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柱,哪去?」
「哪也不去。來接你。」
「來接我?」
「嗯喃。」
「你咋知道我從這條路上來?」梁永生拍拍鎖柱的肩膀說,「又是揣摸的吧?咹?」
「不,這回不是揣摸的。」鎖柱撫摸著他身邊那個娃娃的頭說,「是這個小鬼報告我的。」
這個小鬼,是沈萬泉的孫子牛子。
梁永生笑望著牛子,問:
「小鬼,是嗎?」
小牛子歪著小腦袋瓜兒,得意地嬉笑著,說:
「哎!」
永生又問:「牛子,你是咋知道的哩?」
牛子答道:「我是看見的唄!」
「看見的?」
「嗯喃。」
「你在哪兒看見的?」
牛子指著一棵棗樹說:
「在那棵樹上看見的。」
梁永生笑了:
「噢!我明白了——你又爬到樹上去禍害人家的棗兒了!是不牛子?」
牛子光笑,沒吱聲兒。
永生撥拉著牛子的小臉蛋兒,又說:
「真不害臊!」
這時的小牛子,依然是既不認錯兒,也不爭理兒,只是親親熱熱地拉著梁大爺的手,嘬著個小嘴兒眯眯地笑。梁永生像故意激牛子似的,他用兩隻笑眼盯著牛子那紅潤潤亮堂堂的面龐,又以諷刺的口吻道:
「還是個兒童團員哩,淨犯群眾紀律!……」
梁永生一把禍害棗兒和兒童團員聯絡起來,小牛子的心裡可掛了火!他想:「大爺說我什麼都行,有就改沒有就注意唄!可是,大爺這麼個看法兒,我要再不解釋清楚,那不就給俺兒童團丟人了嗎?」牛子想到這裡,就決定要向梁大爺解釋一下兒:
「不!俺……」
可是,牛子剛一開口,永生又攔住他說:
「你,你啥呀?別找藉口啦!你家沒有棗樹,是不?房後頭那兩棵大棗樹,二年前就叫鬼子給鋸走了——你當是我知不道呀?……」
梁永生說著,邁開步子就要走。
他這麼一逗,牛子可更急了!
他兩手拽著梁永生的胳膊,吃勁地打著墜骨碌,急眉火眼地說:
「大爺,不行!不行——」
「大爺咋不行?」
「大爺不能走!」
梁永生笑道:
「嗬!俺揭了你的短,你就賴著俺呀!」
小牛子急道:
「不,不,不是那個——」
「不是那個是啥個?」
牛子撒嬌地說:
「大爺屈枉人就不行!」
「牛子,是你自個兒說露了餡子呀!是不?」永生說,「這怎麼能賴大爺屈枉你哩?」
牛子堅持著:
「可不是屈枉俺唄!」
他在說這話的同時,用一雙求援的目光望望鎖柱,意思好像在說:「鎖柱叔叔,你知道情況,該說句公道話呀!」
方才這一陣,鎖柱光笑未語。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為了滿足牛子的意願,這才插言道:
「梁隊長,你是屈枉人家牛子——」
「我是屈枉牛子?」
「對!」
「咋屈枉他?」
「是因為你不瞭解情況——」鎖柱解釋說,「人家牛子,是以上樹摘棗吃為掩護,在樹頭上負責給我們放暗哨……」
其實,梁永生是非常瞭解牛子的。他知道牛子不會去禍害人家的棗兒。根據當前各村兒童團的活動情況,他也早已猜出牛子上樹是為了給八路軍放暗哨。方才他和牛子說的那些話,是故意激他,逗他。不過,由於他的樣子很像真的,牛子這才急了。現在,鎖柱這麼一說,他又彷彿恍然大悟一般,就著鎖柱的話音兒,忙向牛子道歉說: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牛子啊,對不起,大爺屈枉你了!」
牛子不好意思地笑著。
梁永生摸摸他的頭頂,笑盈盈地又說:
「照這麼說,我不光不該批評你,還該表揚表揚你這位負責的兒童團員哩!」
永生一提到兒童團,牛子又著起真兒來:
「表揚?表揚也不對!」
「喲!又不對?」
「就是嘛!」
「咋又不對的?」
「不該表揚唄!」
「為啥不該表揚哩?你站崗放哨……」
牛子搶去永生的話頭兒,神氣十足地說:
「站崗放哨,那是俺們兒童團的責任!責任,就是應當做的。應當做的,就不應當表揚……」
梁永生聽著,笑著,沒吱聲。
牛子說著說著,瞟了梁大爺一眼,也不知突然想到了啥,他猛地收住了沒說完的話頭兒,急忙改了嘴,又道:
「俺比起坊子鎮上那個高小勇來,還差著老大老大的一大骨節哩!」
