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龍潭的早晨

時光在戰火中匆匆溜走。

秋天,又一個秋天——莊戶人家的黃金季節來到了。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早。一隻紅尾巴公雞,站在村邊的一個高高的土堆上,抻著長長的脖子喔喔地啼叫著。東方,天地相連的地方,一幅金黃的雲幕,正在徐徐拉開,萬道曙光好像一把巨大的透明的金掃帚,把天地間的黑暗、昏沉一掃而光,使大地反射出又新又美又悅人的色澤。

掛在西天的半輪明月,在完成了它那照明引路的使命以後,帶著子弟兵們的征塵下山去了,只把其笑眼的餘暉留在天邊上。就在這時,一輪光耀大地熱灑人間的旭日,驅散了夜間的寒涼,帶著歷史的重任,帶著人民的希望,正從那萬紫千紅的東方冉冉升起……

龍潭橋上映朝暉。一支隊伍開過來。

這支隊伍,身上都穿著嶄新的軍裝,腰裡扎著武裝帶,有的背大槍,有的挎匣槍,身後還都佩著一口大砍刀。他們,齊刷刷地擺成雙行縱隊,邁著一樣的步子,胳膊也都甩得那麼齊數,浩浩蕩蕩地朝著龍潭前進著。

他們那健美的身影,鋪在灑滿陽光的大道上。

和煦的晨風,正在戰士們的臉上嬉鬧。

這是什麼隊伍?

八路軍。

哪一部分?

大刀隊。

近期以來,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在全國各地一連打了許多勝仗,正在迅速地改變著戰爭形勢。隨著全國抗戰形勢的勝利發展,臨河區敵我鬥爭的格局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在這裡,鄉村包圍據點的局面已初步形成,日偽軍已成了甕中之鱉。他們一齣窩門,準得捱揍,所以全嚇得黑白縮在烏龜殼裡,不敢輕易出來探頭了。

八路軍的大刀隊,眼下已發展到七八十號人。

他們已經全都穿上軍裝,白天也公開活動了。

老百姓面對著一派勝利形勢,人心大快,群情振奮,莊莊村村的抗日氣氛,也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活躍起來。

龍潭街上,正準備去下地幹活的人們,全被掛在街頭上的黑板報吸住了。他們的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傢什,圍在黑板報下看八路軍的勝利訊息。老石匠唐峻嶺,手裡拿著打磨的錘頭和銃子,站在人圈兒外頭,一邊蹺著腳腆著臉往裡瞅著,一邊粗聲大氣地嚷道:

「認字的念念,念念!」

李月金老漢拿著一個用紙袼褙做的大喇叭筒,站在一個像座小土山似的大土堆上,放開他那粗壯的大嗓門兒高聲地喊著:

「婦救會的會員們注意!婦救會的會員們注意!交軍鞋嘍!……」

伴隨著他的喊聲,街街巷巷響起婦女們的說笑。

鎖柱奶奶胳肢窩裡挾著兩雙軍鞋,兩手還端著半簸箕豆子。她走得最慢,可是笑得最響。唐峻嶺的老伴在背後喊她一聲「三嬸子」,說:

「你送下軍鞋就上磨——是不?……你是一時也不叫兩隻手閒著!」

「你嫂子啊,你是帶著黃病說人家的痺!」鎖柱奶奶說,「你不是也去送軍鞋嗎,還搬著個桄車子幹啥?」

接著,是一陣嘰嘰呱呱的笑聲。

兒童團的小隊伍,在關帝廟門前集合起來。他們先唱了一個歌兒,然後便開始分配任務了——汪岐山的孫子、兒童團長小洪,站在廟門前的七磴臺階上,像釋出命令似的說:

「一班去給烈軍屬拔草,二班負責站崗放哨……」

還有些人,一邊走著,一邊拉著閒呱兒,並不時地跟遠處的人打個招呼。

在十字街口上,好幾個人把二愣娘圍在當央。

他們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正然議論黃二愣。

喬士英捋著一拃長的鬍子問二愣娘:

「他嬸子,最近二愣回來過沒有?」

「前些日子,來家扒扒頭兒……」

「多咱?」

「喲!一晃又是半拉月了!」

「半月前回來過?咋沒見著他哩?」頭罩毛巾的小機靈說,「俺們民兵們,都怪想他的!」

「唉,甭提啦!」二愣娘拍一下巴掌,嘎嘎地笑了兩聲,又說,「那是半宿拉夜回來的!他說隊伍從咱龍潭附近路過,順便回家來看了看我,像掏把火似的,連炕沿也沒坐熱,就嘿呀嘿地滾了!」

她說罷,又嘎嘎地笑起來。

看表面,二愣娘好像半點心事也沒有。其實呢?並不然。你想啊,當孃的,有個不想兒子嗎?何況二愣打小還沒大離開過娘哩!說真的,這半拉月,她沒短了打聽兒子的訊息,還曾多次夢見二愣又回來了。特別是二愣剛參軍走了的那幾天,她有時眼睛一花,就彷彿看見二愣那個傻大個子影影綽綽一閃,晃進屋裡去了。在當時,四鄰八家的老妯娌們,怕二愣娘惦記兒子,曾多次勸過她。有的地主老婆,也曾給二愣娘添過心事:

「打仗嘛,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槍子兒哪有眼呀!」

二愣娘聽了這話,知道地主婆是在發壞,心裡挺生氣,當即刺了她幾句,使那地主婆鬧了個不落臺。從那,二愣娘雖然心裡長草,可她從未表露出來,見了人還是有說有笑的。

現在,她正說笑著,房治國的老爹湊過來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問二愣娘道:

「他嫂子!咱二愣幹上這個了嗎?」

老漢說著,伸出他那佈滿筋絡的手比了個「八」字。

誰知,他這一句,逗得人們全笑開了。笑啥?顯然是笑他的訊息太不靈通了唄!

