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漫天空裡一直是雲山雲海。就像有誰扯開了一塊大灰布,把偌大的天空囫圇個兒地全給遮起來了。無窮無盡的雪花,時而零零落落,時而又飄飄灑灑,一直持續到今天五更頭兒裡,這才算漸漸地住了溜兒。
滿天的白雲塊塊,悠悠東去,宛如那解凍的河水,載著片片浮冰,正向大海漂流。
雪後初晴。
雲層褪淨。
初晴的天空,顯得高遠而開朗。藍天雪原一映襯,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更加清冷,這寧靜的鄉村顯得更加寧靜,這多嬌的江山啊,顯得更加多嬌了!
雄雞報曉。雒家莊上的農民們,伴隨著此起彼落的雞啼聲全起來了。村子裡,擔水的,倒灰的,抱柴的,找雞的,你進我出,東奔西走。可是,所有這些人,無論男女老少,在他走出院門之前,都是先將耳朵貼在門縫兒上,聽聽院外街巷裡的動靜。爾後,這才從那半開的院門裡探出身來,放出一雙警惕的目光,朝四外撒打著,彷彿話在心裡說:
「今兒夜裡沒發生什麼意外吧?」
他們聽一陣,看一陣,直到斷定村裡沒有意外情況以後,這才把屏在胸口上的那口氣撥出來,自我寬慰地自語道:
「這一宿總算平平安安地過去了!」
繼而,人們便都邁開急匆匆的步子,跨出各自的家門,去辦他們那些要辦的事情了。
不用說在戰前,就是在這戰爭時期環境比較好的那些日子裡,街坊鄰居們見天早起碰面時,也總是習慣地相互打個招呼,彼此寒暄幾句。甚至有的還要開上幾句玩笑,逗個悶子。
可是,在而今的雒家莊上,那套相沿多年的風習全都改了;眼下,人們誰也不肯多言,誰也無心搭話,都在悄悄地幹著各自那非幹不可的活兒。
這種氣氛,是戰亂年月環境惡劣的象徵。它向人們預示著:伴隨著環境的變化,人們的緊張心理又開始了!
不過,事物總有差別,情景從不相同。
你看!在街頭路口的廣場上,那不有一夥揹著大人從家中跑出來的娃子們聚集起來了?這幫不知冷熱的娃娃,大都八九十來歲,正在同心協力地滾雪球。他們先用積雪攥成像饅頭大小的圓蛋蛋,然後就用手撥動著它在雪地上滾起來。他們滾呀滾,滾呀滾,滾得那雪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隨著雪球的增大,滾雪球的人也在增加。這些孩子們,誰也不惜力,全弄得渾身上下一色白,簡直都成了雪人了!
正在這時,又從那邊跑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沈萬泉的孫子。
他的乳名叫牛子。
牛子往近前一湊合,那幫娃子們立刻起鬨了:
「小漢奸兒!漢奸崽兒!」
「漢奸崽兒!小漢奸兒!」
還有個孩子趕過來,愣頭磕腦地推了牛子一個趔趄:
「滾蛋!我們滾地雷炸鬼子,不招小漢奸兒!」
牛子羞得面頰血紅,蔫蔫地走開了。可是,他又捨不得離開這些從前很要好的夥伴們,就孤零零地站在一個牆角處,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遠遠地朝那邊張望著,久久地呆呆地張望著。
在牛子身邊不遠處,有一隻早起覓食的大蘆花公雞,正在清掃過積雪的院門口上咕咕地叫著蹬刨雪土。就在這時,從這個破爛角門兒裡走出一位中年漢子。這人肩上揹著個糞箕子,頭上戴著一頂耳帽頭子,身上穿著一件大棉袍子;棉袍子的大襟斜拉起來,掖進紮在棉袍外邊的粗腰帶上。他見牛子呆愣愣地正站在巷口上,就冷冷地問道:
「牛子!你站在這裡幹啥?」
牛子低頭不語。
揹筐人又問:
「你爺爺回來啦?」
牛子只是搖了搖頭,仍未答話。
那揹筐人沒再說啥,順著大街出莊去了。
這個揹筐人是雒家莊的民兵隊長楊大虎。
楊大虎要出村去找梁永生。