「哦!你認識小勇?」
「嗯。認識。」牛子解釋說,「高小勇常來俺雒家莊走親戚……」
「噢!高小勇向你吹過——他怎麼怎麼行!是不?」
「不是。」小牛子慌忙為他所敬慕的人——高小勇洗白道,「人家小勇可不是好吹牛的人!他的優點,是俺村的民兵隊長楊大虎大爺告訴俺的!」
梁永生鼓勵牛子:
「噢!那好!牛子是個好孩子,往後兒,還要聽楊大爺的話!啊?」
「哎。」
「也要聽爺爺的話……」
「不,不,不!」
小牛子甩頭晃腦地一連說了三個「不」,繼而又鼓起腮幫,臉也漲紅起來。
這是咋的回事兒哩?方才梁永生那些話,都是隨便跟牛子說的,心裡並沒多想什麼。現在牛子一齣現這樣的表情,梁永生不由得猛地打了個愣:
「這是為啥?」
「爺爺不是好人!」
小牛子嘴裡這麼說著,面頰更紅了。
噢!永生忽地明白了——沈萬泉同志,為了黨的工作,為了抗日救國的神聖事業,這個黑鍋還真背得不小嘞!你看,這不連他的孫子小牛子都說「爺爺不是好人」了!永生想到這裡,不由得想替沈萬泉同志解釋幾句,就說:
「牛子,你爺爺上據點去忙飯,也是為了給你和奶奶混點吃喝兒呀!……」
「爺爺就這麼說過,可我不答情,奶奶也不答情!」牛子說,「奶奶還說爺爺是老沒出息哩!」
「唔!有那麼嚴重?」
「當然有嘍!」牛子力爭道,「餓死也不該去侍候那些漢奸王八蛋嘛,那才叫有志氣呢!」
多麼好的孩子呀!永生再用什麼話來向牛子作解釋?鬧得他一時沒有詞兒了!永生沒了詞兒,牛子又說下去:
「我入兒童團的時候,已經表過態了——」
「噢!你表的啥態?」
「堅決跟爺爺劃清界限!」牛子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在說這句話時,還將小拳頭兒在胸前晃動一下。他見永生大爺和鎖柱叔叔這時都在盯著他眯笑,又道:「真的!見回爺爺來家,我都不理他!你們要不信,去問奶奶嘛!」
梁永生愛暱地笑笑,又撥拉一下小牛子的臉蛋兒,走開了。
牛子尥起蹶子,又朝他的「哨位」跑去。
永生一邊往村裡走著,一邊和鎖柱拉著呱兒。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別的村裡活動。今天半夜,又趕到寧安寨,送走了去升主力的同志們。這不,如今,又來到了雒家莊上。雖然他離開這雒家莊日子並不算多,可他一進村,就對這兒的抗日工作產生了一種處處新鮮的印象。因此,他一邊走一邊向鎖柱說:
「這村離雲城這麼近,人民群眾的抗日救國運動能搞得這麼活躍,成績不小哇!」
很顯然,永生的話裡,包含著表揚鎖柱的成分,因為鎖柱來這村工作已經好幾天了。可是,鎖柱聽後,卻說:
「俺來以前,人家就很活躍。」
「你來以後呢?」
「我來以後,工作有點單打一,光一路地忙活那個了,別的,沒迭得安排……」
「你把這一套算練熟了——」永生笑著說,「凡是工作成績,總得把你自己摘扒得乾乾淨淨的……」
他倆且說且走,來到一個豬圈旁邊。
這裡,有兩個人正在忙著劁豬。梁永生上眼一瞅,笑咧咧地開了腔:
「大叔,你騸驢騸馬是行家,劁豬可看出力巴來了!來,瞧我的!」
那劁豬人說:
「甭價,你指點指點就行了,別黵了衣裳!」
「沒關係!你讓手吧!」
永生說著,奪過那人手中的刀子,三下五除二便劁完了。爾後,他將刀子什麼的還給那人,又朝前走下去。在他的背後,響起一片讚揚聲:
「老梁真是把巧手兒!他哪時學的這一套哩?」
「人家老梁不光會打仗,對咱莊戶人家的事,他都很關心……」
梁永生並不留心人們的議論,漸漸遠去了。
走在前頭的鎖柱,在一個院門口停下來,向永生一揮手說:
「隊長,到啦!」
梁永生一腆臉,望著院門說:
「噢!你們住在大虎家?」
「嗯喃。」
鎖柱隨手推開半掩著的門板。
梁永生邁步跨進了院門。
他走進天井一看,只見西屋裡熱氣騰騰,肉香撲鼻。又見北屋裡迎門放著一張八仙桌子,桌子周遭兒擺了幾把圈椅。桌面上,除了茶壺茶碗,便是酒瓶酒盅,還有一些點心、水果碟子。
