」、「報數」的口令聲,偽軍們又是一陣忙亂。
這當兒,我們的地下工作者沈萬泉同志,指揮著他事先已經做好工作的那幾個偽軍,把各屋裡的槍支都收集起來,並卸下槍栓,打成槍捆,像開展覽會似的擺在了偽軍的隊前。
此情此景,再次告訴那些不老實的頑固分子:你們完了!已經徹底完了!趁早兒死了搗鬼鬧亂子的那份心吧!不要再有什麼幻想了!
沈萬泉他們已經把槍收了,鎖柱為啥還要再來這一手兒呢?
這是因為,在那邊,梁志勇正在和喬光祖等人糾纏,而且他們又不瞭解當前是個什麼具體情況;在這種情況之下,萬一這邊的偽軍們發生什麼波動,對那邊的梁志勇顯然是很不利的。所以,他們這一切措施,除了這個鬥爭現場的需要而外,還時刻在考慮到梁志勇那邊的需要。也就是說,他們總是千方百計地使偽軍們老實下來,好儘量保持一個平靜的氣氛。
為了給志勇留下一個更大的迴旋空間,鎖柱又向偽軍們講起話來了。
他講的內容,主要是當前的新形勢。
他一面講著,還一面不時地揮動手中的匣子槍,直嚇得膽小如鼠的偽軍們,一個勁兒地又是咧嘴,又是閉眼,又是打冷戰。
這一陣,黃二愣始終站在院門口。
他,一面用匣槍瞄著偽軍們,一面不時地瞟掃著喬光祖的住房。假設說,在這時那個姓喬的要是猛孤丁地從屋裡竄出來,早已拿定了主意的黃二愣,肯定要甩過匣槍去放倒那個小子。
其實呢?用不著了!
為什麼?
因為那個姓喬的,現在和他的嘍囉們一樣,也在梁志勇的槍口底下做了俘虜。
喔哈!志勇只一個人,而敵人是好幾個人,況且他們比一般的偽軍要狡猾,頑固,他們就沒抵抗?咋會這麼輕易地當了志勇的俘虜呢?要交代清楚這個問題,那得從梁志勇進屋說起。
志勇方才跟兩個偽軍班長進屋時,那個姓喬的正在和他的三班長下象棋。
這間屋子間量並不算大。
窗戶上,掛著雪白的而又有花紋的窗簾;山牆上,掛著一副「四扇屏」。畫面上全是菊花。花的形狀有的像龍爪,有的像拳頭,有的像玉手,有的像綵球。
屋中的空間裡,被各種陳設擺得滿滿的。
靠窗處,有一張大藤床。床上鋪著印花的床單兒。靠床的牆壁上,張掛著華麗的床圍子。床頭處,有個紫檀木的油漆小茶几。茶几上雕刻著精細別致的花紋。
一盞大煙燈擱放在茶几上。
屋裡散發著刺激腦子的鴉片煙的氣味兒。
靠後山牆放著一張大方桌。桌面上鋪著淡藍色的漆布,擺設著用以裝潢門面的文房四寶。還有高高的一摞線裝的「四書」、「五經」之類。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那個日寇侵華頭子岡村寧次的照片鏡架。
他所以擺上這些玩意兒,據說是有兩層用意:一是標榜自己,二是取悅於石黑。因為石黑是個愛講「孔孟之道」的日本鬼子。
在這張桌子的兩邊,是一對太師椅子。
目下,喬光祖和他的三班長,都坐在椅子上,正在面對著桌上的棋盤出神。看樣子,可能是三班長的棋局正得勢。他一邊用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啄著桌角兒,一邊得意洋洋地說:
「隊長,甭瞅啦,沒招了!……你這馬後炮雖然挺厲害,可惜晚著一步,被我這高吊馬將住了!……」
這個喬光祖,跟他爹喬福增一個做相兒,也是個大老肥。他的腦袋瓜子,圓鼓鼓,光禿禿,眉毛稀得看不見,嘴邊颳得閃青光,叫人猛乍一看,就像個被什麼磨光蹭腫了的大牛蛋!
而今,他戴著一副平光的白金絲眼鏡,將其全部精力都傾注到棋盤上,一面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的「老將」,一面一口連一口地抽著菸捲兒。
在他嘴巴子底下的桌沿上,落滿了一層菸灰。
這時你別看他一聲不吭,可分明是並不認輸。你瞧,他聽了三班長那種說法以後,將那騰呀騰地冒著熱氣的禿亮腦瓜兒搖成了貨郎鼓兒。
「喬隊長,梁先生來了!」
那個姓孫的撩起門簾這麼一打招呼,嚇得個姓喬的沒等抬頭先打了個冷戰!當他猛一抬頭見梁志勇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時,又像突然被人冷不防打了一拳似的,失聲地「哦」了一聲。
啪嗒!
