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嚷嚷啥?我去還沒槍哩!」
黃二愣在負責破公路的二班這邊幹了一陣,又到負責破電線的三班那邊去了。當他走到拉電線杆的工地時,一位年歲較大的民兵正在惋惜地嘟噥著:
「可惜了的個材料兒,一鋸兩截子,怪心疼的!」
「大哥,你歇歇,我來!」二愣接過那人的鋸,一邊拉著一邊說,「大哥,你是個木匠,愛惜材料,這我知道。可是,這電線杆,是敵人的耳朵,咱能留著它嗎?」
「按說倒是這麼回事兒!」那個木匠說,「不過,叫我看,日本鬼子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的蹦躂頭了!等那狗雜種們一完蛋,這些玩意兒不都成了咱們的了嗎?」
「大哥呀,日本鬼子是兔子尾巴長不了了,你這話說得滿對!」黃二愣學著梁永生的語調說,「抗戰勝利了,不光電線杆是咱們的,整個天下,也都應該是咱勞動人民的。可是,現在仗還沒打完,就得一切服從戰爭,還得忍痛犧牲一切,來贏得戰爭的勝利。因為,仗打勝了,一切全有了;仗打敗了,一切全完了!……」
那位木匠聽了這些話,眼裡閃著興奮的光亮:
「真是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二愣啊,你這一說,我的心裡拐過彎兒來了!……」
他說著,硬從黃二愣手裡把鋸奪過來。這時,他鋸得更起勁兒了。
不一會兒,二愣又回到二班的工地上。他一來,就有人向他要求說:
「隊長,你短不了跟梁永生同志見面,又三六九兒地出去開會,一定聽見過不少有趣兒的戰鬥故事,就著這個機會,給俺們講一個吧?」
還有人就勁兒攛掇道:
「對!二愣,來一個!光箍著個嘴悶著頭兒地幹,怪沒意思的!」
「來一個就來一個——」黃二愣掄起大鎬,一邊幹著一邊講開了,「今年麥秋,在城南發生過這麼一回事——當時,八路軍為了完成一個更大的戰略任務,都暫時轉移了。可巧,就在這種情況下,敵人要下鄉搶糧……」
二愣講到這裡,故意停頓一下。
他這一停,惹得人們亂催他:
「二愣,快說呀!」
「是啊!那怎麼辦哩?」
黃二愣向拳眼裡吐了一口氣,搓搓手掌,又一面幹著一面講下去:
「這天,鬼子和漢奸們,將車輛什麼的全預備好了,計劃明天一早下鄉搶糧。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到了晚上,據點突然被圍住了!鬼子頭目兒聽見站崗的大兵一報,立刻登上那高高的崗樓子。他朝四下一望,嚄!只見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正在活動著的人影。他又仔細一看,原來是八路軍的大部隊,排成了幾路縱隊,正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浩浩蕩蕩地行軍呢!」
「你不說八路軍都轉移了嗎?」
「是啊!從哪裡來的這大部隊呢?」
「你們往下聽呀——」黃二愣說,「那八路軍的大部隊,有的從東向西開,有的從南往北過,前不見隊伍的頭,後不見隊伍的尾!那槍桿子嘛,一根一根又一根,一片一片又一片,亞賽高粱地一般!」
「嘿!可真夠威武呀!」
「就是嘛!」二愣說,「瞧那股勢頭兒,這些隊伍根本就沒把這個小小的據點兒擱在眼裡!他們不僅浩浩蕩蕩地行軍,還一面行軍一面唱著歌子。在歌聲的間隙裡,還時而高聲地喊著:
「‘一——二——三——四!’」
「這一下,準把鬼子嚇壞了!」
「他們直嚇得腿肚子都轉了筋!」
「人家不往縣城打電話嗎?」
「電話不通了!」
「他們沒開槍?」
「小鬼子沒那麼大的膽!」黃二愣說,「他不開槍還擔心這大部隊攻打他的據點呢!要再一開槍,他不怕惹出禍來?」
「那怎麼辦?」
「你先別替敵人發愁!」二愣說,「就在這樣的節骨眼兒上,外邊的八路軍開始向據點裡頭喊話了——
「‘據點上聽著!我們是奉令來這一帶休整的,沒有攻打據點的任務。你們可以放心。不過,要是你們自不量力,硬要雞蛋碰石頭,惹是生非,那可別怪我們八路軍不客氣!’……」
黃二愣講著講著,又賣了個「關子」。
已經聽入了迷的民兵們,七嘴八舌地亂催他:
「說呀!」
「二愣,快說!」