二愣娘也禁不住地笑了兩聲。爾後,她把嘴湊到老爺子的耳朵上,滿含笑韻地高聲嚷道:

「房老叔,咱二愣早就幹上啦!」

房老漢將乾瘦的手掌接在耳輪上,幫助耳朵捕捉著二愣孃的話音。當他聽明白了以後,點著白鬚抖動的下頦兒說:

「好!好啊!幹上好!」

他的聲音是那麼高,那麼大,彷彿他生怕人家聽不見似的。稍一沉,老漢變換一下口氣,又向人們絮絮叨叨地說:

「我活了這七老八十,經著好幾個朝代了,就數著毛主席領導的這夥子隊伍好!我老頭子算看透這步棋了——」他用手又比了個「八」字,接著說,「這個,準能成得了旗號!……」

這位老爺子,一向話弦長。他的老伴兒打斷了他的話弦,從旁插嘴道:

「你聾得像塊木頭,懂個啥?別瞎嗙嗙了!」

也許是聽慣了的緣故吧,老伴兒並沒把嘴湊到他的耳朵上去,可是老爺子卻完全聽明白了。於是,他反駁老伴兒說:

「哼!你別看我的耳朵聾——」

他又指指心口窩兒:

「可我的心並不‘聾’啊!」

老兩口子的對話,把人們又逗笑了。那位特別愛笑的玉蘭姑娘,直笑得淚花子從眼裡蹦出來。

笑聲一落,房老漢的老伴兒又說:

「我說二愣他娘啊,你拉扯二愣這棵獨根苗兒可真不易呀!腳下一看,倒是沒有白受累,他當上八路了,你也成了軍屬了,人人尊,人人敬,多光榮呀!」

二愣娘笑吟吟地說:

「唉,啥軍屬不軍屬的呀!不軍屬是抗日,軍屬了,還是個抗日唄!」

在她說這話的同時,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光榮感,在她臉上的笑紋裡盪漾著。

一霎兒,房老爺子又問二愣娘:

「他嫂子,我再問你——二愣多咱回來?」

「喲!這個俺可說不清!」二愣娘問,「老叔,你問這個有事嗎?」

「有點事。」

「啥事兒?」

「我就把這件事託付給你吧——行不你嫂子?」

「看俺老叔說的,咱這兩家子,不是一根蔓上的苦瓜嗎?還有啥說的哩!」二愣娘實實落落地說,「老叔啊,你有啥事兒,就只管說唄!」

「咱二愣回來的時候,我託你個臉跟他說說,叫他跟上頭要求要求——」房老漢指指站在旁邊的小機靈說,「叫他也去幹一個!」

二愣娘笑著說:

「你就這麼一個寶貝孫子,也捨得讓他去當兵?」

「捨得,捨得!」房老漢說,「這八路可不同於別的兵,當這個出息人呀!……」

當奶奶的又插嘴道:

「有啥捨不得呀?永生說得對——咱窮人是要革命的嘛!自從你家二愣參軍走了以後,俺這個孫子就見天吵著要去當八路。他還成天價說:‘好漢死在戰場,懦夫死在炕上;幹不上八路,我死不瞑目!’」

人們正說話兒,那邊有人嚷:

「哎,你瞧,來八路了!」

「呀!可不!還是主力軍呢!」

另有人推測著說:

「八成是新開過來的隊伍吧?」

「你真是個二眼!仔細瞧瞧,前頭那個挎匣子的大高個兒,晃呀晃的,那不是梁永生嗎?」

「嘿!對呀!是他——咱那大刀隊來了!」

小機靈拽拽二愣娘,又指指隊伍說:

「大娘,你快看呀——」

「啥?」

「那不是俺二愣哥來了!」

二愣娘一聽,老臉笑成了一朵花:

「哪裡?哪裡?」

她嘴裡說著,將垂散下來的一縷灰白頭髮撩上去,又用手打起亮棚,直瞪著兩隻老花眼睛,朝東頭的村口眺望著。

這時節,二愣孃的心裡,活急煞了!她恨不能一眼瞅上兒子!可是,越急越瞅不見,就一面瞅著一面向小機靈說:

「小機靈!你二愣哥在哪裡呀?快指給大娘!」

小機靈也在替二愣娘著急。他伸著手臂指指劃劃地大聲說:

「你,你看,你看!那不在那裡!唉唉!那不是——那不是——那不是嘛!……」

看小機靈這時的表情,好像恨不能幫著二愣孃的眼睛吃點勁似的。

隊伍越走越近了。

二愣娘辨認了老大晌,還是沒有識辨出哪一個是她的兒子黃二愣!這時在二愣孃的眼裡,這長長的一大溜隊伍,人人都穿著一色的軍衣,都戴著一樣的帽子,那一張張笑乎乎的臉龐,遠遠一望,也彷彿全差不多。因此,直鬧得個二愣娘,覺著個個都像她的兒子;可是,再一細瞅,又覺著個個都不像二愣!