一枚拿在他手中的棋子兒,溜落在桌面上。
繼而,骨骨碌碌一陣滾,又張到地下去了。
這時,機智沉著的梁志勇,佯裝著絲毫沒有留意他這種驚慌的表情,從從容容地跨進裡間,樂呵呵兒地向他打著招呼。
喬光祖稍一沉靜,又以近乎跳遠的姿勢將他那笨重的身子朝志勇彈過來,碰撞得桌子椅子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兒。他忙不迭地說:
「失迎,失迎!」
不過,直到這時,他面部的神色,和這「失迎」的客氣話依然是失調的。
志勇笑吟吟地說:
「冒失,冒失!」
他稍一停,繼而又道:
「聽你們的兩位班長講,說是閣下病了!我很不放心,特地來看望看望!……」
梁志勇一面嘻嘻哈哈地說著,一面用他那雙歡笑的、平靜的眼睛,迅速地、禮貌地掃視著屋中每一個人的面孔。
「哦,哦,哦哈,哦哈哈!」
姓喬的順水推舟地應承著。他的臉上,掛上了一層潛伏在乾笑後面的陰影。
這時,他那高凸凸的大籽肚兒,陡然抽回了二三寸。
接著,他這才將身子一閃,伸開手掌朝桌邊的座位一擺,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又思索意味地將頭點動幾下,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來:
「請,請坐!」
這時,外鬆內緊的梁志勇,已明顯地意識到,面前這個老奸巨猾的喬光祖,是笑裡藏刀,隱含著殺機。於是,便順口應道:
「不客氣!」
梁志勇的語氣,不冷不熱,不卑不亢,話中有骨。
他雖這樣說著,可是,卻就勢佔住了喬光祖讓出的位子。
志勇為什麼要搶佔這個位子呢?
他想到了這樣兩點:一是,這個位子,與桌子對面的椅子、窗下的床鋪正成三角形,他坐在這兒便於監視每個敵人的一舉一動;二是,喬光祖的那支槍,就掛在這個座位後頭的牆上,他往這兒一坐,敵人們再要去摘槍就不方便了。
不過,志勇來到這個座位上,並沒馬上坐下。他靠桌沿兒一站,先向姓喬的說:
「坐,坐,別客氣!」
又轉向兩個偽軍班長:
「你們也請坐!啊?」
隨後又泛指著他們這一夥說:
「你看!我一點都不客氣,你們怎麼反倒客氣起來了?我又不是初次來,還用得著這個樣子?再說,你們都站著,叫我怎麼好意思坐下呢?……」
敵人們全都坐下了。
喬光祖隔著桌子坐在志勇對面的椅子上。他拍打著眼皮兒,揣猜著志勇的來意……
三個偽軍班長,肩挨肩地在床沿上坐了一溜兒。
梁志勇也坐下了。
直到這時,他的臉上依然是閃動著笑意。這由始至終久久不變的笑意,充分地顯示著他那勇敢、沉著、機智的風度。
屋裡靜下來。
志勇又關切地問:
「喬隊長,怎麼不舒服?還是那老毛病吧?」
喬光祖支支吾吾:
「哎,哎,對,對……」
志勇緊接著又說:
「可不能馬虎,得抓緊治呀!……」
這時的梁志勇,不僅嘴在忙著,耳朵還在監聽著跨院那邊的動靜,眼睛又在監視著面前這些傢伙的一舉一動。就連那隻看來閒著無事幹的手,也在時刻準備著去抽腰裡的匣子槍。
這時的喬光祖,也想了幾句眼目前的閒話淡話,來應付這位來意莫測的不速之客——梁志勇。
也許是因為他心懷鬼胎的緣故吧?你看!他的屁股總是不老實兒地在椅子上坐著,一個勁兒地胡動彈,叫人看來,就像椅子上有蒺藜似的。
喬光祖雖不是個「老悶兒」,可是由於他現在心神不定,再加正在一面觀察志勇一面暗想對策,所以話就少了。梁志勇,素常裡並不是健談的人。可是而今,他卻一反常態,神采飛揚地高談闊論起來。他先談到了季節轉換的自然規律,又談到秋天是農民的黃金季節,也是各種害蟲末日的前夕,繼而問喬光祖道:
「閣下的病,大概也與近來氣候的急劇變化有關係吧?」
喬光祖用喉音笑笑,還毫無必要地點點頭:
「哦,哎,啊哈,嘿嘿……」
這當兒,梁志勇的視線和喬光祖的視線碰了個頭兒,他發現,喬那陰險的臉相,正在神秘地瞟著白而冷的眼鋒,朝他的三班長遞過一個眼色。
他要幹什麼?