這時節,那位滿面春風的楊大虎,正踞踞在一棵沙果樹下宰雞。只見他守著一個熱水盆子,將煺光了毛的雞放在水裡,嘩啦嘩啦地洗著。他聽見腳步聲,猛一抬頭,見梁永生出現在他的面前,立刻喜上眉梢。接著,他站起身子,一面甩著手上的水珠兒,一面用那溼漉漉的拳頭給了永生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可真難請啊!」
「哪等你去請來呀,俺這不是自投來的嗎?」
「我到村邊去望你四回了!」
「喔哈!這比劉備請諸葛還多一回哩!那真得算‘難請’了!」
他倆都笑起來。
鎖柱也跟著笑了。
梁永生指指水盆子裡的雞,又說:
「大虎哥,你又宰雞,又煮肉,鬧得可真火爆呀!怎麼,小日子兒不想過啦?」
楊大虎把那絡腮鬍子一捋,笑哈哈地說:
「俗語道:‘裝啥像啥,賣啥吆喝啥’嘛!」
他倆相對一望,又會意地笑了。
繼而,大虎壓一壓嗓門兒,又道:
「咱把這種‘陣勢兒’這麼一擺,等那雜種進門的時候,對他是個‘安民告示’!……」
「那個姓喬的要是不來呢?」
「甭管他來姓啥的,也得把這個樣子擺在這裡!」大虎說,「就算他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可能不來,我們也得為那個‘萬一’作準備呀!……」
他們以打哈哈兒的形式談論著準備工作,邊談邊笑邊走進了北屋。
這時,太陽的金色光波,從庭院中斜射進屋來,將屋中的一切陳設塗抹上一層生動的色彩,給人一種窗明几淨的感覺。
梁永生指著擺在衝門的一把椅子逗哏地說:
「這把交椅是給我預備的吧?」
大虎光笑未答。
永生坐在椅子上。他隨手掏出小菸袋兒,一邊裝著煙,一邊問鎖柱:
「戰士們來了不?」
「來了。」
「多咱來到的?」
「五更頭兒裡。」
「他們都哪兒去了?」
「按照咱們的原訂計劃,全都分散開了……」
在鎖柱向梁永生彙報情況的當兒,楊大虎跑到西屋提來一壺濃釅的紅茶,笑著說:
「‘客人’還沒來,你倆先喝一壺吧!」
他說著,把茶壺和一葤茶碗放在桌子上,又溜出屋去宰他的雞了。
鎖柱的情況彙報還在繼續著。
等他彙報完後,梁永生問道:
「哎,二愣吶?」
「送信去了。」
「上哪裡?」
「上黃家鎮據點上呀!」鎖柱說,「隊長,你找他有事兒?」
永生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道:
「那封信,是怎麼寫的?」
「信上是這麼寫的——」
鎖柱的記憶力真好!他原原本本地背誦起那封信的全文來:
「喬隊長:日前承閣下盛情設宴,請我前去,適逢我因事不在,未能相會,深感遺憾。為回答閣下盛意,並答謝閣下對我分隊長的款待,特於今日午時十二點在雒家莊略備小酌,務請閣下屆時光臨,商談時局……」
鎖柱一字一板地背述著信簡的原文,就像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一遍然後才吐出來似的。他背述完以後,緩了口氣又說:
「最後的落款署名是:‘梁永生’。」
這一陣,梁永生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用一隻拳頭撐著下巴頦,一聲不響地在抽菸。鎖柱說完了,他依然在抽菸,並不做聲。
屋裡靜得很。
只有梁永生那煙鍋不時地吱吱叫喚。
鎖柱瞅瞅梁永生的面部表情,不安地問:
「隊長,怎麼樣?有問題?」
說起來,梁永生對信中的個別詞句雖不甚滿意,可他覺著信已發出去,說也沒用了。同時,他對鎖柱能夠自當自主地進行工作,心裡卻是很高興的。梁永生為了進一步培養鎖柱獨立工作的勇氣,便鼓勵他說:
「滿不錯嘛!往後兒,就要這樣大膽地幹!」
在鎖柱看來,給敵人下「請帖」,是件大事。如今,他單獨幹了,還受到隊長的鼓勵,心裡挺高興。他為了不讓喜悅心情流露出來,又急轉話題說:
「隊長,我再繼續彙報準備情況吧?」
「剛才不是都說過了嗎?」
「還沒說完呢!」
「沒完就接著說。」梁永生喝了口茶水又說,「光說主要的。」