真是無巧不成書——楊大虎一齣村,便跟正要進村的梁永生和小鎖柱相遇了。他們一見面兒,楊大虎就一下子撲上去抓住了梁永生,梁永生也就勁兒抓住了楊大虎。此刻,這對患難相交的親人,久別重逢的戰友,宛如兩股激流猛然聚會在一起,在雙方的感情上都騰起一陣勢如海潮漲落般的波濤。這種極為興奮的心情,使得他們二人心率加速,語言哽咽,只是眼對眼地相互對望著,長久地相互對望著。可是,在這眼光相遇的當兒,他倆那種迸發著火花的感情,卻已膠著般地交流在一起了。
這時候,在梁永生的感覺中,楊大虎的手勁竟是那麼大,直握得他這練過武功的手都感到有點發麻。與此同時,梁永生還明顯地注意到,目下楊大虎的面色,正在急劇地變化著,變化著,最後終於煥發出一種紅亮照人的光輝,鼻孔裡還噴出兩道白茫茫霧騰騰的熱氣,帶著驚喜交加的語氣說道:
「哎呀,永生!你怎麼上這來啦?」
「怎麼?我就不興上這裡來嗎?」
這時的梁永生,表情是坦坦然然的,語氣是樂樂呵呵的。這一切,與楊大虎那帶著幾分緊張的神色,形成了明顯的對照。
在永生的強烈感染下,大虎的心絃鬆弛下來:
「永生啊,夜來後晌,我聽到一個荒信兒,說你又調回大刀隊來了。對這個訊息,我又信又不信,鬧得一宿沒睡著。這不,現在我正想出村去打聽打聽你的下落哩……」
「那你為啥還對我來你村這麼吃驚呢?」
「我是覺著你來這村太危險呀!」
大虎說罷,拉著永生就往前走。來到一家小鋪兒門旁的牆下,他朝牆面上一指,又說:
「你看,敵人貼出佈告來了——」
永生一邊朝佈告湊著,一邊順口問道:
「佈告?啥佈告?」
楊大虎說:
「捉拿你的佈告唄!」
梁永生從容不迫地邁著步子,來到佈告近前,習慣地將兩手背在身後,又稍息一站,仰著臉逐字逐句地看起來。他只見,那張佈告上邊印的是——
梁永生,共產黨員,八路軍大刀隊隊長。長期以來,他帶領一股游擊隊,出沒運河兩岸,擾亂治安,為害甚大,特懸賞緝拿,賞金如下:
有活捉此人者,賞洋五萬元;
有擊斃此人者,賞洋三萬元。
此布!
大日本皇軍運河區特務隊隊長石黑
梁永生在看佈告的當兒,臉上始終呈現著輕蔑的笑意。
他看完以後,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摸著後腦勺風趣地說:
「喔哈!我這個腦袋還怪值錢哩!一年多以前才一萬元,如今一下子漲到五萬元了!」
永生正說著,鎖柱走過來,戳他一把,笑笑說:
「哎,隊長,你瞧——」
「啥?」
鎖柱朝旁邊的牆上一指,又說:
「那邊還有個小布告哩!」
梁永生跟著鎖柱朝前走了幾步,抬頭一望,只見大布告不遠處的牆面上,確實貼著一張「小布告」。
永生揣著好奇的心情湊近一些,一瞅,只見在半人高的牆面上,貼著一個二指多寬的小紙條兒,紙條上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石黑,是個鬼子的頭子。白眼狼,是個大漢奸。他們全是殺人放火的大壞蛋。誰捉住石黑,賞他一杆紅英槍。誰崩死白眼狼,賞他一個好弓見。
此布!
八路軍兒童團
在永生看「小布告」的當兒,鎖柱從衣袋裡掏出鋼筆,把「紅英槍」的「英」字改成了「纓」字,把「好弓見」的「見」字改成了「箭」字。
永生掛著喜色看罷,笑道:
「不錯,不錯不錯!」
接著,他又問大虎:
「你們村的兒童團挺活躍哇!這是哪個兒童團員搞的呀?」
「俺們村的兒童團才成立不久,還沒這套本事。這八成是坊子鎮高小勇乾的這手活兒!」
「高小勇?」
楊大虎望著梁永生那噴發著熱情的眼睛,又補充說:
「前幾天,他來這村住姥姥家的時候,成了這村兒童團員們的‘小領袖’,領著他們還寫過不少‘小牆標’哩!」
鎖柱點頭接言道:
「大概是那個小傢伙兒!」
「你咋知道?」
「看這手筆像他。」鎖柱說,「他也真夠聰明的——前些日子,我曾教給他這麼一句話:‘英雄要有英雄氣,定與敵人見高低’。你看,他把那個‘英’字和‘見’字,都用到這裡來了!……」
鎖柱正津津樂道地說著,楊大虎從旁插嘴道:
「老梁,這兒不是久站之地,走,到我家去!」
楊大虎不是龍潭街上的人嗎?這雒家莊上怎麼又有了他的家呢?
