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荒野鬥智

黃二愣佯裝無心的樣子:

「五遭。」

「唔!不少哇!」

「嗯。」

「姓啥?」

「姓黃。」

二愣邊答邊想:「不能讓他這麼問下去!」於是,他答罷,沒容那人張口,又反問開了:

「你姓啥?」

「姓張!」

「是從外地來的吧?」

「哎,對,對對!是來找零活兒乾的。」那人見永生已將煙點著,又轉向永生,「你們是哪村的?」他的輕賤腔調裡,潛伏著殘暴的音韻。永生佯裝一無所察,很隨便地向左一甩頭:

「龍潭街的。」

永生說著把火柴還給那人。

那人一面裝著火柴,一面又問:

「你們村裡平靜不?」

「唉——!」永生先長嘆了一聲說:

「平靜就好啦!」

「也是不平靜?」

「嗯!」

梁永生這一聲「嗯」,引起了那人的興趣:

「怎麼不平靜?」

永生擺出一副膽小怕事的神態,先朝四下裡撒打一陣兒,又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圓圈兒說:

「白天來這個!」

繼而,他把拇指和食指全都挺直,「〇」變成了「八」字兒,又說:

「夜裡就來這個!」

他說罷又嘆息了一聲。隨著這聲嘆息吐出一口濃煙,接著說:

「腳下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像咱們這號莊戶人家,不好混呀!」

永生說罷,又搖著頭嘆了一口長氣。

他在嘆息的同時,還哈下腰去摸鋤槓,看樣子,像是不願再談這些事,他要插手幹活了。可是,這時那人的神色和永生截然相反——興致是越來越高。他用手比著「八」字兒,又問永生:

「這個,常到你莊上來?」

梁永生拙口鈍腮地說:

「敢是的!」

他說罷,又故作驚慌地壓低嗓音,低語道:

「咱不談這個,不談這個……」

「為啥?」

「說不得唄!」

「怕啥?」

永生那嚴峻的神情和那人的放肆神情形成鮮明對照:

「怕啥?這才胡來哩!要叫漢奸那些狗雜種們知道了,還不得惹場大禍呀?像咱們這號老實巴交的莊戶人家,扯大拉小的一家巴子,不過啦?……」

梁永生一面說著,一面用眼角兒瞟掃著那人的表情。當他提到「漢奸那些狗雜種們」的時候,只見那人的神態突然一變,立刻又強力抑制住他的感情,佯裝出鎮靜的樣子。

這時,梁永生已從那人身上明顯地嗅到一種敵意。不過,他給那人留下的印象卻是:這個莊稼佬,既膽小怕事,嘴又不嚴!因此,那人暗自決定,要在梁永生這個「莊稼佬」身上撈點油水兒。於是,他又用手比著「八」字兒,再次追問梁永生道:

「這個,真常到你們莊上來?」

「那還撒謊?」

「誰們常來?」

永生反問那人:

「你聽說過大刀隊不?」

「聽說過。」

「他們就三六九兒地來!」

永生一說這個,那人興致更高了。他強拉著永生坐下,並說:「生人相會,都是有緣的,坐下嘮扯嘮扯!」他見永生不大隨意,又掏出他那好像新安裝上的旱菸袋,遞給永生說:「來,嘗我一鍋子,我這是上等黃煙,味道特別香……」

梁永生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坐下了。

他磕去自己煙鍋裡的菸灰,將小菸袋插進那人的煙荷包,捻捻搓搓地裝著煙。那人坐在梁永生的對面,不太熟練地佯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又問梁永生:

「哎,咱想起啥來說啥了——聽人說,大刀隊上那個隊長梁永生,可是能耐不小……」

「嗯。」

「他也常上你們莊上來吧?」

「嗯。」

「那你當然會認識他了?」

「嗯。」

「他現在在哪裡?」

「誰?」

那人這時心裡膩煩起來:「這個莊稼佬兒的腦袋瓜子太遲鈍了!」他雖心裡暗暗地這麼想著,可並沒把這種感情表露出來,而是強耐著性子不厭其煩地說:「梁永生啊!」

「梁永生幹啥?」

「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你們莊上?」

梁永生驀地驚慌起來:

「你問這個,俺可不敢說!」

「怕啥呀?說也沒關係嘛!」那人說,「反正咱們都是老百姓,哪說哪了,當說著玩兒唄!……」

永生的腦袋像貨郎鼓似的搖著:

「不,不,俺不!」

「咋?」

「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那人拍打著薄薄的眼皮兒,轉動著陰險的眼珠兒,悄悄地想了一陣兒,又說:

「哎,你聽說過沒有——」

「啥?」

那人湊前一步,詭秘地說:

「誰要能幫助皇軍……不,日本鬼子捉到那個梁永生,賞洋五萬元呀!你沒聽說過?」

「這倒聽說過。」

「五萬元,可真是不少的錢呀!」

「那敢是!」梁永生土裡土氣地說,「俺這闔莊的家業全可上,怕是也值不了這麼多的錢哩!」

那人為了進一步激發梁永生的「愛財之心」,又說:

「咱聽說,因為票子又貶值了,人家日本人還要按出示懸賞佈告時的幣值折價行賞哩!誰要有造化,能得著這筆外財,可就一步登天無窮的富貴了!」

梁永生咯出一口痰吐出去,又佯裝同感地點著頭:

「可不是唄!」

那人乘機攻上來,攛掇他說:

「那你咋不去報告?」

「俺一個莊稼漢子,哪知道上哪裡去報呀!」

「上據點上去報唄!」

「喔!俺可不敢!」

「咋的?」

「俺怕!」

「怕啥?」

「自古以來,不都是‘兵擾民,民怕兵’嗎?特別是那些漢奸狗子,見了鬼子緊蹀躞,見了八路就草雞,專愛欺負老百姓!」梁永生稍微停頓一下兒又說,「有一回,我去給據點上送柴禾,也不知怎麼弄得不對勁兒了,不光鏰子兒沒給,還差一點兒叫那漢奸雜種們把我打死!」他點著煙抽了一口接著說,「這話,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可是,直到腳下,我一尋思進據點那個鬼門關就腦袋痛,脊樑骨也發涼!……」

那人來了個仰天長嘆,故作惋惜地一攤雙臂:

「可惜呀,可惜呀!這是一筆不費吹灰之力唾手可得的外財……真是太可惜了!」

梁永生也嘆息了一聲,說:

「可惜也沒法兒呀,俺反正不願進據點兒!」

沉默了片刻。那人見永生總是想起身去耪地,忙不迭地又說:

「哎,要是據點上來人,你敢不敢報告?」

「那要看來個啥樣的人了——」永生說,「要是來個挺善靜的人,我當然敢報。要是來個穿軍裝的,身上帶著槍呀刀兒的,說話又吹鬍子瞪眼挺橫的,俺還是不敢報!」永生打了個唉聲又說,「我這個人呀,從小膽小怕事,就是見不得官面兒上的人!」

那人突然轉了話題,傲然自得地說:

「你見了我害怕不?」

「你有啥可怕的?咱們是一樣的莊戶人家!」

「我算善靜不?」

「善靜!」

「那你就向我報吧!」

「向你報?」

「是啊!」

「報啥?」

「報梁永生現在在什麼地方呀!」

永生一聽,撲哧笑了。他用一種故意逗哏的語調,有一搭無一搭地說:

「俺向你報不是白報,你又不給俺錢!」

「我要是給你錢哩?」

梁永生滿臉泛起取樂兒的神色:

「你要是給我錢呀,別說是五萬,就是五百,我也向你報!」

「咋這麼賤?」

「來得便宜唄!既不用擔險,又不用害怕,說句話費了啥?」

梁永生說到這裡,見那個傢伙求功心切,就故意裝作要起身的樣子,望著日頭說:

「呀!天不早了!跟你扯了些沒用的,耽誤了一趟地!咱別窮逗這些沒要緊了,下回再拉吧!……」

「別走!」

「別走做啥?扯拉這些閒言淡語,不是做夢娶媳婦?又不當吃又不當喝!……」

梁永生說著說著站起身來。

那人一見永生要走,忙說:

「你別走哇——我給你錢!」

「去吧!別拿俺開心了!」

「真的呀!」那人掏出一沓子票子,朝永生眼前一舉,帶著引逗的神色說,「你看——!」

梁永生佯裝一見票子動了心:

「喔哈!這麼一大沓子,得有一千塊吧?」

「一千?五千!」那人說,「你向我報了,這些錢全給你!」

「你是據點上的人呀?」

「我,我,我不是——」

「不是你為啥……」

那人故作神秘地說:

「我給你五千,你說給我,我再上據點上去報,人家給我五萬——我是為了賺錢呀!」

這時永生心裡想:「石黑‘懸賞緝拿’的‘價格’是,誰捉到梁永生才給五萬,怎麼他一去報就給五萬?」從這裡,永生更斷定這個老小子不是好人了!可是,他並沒把這種心情表露出來,只是「哦」了一聲,佯裝猛醒,又叮囑說:「那,咱得先講好一條兒——」

「哪一條兒?」

「你到據點上去報告,可不能說是我說給你的!」梁永生帶著提心吊膽的神色說,「你要是說了俺,萬一叫八路軍知道了……」

「不說你,保證不說你就是了!」那人說,「再說,我還不知你老哥貴姓哩,我想說你也沒法兒說呀!」

梁永生笑乎乎地點點頭。

那人靜靜地等待著。他等待梁永生告訴他梁永生的下落。誰知,梁永生向四處一撒打,又搖搖頭滑扣了:

「不行!」

「咋又不行?」

「這個地界兒不行唄!現下正是收工的時候,這兒又是大道——」梁永生指指那邊正在收工回家的農民說,「你看!人來人往的,哪能說這個呢?要是叫人家聽了去,報告給那個梁永生——」梁永生指指自己的腦袋又說,「俺這個玩意兒管甭要了!」

「那,你說,哪裡行?」

梁永生向四周瞭望著。

一霎兒,他指著漫窪地裡的一個「小瓜屋兒」,以商議的語調說:

「哎,咱上那裡頭去說行不行?」

那人朝永生指的方向瞅著:

「小瓜屋兒裡?」

「啊!」

那人想了想,說:

「就依著你!」

永生要走時,又囑咐二愣:

「你別光貪玩兒,要哨著人點兒!啊?聽了不?可千萬不能走露了風聲呀!要不價,咱們這一家巴子,錢也得不著,人也全做醬了!聽見了不?咹?」

永生這些話,是想暗示給黃二愣兩層意思——一是,叫他注意放哨,留心隨時可能發生的敵情;二是,他想用這些話,來點明他和二愣是一家人。

他這後一層意思,除了使二愣明白以後好跟他合作而外,主要是想說給那人聽的。其實呢,方才永生敢於當著二愣說那些話,那人就已經認為他們是一家人了。而且,給那人造成的這種錯覺,永生也已經意識到了。不過,梁永生畢竟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他目下所以再一次來上這麼幾句一語雙關的話,意在徹底打消那人萬一可能有的疑慮。

說到黃二愣,這個粗中有細的小夥子,在方才這一陣裡,由始至終,一直跟梁永生配合得很好。

開初時,他見梁永生裝出那股傻里傻氣的神態,心裡覺著好笑!可也是哩!自從黃二愣認識梁永生那一天起,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他多咱見到梁永生有過這樣的神態?當然是沒有的!

多少年來,梁永生留給黃二愣的深刻印象,是一種令人敬慕的英武形象!他聽人說過的梁永生大鬧黃家鎮,是如此;他親身參加過的營救小鎖柱,也是如此。特別是抗日戰爭以來,黃二愣曾和梁永生一起夜襲柴胡店,也曾一起鏖戰在龍潭的街頭巷口,在這些戰鬥中,永生留給二愣的形象,更是如此!大概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二愣對永生目下的神態才感到可笑!

不過,黃二愣雖然心裡覺著很可笑,可從他的表情看,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就說剛才梁永生和那人通過啦叨兒進行鬥智的時候吧,人家黃二愣,一直是裝出一副不關心這號兒事的樣子。

一忽兒,他跑到東邊的花生地裡去逮蟈蟈兒;

一忽兒,他又竄到西邊的芝麻地裡去追小兔兒。

有時候,他也坐在旁邊,聽一陣話兒。就是在他聽他們說話的當兒,他還不時地探出身子伸出手,不是將正在啃食莊稼的一個螞蚱弄死,就是將一叢穀苗附近的小草拔下來。

因此,黃二愣給那人留下的印象是,這個小夥子,是個「不懂政治」的莊稼孩子;而且,這個孩子在他的大人面前,還有幾分侷促,有時看來想插嘴而又不敢插嘴。

二愣這種神情,當然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現在,二愣聽永生這麼一說,靈機忽地一轉,立刻領會了永生的意思。於是,他用傳情的眼睛望著永生「哎」了一聲,又說:

「叔,你可快點來呀!要不,我不等你了!」

二愣以撒嬌的語氣說著,臉上流露出一種叔侄之間特有的那股既敬重又詼諧的神色。永生用嬉笑、責備兼而有之的口吻說:

「瞧你這孩兒!這麼大了,還是沒點大人氣兒,淨是一片玩兒心!」

梁永生說罷,就蹅著漫窪地斜稜八角地朝那座「小瓜屋兒」走下去。

這時,有兩隻靈巧的燕子,在人們的頭頂上低低地飛著。它們,時而飛得挺高挺高,時而又俯衝下來,去追捕那人眼不易看見的無名小蟲兒。

梁永生領著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漢奸向「小瓜屋兒」走著,那漢奸一面氣吁吁地跋著步子,一面掛著輕蔑的神色向永生說:

「你們這號莊戶人家呀,總是怕掉下樹葉來砸著腦袋,膽子小得像個豆粒兒!在那裡說了夠多好?唉!淨自找著費這股二蔓子勁!……」

在這走向「小瓜屋兒」的路上,梁永生一直在用語言來撥動那個老小子的思路。現在,他又在邊走邊說地消磨著時間:

「唉!莊稼佬莊稼佬嘛!像俺這號莊稼漢子,見過啥呀?啥也沒見過!不怕你笑話了,就說吧,俺打小連火車也沒見過……」

「沒見過火車?」

「沒見過!」永生說,「我到過的地方,方圓連十里地也沒有!……」

「像你這樣的人,死了也算一輩子?」

「誰說不是哩!想起來也真冤呀!」永生又自暴自棄地嘆息一聲,「你看!腳下這個世道兒這麼打仗,我就沒見過什麼這槍那炮的!……」

那漢奸諷嘲地問:

「見過洋炮嗎?」

「洋炮倒是見過!」永生說,「可沒敢放過!因為這個,俺一聽見槍響就嚇破膽,一見到穿軍衣的就噗通心,在老遠望見當兵的揹著大槍心裡就發怵……」

他倆且走且說,且說且走,說到這裡便邁進了「小瓜屋兒」。「小瓜屋兒」,間量很小,橫著豎著都不過一庹多長。

這個「小瓜屋兒」,是瓜農看瓜時住的地方。自從鬧鬼子以來,鬼子、偽軍一見瓜地就不走了,糟蹋個一塌糊塗才算了事。因此,瓜農們不敢種瓜了,大都把瓜地改種成了五穀雜糧。這「小瓜屋兒」的主人,也屬於這種情況。因為這樣的緣故,當前雖是瓜季,「小瓜屋兒」周圍卻沒有一棵瓜蔓。「小瓜屋兒」裡頭,除了一條小土炕而外,便是四個牆旮旯兒,什麼玩意兒也沒有。

他倆進了「小瓜屋兒」以後,都半斜著身子耷拉著腿,坐在炕沿兒上。梁永生掏出那根小菸袋,將煙鍋子插進煙荷包裡,慢慢沉沉捻捻搓搓地裝起煙來。看他那股沉住氣的神態,就像他已經忘了到這「小瓜屋兒」裡來幹什麼似的!

那漢奸催促道:

「說呀!」

梁永生低著頭不吱聲。

漢奸又是一遍:

「你還不快說嗎?」

梁永生擺出一副後悔的神情,搖著頭說:

「不行!俺越琢磨越不行!」

「咋又不行?」

「你賺俺!」

「賺你?」

「可不是唄!你也是個莊戶人家,俺也是個莊戶人家,俺說出來,只得五千,你去一報,得四萬五,這‘買賣兒’幹不得!」梁永生說,「那俺哪如去直接報給人家據點上的人呀?……」

那漢奸一看梁永生囉嗦起來了,他的心裡越來越不耐煩。他想:「我有一支槍,他兩手攥空拳,又在這漫窪居中的‘小瓜屋兒’裡,亮出我的身份,大量也不要緊!」他想到這裡,於是便說:

「你別胡裹黏了!我就是據點上的人,快說吧!」

梁永生這時依然是不著急,不上火,不以為然,還是那股不緊不慢的憨厚勁兒:

「你說這個,俺信不著!」

「為啥信不著?」

「嘴是兩張皮,連點兒證據也沒有!」

永生說罷站起身來,一邊朝外走,一邊嘟囔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散夥吧!」

那漢奸見永生真要走,忙上前拽住了他,並從腰裡掏出一支小手槍,向永生一亮,說:

「你瞧!這是啥?」

梁永生裝著害怕的樣子,變臉失色地說:

「槍?」

那漢奸說:

「這算證據不?」

梁永生像驚呆了似的,瞪著疑惑的眼睛,不吱聲。那漢奸緊跟著又加上一句:

「你想想,莊戶人家能有槍?」

梁永生呆呆地愣了一陣,佯裝忽然醒了腔,摸著後腦勺兒憨笑了:

「我信著了!看來你還真是據點上的呢!」

他繼而又感嘆地說:

「我這個人好說實話,據點上的人,像你這麼善靜的可真不多呀!」

「既然信著了,那你就快說吧!」漢奸追問道,「梁永生現在哪裡?」

梁永生好像沒聽見。他直瞪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瞅著漢奸手裡的手槍,並一邊瞅一邊孩子氣兒地叨叨著:

「哎,這玩意兒挺有意思!這麼一丁點兒小東西兒,也能放得響嗎?」

那漢奸不耐煩地說:

「不響帶它幹啥?如掖著個掏灰耙嗎?」

梁永生憨笑著要求說:

「叫俺看看行不?」

那漢奸以斥責的口氣說:

「這是看著玩的玩意兒?」

「那怕啥的呀?這是鐵的,又不是紙兒的,還能摸壞了?」

「摸響了怎麼辦?」

「別逗俺啦!你還沒裝藥呢,它能響得了?」

那漢奸一聽,嗤地笑了。他直笑得那高牙床子上的鮮紅的牙花子全露了出來,又說:「你真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巴子!」

「我說錯了?這玩意不是鐵的?」

「不是那個——」

「啥?」

「這槍用子彈,不用裝藥!」

「噢!那麼說,你沒擱上子彈,叫俺看看不也看不響嗎?……」

那漢奸又笑了:

「別胡囉嗦了!你快說梁永生在哪裡吧!」

「你不叫俺看看,俺就不說!俺要是說了,你準更不叫俺看了!」梁永生說,「那俺管這一輩子也撈不著開開眼了!……」

漢奸在猶豫。

梁永生又說:

「嗬!你再這麼厲害幹啥?俺光看看,又不要你的,為啥不叫看哩?……」

永生嘟嘟著,那漢奸暗自想道:「給他個空槍,讓他看看,也不會出什麼事兒的!」於是,他將子彈梭子抽出來,把手槍扔給永生,沒好氣兒地說:

「給你,看看吧!」

「可好,可好!……」

梁永生裝出特別高興的神色,訥訥地說著。與此同時,他還故意慢慢沉沉地伸出一隻顫顫巍巍的手,格外小心地抓起了那支手槍。

那漢奸一面望著梁永生的神情和動作,一面輕蔑地笑著:

「你這人,真是啥也不懂,還啥也要看!看完了,可得告訴我——梁永生在什麼地方呀?」

「行行行!」

梁永生一邊瞅著手槍,一邊順口應著。他瞅了一會兒,笑笑說:

「嘁!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呀!」

「這玩意兒你瞧不起?」那漢奸說,「它,放上子彈就能打死人!……」

梁永生像逗趣兒似的不緊不慢地說:

「其實,這玩意兒,俺也有一個!」

「你也有?」

「可不是唄!」

那漢奸又輕蔑地笑了。

他掏出一支菸卷兒,叼在嘴角兒上,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將口腔的濃煙噴出來,而後,以嘲笑的口吻撇著嘴角子說:

「你有槍?你有煙槍啊?」

「不!真有!就是比你這個大點兒!」

「泥兒捏的吧?還是木頭做的?」

「不!」梁永生從腰裡抽出匣槍,笑笑說,「你瞧!這不也是鐵的嗎?」

這時節,梁永生的神色,語氣,都不像在跟敵人鬥智,而是像在跟熟人逗趣。可是,在這種特定的情況下,這樣的神色和語氣,其威力卻是比聲色俱厲還要大的。你看,那個漢奸瞪著兩隻眼直盯著梁永生的匣槍,臉上的顏色在急速地變化著——時而白,時而黃,時而灰,時而暗!

眼下,在那個漢奸的感覺中,有一股冰水流過他的脊樑骨,使得他渾身顫抖起來。他的心境,就好像一瓢冷水倒進燒紅了的鍋中,唰地涼下來,並炸出了一道道的裂紋。與此同時,他頭上的涼汗珠子,足有黃豆粒子那麼大,正稀里嘩啦地往下滾著。這時候,他那雙失神的眼睛,好像突然間在梁永生的身上發現了一種東西,一種非常瘮人的東西。因此,他不由得暗暗悔恨自己——為什麼方才就沒發現這一點?

那漢奸愣了一陣兒,嘴裡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你是……」

梁永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

他冷冷靜靜地平端著匣子槍。

槍口正對著那個漢奸的胸口。

這間,在那個漢奸的眼裡,梁永生的形象驀地變了!他再也不是傻頭傻腦的「莊稼巴子」,而成了一位英武可畏的八路軍!

他只見,在梁永生的眼裡,正閃射著一種可怕的光亮。當那漢奸的眼光和梁永生的眼光碰了頭的時候,那漢奸便趕緊地迴避開了,彷彿他怕梁永生那鋒銳的眼光會把他的眼珠子刺傷似的!

繼而,梁永生的臉上,又泛起一種輕蔑的神色,不緊不慢地說:

「你,不是要找那個梁永生嗎?」

那漢奸瞪著一對傻眼不敢吭氣兒。

梁永生停了一下又自問自答地說: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梁永生!」

梁永生這句話,儘管聲音並不大,嗓門兒也不高,話語之中也沒有什麼嚇唬人的字眼兒,可是你說怪不,這話卻嚇得那個漢奸立刻打了個冷戰,臉色唰地煞白了!同時,他還失聲地發出一聲嚎叫:

「啊——!」

梁永生輕蔑地一笑,又說:

「瞧!你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找那個梁永生嗎?咹?如今真的見著我這個梁永生了,怎麼卻又嚇成這種熊相兒了?」

說實話,到了現在,那個漢奸已經嚇得真魂出殼,啥也看不清,啥也聽不見了!只見他,半自覺半不自覺地從炕沿上溜下來,噗噔一聲,雙膝跪地,身子宛如經過霜打的樹葉在風中抖動著。他先把自己的臉打了幾下兒,帶著一副爹死娘亡的苦相,磕頭如搗蒜地連連央求道:

「梁隊長呀!你行行好!我有眼不識泰山!饒了我吧!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那漢奸不住聲地叨叨著。

看來這小子的腦袋瓜兒已經失靈,彷彿是除去「饒了我吧」以外,再也不會說別的話了。梁永生用槍口點點那個漢奸的前額,說:「你只要說實話,我就留下你這條狗命!」

那漢奸直瞪著一雙灰溜溜的眼睛,變顏失色地滿口答應著:

「說實話!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

「好吧!」梁永生說,「那你要如實回答我向你提出的各種問題——」

「行行行……」

「我告訴你——你的情況,你的罪惡,我們早就掌握起來了!」梁永生又用槍口點一下那漢奸的額蓋,並在語氣上增加了幾分嚴厲,一字一頓地說,「你要說瞎話,我就槍斃你!」

「是!不敢!不敢!」

隨後,一場嚴肅的審訊,便在這漫窪地中的「小瓜屋兒」裡開始了。

梁永生端著匣槍端坐在炕沿上。

那漢奸像個直橛兒似的跪在炕根底下。

梁永生問:「你叫啥?」

那漢奸答:「叫,叫,叫張溫。」

這時的張溫,是多麼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啊!他在作出這句最普通最簡單的答供的一剎那間,頭腦中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鬥爭,眼角兒還連續瞟掃了永生好幾次。當他想不說真實姓名時,梁永生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強烈地在他的耳畔響著:「你的情況,你的罪惡,我們早就掌握起來了!」除了這句話在促使著他改變說假話的主意而外,還有另外一種強大的壓力,那就是梁永生那支瘮人的匣槍口,正在對著他那被虛汗覆蓋著的亮腦門兒。這個無情的壓力使他想道:「我要是說了假話,他二拇指頭一動彈,我這條小命兒就算交代了!」張溫基於保命的想法,這才萬般無奈地道出了真名實姓。

張溫這麼一說,永生心裡一震。

他的頭腦中忽忽地閃了一陣,終於將這個眼熟的傢伙認出來了——目前跪在面前的這個漢奸,原來就是曾在楊柳青「福聚旅館」見過面的那個張溫。

張溫在據點上當偽軍的事,永生當然是知道的。

可是,他不僅當了偽軍,而且又當了敵人的特務,這一點,永生還不清楚。特別是,跪在面前的這個特務就是那個張溫,原來永生更沒想到能有這麼巧!

現在,永生正是由於感到遇得巧而有點吃驚的。

不過,他只是內心裡有點吃驚,外表上卻沒任何變化,並將他的審訊毫無間斷地繼續下去了。下面,便是梁永生和張溫的一段對話:

「你是楊柳青人吧?」

「對,對對。」

「多大歲數?」

「五十。」

「從前在‘福聚旅館’混過事吧?」

「對,對對。」

「你現在在據點上幹什麼?」

「當漢奸!」

「屬於什麼組織?」

「地下線。」

「地下線是什麼?」

「就是特務隊。」

「你們特務隊裡多少人?」

「十八個。」

「都是誰?」

「蠍子,蚰蜒,老刺蝟,蛤蟆,老鼠,大眼賊——」張溫急促地喘息了一口又說,「還有,屎殼郎,綠豆蠅,花螻蛄,可憐蟲……」

張溫說著。

永生算著。

張溫說完了。

永生問他道:

「你說的這些代號兒都準嗎?」

「準,都準!」

永生嚴厲起來:

「你叫什麼代號兒?」

張溫萎縮著身子:

「可憐蟲!」

「你們的頭頭兒是誰?」

「餘山懷。」

「他是什麼代號兒?」

「綠豆蠅!」

梁永生這時望著可憐蟲的「可憐相」,心裡一鼓鼓的,差一點兒沒笑出來。他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極力忍住笑,又問下去:

「你們這裡邊,不還有個羅矬子嗎?」

「對!有。」

「他的代號是啥?」

「屎殼郎!」

「豁嘴子呢?」

「大眼賊!」

「你把你們這十八個人的名字說一遍!」

「是!」

張溫將十八個特務的名字說完了。梁永生又叫他重述一遍,然後說:

「你們歸誰領導?」

「太君……不,石黑!」

「這回是誰派出你們來的?」

「石黑!」

「派出你們來的任務是啥?」

「他叫我們,打聽梁永生——」張溫忙改口說,「不,不,打聽長官你的下落……」

永生等張溫說完後,又進一步追問:

「你們這幫‘綠豆蠅’、‘可憐蟲’們,全是怎麼偽裝的?」

張溫像說數來寶似的說:

「裝成幹什麼的都有——算卦的,相面的,賣姜的,賣蒜的,化緣的,要飯的,換針換線收破爛的;也有提籃挎筐冒充走親訪友、趕集上店的;還有帶著各種各樣的傢什串街盤鄉找零活兒乾的……」

「有沒有暗號兒?」

「有!」

「啥?」

張溫又說起特務們偽裝的暗號兒來。他在那邊說,永生在這邊看,等他說完後,永生覺著張溫的說法和他自己的穿戴打扮完全相符,便轉口又問:

「還有啥沒交代?」

「沒了!」

「胡說!」

「真沒了!」

「你們在哪活動?」

「哦!對,對,對!」張溫說,「我們目前的活動範圍是,坊子鎮,龍潭街,雒家莊,寧安寨,十里鋪,七里橋,張家集,岱家廟,王馬店,蘇家庵,秦村,關莊,紙坊,馬廠,董家莊……」