「哎。」鎖柱說,「我的安排是:喬光祖一到,就下他的槍……」
「噢!」
「爾後,命令他領著我們進據點,再去收那些偽軍們的槍……」
「噢!」
在鎖柱彙報情況的當兒,有個念頭一直在梁永生的頭腦中活動:「安排得倒挺細!可是,那個姓喬的不來又怎麼進行?」永生雖然心裡這麼想著,可他嘴裡只是「噢」,啥也沒說。因為他相信鎖柱會有安排的。事情果然不出永生所料——鎖柱說著說著,把話題一轉,繼而又道:
「當然,那個姓喬的是不會來的。不過,這個‘不會來’,是我們分析出來的。通過分析得出來的結論,不論所依據的材料是多麼充分,多麼可靠,至多也只能說是百分之九十九,要把它看作百分之百那是危險的。因此,我們對那個‘百分之一’,還是作了些安排。」
永生滿意地點點頭。
鎖柱繼續說下去:
「我們通過進一步分析認為:姓喬的不會應邀前來,但也不會拒絕邀請,很可能像我們那樣——派代表。」
永生再次點點頭,並「噢」了一聲。鎖柱望望隊長那讚許的、期待的目光,繼續彙報道:
「如果喬要派代表來,我們就根據當時的具體情況,設法讓他派來的人把我們帶進據點。另外,這次‘巧奪黃家鎮’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內應問題。關於內應問題,我已和沈萬泉同志接過頭了,他說已做好了五個偽軍的工作。這五個偽軍,都是被抓來的,沒什麼罪惡。我們進去後,他們將在老沈的指揮下,配合我們的行動。」
「噢!」
「除此而外,老沈同志還傳出一個信來,說是今天下午一點半到三點半,正是他做好了工作的兩個偽軍在據點門口值崗。這樣,咱們闖進據點大門的問題,就更有把握了!」
「噢!」
「再就是,我還和老沈同志約定好,在喬光祖或者是他的代表領著我們的人進據點以前,有人先在據點門外敲梆子賣豆腐,使老沈同志好有個準備,以防那小子們進了據點後發生突變……」
這一陣,坐在一邊抽菸、靜聽的梁永生,除了有時候「噢」一聲而外,他一直是不插言,不表態,讓鎖柱絲毫不受干擾地把話全說淨了。
鎖柱彙報完以後,照例是習慣地問了一句:
「隊長,這個安排怎麼樣?」
梁永生笑了:
「挺具體。」
機靈的鎖柱意識到,隊長的回答,是「挺具體」,而不是「挺好」,因此,他又問:
「隊長,有問題?」
永生沒答。他習慣地一笑,說道:
「一般說,我們請客人,那客人總該是非親即友,可今天我們去請的‘客人’,又偏偏是我們的敵人……」
鎖柱想了一下,點點頭:
「隊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說說看——」
「你是說——和敵人打交道,應當先考慮到敵人狡猾的一面,然後再去考慮他愚蠢的一面。」鎖柱說,「對不,隊長?」
梁永生點點頭:
「這話對。」
繼而他又引申下去:
「鎖柱啊,無論幹什麼事,要先往壞處多想想,先往反面多想想。」
鎖柱深深地點著頭。
梁永生又舉例道:
「咱們都是當兵的,三句話不離本行——就說打仗吧:進攻之前,應先想到怎麼撤退;開火之前,既得想到勝,又要想到敗……」
他列舉了許多具體事例之後,又說:
「總之一句話,只有把最壞的各種可能性全想到了,並作了相應的準備,才能在真的出現了最壞的情況時,不至於束手無策;只有考慮到即使發生了最壞的情況,也能奪取勝利,這才能叫‘有把握’!」
永生習慣地停頓一下,接著說:
「毛主席領導咱們部隊,從紅軍時代開始,就不打無把握之仗!對這‘把握’二字,我是這麼理解的。當然,也不一定對。鎖柱,你說呢?」
鎖柱爽快地說:
「隊長,你說得對!我以後一定正經八本地嗆勁!」
鎖柱說過,沉思起來。屋裡很靜。過了一陣兒,他瞅了瞅院中的陰影,帶著幾分焦急的語氣說:
「天不早了,二愣怎麼還沒回來呢?」
這時,梁永生倒剪著雙手,微低著頭,在屋中很小的一個空間裡來回地、緩慢地走動著,走動著。顯然是,他正在思索著什麼。
鎖柱坐在炕沿上,右腳蹬在杌子上,右肘支著膝蓋,手掌託著下頦,時而凝視著「通天框」,時而瞟瞟梁隊長,又時而向屋外撒打撒打,望望已經傍晌的太陽。