「還說啥?」二愣說,「沒意思了!」
「正說到勁頭上,咋又沒意思了?」
「敵人全嚇草雞了,還有啥意思?」
「敵人嚇草雞後,又怎麼樣了呢?」
「從那天夜晚起,這個據點上的敵人一連三天沒敢出窩!」黃二愣說,「在這三天中,各村各戶,積極響應我們上級‘快收快打快藏’的號召,充分發揮生產變工組的作用,把糧食全都埋藏了起來,沒埋藏起來的就運走了!」
「以後呢?」
「以後,敵人出來了。」二愣笑著說,「可是,他們把各村都翻了個底兒朝天,連一個糧食粒兒也沒翻著!……」
直到這時,人們心裡還彆著個扣兒。有人插嘴問二愣:
「那些圍據點的大部隊,倒是從哪裡來的呀?」
黃二愣嗤地笑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大部隊——淨些民兵!」
「民兵?」
「可不是唄!」
「民兵哪有這麼多的人?那得多大村子?」
黃二愣還沒答腔,小機靈先插了言:
「你這個人呀,死心眼兒!人家就不會各村的民兵來個聯合行動?那麼一聯合,你說要多少人沒有?」
那個「打破沙鍋璺到底」的民兵,覺著小機靈的話在理,吐一下舌頭,不吱聲了。可是,另一個民兵又提出了問題:
「民兵哪有那麼多的槍呢?」
黃二愣解釋說:
「在那些人中,只有一少部分人扛的是槍;其餘的大部分人,大都是扛的大鎬和鐵鍁……」
他一面說著,一面做著樣子——將手中的大鎬倒扛在肩上,讓大鎬的把兒朝天豎著,緊接著又繪聲繪色地說:
「你們瞧,大鎬也罷,鐵鍁也罷,只要這樣一扛,從遠處一看,和大槍有多少區別?何況不是大白天,而是在月光底下呢?」
二愣正說著,一個哨兵飛步起來。
那哨兵來到二愣面前,氣吁吁地說:
「報告隊長!柴胡店的敵人出動了!」
黃二愣當然不會慌。
他收住話頭,問道:
「他們有多少人?」
聽二愣的口氣,彷彿是敵人人數少了他要包圓兒似的。可是,那個哨兵說:
「敵人有多少號人鬧不清!」
「咋搞的?這叫什麼哨兵?」
「我們發現,正北有手電光一閃一閃的,就趕緊來報告了……」
黃二愣向四周望了一陣,又想了一下,爾後朝他身邊的一個民兵命令道:
「撤!」
二愣的話音未落,那個民兵已回過頭去,又向他身邊的另一個民兵說:
「撤!」
那個民兵又一回頭:
「撤!」
就這樣,黃二愣釋出的這個一個字的命令,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中激起的圓形波紋那樣,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只見整個工地上的民兵們,你傳我,我傳他,一瞬間便傳遍了戰鬥工地的每一個角落,並從電線杆的根兒底下,傳上了電線杆的頂端。
在這一片「撤」聲悄悄地傳遞著的同時,黃二愣又向那位跑來送信的哨兵命令道:
「你們,也迅速撤退!」
「是!」
報信的哨兵又跑回去傳達命令了。
黃二愣又吩咐小機靈道:
「你去告訴南邊的哨兵——」
「也撤?」
「對!」
小機靈應了一聲「是」,將鐵鍁往肩上一扛,撒開腿尥起蹶子,一直向南跑去。眨眼間,他那靈巧的身軀便消逝在夜幕中了。
戰鬥在電線杆頭的人們,全都奉命溜下來。
在黃二愣的指揮下,立刻開始了有組織的撤退。
這時候,正北方那一閃一閃的手電光,離這工地只不過一里多路了,並正迅速地向這邊靠近著。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龍潭街上的民兵們並不慌忙。他們扛鎬鍁的扛鎬鍁,抬梯子的抬梯子,一個接一個地撤離開公路,順著來時的路線,一直向西進入了道溝。
他們這時的動作,是那麼井井有條,是那麼從容不迫,是那麼迅速敏捷,而又是那麼熟練,輕巧,簡直是沒有一丁點兒響聲。
民兵隊長黃二愣,走在隊伍的盡後頭。
二愣也進入道溝了。
先頭的敵人已來到民兵們剛剛撤出的戰鬥工地上。
這時節,一道一道又一道的手電光,朝公路兩側照射著。繼而,又傳來了敵人的說話聲:
「他媽的!白天剛墊好了,又給挑了個亂七八糟!」
另一個偽軍老聲老氣地說:
「老弟,別罵啦,挑就挑吧!要是沒人挑路了,咱這護路隊吃誰去呀?」
又一個偽軍另起話題說:
「你說怪不?咱們整天價出來查路,光能看見這些新挑的溝溝壕壕兒,還有那些東倒西歪、七零八落的電線、電線杆,可是,總是連個人影兒也看不見!」