那個偽軍三班長,顯然是從喬的眼神中已領悟到什麼。只見他稍稍沉思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向他的上司喬光祖說:
「隊長,你們陪著客人說話吧,我退席啦!」
他一側身又轉向志勇:
「對不起!失陪,失陪,失陪了!我還有點事情,去去就來!……」
喬光祖沒容梁志勇將來到嘴邊的話說出口,就以教訓的語氣對他的三班長說:
「你要抓緊準備一下——好招待客人呀!」
「是!我知道……」
這時,梁志勇料定這些小子們話中有鬼。他想:「無論如何,不能叫這個小子出去!一來,他出去搞了鬼,我們就被動了;二來,誰知鎖柱和二愣那邊進行得怎樣了?這個傢伙一出去,會不會給他們增加麻煩?」志勇想到這兒,便就著喬的話音說:
「一回生,二回熟,我們算是老相識了,還要準備什麼?」
他又轉向那偽軍三班長:
「咱是頭回見面,一塊兒扯扯嘛!」
那三班長瞟著喬的眼色說:
「不,不!我還有事,對不起!……」
他說著說著邁開步子。
誰知,當他正要出門的時候,梁志勇在他的背後聲色俱厲地喝道:
「回來!」
志勇的語氣,是命令式的,而且充滿了威脅和可怕的力量。那偽軍三班長,聞聲一抖,收住步子,愣在門口上不知所措了!
到這時,喬光祖和那兩個偽軍班長,全都立刻驚覺起來。只見他們嘴都張得老大,眼睛瞪得滾圓,活像幾隻地猴子似的。
梁志勇本想就勁兒亮出匣槍,向他們把話交代明白。可他又一想,不行啊!誰知目下鎖柱、二愣進行到啥節骨眼了?要萬一他們還沒能將偽軍們的槍支統統收起來,我在這邊一鬧翻,不就會促使那邊的一些頑固傢伙拼命抵抗嗎?要出現那種情況,勢必給鎖柱和二愣造成嚴重困難!
在梁志勇看來,今兒巧奪黃家鎮的關鍵,並不在於喬光祖和這幾個偽軍班長如何,而是取決於能不能一槍不發地將偽軍們的槍支收起來!如果那一招兒按照預訂計劃達到了目的,那時的喬光祖就成了「光桿司令」,他即使想拼命頑抗,也無濟於事了!
志勇意識到這點以後,就暗自決定:「無論如何,我得千方百計給戰友們製造方便,還得跟這小子們磨磨牙,多蘑菇一會兒,好使鎖柱、二愣和老沈同志那邊的鬥爭更從容、更有把握一些。」
當然,這時的梁志勇也明確地意識到,他們身在虎穴,事有多變,行動宜速不宜遲!特別是他自己這種處境,要是一旦出了婁子,就會影響這次任務的完成,影響上級黨的整個部署,至於什麼個人安危之類的東西,他連想也沒想過,早已置之度外了!
因為有這些想法,這時的梁志勇,是明知「夜長夢多」,卻故意拖延時間。
你看——
志勇靈機一閃,急中生智,驀地收起怒氣放出笑臉,些微帶點歉意地說:
「諸位,別見怪,我這個人,是個火性子脾氣兒!再說,你們也都是當兵的,總該知道一個軍人的性格吧?」
他稍一收,轉一下話題又說下去:
「說真的,你們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是奉我們梁隊長之命,特為探病而來的,你們不遠接高迎也罷,為啥又要閃我呢?」
志勇向那偽軍三班長瞟了一眼,又將目光集中到喬光祖的臉上接著說:
「你們還久闖江湖,連點起碼的禮節也不顧,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吧?」
他緩了口氣,顯出又要發火的樣子:
「我們梁隊長派我來看你,是給你點臉面,誰知你們卻是狗上鍋臺不識抬舉!早知這樣,我梁志勇是不會來吃你們這一套的!其實,來了也沒啥,你們既然不歡迎,我可以走嘛!……」
志勇越說越上氣。
到這時,他在剛開口時的滿臉笑紋已消逝淨盡,怒氣又爬滿了面腮,並忽地站起身,作出一種要憤然離去的姿態。
「哪裡哪裡!誤會誤會!」喬光祖冷情地笑著說,「承君賜駕,茅舍增光,豈有不歡迎之理!我的手下人不懂事兒,實在對不起!……」
這時,喬光祖的那對灰眼珠兒,已張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直直地盯著梁志勇。同時,他還說著說著離開了座位,向志勇這邊湊過來。
從表面看,他是要湊過來拉住志勇不讓走,而實際上,是想借此機會去摘掛在牆上的那支匣子槍。這當兒,那三個偽軍班長也表面上漫不經心地說著挽留的話兒,而暗地裡也作好了搏鬥的準備。很顯然,只要姓喬的一聲令下,那仨小子就會馬上動手的!
所有這一切,梁志勇都已明顯地意識到了。
同時,志勇還進一步看出,眼時下,敵人對他的來意已經疑心很大了。因此,他當即決定:及早動手,控制敵人。
正在這十萬火急的關頭,從跨院兒裡傳來了黃二愣那聲巨吼:
「不許動!」
這突如其來的吼喊,把個姓喬的,還有三個偽班長,全嚇得猛地一抖!
顯然,他們都已明白:不好了!
於是,喬光祖朝前猛一撲,一把抓住了掛在牆上的那支匣槍。三個偽軍班長,也忽啦一聲朝梁志勇這邊猛撲過來。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梁志勇從黃二愣那「不許動」三個字裡,立刻判斷出:跨院那邊,鎖柱、二愣、沈萬泉他們,已經佔了主動,並控制了局勢!