這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楊大虎自從那年協助梁永生和黃二愣從白眼狼家救出小鎖柱後,就帶著家眷離開龍潭,在這雒家莊的一家窮親戚門上落了戶。這家窮親戚,是沈萬泉。抗戰以來,楊大虎對抗日工作很積極,並讓他的兒子楊長嶺參加了八路軍。沈萬泉是個地下共產黨員,還發展楊大虎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現在,楊大虎除了擔任村裡的民兵隊長之外,還是這村黨小組的臨時負責人。
梁永生跟隨楊大虎朝他家走著。
小鎖柱像個警衛員似的機警地走在他倆的身後。
他們走了不遠,正巧路過沈萬泉家的門前。
永生留住步子,向大虎說:
「你先頭前走吧!」
「你幹啥去?」
永生指指沈萬泉的家門說:
「我到這裡串個門子!」
大虎拽住永生,帶點命令的口氣說:
「可去不得!」
梁永生望著楊大虎那固執的神態,鮮明地感覺出大虎哥那種又耿直又倔強的性體兒,在這極端艱苦的環境裡仍然絲毫沒有變。
可是,大虎哥為啥不讓我到沈萬泉家去?永生想了一陣,也沒想出個子醜寅卯來。於是,只好問道:
「大虎哥,老沈家為啥去不得?」
楊大虎湊過身來,將嘴貼在永生的耳朵上,帶著一股怒氣說:
「那個老小子‘漢’了!」
「漢了」,就是當上漢奸了!這怎能不使梁永生大吃一驚:
「‘漢’了?」
「嗯!」
「不會吧?」
「他已經上了黃家鎮據點了!還不會?!」
「他在據點上幹什麼?」
「當夥伕!」
沉默。
楊大虎望望梁永生那疑惑的神色,又道:
「當夥伕就不算當漢奸?叫我說,只要混偽差事,就得算當漢奸!」
永生仍未吭聲。
這時,一種困惑的思緒,正抓住梁永生的心。
在梁永生的記憶中,沈萬泉這個窮漢子,從年輕就是個耿直人。他活不背理,死不墜志。他常說:「寧做窮人腳下的塵土,不當壞人戒指上的寶石!」
當年少的梁永生在龍王廟頂撞疤瘌四闖下大禍的時候,就是這位雒大爺的窮朋友——沈萬泉,不顧任何風險,將永生領出了廟門;
當雒大爺被疤瘌四活活氣死以後,又是為人耿直的沈萬泉這位窮漢子,領頭攛掇起一些窮爺們兒,經常幫湊梁永生和雒大娘……
因此,早在梁永生的少年時代,沈萬泉就給他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另外,梁永生還聽人說過,沈萬泉年輕時學過廚子。他出師後,又在縣城的一個名叫「一品聚」的飯館子裡,當過「掌勺的」。
那時節,在幹勤行的人們當中,沈萬泉的手藝是數得著的。不光是煎炒烹炸都能幹得了,還能設酌擺宴,拉桌成席;他做的抻條兒掛麵、燙麵餃兒,在這一帶更是有點名氣。
可是,早在「七七事變」前,他就離開了「一品聚」。
這是為什麼?沈萬泉既然有這麼好的手藝,他需要靠這個手藝混個飯碗,「一品聚」的掌櫃的也需要他這把好手多賺些錢,他為啥要離開那裡呢?當然是事出有因的:在那時,縣城裡有個國民黨的縣黨部。那些國民黨縣黨部的老爺們,要請沈萬泉去給他們當大師傅。可是,沈萬泉覺著他們不正路,沒應那個差。從那,他們就老是找沈萬泉的邪茬兒。
沈萬泉一看沒法跟他們生氣,就捲起鋪蓋捲兒回了老家,連「一品聚」的那碗飯也不吃了!
抗日戰爭爆發後,梁永生根據黨的指示,拉起了大刀隊,經常在這一帶打游擊,每當來到雒家莊時,總是把沈萬泉家當作堡壘戶之一。
當時,沈萬泉對抗日救國很熱心,為八路軍做了許多工作。後來,梁永生又介紹他入了黨。他入黨後,工作更積極了。
幾年來,梁永生一直認為沈萬泉是個很堅強的好同志。由於自己是沈萬泉的入黨介紹人,永生還總是感到自己對他負有一種特殊責任。在一年多以前,永生奉命帶隊去升主力的時候,他還曾特地拐了個小彎兒,來到這雒家莊上,和沈萬泉見了個面兒,並對他囑咐了一番。
那時,沈萬泉曾向自己的入黨介紹人鄭重表示:
「永生同志,你只管放心,今後的時局,不管它變成什麼樣子,我沈萬泉的心,是永遠不會變的!」
梁永生和他分手時,沈萬泉還戀戀不捨地把永生送出村莊,送過公路,並緊緊地握住永生的手,久久地不肯鬆開。
直到永生從懷裡掏出一本油印的《論持久戰》送給他,他這才兩手捧著那本書,就像捧著自己的心一樣,高高興興地回村去了……
今天,永生回想著這些往事,又聽楊大虎說沈萬泉「漢」了,怎能不大吃一驚?