「還有啥?」

「這回真沒有了!」

「今天餘山懷在哪裡活動?」

「雒家莊!」

「用啥作偽裝?」

「賣洋蒜!」

梁永生嚴肅地說:

「張溫!你這些話,可都是實話?」

「實話,都是實話!」張溫指指劃劃地說,「長官!上有天,下有地,這當中間兒裡還有顆良心嘛!長官你待我這麼好,我要再說假話欺騙長官,那還對得起人呀!再說,我要是昧著良心做事,天爺爺也是不會饒我的呀!長官要是信不過我,我可以當著你的面對天盟個誓……」

梁永生打斷了張溫的話弦:

「少來這一套!」

「是!」

永生又警告張溫:

「我們不管‘天爺爺’饒你不饒你!你要記著:你要是用假話來欺騙我們——」

張溫利用永生稍一停頓的當兒,又加了聲「不敢」。永生沒理睬他,掂掂匣槍接言道:

「它,是決不會饒你的!」

「知道!」

「知道啥?」

「槍斃!」

「對!」

張溫身子一抖。永生向他申明:

「你方才那些話,如有遺漏,還允許你補充;如有假話,還允許你校正!可是,過了現在,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永生跟張溫談到這裡,朝「小瓜屋兒」外邊喊道:

「二愣!」

「有!」

永生喊聲未落,二愣應聲而入。

他怎麼來得這麼急爽?原來是,在梁永生審訊張溫的過程中,好奇的黃二愣,早就湊到「小瓜屋兒」門口旁邊來了。他一面瞭望四野,一面聽屋裡的問答。現在,他聽永生一喊,跨步進了「小瓜屋兒」,端端正正地站在梁永生的面前,打了個敬禮以後鄭重其事地說:

「報告梁隊長!民兵黃二愣,奉命來到!」

「好!」

永生指指張溫向二愣道:

「你將他帶回村去,先關押在民兵隊部,派上幾個民兵嚴加看守!」

「是!」

永生點一下頭,又道:

「然後,迅速組織一些民兵,到各村去分頭送信,向各村的民兵幹部,還有住在那村的大刀隊戰士,口頭傳達我的命令——讓各村的民兵和大刀隊戰士配合起來,火速行動,把所有……」

「明白啦!」

「明白啥?」

「把所有戴草帽、穿鏟鞋、褂子只扣仨扣兒的生人,全部逮捕起來!」

「你咋知道的?」

「我已經聽見了!」

「送信的村莊……」

「我也知道——主要是坊子鎮,寧安寨,雒家莊,十里鋪……」

二愣真是好記性呀!他將方才張溫提到的那些村名,一口氣兒說了一遍。雖然順序不盡相同,可是一個也沒漏下。

永生聽後,將高興掩藏在心內,朝二愣說:

「不要到雒家莊去送信了!」

「你去?」

「對!」

永生忽閃著笑眼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又以啟發的口吻問二愣道:

「你對要去完成的任務都明白了嗎?」

「有一點還不明白——」

「哪一點?」

「將那些特務逮捕以後,在什麼時間、送到什麼地方去?」二愣一緩氣又跟上一句,「請隊長指示!」

黃二愣不僅記性特別好,還竟是這樣的細心,這哪還像個二愣呀!永生心中高興地想著。一向細心的梁永生,今天竟沒囑咐這一點,是不是因為一時粗心?不是的。這是因為,過去二愣有個粗心的毛病,永生幫助他改正這個毛病也下過不少工夫,今天永生是想通過這件事看一看,二愣改正得怎麼樣了。現在他懷著興奮的心情,邁步走到「小瓜屋兒」門口,先扶著二愣的肩膀低語了一陣,然後又拍拍二愣的肩峰,笑盈盈地問道:

「行不行?」

「行!」

「那就火速行動吧!」

「是!」

二愣得意地笑著,點一下頭。爾後,他轉向張溫,又喝令道:

「走!」

方才二愣說「行」的時候那麼得意地一笑,就把個疑神疑鬼的張溫嚇了一跳,現在他又橫眉冷目地喝了一聲「走」,更把個張溫嚇沒了真魂。你看他,身子就像被人抽去了全部筋骨似的,軟癱癱的,連立都立不穩了,他怎麼還能跟著二愣走呢?

張溫不走,二愣當然不幹!