「虧著咱沒看見!」
「為啥?」
「看見不就糟了?」
「糟啥?」
「如今可不同那二年了!就憑咱這幾個人,也要跟人家八路軍大刀隊較量較量?那還不是雞蛋碰石頭——自找難看!石黑怎麼樣?白眼狼又怎麼樣?不都跟大刀隊較量過?結果呢?一樣是屁滾尿流,丟盔棄甲!」
「你這個小子,淨長大刀隊的威風!」
「這不是誰長誰的威風的事兒!你憑良心說,我說的是真的不?」
這時偽軍中有個人說:「叫我看,挑公路、割電線這手活兒,八成是民兵乾的!」
另一個偽軍不以為然地說:「民兵?他們要是沒有八路保護著,就敢上這公路邊上湊合?」
「唔!民兵也夠厲害的呀!」
「民兵厲害啥?他們有的連槍都沒有,有棵破槍也沒有幾顆子彈,而且沒受過什麼軍事訓練,有啥了不起的?」
「啐!你覺著自己才受了兩個半月的軍事訓練長本事啦?張口閉口離不開‘軍事訓練’!」
「倒不是那個!我是說,民兵,只不過淨是些窮莊稼巴子,有啥厲害的?咱孬好得算個當兵的吧,還怕那些莊稼民兵?……」
這一陣,一直趴在道溝崖上聽著的黃二愣,聽見偽軍說民兵的壞話,心裡怪生氣的。他想:「哼!好小子啊!你竟敢瞧不起我們民兵!好!今兒個,我黃二愣要叫你知道我們龍潭街的民兵不是好惹的!」二愣心裡這麼想著,就用肩膀頭兒碰一下趴在他身邊的喬世春,又掉過臉去小聲道:
「夥計!你們在這裡老實兒地等著,我去教訓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漢奸!……」
喬世春一聽來了神:
「咱倆去!」
趴在二愣另一邊的小機靈也參進來:
「俺也去!」
緊靠著小機靈的滑稽二就說:
「咱來個‘一齊上’吧!」
黃二愣將他們三個和另外幾個民兵召集在一起,蹲在道溝裡,悄聲解釋道:
「不能去這麼多人!咱們都沒有槍……」
小機靈搶過二愣的話頭兒,指著他手中的大鐵鍁說:
「這個傢伙鏟不下腦袋來?」
這話挺投二愣的脾氣兒,他覺著小機靈說得有理兒,心裡猶豫起來。喬世春、滑稽二見二愣動了心,就齊打忽地緊攛掇:
「愣隊長!把那愣勁兒拿出來,幹啦!」
「二愣啊,甭猶豫了,我看行——人多勢眾嘛!」
這句話,使個黃二愣忽地想起那回夜襲柴胡店的事來了——那回夜襲柴胡店以後,照例開了個總結經驗教訓的會議。在會上,梁永生曾說過這樣幾句話:「憑勇氣能夠打死虎狼,設巧計才可捉到狐狸。我們對敵用兵,應當機動靈活,根據情況決定。打游擊戰,有時人要多,有時人要少……」現在二愣一想起這個,脫口便說:
「去那麼多人可不行!」
「為啥不行?」
「人多目標大!光我這口大刀加手榴彈,就滿夠他們吃喝的了!」
可是,還有的仍在要求:「二愣啊,叫我去吧!」二愣一看好說不行,立刻嚴肅起來:
「服從命令!」
命令,對每一個民兵,都是有著巨大威力的。因此,二愣這句話,使人們馬上靜了下來。
隨後,黃二愣在道溝裡開始準備了——他先緊了緊腰帶子,把那本來就不算粗的腰胯扎得齁細齁細;爾後又從腰裡抽出一顆手榴彈,緊緊地握在手中,便悄悄地爬上了溝崖。
他爬上溝崖以後,又忽地想起了梁永生跟他講過的一個故事——就是方才他跟民兵們講的那個民兵智圍據點的故事,於是話在心裡說:「別忘了人多勢眾、策應配合啊!」接著,他又回過身來,囑咐他的夥伴們說:
「哎,夥計們,你們可別光看熱鬧兒呀!」
「你要我們幹啥呀?」
「配合我一下兒唄!」
「那行啊!咋配合法兒?」
黃二愣和人們頭頂著頭,悄悄地部署了一番。直到人們說:「瞧好兒吧——辦得到!」他這才離開道溝,向著公路前進了。
天空裡的星星,在雲縫裡眨著眼睛。莊稼地裡的蛐蛐兒,發出一陣陣短促的叫聲。
黃二愣曲著腿,弓著腰,順著玉米地的壟背,躡手躡腳、不聲不響地朝那公路靠近著。
半人高的春玉米,被風一刮,搖頭晃膀,抖擻著精神。一片片的玉米葉子,活像刀片兒似的,從黃二愣的臉上擦過。這時的黃二愣,由於思想太集中了,既覺不出痛,也覺不出癢,只顧往前走。
玉米地走到頭了。
從這裡到公路還有七十米。
這七十米,是一片棉花地。
在當時,日本鬼子有個「禁令」:公路兩側,七十米以內,不準種高稈作物。誰要是不遵守「禁令」,硬種上玉米、高粱之類的高稈作物,鬼子就給砍掉。如果土地的主人叫他們抓住,還要捱打受罰大吃苦頭!