這時,他的心情也沉重起來:「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可他又想:「不對吧?沈萬泉家,受窮受氣好幾輩子,他娘是活活餓死的,他爹是被地主折磨死的,後來,他的兒子,又被鬼子抓了‘勞工’……像他這樣一個苦大仇深的窮人,咋能說變就變了呢?再說,沈萬泉是那樣的耿直,能幹出這宗事來?」
梁永生沉思著,楊大虎催促道:
「老梁呀,別愣著啦,快到我家去吧!」
永生同意了。
他來到大虎家的炕頭上,又問:
「沈萬泉上了據點以後,出過什麼事嗎?」
「倒沒出事。」大虎說,「叫我把他唬住了!」
「唬住了?」
「嗯喃!」
接著,楊大虎講述了這樣一段過程——
那天,沈萬泉從黃家鎮據點回家來了。楊大虎拿上他那支老套筒子,找上他的門去。當時,大虎想:「要是談崩了,我就結束他!」
可是,他們坐下來一談,倒沒談崩。
先是,楊大虎勸他迷途知返,改邪歸正,沈萬泉為難地說:
「大虎啊,你不知道,我有我的難處啊!我去幹這營生子,是出於萬般無奈,迫不得已。你們,只管抗你們的日,我混我的飯吃,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不用害怕我,我沈萬泉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再說,咱們還是親戚,我能幹出缺德的事來?」
楊大虎當即警告他說:
「姓沈的呀!今後,你要幹些什麼,你就自個兒看著辦吧!不過,有句俗話你別忘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寺!」
「這我明白!」
「明白就好!」大虎說,「告訴你:如果你要不聽勸,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楊大虎向永生講完上述情況,最後說:
「那個老小子挺鬼,淨揀好聽的說,所以我才沒崩他!以後,我反正處處提防他……」
永生聽到這裡,笑了,插嘴道:
「你這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也學會這一套了?」
大虎笑道:
「這是逼出來的!」
永生抽了口煙,又問:
「你沒找個負責同志問問?」
「問啥?」
「問問沈萬泉到底是怎麼回事?應當怎麼對待他?」
「這我倒問過——」
「問過誰?」
「在大刀隊的指導員徐志武同志犧牲前,我去問過他。」楊大虎說,「我把沈萬泉的情況向他原原本本彙報以後,他說,這是件大事!還說:‘你們民兵不要參與這件事了,由我們直接處理。’從那,我雖然還是注意沈萬泉的活動,可沒再參與這件事……」
永生聽到這裡,掉過臉去問鎖柱:
「哎,鎖柱,你知道這件事嗎?」
鎖柱搖頭道:
「搞不清楚!」
永生抽了幾口悶煙,又問大虎:
「最近,你聽到過大刀隊的訊息嗎?」
「好些天以前,我帶領民兵配合志勇領的那夥大刀隊打過一次伏擊,戰鬥勝利結束後,大刀隊就馬上拉走了。」
大虎嘆息一聲又說:
「從那以後,再沒聽到他們的訊息!這不,我正想出村去打聽打聽哩!」
他們又說了一陣子話兒,梁永生站起身說:「大虎哥,我們得趕緊找隊伍去,咱們改日再見吧!」
大虎理解永生的心情,沒強留他:
「好吧!我送你們出村。」
街道上冷冷清清。
一群麻雀兒,正趁這寂靜的時刻,在掃去積雪的地方跳跳躂躂地覓食。它們見有人走過來,全機警地飛起來,不一會兒,又落在了離人不遠的另一個地方。
梁永生走著走著,一座瓦插花子磚門樓兒,映入他的眼簾。安在門樓上的兩扇黑大門,油漆得閃閃發光。一對斗大的「福」字兒,貼在門板上。
這是疤瘌四的哥哥劉其海的住宅。
吱扭兒一聲響,兩扇大門張開一道能鑽出狗來的縫兒。一個頭上戴著緞帽墊兒的乾巴老頭子,從門縫裡探出半邊腦袋,撅撅著一小撮兒焦黃的鬍子,瞪著兩隻猴兒眼,正朝街上窺視。