二愣不幹,張溫向永生祈求:

「長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以後我一定改,一定改……」

永生沒有答話。

張溫又淚濛濛地說:

「你們不是要槍斃我呀?」

永生心裡好笑,說:

「你先別害怕,不是去槍斃你!」

張溫那蠟黃的臉上漸漸泛起血色: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這時永生想道:「利用張溫這個小子多瞭解一些有關餘山懷的情況,火候到了。」永生想到這裡,就說:

「如果你不立功贖罪,就憑你當鐵心漢奸這條罪惡,是應當槍斃你的!」

永生這一句,把張溫臉上那剛剛泛出的一絲兒血色又嚇回去了!他顫動著鐵青色的薄唇正要再說什麼,永生沒容他出聲先開了腔:

「張溫!我問你——你認識我不?」

說真的,張溫是不認識梁永生的。你想啊,過去張溫在「福聚旅館」混事的時候,天天迎迎送送,該有多少張臉孔在他的眼前閃過呀!像當年梁永生那樣一個「窮光蛋」,儘管在去找餘山懷投親時是張溫「接待」的,可他怎麼能給這張溫留下什麼印象呢?況且事情又經過了這麼多年,永生當時連個名字也沒留給他,所以現在他衝著永生瞅了好久最後只好說:

「不認得!」

「你在‘福聚旅館’混事的時候,不是曾經接待過去找餘山懷投親的一家人嗎?」梁永生說,「我,梁永生,就是那個‘自找沒味兒’的‘窮光蛋’!」

他這一說,嚇得個張溫又噗噔一聲跪在地下,連磕頭帶作揖地央求道:

「長官!你宰相肚子撐開船,君子不見小人怪——過去那一章,千錯萬錯我的錯!再說,我當時……」

梁永生現在重提舊事,意在揭開張溫和餘山懷的老根!這時,沒容他繼續說下去,便攔腰插言道:

「張溫,我把話說回來——我是瞭解你的。也知道你和餘山懷所幹的勾當。今天,你要如實交代,立功贖罪;不然,我們是不會輕饒你的!……」

隨後,梁永生簡要地講了講我軍的俘虜政策。張溫說:

「我一定如實交代,一定如實交代!……」

張溫交代了有關餘山懷的一些情況。其中,包括梁永生寧安寨被圍時,敵人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在梁永生越獄之後、被圍之前,餘山懷向石黑報告的。他交代完後,梁永生又說:「我再次向你講明白——你說的這些要都是真的,我們一定按照黨的政策對你進行寬大處理……」

張溫急忙自我表白說:

「保證真實!」

「你自己保證不行!」

「誰給保證行?」

「得讓事實來給你作保證!」永生說,「我們馬上就要採取措施!只要將來的事實證明你沒撒謊,我們對你就寬大處理!如果事實證明你是用假話騙了我們,那就說明你是死不悔改的鐵心漢奸,我們定將嚴辦!」他稍一停頓,繼而又道,「你要還有什麼事情願意交代,現在還不晚!」

永生說罷,將手中的匣槍往腰裡一插,又從小土炕上揀起張溫那支手槍,並讓張溫交出子彈,他熟練地推上子彈梭子,遞給二愣說:

「你先用著它!」

二愣得意地端著手槍,再次命令張溫道:

「跟我走!」

「是!」

張溫乖乖地走在二愣的前頭。

他朝前走幾步,回過頭來瞅瞅二愣的面色,瞅瞅二愣手中的槍口;他又朝前走幾步,再回過頭來瞅瞅二愣的臉色,瞅瞅二愣的槍口。他越走越不放心,越瞅心越噗噔,又禁不住地問道:

「長官!你不是去槍斃我吧?」

黃二愣警告他說:

「你只要老老實實地走,我不會槍斃你;可是,你哪時不老實,我就馬上崩了你!」

張溫嚇得瞪著一對傻眼:

「我老實!我老實!我保證老實!」

二愣見張溫還是挺緊張,他就利用走路的時間,給張溫上起了政治課。這時,他儘管努力學著梁永生的口氣,可是,他所講的內容,還是「黃二愣式」的:

「張溫,你是中國人,應該抗日嘛!為啥偏當漢奸?當了漢奸,就是賣國賊;當賣國賊,不改,就要槍崩……」

黃二愣邊走邊說,和張溫一起消逝在青紗帳裡。

在黃二愣押著張溫返回龍潭的同時,梁永生向雒家莊奔去。

太陽偏午了。

因為正是個熱時候,大地被曬得好像快要著起火來似的,一股股的熱氣從青紗帳裡升起來,騰呀騰地朝天上鑽著。

一點風絲兒也沒有。

幾片黑雲在離太陽老遠的地方老實兒地趴著。

幾隻機靈的小燕兒,不顧天氣的炎熱,正在掠空飛翔,捕捉著不易被人眼發現的小蟲兒。一隻螻蛄將半截身子鑽進土裡,正撅著屁股蛀食莊稼的根兒,被一隻突然自天而降的老鷹叼走了。

梁永生悄然疾行,直向雒家莊飛奔著。

他走一里又一里,奔一程又一程,走呀走,走呀走,走著走著,雒家莊迎上來了。

村頭上,報時的雄雞正站在大土堆的頂巔聲聲長鳴。

村子裡,伴隨著咴咴的驢叫傳出了串鄉喝賣聲:

「賣——洋——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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