現在,擺在黃二愣面前的這片棉花地,棉棵只有齊膝高。二愣趴在玉米地頭上,眺望著公路上的情景。這時候,那半明半暗的月亮已被雲塊遮住,只見星光下有一簇簇的黑影,在公路上活動著。再細瞅,啥也辨不清。
這時,黃二愣面對著前面的公路暗自思量:「繼續前進吧,前面的棉棵太矮,遮不住身子;不往前進吧,又距離太遠,怕是手榴彈不準扔到!」他想到這裡,突然轉念又想:「要是眼下手中有支大槍,那該多來勁呀!」他一想到槍,又立刻聯想到有了槍就能去當八路的事。一想到這個,一個美妙的念頭油然而生:「我趁這個機會要是弄到一支槍,那當八路的問題不就解決了?」
二愣渴望當八路是多迫切呀!現在他覺著當八路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了,心窩兒裡甭提多高興啦!
因此,黃二愣情不自禁地想象起當上八路以後的情景來了。一忽兒,他想到端著哇哇叫的匣子槍出入據點;一忽兒,又想到冒雨行軍,漫野宿營,和戰友們一起唱歌兒、講故事……他越想越來勁,越想越興奮,差一丁點兒笑出聲來。
直到這時,黃二愣才像大夢初醒似的,驀然意識到,眼下不是想這些事的地方,也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於是,又自己責備起自己來:「唉唉!二愣呀二愣!你還不趕緊想辦法去奪槍,這是想到哪裡去了!」接著,各地民兵們那些奪槍的故事,一齊在二愣的腦海裡活躍起來。與此同時,二愣暗暗地下定了決心:「決不能把敵人嚇跑拉倒,無論如何也要讓這些狗雜種給我黃二愣留下一支槍!」
那麼,用個啥法兒呢?
他又琢磨了一陣兒,終於琢磨出一個法子——匍匐前進,靠近敵人。於是,他將身子趴下來,用兩個胳膊肘子拄著地,身子一縱一縱的,順著一個棉花壟背朝公路靠近著,靠近著,靠近著……
夜風,帶著大量的水分,帶著莊稼的香味兒,徐徐地吹著。嫩綠的棉苗,被風一刮,都向著一個方向起起伏伏地顫動著,在棉田裡掀起了層出無窮的碧浪,呈現著一派神秘的氣氛。
我們的好民兵黃二愣,就在這神秘的碧浪底層前進著。
他離公路只有四十多米了。
這時,公路上的情景,已大體可以看清。只見,在那暗暗的星光下,有十來個偽軍。他們,有的正在點數著公路上坑壕的個數,有的在數被鋸倒的電線杆的根數。他們為啥要數這個呢?顯然是為了回到據點以後好向他們的上司報告。
另外,還有幾個人蹲在一堆兒,在嘀嘀咕咕地談著什麼。在這一堆兒偽軍中,有一個挎匣槍的傢伙,說話帶著一股粗野的聲韻。不用說,那個挎匣槍的,便是這夥偽軍的頭子了。
黃二愣望著這種場景,心裡悄悄地拿著主意:「我這個手榴彈,一定要扔進那個人堆,炸死那個漢奸頭子,叫他把那支匣子槍給我留下!」
奪槍的信念和希望,閃電般地穿過黃二愣的腦際,使他的勇氣和智慧成倍成倍地增加著。他為了更有把握一些,又在棉田的綠波之下繼續前進了。
黃二愣一刻不停地匍匐前進著。
他和敵人的距離漸漸地縮短著。
二愣和敵人相隔不到三十米了。
這一陣,公路上的敵人,一直在用手電光向四外搜尋著。突然,一道手電光朝二愣射過來,二愣趕緊將翹著的腦袋伏在地上。
不一會兒,手電光向北移去。
黃二愣,又翹起頭來前進了。
他剛剛向前移進了一米多,又一束手電光由南而北移過來。伴隨著這黃黃乎乎的手電的光亮,還傳來一聲失聲轉韻的喝唬聲:
「誰?」
這喝唬聲傳進了西邊的道溝。
埋伏在道溝裡的民兵們,全都緊張起來!「怎麼?二愣被他們發現了?」這樣一個吃驚的念頭,在同一個時間閃過每一個民兵的腦海。就在這時,他們抽出了背後的大刀,有的端起了鐵鍁,還有的把手榴彈的拉火線摳出來……總之,大家一齊作好了戰鬥準備,準備隨時衝上去營救自己的戰友——黃二愣。
黃二愣呢?他怎麼樣了?