梁永生在後窗近前停下來,轉動著豁亮的大眼向村外眺望著。村外,是一派繁忙景象。大刀隊的戰士們,三三五五地雜在人群中,正在幫助群眾幹著各種活路。
屋裡靜若無人。
送信的二愣回來了。
二愣一進屋,鎖柱就霍地站起身,急切地問道:
「送去啦?」
「送去啦!」
「來不來?」
「不知道!」
永生轉過身來。他見二愣身上溼漉漉的,有點納悶兒,就問:
「二愣,你這衣裳是怎麼搞的?」
二愣嘿嘿地笑了:
「要說這一鍋,怪有意思哩!」
「啥?」
「我送上信往外走的時候,突然從廚房裡潑出一盆泔水。這盆泔水,不偏不斜,正好潑了我一身。當時,我一下子火兒了!因為我想:‘這不是欺負人嗎?不能讓他!’可是,我扭頭一看,呀!原來那潑水的並不是別人……」
「誰?」
「沈萬泉同志!」
「他?」
「對!我靈機一轉:‘嗯!明白了——他用水潑我,八成有事兒!怎麼辦哩?’想到這裡,靈機又一轉,便佯裝生氣的樣子,吵著鬧著,罵罵咧咧地闖進廚房,一把抓上了老沈的脖領子,大聲小氣地跟他嚷開了!嚷啥?我叫他賠衣裳,我要拉他去見他的‘上司’……」
「老沈呢?」
「他當然不認賬!又是掙掙拽拽,又是抓抓撓撓,嘴裡也不說好聽的!」
「結果怎麼著了?」
鎖柱追問著。
黃二愣瞪了鎖柱一眼:
「你往下聽啊!」
他又轉向永生:
「你猜怎麼著?不一會兒,幾個偽軍跑來了!他們又是勸,又是拉,說好說歹,死說活說,這一鍋才算散了夥!就在我和老沈拉拉扯扯吵吵鬧鬧的當兒,他將一個小小的紙蛋兒悄悄地塞給了我!」
「哦?好!」永生說,「那紙蛋兒呢?」
「在這裡!」
黃二愣說著將手插進衣袋,掏出一個紙蛋兒遞給了梁永生。永生接過紙蛋兒,一面小心翼翼地伸展著,一面有口無心地問二愣:
「這上頭寫的啥?」
「我哪知道哇!」
「噢!沒迭得看!」
「倒不是沒迭得!」二愣說,「我是個傳書送信的,我覺著是不應當半路上偷看的……」
二愣這邊說著,永生那邊已經把紙蛋兒伸開了。他上眼一瞅,只見那張褶褶皺皺的紙條上寫得很簡單——只有六個字:
「瞧不起。七巴掌。」
這兩句話是個啥意思哩?
把個梁永生、小鎖柱和黃二愣全給難住了!
梁永生將紙條兒攤在桌子上,向他倆詼諧地說:
「來,咱們解解!」
二愣說:
「那是你倆的活兒,咱‘解’不了這玩意兒!」
「咦!」梁永生笑道:
「俗話說:‘三個縫皮匠,頂個諸葛亮。’你要不參加,咱管湊不上仨了!」
隨後,他們仨一齊開動腦筋琢磨起來。你看吧,他們三個人,你一個想法,我一個看法,你否定我,我否定你,最後終於琢磨出一個名堂來!
啥名堂?
就是將「瞧不起。七巴掌。」「翻譯」成:「喬不去。去班長。」
他仨都同意這個「解釋」。
於是,便決定照這樣的理解行事。
事情就有這麼巧:梁永生正想派二愣去找志勇,志勇一步闖進屋來。志勇問:
「有什麼變動嗎?」
「沒有!一切照原訂計劃行動——我和鎖柱、二愣進據點,你帶領戰士和民兵埋伏在據點外頭!……」
「我請求變動一下——」
「咋變動?」
「我和鎖柱、二愣進去,你留在外頭!」
「我同意志勇的意見!」
鎖柱惟恐梁永生不接受志勇的建議,除表態支援外,又用他那張機槍嘴申述起理由來:
「讓志勇進據點,隊長留在外邊,有八大好處:第一,他來班長,咱去分隊長,大體對牌兒;第二,志勇去過一回,熟悉地理環境;第三,你留在外頭,便於指揮隊伍;第四,姓喬的詭計多端,硬闖轅門總是個懸乎事兒,不宜隊長出馬;第五……」
這當兒,梁永生坐在一旁聽著,笑著。
其實,他早把主意拿好了。可是,他見鎖柱說起來又沒完沒了了,就攔腰插言道:
「得啦得啦!就依著你!」
永生這一句,使鎖柱的「機槍」停了火兒。鎖柱得意地笑了。繼而,他又朝志勇瞟了一眼,好像在說:
「怎麼樣?虧了我吧!」
「這件事算交給你們啦!」梁永生向志勇、鎖柱、二愣環視一眼,「你們再仔細分析分析,進去以後,可能出現些什麼情況,又該怎麼對付……」
他站起身來又說:
「我去找些同志們,進一步研究研究如何在外頭策應配合的問題。」
話畢。他邁步走出屋去。