二愣娘瞅呀瞅地瞅著。

大刀隊沓呀沓地進村了。

他們是唱著歌子開進村來的:

八路軍呀好比水中魚呀嗨,

老百姓就是汪洋大海的水呀嗨;

水中的魚兒任意遊呀嗨,

離水的魚兒呀活不成呀咿呀嗨!

…………

隊伍邊走邊唱,邊唱邊走。

這時的龍潭街,宛如一池靜水投進一塊石頭,立刻翻騰起來!你看哪!男男女女的人群,全帶著驚喜的神色,都從家裡跑到街上來了!

街道上的人群,陸陸續續地增加著,越增越密,越聚越多。這些跑來看望親人的鄉親們,懷著烈火一般的心情,擁擁擠擠地站在街道兩旁,張望,鼓掌,歡呼,跳躍,使整個街道,整個村莊,形成了一片勢如漲潮般的洶湧,滾鍋般的沸騰!

「你們瞧!咱這大刀隊多威武呀!」

「這一條條的小夥子們,比穿便衣時顯得更英俊了!」

人們比著手勢喜氣洋洋地大聲議論著。

突然,二愣娘笑出聲來了。她指指劃劃地說:

「在那裡,在那裡——這回可看清了!」

她笑哈哈地拍一下巴掌,像是向別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繼而道:

「你們看,我這老眼花的!剛才個,我只看到齊整整的一大溜,兩隻眼從二愣身上走了好幾個來回兒,也沒認出俺那個傻小子來!你說笑話兒不笑話兒?」

愛多話的鎖柱奶奶說:

「得說是笑話兒!娘不認得兒了,能說不是笑話兒?」

二愣娘笑得更響了。她掏出一塊小手巾擦著眼裡擠出的淚花:

「誰說不是哩!唉,其實啊,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先個,二愣那個光景,哪有這麼出息呀!……」

她越說,臉上的笑意越濃。

她越笑,心口窩兒裡越滋。

這時節,注意黃二愣的,豈止是二愣娘?那些在場的民兵們,也都帶著一臉喜氣,用一雙羨慕的眼光盯望著他們原先的夥伴黃二愣,而且是,手指著,眼笑著,口喊著:

「二愣!二愣!」

「二愣!二愣!」

而今的黃二愣,確乎不同於參軍前的黃二愣了。你別看日子不多,他長的出息可真不少!這條硬漢子,一進入革命隊伍的行列,真好似鋼刀再淬火,利刃又加鋼!咱先不用說他那內心裡的變化,你就先看看他這儀表吧——昂著腦袋,腆著胸脯兒,走著步子,唱著歌子,腳不紊,頭不歪,目不斜視;人們這麼喊他,他就像根本沒有聽見一樣,態勢和表情,仍然是那麼嚴肅認真,神氣十足!後來,當黃二愣意識到鄉親們、夥伴們都正以敬佩的、羨慕的眼色注意著他時,他的內心裡,有一種榮譽的感覺,油然而生!於是乎,他更加莊重、更加精神起來了!

在這八路軍大刀隊的佇列裡,另一位引人注目的新戰士,是那個年齡最小的龐三華。

這時的龐三華,揹著個小馬槍,走在隊伍的盡後頭。

他的身上,和其他戰士一樣,也穿著一套嶄新的軍裝。不一樣的是,那軍裝穿在他的身上,顯得又肥又大,差不多快搭到膝蓋了!猛看上去,活像個不合身的二大袍子!

小三華的這種打扮,在大人群裡引起一陣愛撫的笑聲。一些兒童團們,則指著三華羨慕地嚷著:

「小八路,小八路!」

「嘿!真來勁兒呀!」

那個叫小洪的兒童團長,一面眼熱地盯著個三華狠瞅,一面悄聲喊他的爺爺汪岐山:

「爺爺,爺爺……」

爺爺正在笑眯著眼睛看隊伍,連他這心坎上的孫子也顧不得了!小洪喊一聲又一聲,直到喊得爺爺沒法不理睬了,他這才將視線移到小洪的身上:

「吵啥?」

小洪蹺起腳,壓低聲音,指指三華神秘地問:

「爺爺,你說——我再長上一年,能趕上三華高不?」

小洪這沒根沒梢的發問,包含著什麼意思?當爺爺的大概是能猜出來的。於是,爺爺寬慰孫子道:

「能!」

孫子樂了。爺爺又道:

「盼著吧!等你長到三華那麼高,爺爺就把你送到隊伍上去,也當個小八路!……」

爺爺這麼一說,小洪樂得又蹦又跳。

在汪岐山跟他的孫子說話的當兒,他們的身邊站著一位姑娘。

這位姑娘是秦玉蘭。

這時的秦玉蘭,一點也沒有留意汪岐山爺孫二人。她那兩隻含情露笑的眼睛,正在那隊伍的行列裡溜來溜去。當她望著望著,一眼搭上了梁志勇的面容時,心窩兒裡像突然發生了地震似的,立刻顫動起來!