他倒是一直非常沉著。因為恐慌和害怕與二愣這位小夥子從來是無緣的。不論在什麼情況之下,他總是堅信自己一定能勝利。方才,公路上的偽軍一咋唬,二愣的頭腦中就立刻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好小子!你既然發現了我,我就謝犒謝犒你!」他在這樣想著的同時,已將全身的力氣唰地集中到了那隻緊握著手榴彈的手臂上,並準備把這顆手榴彈扔出去。
就在這時,粗中有細的黃二愣定睛一瞅,判斷出敵人並沒有真的發現他,而是在虛驚地瞎咋唬。他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呢?說來也很簡單,就是那偽軍的槍口並沒瞄著二愣,而是瞄著二愣旁邊的另一個地方。二愣一見這種情景,才慢慢地撥出一口長氣,心中蔑視地罵道:
「膽小鬼兒!」
偽軍們確實淨是些膽小鬼兒。方才那個偽軍一聲咋唬,雖然沒嚇住黃二愣,可倒把他們那一夥兒全嚇蒙了!只見,他們有的哆哆嗦嗦地端著大槍四處瞅著,有的噗嗵一聲跳進公路上的坑壕,還有的拉開架子要馬上開腿。那夥蹲在一堆兒的傢伙們,也忽地跑散了。帶匣槍的漢奸頭子,硬著頭皮來到那個咋唬一聲的偽軍近前,以顫顫巍巍的聲音問道:
「哪裡?」
那偽軍朝棉田一指說:
「那裡!」
「啥?」
「棉棵動彈……」
「混蛋!颳風嘛,能不動?」
「不!動的不對頭!」那偽軍指指劃劃地說,「你看,你看看,那裡,那裡,又動了,又動了……」
那漢奸頭子大概也發現棉棵動的不對頭了,嚇得忽地躲到那個偽軍的身後去。與此同時,他還以顫抖的嗓音嚷叫道:
「誰?出來!……」
他正嚷著,一隻活潑的野兔,從棉花地裡躥出來,像箭頭似的穿過公路,斜稜八角地朝東北跑去了。公路上的偽軍們,望望那隻一閃而過又鑽進了青紗帳的野兔兒,再回過頭來瞟瞟他那個嚇黃了臉的頭頭兒,全都哄哄地笑起來。
偽軍們的鬨笑,把那個漢奸頭目兒的黃臉笑紅了。那傢伙當著他的部下出了醜,覺著沒處去抹臉兒了,便一連給了那個指指劃劃咋咋唬唬的偽軍兩摑子,並罵道:
「淨他媽的窮嘰歪!……」
這一陣,黃二愣一直在繼續前進著,前進著。他一面在棉棵底下匍匐前進,一面心裡自己向自己釋出著命令:「再近些!……再近些!……」直到他和敵人的距離不到二十米的時候,他才將身子停下來。
到這時,公路上的敵人的面部輪廓都可以看清了。於是,他再次將全身的力氣運到胳臂上,猛一掄,把那顆已經攥出汗來的手榴彈甩了出去。
這顆撅著尾巴飛向公路的手榴彈,按照黃二愣的心願落在了那個漢奸頭目兒的身邊。
那個挎匣槍的漢奸頭子,是當過多年國民黨兵的老兵油子。他望著這顆突如其來的手榴彈先是一怔,而後隨手推倒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偽軍。
那個偽軍的身子,實撲撲地壓在了突突冒煙的手榴彈上。
那漢奸頭子在推倒偽軍的同時,他自己也趴在了地上,腦袋瓜子狠勁地往地裡拱著,恨不能把地皮拱開個窟窿鑽進去。
「轟——!」
手榴彈爆炸了!
伴隨著手榴彈的爆炸,一聲巨響,塵土四濺,硝煙彌空!那個被他的上司推倒在手榴彈上的偽軍,騰雲駕霧,粉身碎骨了!其餘的偽軍,剛從地上暈頭轉向地爬起來,就聽棉花地裡有人高聲喊道:
「我們八路軍、民兵來了!你們休想逃走!」
這是黃二愣的聲音。
與此同時,公路西邊的道溝裡,突然爆發出一片驚天動地的吼喊聲:
「同志們!衝呀!」
「殺呀!」
「捉活的呀!」
這吼喊聲伴隨著風聲一齊向敵人衝過去。好像那夜風也在和民兵們一齊吼喊著。這更加壯大了民兵們齊聲吼喊的聲威。
緊接著,南邊的哨兵,北邊的哨兵,也從公路兩邊的青紗帳裡吼喊起來:
「衝啊!」
「殺啊!」
「包圍呀!」
各處這一亂喊,偽軍們以為是八路軍和民兵真的從西面、南面和北面拉著椅子圈兒包圍上來了!因此,他們連滾帶爬地離開公路,狼嗥鬼叫地向東而逃!