屋裡,三個年輕人嗆嗆咕咕地議論起來。
時間流逝著。
天近晌午了。
梁永生找到小胖子、唐鐵牛、趙生水和其他一些同志座談了一番,還跟楊大虎安排了一下民兵們的任務,又回到這個「客廳」裡來了。
這時,志勇他們的討論也有了眉目。
永生聽了志勇的彙報,又補充了兩點意見,然後說:
「就這樣吧!你們看怎麼樣?」
志勇說:「好!」
二愣說:「行!」
鎖柱說:「如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過了一會兒。
他們正在一面等候「客人」一面閒談末論,負責在村邊放哨的龐三華跑進屋來。
三華還沒開口,永生先問道:
「來啦?」
「對!」
「幾個?」
「倆!」
「有槍不?」
「沒槍!」
「他們現在哪裡?」
「在村口等著吶!」
「哎,你咋不把‘客人’領進來?」永生風趣地說,「這不顯著太‘冷待’人家了?」
「我覺著還是先來送個信兒好!」三華解釋道,「也免得……」
「你做得很對!」永生拍一下三華的肩膀笑道,「現在可該去領人家了吧?」
「是!」
三華應聲要走。永生又囑咐一句:
「客氣些。」
「是!」
「好啦。去吧!」
三華走了。
永生又向志勇、二愣說:
「你倆跟人家都是‘熟人’,到院門口去接一下吧!」
志勇、二愣相互對視了一眼,笑笑,走了。
永生又吩咐鎖柱:
「你到裡間屋去,將門簾落下來。注意:要時刻準備戰鬥,以防敵人在內身藏有兇器!」
「好!」
小鎖柱走進裡間後,將張著大機頭的匣子槍握在手中,又將身子蹲在靠「燈窯兒」的隔牆處,不動了。
梁永生部署完畢,又坐在衝門的椅子上,掏出小菸袋兒,裝上煙,點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起來。
不一會兒,院門口傳來說話聲。
繼而,伴隨著一陣腳步聲,梁志勇、黃二愣和兩個偽軍一齊走進院來。梁永生朝天井裡一望,只見志勇和一個偽軍走在前頭,他們正然邊走邊說,邊說邊笑。在他倆的身後,是黃二愣和另一個偽軍。
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梁志勇和黃二愣,對待兩個偽軍班長,是不即不離,若即若離,既警惕,又客氣。
他們進了屋。黃二愣指著梁永生向那兩個偽軍介紹道:
「這一位,就是我們的梁隊長。」
兩個偽軍恭恭敬敬地向梁永生行了個禮。
這時節,他們那發白的眼睛,狡詐而又生疏地梭動著;臉上掛著故意裝點出來的顯得不大自然的笑容,以十分抱歉的口吻說:
「梁隊長,我們來打攪你了!」
梁永生帶著一個活潑人特有的那種嚴肅神色,向桌邊的椅子揮動一下手臂:
「坐,坐!」
這兩個偽軍,也不知是因為路上走得太急了,還是因為心情過度緊張,只見他們吁吁直喘,呼呼有聲。在他們這種神色的襯托下,梁永生那種輕鬆、坦然的態勢,愈顯得寬懷大度、可敬可畏了。
他跟那兩個偽軍隨隨便便地說了幾句臉目前的客套話兒,便一面抽著煙一面跟他們東扯西拉、講古論今地攀談起來。
這兩個偽軍,一個是四川口音,一個是關東口音。他倆的話音攪在一起,使人聽起來感到耳朵很吃力。
他們前五百年後五百年、從天上到地下地閒談了一陣,梁永生這才向志勇說:
「喔!天不早了,別光這麼幹嚼啦,上席吧!啊?」
「是!」
梁志勇應聲離去。
不多時,酒呀菜的擺了一桌子。
那個高個兒的偽軍望望桌上的席酌兒,欠起身子歉意地說:
「梁隊長這番盛情,真叫我們過意不去呀!」
另一個矮個兒的偽軍接言道:
「是啊,真是太榮幸了,太榮幸了!」
梁永生坦然笑道:
「別客氣啦。很不像個樣子!」
他指點著桌面上的酒呀菜的又說:
「你看!有啥呀?只不過是俗菜兩盤,淡酒一杯,聊表一下我的一點小意思吧!」
他說著,端起酒杯:
「來吧!甭管好歹啦,請二位包涵著點……」
一場酒宴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吃著,喝著,談著,笑著,叫個不知內情的人一看,還滿像個請客赴宴、「彬彬有禮」的光景哩!