就在這時,玉蘭姑娘那雙秀眼俊目的瞳人裡,猛地閃射出兩股動人的光華和色彩!同時,她那表情已經失去剋制的臉上,滾動著花一樣的笑浪,就連鼻窩裡都充滿了幸福的笑意。

玉蘭的身後,不遠處,還有好幾位姑娘。她們其中的一個,朝眾家姊妹們擠擠眼,又衝著秦玉蘭一腆下頦兒。這時,那個愛笑的姑娘先咕咕咕地引了個頭兒,接著,旁的姑娘們也全跟著笑開了。

秦玉蘭聽見笑聲,扭頭一望,見那幫姑娘都正在用笑眼盯著她,直羞得她的臉腮唰地紅了,擠巴擠巴鑽進人堆裡。她鑽進人堆後,還彷彿感到人們都在議論她。

隊伍從夾道的人群中穿過來。

來到了一個沿街傍道的空場上。

突然,梁永生向齊步行進的隊伍發出了口令:

「立——定!」

伴隨著這聲口令,戰士們的腳下咔地一聲響,行進的隊伍立刻停下了。繼而,帶隊的梁永生,又朝戰士們發出了一連串的口令聲:

「向左——轉!……向右看——齊!……向前——看!解散!」

忽啦啦一聲,隊伍散開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群眾,齊打忽地朝著戰士們擁過來。大刀隊上的戰士們,也都就勢扎入群眾中,並當即被人們包圍住了。

你看吧,東一堆,西一夥,大一群,小一幫,可街滿道,到處都是人疙瘩了。每個人疙瘩的中心,都有一個或者是幾個大刀隊的八路軍戰士。

你聽吧,吵吵嚷嚷,嘻嘻哈哈,這邊高談闊論,那邊喁喁低語,有的問這問那,有的嘁嘁喳喳,還有的突然爆發出一陣朗朗的笑聲。

小鎖柱和黃二愣,被一夥子民兵給圍住了。

真難怪有些老年人說:「青年人到一起,打打鬧鬧是見面禮!」還有的說:「青年成了堆,笑聲滿天飛!」這些說法,並非沒有道理。

你瞧!眼前這些民兵們,有的一見鎖柱的面兒,就跟他開上了玩笑:

「鎖柱,我聽說你升官兒啦!……」

有的,就跟二愣逗樂子。特別是黃二愣的好朋友小機靈,他和二愣對眼一笑,接著便朝二愣的胸膛來了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呀!剛才,我一連喊你好幾聲,準沒聽見?你就沒吭一聲兒!才幹了兩天半八路,裝的什麼蒜?」

黃二愣嘿嘿地笑著,將肩上的水連珠步槍摘下來,一本正經地說:

「喔!這是軍事紀律嘛!隊伍正在列隊行進,自由行動還行?我們八路軍戰士,向來是自覺地……」

站在二愣脊樑後頭的滑稽二,一聽二愣說話的口氣變了,就朝二愣的後脊樑輕打了一拳,笑咧咧地說道:

「你這個小子!怎麼說話也侉起來了?」

另一個民兵接言道:

「二愣!你才幹了這麼幾天八路,就跟俺們擺老資格呀?」

眾人鬨笑起來。

黃二愣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時一個民兵掏出兩根「自造牌」的菸捲兒,先向鎖柱遞過一支:

「鎖柱,給你!」

「不抽!」

「嚐嚐嘛!這是龍潭出品的‘自造牌’香菸!」

「我戒菸了!」

黃二愣插進來:

「告訴你們——以後別叫鎖柱了!」

「咋?」

「人家鎖柱升了——叫王班長!」

鎖柱一甩胳臂給了二愣一撇子:

「什麼班長不班長的呀!還不是幹八路、鬧革命?」

二愣不服氣:

「班長就是班長嘛!這又不用保密,我又不是造謠,再不叫說幹啥?」

那小夥子又朝二愣遞過一支菸:

「二愣,咱們一塊兒研究的捲菸土法兒,我們已經試驗成功了。這是第一批‘產品’。來,嚐嚐吧,夥計!」

黃二愣一面躲,一面擺手:

「不,不!俺不要!」

「咋?你也戒菸了?」

「這是個群眾紀律問題!」二愣道,「八路軍嘛,是人民的隊伍,只能為人民服務,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這是老傳統……」

人們笑起來。

滑稽二指著二愣的眼鬍子說:

「你這小子,裝得好挺啊!」

二愣板著臉,不笑,又說:

「這可不是裝!沒有鐵的紀律,怎能打勝仗?」

又是一陣笑。

在黃二愣、王鎖柱和青年民兵們盡情說笑的同時,梁志勇和龐三華正在那邊跟一幫娃娃們逗著玩兒。他倆蹲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周遭兒淨是些七大八小的娃娃們。