黃二愣簌地登上公路,揮舞著亮閃閃的大刀又吼喊起來:
「你們跑不了啦!快繳槍投降吧!」
埋伏在西邊道溝裡的人們,都舞動著大刀、鐵鍁也朝公路衝來了。
二愣就勢又喊道:
「同志們!追呀!」
正撲向公路的民兵們,接著黃二愣的尾音也一齊吼喊著:
「追呀!」
「追呀!」
「……」
二愣哈腰拾起敵人舍下的那支大槍,拉栓頂火兒,瞄著正在漫窪地裡落荒而逃的偽軍射擊起來:
「嘎咕兒——!」
接著又是一槍:
「嘎咕兒——!」
追腚槍一響,敵人更慌了。
他們,有的跑掉了帽子,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跌倒爬起來,跌倒爬起來……漫窪遍野,鬼哭狼嗥,一片喊爹叫娘聲。
這時的黃二愣,面對著偽軍們的狼狽相,心裡好笑,並學著梁永生的口氣,輕蔑地罵道:
「淨些包!」
不一會兒,民兵們全都來到公路上。
人們齊打忽地將個黃二愣圍起來,全眼饞地盯著二愣手裡的大槍,嚷開了。
有的朝二愣腆腆大拇指說:
「嘿!你真是這個!」
還有的自動地分享著二愣的喜悅,帶著幾分自豪的語氣說:
「咱們的愣隊長就是棒!」
二愣說:
「棒?窩囊!」
「窩囊?」
「當然窩囊嘍!」二愣說,「我本心眼兒裡,是想弄到那支匣子槍的……」
「這支大槍也滿好啊!」有人抓上黃二愣手中那棵槍的紅油油的槍托子,一邊奪著一邊道,「二愣,讓我看看……」
黃二愣死死地抓住槍桿,高低不肯鬆手。看他抓得那股勁頭兒,恐怕已經將槍桿子上捏出了十個深深的手印子。這真的,二愣對這支大槍也是很喜愛的。因此,這時他一邊和那人奪著,一邊急匆匆地說:
「我還沒過夠癮吶!你有本事上敵人手裡奪去嘛!」
這時,小機靈批評二愣說:
「二愣,你這就不對了——」
「咋不對?」
「奪這支槍,也有大夥兒的力量呀……」
這一句,把個二愣提醒了。使他意識到,方才由於腦子太熱,把話說錯了。於是,二愣滿含歉意地一笑,又爽朗地說:
「你批評得對。是怨我!」
於是,他把槍給了那位民兵,又以懇求的口吻,向人們解釋說:
「以後讓大家都看個夠不行嗎?眼時下不是個火候兒呀!」
人們是通情達理的。許多人滿意地說:
「行!」
「二愣說得對!」
那位跟二愣奪槍的民兵,又把槍還給了二愣,笑著說:
「這槍是隊長從敵人手裡奪的,還是歸咱們隊長吧!」
大夥兒都笑了。
隨後,有人問:
「隊長,咱還幹不?」
二愣想:「該幹!把敵人再引出來,好再奪幾支槍呀!」他想到這裡,就反問大夥兒:
「你們怕死不?」
眾人齊答:
「不怕!」
二愣高興起來:
「好!接著幹!」
此後,黃二愣將哨兵的位置重新部署了一番,並加強了警戒的力量,人們又挑道的挑道,截電線的截電線,鋸電線杆的鋸電線杆,忽忽啦啦地重新幹起來了。有一夥兒民兵,一面忙活一面議論著:
「敵人要再來一回夠多好!」
「好啥?」
「我也奪支槍呀……」
「這回難啦!」
「為啥?」
「敵人不敢再來了唄!」
黃二愣在一旁聽了這些話,心中在想:「可也是呀——敵人大概是不敢輕易出窩了!怎麼辦哩?」他想了一陣,就向大家說:
「哎,咱們引引敵人行不行?」
「咋引?」
「唱個歌子怎麼樣?」
「好!」
「行!」
「唱!」
許多人響應著。
接著,他們一邊幹,一邊唱起歌兒來了:
八路軍呀大刀隊,
英勇殺敵顯神威;
有志男兒快參加呀,
掄起大刀砍石黑!
…………
人們正興奮地唱著,一個哨兵領著鎖柱走過來。
那個負責放哨的民兵向二愣打了個立正,說道:
「報告隊長!鎖柱同志來找你了!」
二愣一見鎖柱,也咔地來了個立正:
「報告鎖柱!我們,我們……」
「我們唱歌兒哩!是不是?」
鎖柱緊接著二愣的話茬兒,攔腰插了這麼一句。爾後,他禁不住地撲哧笑了。
這時,黃二愣呆愣愣地望著小鎖柱,聳聳肩膀,一口口地嚥著唾沫,最後,也嘿嘿地笑起來。可是,他由於壓抑不住內心的高興,便前趕一步抓上鎖柱的手,得意洋洋地說;
「嘿!一夥兒敵人的護路隊,叫我們打了個燕兒飛!」
「知道了。我就是聽到槍聲才趕來的!」
鎖柱說著,見黃二愣的肩上揹著一支大槍,就指著那大槍又驚又喜地說:
「喔哈!還得了個這傢伙呀?」
「嗯喃!」
二愣馬上摘下槍,朝鎖柱一舉:
「給你!」
「給我?」
「啊!」
「幹啥?」
「上交嘛!」
鎖柱接過槍,端在手裡,笑眯著眼瞅了一陣兒,樂呵呵兒地說:
「嗬!還是個湯姆式哪!」
「湯姆式好不好?」
「好!好槍,好槍啊!」
鎖柱說著,又將槍向二愣遞過來:
「你先揹著它吧!」