那兩個偽軍,在開初時很侷促。不論永生問他們什麼,他們都是站起身來,立正回答。這種多次重複的機械動作,給人一種機器人兒的感覺。
梁永生的態勢、神情,和他們截然相反;他就像平常吃飯一樣,那麼隨隨便便。他一面用筷子搛著菜,一面向偽軍們說:
「我酒量小,不能敬你們,你們自己儘量喝,酒雖不好,但是管夠!」
他又用筷子指點著桌上的大大小小的盤盤碟碟,接著說:
「菜不少,沒好的,你們覺著什麼可口,就搛什麼,別拘著!好不好?」
兩個偽軍欠身道:
「不客氣!」
「不客氣!」
這兩個偽軍,都是喬光祖的親信。對他們的情況,我們也早已掌握了。可是,過了一陣,梁永生望望天井的陰影,估摸一下時間,突然轉了談天說地、評風論雨的話題,帶著幾分並不明顯的歉意,向偽軍們說:
「喲!你看我,真對不起!咱們同桌共飯地談了這麼大晌,還沒鬧清你們二位姓什麼呢!」
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矮個兒偽軍,帶著十足的丘八勁兒咔的一聲站成了直橛兒:
「報告梁隊長!我姓孫——」
他一扭身指指那個高個兒的偽軍,噓著滿口的酒氣又接著說:
「他姓曹!」
那個姓曹的也站起來,像個大蝦似的弓著身子,操著關東口音說:
「是!賤姓曹!」
梁永生點點頭,笑笑說:
「你們不要這樣。都坐下說話。客人嘛!」
姓孫的偽軍說:
「不!隊長,你是長官!……」
梁永生哈哈地笑了:
「什麼長官不長官呀!我們八路軍裡,不興這套玩意兒!……」
偽軍們見梁永生說的和做的完全一樣,確實沒有一點官架子,很是平易近人,所以也不覺不由地不那麼侷促了。沉了一霎兒,永生像突然想起一個新的話題似的,又問那倆偽軍:
「哎,你們喬隊長怎麼沒來呢?」
又是那個姓孫的搶先答話。他語氣閃爍地說:
「很遺憾!我們喬隊長病了!」
姓曹的幫腔道:
「對!是他派俺倆來的,並要我們代表他向梁隊長表示歉意!」
梁永生惋惜地說:
「你看!趕得真巧!上一回,他請客,就趕上我不在;這一回,我請客,又趕上他病了!」
「是啊,真是趕巧了!」
姓曹的呷下一口老白乾兒,咂咂嘴,就著姓孫的話音隨聲附和地說: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這也倒好;該著咱們有緣——」梁永生說,「喬隊長要不病,咱們怎麼能認識哩!」
「榮幸,榮幸,實在榮幸!」
「就是,就是,就是嘛!」
「哎,你們二位,在喬隊長手下擔任……」
梁永生這話說得很慢,並且說到這裡收住了話頭。這顯然是,下半句不用再說,那偽軍也就明白了。
這回答話,姓曹的搶了先:
「我們倆,都是班長!」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尖兒:
「我,二班長——」
他又指指姓孫的那小腦瓜兒:
「他,一班長!」
梁永生點點頭,「噢」了一聲。
這時,梁永生見兩個偽軍的黃臉皮全被白乾兒燒紅了,並且或多或少地帶上了幾分醉意,就悄悄地向志勇遞了個眼色。
又過了一陣。
梁志勇就著永生詢問喬光祖的病情的茬口兒,以請示的口吻試試探探地插言道:
「隊長,我,我想去看看喬隊長——」
梁永生的臉上突然現出難色:
「說起來嘛,是應當去看望看望的。不過,你過晌還要到區上去開會……」
梁志勇繼續懇求道:
「我快去快來,開會的事,保證誤不了!」
永生緊鎖著眉頭,思索著。
梁志勇再次解釋道:
「上一回,我代表你去赴宴,喬隊長是那麼熱情,就像老朋友一樣!現在,他病了,我要不去看望看望,總覺著心裡怪過意不去的……」
永生好像無可奈何地說:
「這我知道。既然你非要去,就去一趟吧!」
志勇立刻滿臉是笑了:
「是!」
「也給我帶個好去。」
「是!」
「可一定快去快來呀!」
「是!」
永生說著說著,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哎呀!那據點的大門你進得去嗎?」
志勇漫不經心地說:
「問題不大!上回我去過嘛!」
永生搖頭道:
「不行!值崗的準能碰上上回值崗的人嗎?要是萬一發生了誤會,那可就……」
志勇猛醒似的說:
「喲!可說哩!」
過了一霎兒,他忽然向那個姓孫的偽軍說:
「哎,夥計,你領我去吧?」
他沒等姓孫的回答,又向姓曹的說:
「夥計,要不你領我去!」
這時,兩個偽軍為了難。答應吧?怕回去不好交差!不答應?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這時,他們臨來之前喬光祖囑咐的幾句話,在兩個偽軍的耳邊響著——一忽兒是:「你們要注意氣候的冷熱,門簾的高低,看一看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用意,回來向我報告……」一忽兒是:「你們要像演戲一樣,要演得像,演得熟,切莫讓他們看出我們心不誠,意不真……」一忽兒又是:「要多聽,少說,光敘‘友情’,不談國事……」最後一句是:「你們要是給我捅了婁子,回來我可不饒你們!」兩個偽軍心裡想著這個,眼睛在彼此盯視著,代表著一種相互商量的意思。
梁永生見偽軍們有些猶豫,就勢插言道:
「這是啥時候呀?先別談這個!待會兒,吃飽了,喝足了,他二位回去的時候,你跟他們一塊兒走,到那裡看望看望,從那裡就直接去開會……」
永生的語氣,是以上示下的,板上釘釘的,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志勇點頭笑道:
「行,行!這法兒好,一舉兩得——也當送送客人!」
他又轉向偽軍:
「你們說對不對?」
這時,鬧得兩個偽軍很尷尬。當他們正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驀然體察到,在梁永生那平平靜靜的神色中,彷彿又增加上了幾分威嚴的味道。這點威嚴的味道,好像正在提醒兩個偽軍:注意!我已經說定了的事情,是不容變動的!於是,兩個偽軍只好應承道:
「對!」
「對!」
飯後。
志勇和兩個偽軍,一同走出角門兒,告辭了梁永生,朝黃家鎮走去。他們剛走出村口,黃二愣突然從後邊跑上來。他向志勇冒冒失失地問道:
「哎,夥計,上哪去?」
「黃家鎮。」
「幹啥去?」
「少廢話!」
「哼!不說俺也知道!」
「你知道?」
「當然嘍!」
「知道啥?」
「你去探病!是不?」
梁志勇沒吭聲。黃二愣又說:
「俺也去!」
「你去?」
「嗯。」
「有你的淡事兒?」
「俺跟你是雞市鴨市鴿子(各自)另一市(事)!」黃二愣說,「俺剛才去送信,把扇子忘在那裡了!」
「那好辦——」
「咋辦?」二愣說,「不要了?」
「我給你捎來就是了!」
「得啦得啦!」二愣擺手道,「去你的吧!」
「咋?」
「叫你一捎,那扇子還屬於我呀?」
「二愣!我告訴你——」梁志勇以警告的口氣說,「你這麼自由行動,要叫隊長知道了,吃不了可得兜著!咱先說下,到你挨剋的時候,我可不給你講情……」
黃二愣一拍胸脯兒說:
「好漢做事好漢當,哪個用你講情!」
他說著,隨在志勇身後,一同朝前走去。
一條彎彎曲曲的村野小道,將黃綠間雜的平原切成兩半,朝向那遠方的黃家鎮伸延著。道路兩旁的農田裡,呈現著一派初秋的景象。有些早莊稼快要熟了,散發著醉人的香氣。有些晚茬莊稼長得苠,綠油油的還正長上勁兒呢!道邊的崖坡上,盛開著各種野花,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紅色的,一簇簇,一片片,陪襯著綠草,噴放著香味。對對雙雙的花蝴蝶,被這些花朵吸引住,圈圈飛旋,翩翩起舞。三三五五的螞蚱,或蹦或飛,時而落在人的身上,人想逮它時,它又飛去了。
梁志勇、黃二愣和兩個偽軍,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老兄老弟地瞎胡扯著,慢一陣快一陣地向著黃家鎮奔去。
他們走到半路時,鎖柱又從背後追上來。
只見他跑得像只飛起來的小燕兒,並一邊跑一邊揮臂喊道:
「梁志勇!等一等!」
志勇扭頭一望,不耐煩地牢騷道:
「瞧!這個窮裹黏勁兒,真膩歪人!」
待鎖柱來到近前,志勇沒好氣兒地問:
「你又要囉嗦啥?」
鎖柱舉起手裡的信:
「送信去!」
黃二愣伸手要奪信:
「拿過來吧!」
鎖柱沒讓他奪去:
「你要幹啥?」
二愣自信地說:
「我替你捎去得啦!」
鎖柱撥拉二愣一個趔趄:
「去你的吧!你這個大馬虎呀,我一百個信不著!要是誤了事,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啥?責任嘛!」
志勇忽閃著迷惑的眼睛:
「信?啥信?」
鎖柱說:
「你問我,我問誰?我只知道——你們剛出村,柴胡店據點上來了一個人,給梁隊長送來一封信;梁隊長看完信,把那人打發走後,就立刻寫了這封信,叫我送到黃家鎮據點上去。並囑咐我:一定要親自交給喬隊長!……」
如今,他們這一行已經是五個人了——梁志勇、黃二愣、王鎖柱和那兩個偽軍。一路上,兩個偽軍的表情,總是不大自然,有時還像正在想著什麼。志勇他們,為了不給偽軍思考的空隙,就你一句、我一句、東一句、西一句地跟他們說著話兒。
他們走著走著,遇見一個賣豆腐的。那人擔著豆腐挑子,從那邊的一條斜向大道上插過來,忽呀顫地向前走去了。
這個賣豆腐的是楊大虎。
當然,楊大虎也看清了志勇他們。
可是,他們之間,誰也不理誰,各走各的路,全充互不認識。
空行人走不過挑挑兒的。這話半點不假。一開頭就走在前頭的楊大虎,把志勇等人越拉越遠,越拉越遠,不一會兒,他在前邊的岔路口上拐了個彎兒,被一片高莊稼影起來,不見了。
不一會兒,梁志勇一行來到了黃家鎮。
黃家鎮據點,在這個鎮店的西北角上。這裡,原先是彭武舉家的住宅。如今,在那又高又厚的垣牆外頭,又挑了一圈兒又深又寬的壕溝。壕溝裡有半人深的積水。水面上覆蓋著一層黃綠色的、灰白色的、泛著泡沫兒的髒東西。壕溝外頭,還有一道鐵蒺藜網。
這個據點,只有一個門,門口朝南。
門口上,有個木頭吊橋。眼時下,那吊橋已經高高地拉起來,像個起重機似的,朝半天空中斜豎著。梁志勇遠遠地眺望著據點的景象,話在心裡說:
「這個老狐狸!要不巧奪智取,攻克這個據點還真得費點火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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