這時的梁志勇,驀然間恢復了他那過早逝去的童年,賽個大將軍似的被孩子們圍在當中。一個小娃娃從志勇的背後爬上他的脊樑,摟著他的脖子,猛力地往兩邊搖晃著。

聚集在志勇面前的娃娃們,擠成一個疙瘩蛋,逗著,笑著,鬧著。梁志勇向前傾著身子,帶著滿臉孩子氣兒,一會兒指著這個娃娃說:

「瞧你這個邋遢鬼!」

一忽兒又撥拉一下那個娃娃的小臉蛋兒:

「你腆著個臉瞅啥?不認得我?你臉上這血嘎渣怎麼搞的?跟誰打架來?」

過一陣,他又拍拍一個紫赯臉的娃娃,說:

「看!你這衣裳全溻透了,還糊了這麼些泥嘎巴,這是上哪兒瘋跑去來?要是叫你爹看見呀,準得正經八本地挨兩摑子!」

他一回頭,見一個蹅得滿腿是泥的孩子,蹶呀蹶地走過來。志勇將那孩子拽到自己的懷裡,指指他手上的皴,笑著說:「哎,哎呀!煺扒煺扒你這手上的皴,八成能上二畝地!」

志勇這一句,把一堆孩子全逗笑了。直笑得那孩子趕緊把手藏進衣袋裡。

這個孩子不過六七歲。

他那紅撲撲的臉上,鑲嵌著一對逗人喜愛的酒窩兒。頭上留著平平整整的「木梳背兒」。兩隻水靈靈的眼睛,含著天真的神情,不停地轉動著。有兩個大耳垂,圓乎乎,厚墩墩,朝下垂著。一會兒,他那伸進衣袋的手,掏出兩個子彈殼兒,遞給志勇一個,說:

「叔叔,給你一個。」

接著,他將另一個又放在志勇的另一隻手裡,說:

「這一個,你捎給我爹!」

這個孩子是李月金的孫子。他爹原是大刀隊戰士,是梁志勇的戰友,現在已到主力部隊去了。如今,志勇面對著孩子的重任,便說:

「小春啊,放心吧,你交給我的這個任務,我一定給你完成!」

他說著,先把小春送給他的那個子彈殼兒裝進衣袋,又將小春託他捎的那個子彈殼兒仔仔細細地塞進內衣袋裡。這時,往日里和小春爹一道戰鬥的一些場景,在梁志勇的頭腦裡翻騰起來了……

在志勇和小春談著的當兒,三華向一個拿弓箭的娃子問道:

「小洪,你這麼大了,還玩這個?」

小洪歪著小腦袋說:

「玩?射傳單嘛!」

「射傳單?」

「當然嘍!」

「啥傳單?」

「抗日傳單唄!」

「往哪射?」

「往據點裡射呀!」

小洪一邊說著,一邊掏衣袋。他掏呀掏,掏呀掏,先掏出一把「泥錢兒」裝進另一個衣袋裡,又扯出一把了好多兒的線繩子,攥在另一隻手裡,最後又掏出幾個紙條兒,遞給三華說:

「你看!」

三華接過那一沓褶褶的紙條兒,伸展開一個,扽平一瞅,只見上頭寫著:

「鬼子要完蛋了!偽軍們快投降吧!」

他又伸開一個,上頭寫著另一個內容:

「八路軍寬大俘虜!改邪歸正既往不咎!」

龐三華左一張右一張地將那些紙條子全看了一遍,只見淨是些瓦解敵軍的宣傳口號,心裡挺高興。隨後,他拿過那個孩子手中的弓箭,瞅了瞅,又說:

「耶!你這是用柳條揻的呀?」

「嗯。」

「不撐勁!」

「咋?」

「沒勁兒唄!」

另一個孩子被好勝心驅使著,把他的弓箭擩給三華,帶著優越感的神氣說:

「你看看我這個行不?」

三華拿在手中,瞅著,笑著:

「行!你這個行!你這是用柘條揻成的——是不?」

他說著,又扽了扽弓弦,問那娃娃:

「喔!挺有勁——能射多遠?」

「哼!一射老遠老遠的呢!」

「能射到據點裡頭去嗎?」

「能!」

「試驗過?」

「試驗好幾回了!」那娃娃說,「前天晚上,是個大順風,我就是用這個傢伙,嗖呀嗖地一氣兒射進三十多張傳單去……」

「喲!」三華說,「風大了,一射,不各處亂刮嗎?」

小洪從旁插了言。他掏出一把「泥錢兒」,舉在三華臉前,說:

「瞧!風大,我們就在箭頭上擱上這個!」

又一個娃子將弓箭遞給志勇,要求道:

「叔叔,你射射試試,我這個射得最遠!」

志勇笑道:

「你不是吹牛呀?」

「真不吹牛!不信你問問他們!」

那娃子泛指著孩子群滿有把握地說著,一種自豪的神情,在他那水汪汪的眼睛裡閃動著。

志勇拍著那娃子的肩膀說:

「小鬼,你先別撐勁,等我試完了才有你的理說呢!」

那娃子堅定地說:

「你儘管試嘛,準行!」

有個娃子插言道:

「我試過,他這個是棒!」

也有的娃子不服氣:

「棒是棒,可不是他自個兒做的哩!」

「誰做的?」

「梁隊長唄!」

這時節,正巧有架敵人的飛機,哼哼唧唧地叫著出現在高空,引起了那可街滿道人群的一片怒罵聲。梁志勇為了故意逗著孩子們樂,他對著飛機搭箭拉弓,嗖的一下子,纏著傳單的箭頭飛到漫天雲裡去了。

娃子們喜得又蹦又嚷又拍巴掌。

這個小傢伙兒說:「真高,真高,把雲彩都穿了個窟窿!」

那個小傢伙兒說:

「偏了,偏了!要不,這下子就射上了!」

在孩子們亂吵亂嚷的當兒,那箭頭在雲彩底下窩回來,頭朝下,沿著一道弧形的路線,向那個很遠很遠的葦塘邊上落去。

正在葦塘邊覓食的一群鳥雀,騰的一聲飛起來。

這個弓箭的主人,高興得跳起老高。繼而,又把盯著箭頭的笑眼轉向志勇:

「你看咋的?不哄弄你吧?」

梁志勇笑盈盈地點著頭:

「行!真不賴!」

那個弓箭的小主人,跑著,跳著,笑著,像只活潑的小麻雀似的,奔向葦塘邊去拾箭頭了。

這一陣,龐三華又在那邊跟一個拿風箏的娃娃混在一起了。梁志勇湊過去,輕摩著那個風箏娃的頭頂,半喜半嗔地故意逗他說:

「風箏將!你瞧人家他們,都在用弓箭作宣傳,可是你喃?玩風箏!」

他撥拉著自己的臉蛋兒,又說:

「呸!呸!不害臊!」

那風箏將一臉抱屈的神色:

「你淨屈枉人!」

「屈枉你?」

「可不是唄!」

風箏將說罷,鼓起腮幫,眼圈兒也漸漸地紅起來。

三華拍他一下肩膀,笑著說:

「你志勇叔叔跟你鬧著玩呀!」

志勇望著孩子的表情,心裡一陣高興。因為孩子這種表情告訴志勇:積極抗日光榮,不積極抗日可恥,已在這個孩子那幼小的心窩裡深深地紮下了根!一個革命者,當他看到自己正在從事的革命事業,已經變成了下代人的理想的時候,他怎能不從內心裡感到快慰,感到高興呢?於是,志勇輕摩著那風箏將的頭頂,撫慰他說:

「我知道,你不是玩風箏,是在作宣傳——是吧?」

風箏將高興地笑了:

「嗯。」

「你們近來宣傳的啥內容?跟叔叔說說!啊?」

「哎。」

風箏將把小手伸進風箏肚子裡,掏出一個紙疊,遞給志勇,說道:

「叔叔,你看!」

志勇接過紙疊,伸開,上眼一瞅,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行行的小字,淨是些八路軍的對敵政策。他撥拉一下風箏將的臉蛋兒,樂哈哈地又說:

「喔哈哈!你這個玩意兒更厲害呀!」

受表揚的小傢伙紅臉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偷笑著。另一個拿弓箭的娃子舉著弓箭說:

「俺這個,是步槍!」

他又指指那孩子的風箏:

「他那個,是大炮!放進一個去,就夠鬼子們嗆的!」

志勇問那風箏將:

「你這‘大炮’,打進過據點去嗎?」

小傢伙神氣地挺伸著兩根指頭,自豪地說:

「俺‘打’進倆去了!」

梁志勇笑點著頭,又問:

「小鬼,你把風箏放進去,敵人要是不管它哩?那不成了廢品了嗎?」

「不會的!這風箏上還要寫大字呢!」

「寫大字?」

「嗯喃!」

「寫啥?」

小傢伙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說:

「哎,叔叔,俺們兒童團員們,大夥兒湊了三句話,用哪句好,還沒定下來,你幫著俺們拿個主意好嗎?」

「好哇!」梁志勇逗哏地說,「我這個人呀,就是喜歡幫著人家拿主意。」

那小傢伙得意地笑著說:

「一句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另一句是:‘打進柴胡店,活捉石黑!’再一句是:‘公審賣國賊白眼狼!’叔叔,你說,這三句用哪一句好?」

志勇笑道:

「三句都好。」

「都好用哪一句哩?」

「都好就都用唄!」

「一個風箏上寫這麼多字嗎?」

「不行?」

「字太小了!」

「嫌字小不會多糊幾個風箏嗎?」

一個小傢伙聽到這裡插了嘴:

「對!我再糊一個!」

又一個娃娃爭著說:

「我也糊一個!」

稍停一下。梁志勇又問:

「哎,你們用放風箏、射箭這些方法作宣傳,是誰琢磨出來的?」

「是俺老師幫著搞的。」

「噢!這麼說,你們的老師,還真有兩下子哩!」

「俺老師也是從外地學來的。」

「從哪裡學來的?」

「坊子。」

「坊子?」

「嗯喃。」

「是坊子什麼人創造的?」

「聽人說,是高小勇和他的房老師琢磨出來的。」

梁志勇一聽這是小勇和房老師的創造,心裡當然挺高興。接著,他又鼓勵這龍潭街上的娃娃們說:

「你們注意學習外地的先進經驗,這很好。可是,要是你們自己也能創造出一些新的宣傳方法來,那可就更好了!」

一個小傢伙冒冒失失地說:

「俺們正琢磨著吶!」

「那好哇!」志勇問,「你們琢磨的啥?」

這時,小洪用胳膊肘子搗了那個「冒失鬼」一下兒,意思是嗔他暴露了「秘密」。因此,小傢伙們面對著梁志勇的發問,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答腔了。志勇一見小傢伙們這股勁頭兒,就笑哈哈地說:

「喲!怎麼?你們還跟我保密呀?」

兒童團長小洪解釋道:

「叔叔,等你下回來時再告訴你!」

「那是為啥?」

「我們兒童團,不說空話!」小洪說,「現在就說出來,要是將來萬一辦不到,那多不好哇!……」

他們正說著,人群裂開了一道縫,那位愛笑的姑娘帶著一串笑聲走過來。隨著那姑娘的漸走漸近,人縫在她的身後合攏著。那姑娘,離著老遠就嚷:

「志勇啊,快去吧!」

志勇問:「哪去?」

姑娘說:「秦海城大爺家。」

志勇又問:「上那裡去幹啥?」

姑娘笑著說:「玉蘭等著你哩!」

「等我?」

「嗯喃!」

「等我幹啥?」

「那俺哪知道哇!」那滿面笑紋的姑娘又說,「反正是有話兒說唄!」她說著說著,笑出聲來了。

這時節,大刀隊的戰士們,有的被圍在街上,有的就去串門子了。要論串門子,當然誰也「串」不過樑永生。他從隊伍解散開以後,串了東家又串西家,剛從房治國家出來,又朝汪岐山家走去。

汪岐山家。

汪岐山和他的老伴兒正在和泥,準備砌牲口槽。岐山老漢把泥和熟以後,朝愣在旁邊的老伴兒笑咧咧地說:

「老夥計呀,別修行了!甭管怎麼著,反正得幫幫忙呀!」

他說著,將鋤泥的木鍁擩給老伴兒。

「你就是會支派人!」老伴兒接過木鍁,嘟嘟道,「你只要一干點營生,甭尋思叫俺閒著!」

「咦!老俗話嘛:‘水筲離不了井繩,瓦匠離不了小工。’要是沒有你這個小工幫一下,我就是長著三隻手也幹不完呀!」

汪老漢邊說邊走,鑽進草棚子去了。

老伴兒把盛泥的那個半邊鐵鍋拉到泥堆近前,又將木鍁插進泥裡,吃勁一端,泥又順著鍁頭溜下去了。她只好再把木鍁重新插進泥裡,可是,一端,又溜下去了……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梁永生進了天井。

他不聲不響地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哈哈地笑起來。並說:

「我那汪大嫂呀!你白跟著瓦匠過了大半輩子!」

汪大嫂猛一抬頭,氣吁吁地笑著問道:

「喲!老梁啊,你哪時來的?」

「我這不是才來嗎?!」梁永生一邊說著一邊挽袖子,爾後奪過汪大嫂的木鍁又說,「這是鋤泥,不是從鍋裡舀粥盛飯,瞧你貓弓著個腰,不是那個架勢!」

他說著,豎起木鍁,在泥堆裡左一切,右一切,又迎頭一截,然後,來了個騎馬蹲襠式,用膝蓋往前一頂,木鍁貼著地皮哧地插進泥裡,又就勁兒後手一摁,滿滿的一鍁泥平平地端起來,接著一翻腕子,扣進那口半邊鐵鍋裡去了。梁永生一邊手腳不停地忙著,還一邊樂呵呵兒地問汪大嫂:

「老嫂子!我這兩下兒怎麼樣?」

「行行!」

「老嫂子捧著說吧!要比起俺汪大哥來……」

「唉,唉!那老東西還上得論呀!他白磕頭認師學了三年手藝,乾點營生笨得像個鴨子!……」

「哎,俺大哥哩?」

「唉!那個老東西……」

「老東西又怎麼啦?」汪岐山拿著泥板、瓦刀笑咧咧地走出草棚子。他一撩眼皮望見了梁永生,又急轉話題嬉笑道,「噢!老梁來啦——這是又向你告我的狀啦?」他說罷,哈哈地笑起來。

「你說我告狀我就告狀——」汪大嫂說,「老梁,你是個明白人,啥事兒也能說到理兒上;你給俺斷斷倒是誰的不是吧!」

「老嫂子,你先別給我上刷子!」永生笑道,「你這話也沒個頭尾兒,叫我怎麼斷?倒是因為啥呀?」

永生一插手,汪大嫂沒活幹了。她從屋裡拿出一把菜刀,在水缸沿上鐾著:

「說也好說,我一說你就明白——草棚子裡,不是有個牲口槽嗎?那槽底下,不是有個地道口兒嗎?前日個,鄰舍家的一隻大山羊跑進棚子裡,把牲口槽給拱倒了!老梁,你說,老鄰舊居的,誰家不喂個雞狗豬羊的呀?再說,這都是些畜類物兒……」