梁志勇在這樣的判斷支配下,嗖的一聲從腰裡抽出匣槍。他為了不讓撲過來的敵人貼上他的身,又猛一縱身躥上桌子。
隨後,他挺立在桌面上,端著匣子槍,居高臨下,豎起濃眉,一聲怒喝:
「不準動!」
三個偽軍班長,全像石猴、木雞一樣,目瞪口呆地僵在那裡不動了,面無人色的喬光祖,扭著脖子一瞅,只見梁志勇的兩道橫眉擰成了一條繩,一雙利目射出兩道瘮人的寒光,他嚇得渾身哆嗦起來。與此同時,他那雙剛剛抓上匣槍皮套的手,就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唰地抽縮回來。你看他,扭著脖子側著肩,直瞪著一雙發白的眼睛盯著梁志勇那烏黑的匣槍口,不自覺地挓挲著被大煙燻黃了的雙手,以顫抖的聲音說:
「朋友,不要誤會,不要誤會!……」
「沒啥誤會的!」
志勇將這話說出口以後,又忽然想道:「跨院兒的情況究竟怎麼樣還搞不清呀!再說眼前這幾個傢伙還沒被徹底拿下馬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應當講點鬥爭策略……」他想到這兒,又接上方才的話兒說下去:
「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你們計程車兵,都已經‘起義反正’了!他們都已把槍交給了我們!……」
喬光祖顯然是不相信梁志勇的話。這時他強擠出一絲苦笑,齜著一嘴黃剌剌的金牙說:
「哪裡哪裡!別開玩笑啦,咱們是朋友了嘛!」
他為了先麻痺住志勇,妄想爭取時間,好伺機反撲,又嬉皮笑臉地說:
「分隊長,何必這樣?只要貴軍認為合適,好辦,好辦,一切都可朝著我姓喬的說……」
「老實點兒!」志勇說,「哪個不老實,就是抗拒士兵‘起義反正’,我們要就地槍斃!」
接著,梁志勇又命令喬光祖和那三個偽軍班長,全都並排著坐在床沿上,然後他才跳下桌子,將掛在牆上的匣槍摘下來,又從皮套裡抽出來握在另一隻手裡。
到這時,梁志勇成了「雙槍將」,威力更大了。
就這樣,喬光祖一夥,在他的槍口下成了俘虜。
接著,從東跨院裡傳來了口令聲和偽軍們的報數聲:
「一!」
「二!」
「三!」
「四!」
「……」
這報數聲,是志勇和鎖柱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兒,它說明對偽軍們的收槍工作已勝利完成。因此,梁志勇聽見這隱約傳來的報數聲以後,心中一陣高興,於是又向喬光祖和三個偽軍班長說:
「聽了吧?我說你計程車兵們都已‘反正’了,你們不信!走,咱們一塊兒看看去吧!」
喬光祖斜著眼,溜溜地看著志勇手中的匣槍,抬起屁股朝外走著。
三個偽軍班長跟在他的腚後。
梁志勇兩手提著雙槍,大步走在喬光祖等人的身後,監視著他們的行動。
喬光祖已接近跨院門口了。
他只見,端著匣槍的黃二愣虎視眈眈地站在門口上,一雙大眼裡射出兩道利劍般的冷光。他的眼光和二愣的眼光一碰頭兒,便身不由主地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使人看來,就像他怕二愣那比他高一頭寬一膀的體魄猛撲上來,會一下子把他壓癟砸扁似的,直嚇得兩臂一垂,脖子一抽,不敢走了!
志勇從後邊趕上來。
他先朝二愣笑笑,打了個招呼,又向喬光祖等人揮臂道:
「走吧!」
姓喬的和偽軍班長們又走開了。
他們戰戰兢兢地從黃二愣的槍口前頭走過去,抽頭探腦地進了跨院兒。
跨院兒裡,三個班的偽軍,站成了一溜雙行橫隊。
儘管偽軍們都是灰眉溜眼,少光無色,可是,他們的佇列竟是那麼整齊,那麼安靜,那麼筆挺!
僅這一點,就足夠喬光祖驚訝的了!
他這支拖拖沓沓的隊伍,多咱也未曾有過這麼好的「紀律」呀!
除此而外,他又見偽軍們的槍和槍栓全分了家;槍桿打成了捆,槍栓裝上了箱,都一股腦兒地擺在了偽軍們的佇列的前頭。
姓喬的面對著這種情景,還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用他那雙灰色的尖眼珠子,在院中犄裡旮旯地撒打著,就彷彿他是頭一回來到這個地方似的。與此同時,他還話在心裡自語著:
「我是不是在做夢?」
過了一陣。他漸漸地清醒過來。到這時,他那種潛藏在頭腦中的伺機反撲的念頭,這才唰地化成了泡影。一種絕望的念頭,又在他那麻木的頭腦裡擴張起來。面色就像才從土裡扒出來似的。並且,他還感到有一種很涼很涼的東西,從頭頂唰地串到了腳後跟,使他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打戰!