黃二愣憨笑著接過槍,心窩兒裡甜滋滋的。說真的,鎖柱誇獎這支槍,他心裡可痛快啦!接著,他又向鎖柱說:
「哎,這回我當八路的事可該行了吧?」
鎖柱擺手道:
「先別說這個!」
「咋?」
「我還有要緊的事要跟你說哩!」
「啥?」
「你們怎麼唱上啦?」
「為的引敵人呀!」
「引敵人?」
「引他出來嘛!」
鎖柱又撲哧笑了:
「我說二愣呀二愣,我算服你了!」
「服我啥?」
「‘服’你真是個二愣唄!」鎖柱說,「你咋不想想,這裡是唱歌兒的地界兒嗎?眼下是唱歌兒的時候嗎?你這不是淨闖禍嗎?」
「闖禍?」
「不闖禍怎麼的?」鎖柱說,「我揣摸著,敵人不用你引,他們是準會來的!」
「來就揍那些龜孫!」
「當然,敵人要是再來個十個八個的護路隊,你們也可能收拾得了他們……」
「怎麼還‘可能’呀?我們有把握……」
「要是來上幾十個呢?」
「也給他包圓兒!」
「來上一二百呢?」
「那,哪能來這麼多哩!」
「噢!我明白了——」鎖柱幽默地說,「看來是石黑跟你訂下牛皮文書了——他保證不來這麼多人!是不是呀俺那二愣隊長?」
黃二愣聽鎖柱這麼一說,心裡開始覺病兒了。他一覺病兒,舌頭像立刻短了半截。因此,這時他本心眼兒裡還想爭個理兒,可又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兒,所以光忽閃著兩隻大眼憨笑,不吱聲了。
鎖柱見黃二愣傻了眼,沒拿的了,趁勢又說:「二愣啊,叫我看,你這股‘二愣’勁兒,大概活到八十也改不利索了!」二愣摸著脖頸子笑道:「可不!八成得死了帶去啦!」他們開了兩句玩笑,鎖柱便轉了話題又說下去:
「今晚上的情況,那個放哨的民兵方才全跟我講了。二愣啊,你們所以能用一顆手榴彈打跑了十來個偽軍,一來是因為你勇敢,二來是你們組織得好,而且行動迅速。二愣,你說我說得對不?」
黃二愣摸著後腦勺兒,憨笑不答。
鎖柱拍一下二愣的肩膀,說:
「二愣啊,你眼下搞的這一套,八成要吃虧了!」
「為啥?」
「因為這不叫勇敢,這叫麻痺,這叫輕敵,我就說到家吧——這叫瞎胡鬧!」
鎖柱喘了一口氣,指點著黃二愣剛奪來的那支槍,又繼續說下去:「沒有機智的勇敢,就是一支沒有準星的槍!所以,那不叫勇敢!那叫……」黃二愣一聽這是梁永生過去說過的話,便攔上去幹掰截脆地說:
「通啦!」
「通啥啦?」
「怨俺唄!」
「以後要注意!」
「行!一定注意!」二愣眼珠兒一轉又說,「哎,鎖柱,我今天犯的這個錯兒,不會影響我當八路吧?」
鎖柱笑了:
「我早知道你得提到這個問題!」
「早知道?」
「當然嘍!」
「你咋知道的?」
鎖柱帶著逗哏的語調答道:
「揣摸的嘛!」
他倆相互對視著,都無聲地笑了。
稍一沉乎,二愣又問:
「鎖柱,說正格的——影響不影響?」
鎖柱見二愣真有點擔心,就說:
「放心吧!我揣摸著是影響不了的!」
黃二愣聽了,臉上閃過一股人們不易察覺的興奮的光輝。緊跟著,他又問:
「鎖柱,你說,我已經有槍了,馬上到大刀隊上去報到行不?」
「喲!這號事我可主不了!」
「誰主得了?」
「誰?那還用問——梁隊長唄!」
「他現在在哪裡?」
「你要幹啥?」
「我去找他!」
「瞧你,說急就急成這個樣子?」
「你是不知道哇!我這些日子,一想起參軍的事來,心急得連覺都睡不著!」二愣說,「好個鎖柱了,說給我吧!」
鎖柱當然完全能夠理解二愣這時的心情,於是便告訴他說:
「梁隊長現在在寧安寨。」
二愣一聽,喜出望外。他泛指著破路工地,嬉笑著,向鎖柱說:
「同志,你就受點累唄!」
「啥?」
「負責收這個場呀!」
鎖柱搖著頭,佯裝不肯應這個差。黃二愣沉不住氣了,又央求起來:
「好個鎖柱了!好個鎖柱了!……」
鎖柱依然拿糖道:
「咦?那可不行!這是你這民兵隊長的權力。我,只不過是個當兵的……」
黃二愣忙道:
「我現在馬上就交權還不行?你要咋辦就咋辦!」
他說著,又轉向小機靈:
「你就幫助鎖柱收這個場吧!你再負責告訴全體民兵同志,就說我已經把指揮權交給鎖柱同志了。」
二愣話沒落地,腳已離開地皮。
鎖柱撲哧笑了,一把拽住二愣,關切地囑咐著:
「二愣啊,一路上,要小心,要謹慎,別多嘴,別多事,別耍二愣……」
鎖柱這些語重心長的話,在黃二愣的心窩兒裡,掀起一場感情的風暴。可是,從來不會說什麼感激話的黃二愣,這時只是連連地點著頭,就是直到最後,也只是說出兩個字來:
「好嘍!」
二愣話畢,一撒丫子開了腿。
鎖柱笑望著二愣的背影:
「真是個‘二愣’!」