「瞧你這個囉嗦勁!」汪老漢一面在溼土地上搓著泥板,一面搶過老伴兒的話頭兒說,「老梁啊,就是這麼回事兒——槽倒了,洞口露出來了,我要修,她不叫修!」

「為啥不叫修?」

「人家有理——說是咱窮得幾輩子沒喂起過牲口,前幾年修這個牲口槽是為了偽裝洞口用的,現在鬼子快完蛋了,這套玩意兒用不著了!還說我放著正事兒不幹幹閒事兒,手癢癢不如去撓牆根兒!」

「老嫂子,是嗎?」梁永生說,「要真是這樣,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的不是?」

「是啊!」

「從前,我總覺著咱打不過鬼子,你批評過我好幾回。現在……」

「現在你又麻痺起來了,還是應當批評你!」梁永生說,「嫂子啊,鬼子快完蛋了,這不假。可是,快完蛋,並不等於已經完蛋了啊!要知道,敵人越是快完蛋,就往往越是瘋狂,我們越不能輕視他……」

梁永生正說著,隔牆傳來一陣說笑聲:

「哈哈!老趙啊,你這一說,我明白了——你是說,對敵人的政治攻勢,要以武力做後盾,是不是這麼個意思呀?」

這是喬士英老漢的聲音。

他這話音剛落,就聽見趙生水伸開了他那粗壯的大嗓門兒:

「你這話對倒是對,就是不大全科,還得加上一句:武裝鬥爭離不開政治攻勢的配合……」

汪岐山的老伴兒聽了這話,好像想起了什麼,她向永生說:

「哎,老梁,敵人的傢伙比咱硬,可就是打不過咱,你說這是怎麼個理兒哩?」

「打仗,光憑武器不行!更重要的,還得憑人!」永生指指汪岐山說,「就說汪大哥吧,拿起瓦刀能修房;可是老嫂子你吶?就是給你一把頂好的瓦刀,恐怕你也修不出好房來,你說是不?」

汪大嫂笑道:「那還用你說!可是,給他多麼好的針線,他也不會縫衣絎被!」

汪岐山插言道:「啥事也是一個理兒。咱就拿跟敵人打仗來說吧——敵人的武器比咱的強,他想用武器嚇住咱。可是他嚇不住咱。咱呢?人比他強,要用英勇善戰不怕死的精神威住他。因為他怕死,一見陣勢兒就酥骨,被我們威住了,所以一打就敗,一敗,把那好武器也全丟給了咱們。這好武器,在敵人手裡不能發揮它的威力,一到了咱們手裡,威力可就大了!……」

汪老漢正發議論,另一個隔牆鄰家傳來娃娃們的歌唱聲:

大砍刀,

呱呱叫,

專砍狗強盜!

沒有槍,

沒有炮,

去向敵人要!

…………

梁永生指指歌聲響處,風趣地說:

「敵人的武器,我們能奪得來;我們的鬥志,敵人他奪不去。照這樣打法,打來打去,我們在鬥志方面的長處越打越長,在武器方面的短處由短變長;敵人吶?在鬥志方面的短處越打越短,在武器方面的長處由長變短,所以,他非敗不行!」

「嗯。」

「對。」

梁永生和汪岐山忙著談著,汪岐山的老伴兒在屋裡切起瓜菜來。當永生到院裡搬磚的時候,見她正在切瓜菜,就問:

「老嫂子,你合而巴總三四口人,切這麼多的瓜菜吃得了哇?」

汪大嫂喜氣洋洋地說:

「今兒個,不是添人加口了嗎?」

「添人加口?」

「是啊!」

「來客人啦?」

「可不是唄!」汪大嫂說,「這不是來了你們這麼一大幫‘客人’嗎?」

「噢!」永生醒腔了,「你是要給隊伍準備飯呀?」

「就是啊!」汪大嫂說,「你沒聽見那小娃子們唱的歌兒嗎——八路軍,進了門,桌上增加碗幾個,鍋裡多添水一盆……」

汪大嫂這大年紀了,拿著腔調唱童謠,聽起來怪有意思的!大概大嫂也意識到這一點了,她說著說著咯咯地笑起來。

梁永生沒有笑。他認真地說:

「老嫂子啊,你不要給俺們準備飯……」

「為啥呀?」

「俺們不住下——」

「人們都想你們。你們既然轉過來了,總該住一天才對呀!」

「按說是該那麼著!不過,我們還有任務,住不下!」梁永生一面忙著一面解釋道,「正是因為知道鄉親們想俺們,再說俺們也想鄉親們,所以才決定從這裡路過,落落腳兒,打個腰站,順便跟鄉親們見見面兒……」

永生這一說,大嫂慌了神:

「哎呀!照這麼說,那可就糟了!」

「糟了?」

「可不糟了唄!」

「糟啥?」

「唉!老梁啊,你是不知道——」汪大嫂說,「光說我知道的,正在給咱們部隊準備飯的戶兒,至少也有十幾家子!……」

其實,她說少了!何止十幾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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