你瞧他,活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一樣,那軟癱癱的身子擦著牆皮蹲下去,兩手捧著後腦勺兒,心裡在喪氣地想道:
「完了!我姓喬的算完了!……」
這時節,英武的小鎖柱正向偽軍講話。他一邊講著,一邊用一隻手臂合乎節度地揮動著。當他望見喬光祖他們走進院門時,只是用眼角兒掃了一下,就像沒有這回事兒似的,飛動著嘴唇又朗朗不斷地繼續講下去,只是氣魄比方才更大了!
梁志勇在路過院門口時,將他才繳獲的那支匣槍遞給了黃二愣。爾後,他來到喬光祖的近前,哈下腰去,樂呵呵兒地拍他一下肩膀,用一種輕蔑的而又帶著幾分諷刺的口吻問道:
「‘喬隊長’!怎麼樣?」
他一揮臂朝庭院指了個扇子面兒:
「現在信了吧?」
姓喬的像被火燒著了腳後跟一樣,慌亂地站起身,又點頭又弓腰地說:
「信,信,信!……」
這時,只見喬光祖那苦笑的臉上,眼淚順著皺紋已經流成了幾道小河溝兒。繼而,梁志勇又指指據點門樓子上的旗子,以嘲笑的語氣向喬光祖說:
「那個玩意兒還要嗎?」
這時姓喬的眼裡閃出一種灰暗而遲鈍的色素,並趕忙地說:
「不要了!不要了!」
他說罷,頭沉重地垂下去。
那面旗子,經過日曬雨淋,已經破舊得不像樣子了。只見,梁志勇向那破旗投去蔑視的一瞥,然後將手中的匣槍一甩,砰的一聲槍響,那旗杆攔腰而斷,旗子就像燕子投井一般,一下子紮了下去。
殘留在門樓房頂上的半截旗杆,在颯颯的秋風裡緊張地顫抖了一陣,爾後,活像個沒了腦瓜子的殭屍一樣,直豎豎地戳在那裡不動了!
喬光祖望著這種情景,口不由主地自語道:
「完了!」
隨後,又兩手捧著後腦勺兒,狗蹲在牆根底下。
頓時,據點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
「黃家鎮解放了!」
「喬光祖完蛋了!」
「我們勝利了!」
「……」
原來,梁志勇甩槍斷旗杆,不光是為了威鎮喬光祖和偽軍們,這還是個事先約定好的訊號哩!這個訊號,告訴埋伏在據點外頭的大刀隊戰士和民兵們:巧奪黃家鎮已勝利成功了!
因此,不多時,梁永生便帶著大刀隊進來了。
緊跟在他們後頭的,是由楊大虎帶領著的一些民兵們。此外,還有一些自動趕來的群眾。這些人群,活像暴發了的山洪一樣,順著各條道路從四面八方一齊朝這黃家鎮湧來。黃家鎮的群眾,更是一片歡騰。
梁永生進了黃家鎮據點以後,鎖柱先向偽軍們宣佈道:
「我們梁隊長來給你們講話了。你們要好好聽著。」
隨後,永生先向偽軍士兵們簡要地講了一段話,對他們進行了一番教育,最後,又向他們鄭重宣佈:
「根據我們共產黨、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政策,對你們一律不殺不押!」
偽軍們一個個喜笑顏開。
梁永生稍一停又接著說下去:
「一會兒就放你們走。凡是屬於你們私人的東西,都可以拿著。凡是不屬於你們私人所有的,無論什麼東西,一律不許動!」
偽軍們的情緒更熱烈了。
梁永生一雙銳利的目光在偽軍的佇列裡巡視一遍,又以自問自答的口氣說:
「我們釋放你們以後,你們出了這個據點的大門,到哪裡去呢?這由你們自己決定!據我們瞭解,你們這些人當中,有的是窮家子弟,被抓來以後,叫敵人硬逼著幹上了偽軍……」
有的偽軍情不自禁地插言接舌道:
「對!我就是這麼回事兒!」
永生向說話的偽軍微微一笑,點點頭:
「像這樣一些人,我們相信是不會再去幹偽軍了。因為他們都是窮人,本來是日本侵略軍逼來的嘛!有時候,因為不明白而一時做了壞事,這可以寬大處理,不予追究。」
梁永生講到這裡,變換了語氣又說:
「不過,在你們當中,有的人由於種種原因也可能還要去當偽軍的!……」
「不當了!」
「不當了!」
「不當了好!要有人想再去當,可以上柴胡店嘛,石黑,還有白眼狼,都在那裡等人去陪葬哩!」
「不去了!」
「死也不去了!」
「還去?我早幹夠了!」
「去也罷,不去也罷,我方才已經說過——這由你們自己決定!要知道,我們既然當場釋放你們,就不怕你們再去當偽軍!你們想想,不是嗎?啊?」梁永生緩了口氣又說,「不過,我再次提醒你們:當偽軍,是可恥的,是沒有出路的!這一點,大概你們從當前戰局的發展情況中也已經看出來了。因此,我勸你們不要再去走這條絕路!我們希望你們,回家為民,一面積極參加抗日工作,立功贖罪,一面好好生產勞動,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偽軍們紛紛點頭,連連應聲:
「是!」
「一定!」
「準這麼辦!」
梁永生點點頭,笑著說:
「好!好哇!」
他又以關切的口吻問:
「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不要侷促,可以說嘛!」
稍一沉。
有的偽軍問:
「我們回到家,要參加抗日工作,人家村上的人們要俺嗎?」
永生笑道:
「不用擔心,要,準要。從今往後,只要你們參加抗日,將功補過,群眾是會歡迎的……」
他望望那偽軍迷惑不解的神色,繼而又解釋道:
「愛國不分先後,革命有早有晚。不論先、後、早、晚,我們一律歡迎。這一點,我們各級抗日組織都懂得,各村的抗日群眾也懂得……」
又一個偽軍吞吞吐吐地說:
「首長!我覺著有個難處,不知當說不當說——」
「啥?只管說嘛!」
「我是要回家為民的。」那偽軍為難地說,「可是,離家遠,怕是路上走不開。」
「噢!那好辦!我們早把通行證給你們開出來了,一會兒就發給你!」
梁永生轉向眾偽軍,又說:
「你們,還有啥要求?也提一提——」
又一個偽軍說:
「我回家沒路費——」
「這個,我們根據我黨的政策,也早給你們準備好了。」梁永生說,「你們臨走的時候,我們發給你們介紹信。並根據路程遠近,發給你們一定數量的糧票。」永生耐心地說,「你們無論路過哪個村子,只要是我們的解放區,憑著我們的介紹信和糧票就保證能吃上飯……」
「謝謝首長!」
「謝謝長官!」
「謝我?錯了!」梁永生擺擺手。又說:「方才我不是說過嗎?上邊我說的這些,都是按照我們共產黨、八路軍的俘虜政策辦事的!聽明白了嗎?」
「明白啦!」
「你們要感謝,就感謝共產黨,感謝八路軍!」
又有的偽軍要求說:
「俺不回家行不?」
「不回家?去幹啥?」
「我想,我想,我想幹八路!」那偽軍的臉漲紅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不知你這隊伍上要俺這一號兒的不?」
梁永生聽了這話,臉上泛起一層笑意。可是,他想:「去升主力的同志們走了,大刀隊上的老戰士已經不很多了。在這種情況下,適合不適合過多地吸收他們參加我們的部隊呢?我要是當場答應了他的要求,再有更多的偽軍提出這樣的要求怎麼辦?……」
永生沉思了一陣兒,最後這樣暗自決定了:「當下,各村的貧僱農子弟要求參軍的很多,應當優先吸收他們。以後,等隊伍上的工農子弟多了,再根據情況,分期分批地吸收他們當中那些真正志願參加的人……」
他想到這裡,便向偽軍們說:
「你們當中,有些人志願加入我們的隊伍,這是一種進步表現,我們歡迎這種態度。不過,根據當前情況,我們還是希望你們先回到家去勞動一段。如果你們回家以後表現很好,以後要當八路是可以辦得到的……」
永生一面望著偽軍們的表情一面講著,他察覺有的偽軍對他這種說法並不滿足,於是又說:
「這樣好不好——你們當中,願意當八路的,在臨走之前,可以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留給我們,我們好到時候跟你們聯絡呀!……」
梁永生正一一地回答著偽軍們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那個喬光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抽抽探探地湊到梁永生的近前來了。他先向永生行了個禮,然後像瞎子探路似的試探著說:
「梁隊長,我,我,我怎麼著?」
梁永生對他當然早胸有成竹了。可是,他卻故意問那喬光祖道:
「你想怎麼著?」
「我想,我想,我也想回家,當個好老百姓……」
永生冷冷地笑了。
喬光祖已看出這笑意味著什麼,立刻驚慌起來,忙不迭地問道:
「不行?」
永生相當乾脆:
「對!不行!」
姓喬的臉色煞白。
梁永生又鄭重地說:
「你,不同於一般的偽軍!這你應當有自知之明!我們要把你送到我們的上級去,聽候處理!」
喬光祖一聽要往上送他,更慌了。他用腳輕搓著地上的一塊小磚頭兒,愣沉一下,又問:
「梁隊長,怎麼處理我?」
梁永生嚴肅地說:
「那要根據你過去罪惡的大小,並看你今後的態度如何,由我們的上級機關來決定。」
「是,是!」
姓喬的不敢再問。他又點頭,又哈腰,半步半步地向後退去。他退到一個牆角處,兩臂交叉抱住肩膀,將腦袋一耷拉,又用脊樑擦著牆皮蹲下去。
這當兒,王皮田代表著那幾個持槍的偽軍,在旁邊悄悄地捅了沈萬泉一把,低聲地向他要求說:
「哎,老沈,別忘了呀!」
「啥?」
「你不去給俺們幾個問問嗎?」
「問啥?」
「問問梁隊長——俺們幾個當八路行不行呀!」
王皮田這麼一說,把個沈萬泉提醒了。按說,他原來心裡是裝著這件事的。可是,一忙起來,把它忙忘了。不過,沒等老沈去問,梁永生已主動走過來了。