風,從河面上吹來,它將黃二愣那渾身的疲勞,睏乏,一下子吹了個乾淨,使得這位夜奔寧安寨的黃二愣,就像剛剛洗過溫水澡似的那麼輕鬆,那麼熨帖!黃二愣正然甩臂晃膀越來越快地走著,前頭有個民兵跑上來攔住他問道:
「喂!二愣,你上哪去呀?」
「喔!這事先不能告訴你!」
黃二愣從那個民兵的身旁繞過去。他搶出幾步,又掉過頭臉,飽含著笑意,神秘地說:
「夥計!等上幾天兒,你自然會知道的!」
「哼!你甭不說!不說我也知道……」
二愣走遠了。眨眼間,他那高大的身形便消逝在茫蒼蒼的夜幕中。
夜,更深了。
風,更大了。
大風吹不滅小小的螢火。這時候,遠處的溝崖邊,林叢間,螢火點點,或飛散,或聚攏,忽而飄飄遊遊,忽而又不見了。
鎖柱還在朝著二愣奔去的方向眺望著。
民兵小機靈湊到鎖柱近前,建議道:
「鎖柱,你這個‘大文豪’,應當把二愣奪槍的事寫篇小稿兒,登到報上去……」
鎖柱可能沒聽見。他不僅沒吭聲,臉上也沒反應,仍在二目專注地向遠方眺望著。
另一位民兵贊成小機靈的主張,他以鼓勵的口吻向小機靈說:
「這件事兒,甭驚動人家鎖柱了,你寫就行!」
「我行?別開玩笑了!」小機靈說,「我這個‘徒弟’還沒‘出師’呢!」
這時節,鎖柱已被湊過來的民兵們圍起來了。可是,鎖柱他仍在眺望二愣奔去的方向。說實際,二愣的背影早就看不見了。不過,在鎖柱的視覺裡,黃二愣的形象還在鮮明地晃動著。這個形象,在鎖柱的頭腦中又引出一個念頭:
「黃二愣可真是員虎將呀!」
鎖柱這個念頭,由於感情衝動,不由得脫口而出了。他這句話一齣口,又激起一陣人聲——
這個說:「鎖柱,你就寫寫這員虎將唄!」
那個說:「是啊!你寫,我貢獻材料!」
也有的說:「這篇稿子,不寫真可惜!」
還有的說:「鎖柱,我聽說你還是報社的通訊員哩,不寫得算不負責任呀!」
這些話,因為是從許多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所以它們之間,有的壓著摞兒,有的搭著茬,話雖不算少,可時間並不長。時間儘管不長,可鎖柱還是嫌長。他用手勢壓下嘈雜的人語,以收場的口吻說:
「寫稿兒我同意,以後咱們插夥兒幹……」
鎖柱本想就此先了卻這一鍋,可是人們不肯跟他罷休。又有人問:
「插夥兒幹?那怎麼個幹法兒哩?」
「插夥兒幹,就是大家商量著來唄!」另一個人說,「鎖柱,你先出個題目吧!有了題目,人們好往一個點子上湊材料兒啊!」
「好!」鎖柱說,「題目就叫它個《一彈之戰》吧!怎麼樣?」
這時,有說行的,有說不行的,又是一片人聲。小機靈就說:
「《一彈之戰》,太文縐縐的!按我的意思,就叫它個《奪槍》,又幹脆,又明白……」
人們正在興頭子上,可是鎖柱覺著,無論如何再也不能由著人們的性子這麼嚷下去了,因為這裡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地界兒!於是,他再次用手勢將人聲壓下去,隨後便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民兵同志們!聽從指揮——馬上撤離公路!」
「是!」
鎖柱在參軍之前當過龍潭街上的民兵隊長,對指揮民兵破路這件事是熟悉的。現在,這些龍潭街上的民兵們,在他這位「臨時代理隊長」的指揮之下,迅速地、有條不紊地向公路以西撤去了。
一瞬間,公路上便沒了人影。
留在公路上的,是一條條的壕溝,是東倒西歪的電線杆和七零八落、半截拉塊的電線,還有龍潭街的民兵們那一片片戰鬥的腳印!
鎖柱帶領著民兵們,撤離公路以後,進入一條道溝,直奔著龍潭的方向,悄然而去。當他們走出約一里多路的時候,遠遠望見柴胡店據點上的敵人出動了。他們那大批的人馬,像成群的瘋狗,像結幫的惡狼,又像一些嗡嗡叫著的蒼蠅,順著那條被切成若干截的公路,急匆匆、慌忙忙地撲過來!
他們來幹什麼?
幹什麼?你可不要以為人家又是撲空,白來一趟!你看,那個偽軍的屍體,不是正在等著他們來收殮嗎?
天近黎明瞭。
月亮隱沒在西方天外。
一團團白茫茫的霧氣,從滿窪遍野的莊稼棵裡升騰起來,向漫空飄散著。
當柴胡店的敵人正拖著那具偽軍屍體竄回據點的時候,寧安寨正在準備迎接那位遠路趕來的奪槍勇士黃二愣,龍潭街也正在喜迎著她這些破路歸來的健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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