永生怎麼知道的呢?因為方才王皮田和沈萬泉說話的時候,王皮田由於著急,嗓音越來越高,他的意思被永生聽出來了。現在,永生朝王皮田近前一走,那幾個持槍的偽軍也忽地湊過來。梁永生在他們幾個的對面樂呵呵兒地一站,帶著鼓勵的口吻說:
「這次解放黃家鎮,你們是立了功的人呀!」
幾個偽軍喜得眉開眼笑:
「哪裡哪裡!」
「梁隊長可不能這麼說!」
「俺們至多是以功抵罪!」
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梁永生望著他們親切地笑著。這時永生雖然明知這幾個偽軍願意當八路,可他卻並沒那麼問,而是說:
「你們是不是願意回家?」
這幾個人齊聲回答:「不!」
永生故意逗笑兒地說:
「哦!你們還想去再幹偽軍?」
他們都鬨笑起來:
「石黑叫我親爹,老子也不幹了!」
「我開過兩回小差兒沒開成,差一點兒叫他們活活打死!」
「我是被抓來的,從穿上這身漢奸皮那天起,就覺著這不是好人乾的個差事!」
他們雖然把話已經講得夠明白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梁永生仍然不能不明知故問: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們眾口一聲:
「我們想幹八路!」
「想幹八路?」
「對啦!」
「真的?」
「當然嘍!」這是他們這幾個人同時說的。王皮田指著沈萬泉又加上一句:「梁隊長要是不信,你就問問他!」
梁永生笑而不語。
王皮田又補充一句:
「老沈事前還答應過我們哩!」
永生就著這個話音兒,帶著幾分詼諧說道:
「好啦!老沈同志既然答應你們了,我當然要‘照辦’了!現在我向你們正式宣佈:在你們幾個當中,志願當八路的,可以摘掉漢奸帽子……」
看來永生還想說什麼,可是,當他說到這裡時,那幾個人激動起來。他們全都抓下頭上那頂偽軍帽兒,掄起胳臂狠勁地摔在地上:
「去你的吧!」
「再不跟你沾邊啦!」
「這個熊玩意兒,壓得我一見著熟人就抬不起頭來!今天摘了它,就像頭頂上掀去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
他們這一吵吵,不僅打斷了永生的話弦,還把在場的一些大刀隊戰士和民兵全逗笑了。就連那些正站在佇列中的偽軍們,也有一些人情不自禁地跟著笑起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喬光祖沒有笑。
笑聲落下了。
那個叫王皮田的,湊到鎖柱近前,說:
「同志,我得謝謝你呀!」
原來這個王皮田,就是大刀隊夜襲柴胡店時碰上的那個巡城哨。現在他見鎖柱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將他當時被捆起來填進水眼的過程說了一遍,兩人都哈哈地笑起來。
鎖柱說:「你謝我啥?謝我當時沒崩了你?」
王皮田說:「不!我的意思還不是那個——」
鎖柱問:「是啥?」
王皮田說:「你忘啦?在你們完成任務要走的時候,你把我從水眼裡扯出來,還給我上了一堂政治課哩!你那回對我的教育,使我的腦筋開了竅兒……」
這件事,鎖柱早就忘在腦後了。現在經王皮田這麼一提,他不由得心中暗想:「看起來,利用一切時機對偽軍進行宣傳教育,這對瓦解敵人作用可真大呀!」他想到這裡,就向王皮田說:
「往後兒,你當上八路,可得改改幹偽軍時的那些流氓習氣、壞作風呀!……」
王皮田漲紅著臉說:
「我原先不是壞人,也沒那些壞作風;打從幹上漢奸隊兒,才學上一些壞習氣!從你那回教育了我以後,已經改得不輕了!……」
「改得不輕還不行啊!」鎖柱說,「今後,得徹底改正,重新做人……」
「對!我一定痛改前非,立功贖罪!」王皮田說,「現在想起來,活活恨死日本人了!今後我一定……」
「可不能這麼籠統著說呀!要把日本人民和日本反動派區分開——可恨的,只是那些日本反動派……」
鎖柱正在這邊和王皮田談著,忽聽梁永生在那邊喊他一聲。於是,他撂下王皮田,趕緊走過去。
永生笑著,幽默地說:
「來,該換防啦!」
原來這當兒永生又向偽軍們講了一陣話。現在他將鎖柱召來後,自己便退到一邊去了。
鎖柱站在了梁永生講話的地方,兩條視線先在偽軍們的臉上巡視了一遍。他這時才留意到,這些正然列隊而站的偽軍們,有的頭髮已經很長了,蓬散著,亂得像個老鴰窩;有的剛剃過頭,頭皮青徐徐的,活像個禿和尚……鎖柱總是愛笑。現在他望見偽軍們這種光景,就抿著嘴,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隨後,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兒,舉在手中,向偽軍們說:
「注意嘍!現在開始發糧票,發介紹信,發通行證了!」
這時的偽軍們,全以驚疑的、渴求的目光,注視著鎖柱手中的小紙包兒。他們的心裡,都在不約而同地說:
「喲!這是真的呀!」
鎖柱將糧票、介紹信、通行證分發完後,偽軍們便全都回到屋裡去整理他們私人的東西了。
這時,大刀隊的戰士們,各村的民兵們,還有黃家鎮上的一些群眾,都在忙著收集整理那些繳獲的軍用物資。
有一位大刀隊戰士,將電話機解下來,正要和槍支、彈藥等其他軍用物資包裝在一起,準備運走,一位民兵湊過來指著電話機說:
「咱們用不著這玩意兒,摔掉它算啦!」
那戰士覺著這話不是全無道理。他正猶豫,另一位戰士插言道:
「摔就摔吧!有用的足夠咱背的了,別背這種古董玩器兒的廢物了!」
那戰士被說轉了主意。他正要摔,小鎖柱一步搶過來拉住他說:
「別摔!」
「咋?」
「捎著它!」
「捎個廢物幹啥?」
「這不是廢物!」鎖柱說,「以後有用處!咱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思想要跟上形勢……」
當鎖柱跟人們在這邊談著的同時,梁永生跟沈萬泉也正在那邊談著。
「老沈同志,這黃家鎮據點一砸鍋,你準有顧慮——」永生笑著說,「啥顧慮?‘失業’了唄!」他倆笑了幾聲,永生又說,「甭愁‘失業’,我再給你找個活兒幹——」
「啥?」
「這黃家鎮據點上的物資,屬於偽軍私人所有的,叫他們帶走了;屬於軍用的,我們要運走;剩下的糧食、柴草和日用傢俱等物,要分給群眾——」永生自問自答地說,「誰來分?要成立個敵偽物資分配委員會。誰當頭兒呢?我的意見是,你是‘老黃家鎮’了,最有資格擔任這個角色!怎麼分?我看,黃家鎮受敵人的糟害最大,該多分一點;周圍的村莊,也要有份兒。具體分配方法,你先琢磨個方案……」在梁永生和沈萬泉談話的當兒,其他人已經將各屋的軍用物資集中起來。眼下,他們扛槍捆的扛槍捆,背子彈的背子彈,抬手榴彈箱的抬手榴彈箱,正都喜氣洋洋地向外走去。
同志們、群眾全走了。
被解放了的偽軍們也告辭了。
那個姓喬的,已被大刀隊的幾位戰士押送到縣委去。
如今,這黃家鎮據點的院子裡,只剩下了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黃二愣和楊大虎,還有那位隨著黃家鎮的解放而「失了業」的沈萬泉。
梁永生望望天色,向鎖柱吩咐道:
「解放黃家鎮的全部過程,你得算了解情況最多了。就由你代表咱們大刀隊的黨支部,去找縣委彙報吧!」
鎖柱爽快地說:
「好吧!你還有什麼指示?」
梁永生笑笑說:
「沒了。你要把縣委的指示帶回來。」
「是!」
鎖柱一向乾脆利落。現在他行了個軍禮大步離去。
梁永生目送著這位從來不知疲倦的小夥子出了大門,然後向其餘的同志揮手道:
「咱們也該走了吧?」
他說著,跨開了步子。
永生在前,眾人在後,走著,說著,笑著,奔著院門走去。當他們來到大門口時,梁永生見牆角上有塊磚也不知被誰給碰歪了。他湊過去,哈下腰,把磚正過來,又重新安好。
黃二愣不由得說:
「隊長,管他這營生子哩!」
「他?誰?」
「隊長,你怎麼糊塗啦?」二愣提醒永生,「這裡,是敵人的據點……」
「不!」梁永生認真地說,「從現在起,它再不是敵人的據點,而是人民的財產了!」
黃二愣聽了,摸著自己的脖頸子笑起來。
梁永生又風趣地說:
「二愣啊,這些房子雖然還是這些房子,可是,這所宅院上頭的天已經變了!」
這時,火紅的太陽,正映照著綠色的田野;一陣陣的清風,吹起層層碧浪,滾滾向前,滾滾向前!
梁永生一行人走在綠禾鑲邊陽光粼粼的大道上。
他們,笑面迎著清風,英姿披著金光,一邊闊步行進,一邊傾聽著那從遠方傳來的歌聲。
楊大虎走著走著,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緊走幾步趕上永生,百感交集、意味深長地說:
「老梁啊,二十多年前,你大鬧黃家鎮的時候,並沒想到今天再來‘大鬧黃家鎮’吧?……」
在楊大虎看來,他這句話,一定會在梁永生的腦海裡激起層層波濤;眼前這種令人興奮的現實,也必然要和許多痛苦的往事摻雜起來一齊湧上永生的心頭,進而還會使他面對著巧奪黃家鎮的勝利景象,心如脫韁之馬似的想到許多許多。
可是,楊大虎哪裡知道,這時的梁永生,他並沒去回想那些往事;而是有幾個拔除水泊窪據點的初步設想,正在他的腦海裡同時翻滾著……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