這個老傢伙,就是劉其海。
劉其海一見梁永生、小鎖柱和楊大虎三個人,正順著大街走過來,他就像那被人戳了一棍子的烏龜一樣,把頭一抽,嗖地縮回去了。
梁永生見此情景,心中暗想:「看樣子,這個老小子已經發現我了!我,也得讓他知道我也看見他了,以防他產生歹心!」他一念及此,便喊了一聲:
「劉其海!」
劉其海趕緊轉身走出門來,嘴笑眼不笑、點頭又哈腰地說:
「哦,哦!是梁隊長啊!到院裡坐一坐呀?……」
「不啦!」永生說,「你起得挺早哇!」
「可不,可不。」劉其海說,「人老了,覺兒少……」他支支吾吾地說著,又轉向楊大虎和小鎖柱,「你們二位,也沒空到我家坐一會兒呀?」
梁永生他們走過去了。
劉其海又縮排去,掩上大門。
永生走到一個僻靜處,悄聲問大虎:
「哎,劉其海近來怎麼樣?」
楊大虎一邊走著一邊說:
「這個老小子,本來就不老實;自從他弟弟疤瘌四當上偽軍小隊長以後,更脹腰子了!」
梁永生和楊大虎並肩走著,問:
「怎麼個脹腰子法兒?」
楊大虎瞟掃著四周,又說:
「他短不了跟據點上勾勾搭搭的!」
「抓到事實沒有?」
「要說事實,倒沒抓到他的真憑實據,只是有一些懷疑點——」
「光懷疑點不行!」永生吩咐說,「要通過懷疑點,順蔓兒摸瓜,抓他的事實……」
「哎!」
沉默了一會兒,楊大虎又說:
「劉其海那個狗養的,還經常散佈一些破壞抗戰的言論哩!」
「他說過啥?」
「他常說:‘現在鬧兵災,這是劫數,在劫的難逃,《推背圖》上早已註定了!’他又說:‘既然幾十萬國軍都戰不過日本,缺槍少炮的土八路還能頂用?’他還跟民兵說:‘散夥吧!抵抗有啥用?豈不是白白丟了身家性命?’……」
梁永生想了一陣說:
「當前,鬥爭形勢複雜,要特別注意像劉其海這樣的人物兒!」
永生說到這裡,那邊走來一個人。因此,楊大虎沒再說啥,只是深深地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腳下加快了步伐。
梁永生小時候,曾在雒家莊上住過一年多。抗戰後,他又帶領大刀隊在這一帶打游擊。因為這個,這村的人們梁永生都認個差不多。往日里,永生和人們見了面,都是主動打招呼。可是今天,由於環境惡劣,鬥爭複雜,敵人氣焰囂張,人心難免浮動,再加上樑永生是新來乍到,還沒和隊伍接上頭,全面情況也沒掌握起來,所以他的心情是,先儘量不和不需要見面的人見面。一切要做的工作,他打算都放到找上隊伍以後去做。
身為民兵隊長的楊大虎,又有了幾年來從事抗日工作的經驗,當然是能夠理解梁永生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看來了人,沒等永生吩咐,就自動地領著永生、鎖柱拐了彎兒。
一路上,他們總是拐彎抹角地迴避著人們的視線,朝村頭龍王廟的方向走著。
不多時,龍王廟來到了。
這座龍王廟,已和三十年前大不相同。
它的身上,除了三十年來的風風雨雨留下的痕跡而外,也和這冀魯平原上的其他建築物一樣,還留下了許許多多戰爭的創傷。廟頂子上,被敵人的炮彈炸了個大窟窿,已經露著天了。椽子和瓦片,有的翹翹稜稜,有的張張忽忽,說不定哪一個隨時會掉下來。那些又密又粗的窗欞子,已被槍彈穿透了許多孔洞,有的竟被連發的機槍打得半邊拉塊,七零八落,快像個破柵欄子一樣了。
兩扇咧嘴齜牙的門板,倒是還歪歪扭扭地安在那裡。廟院的牆壁,倒的倒了,塌的塌了,坍的坍了,沒倒沒塌也沒坍的,也都張開了一道道的大縫子,在那裡歪歪斜斜地豎立著。
端坐在大殿中的「龍王爺」,臉上身上被槍子打了許多窟窿,兩條胳膊已斷去了半截!它那一雙眼睛,如今成了兩個黑窟窿,眼珠子也不知道叫誰家的孩子摳走,拿它當琉璃蛋兒彈球玩去了。
這座龍王廟,記載下歷史上的多少事情啊!
在永生少年時,他曾來這裡看過祈雨的,並由此而闖出了一場大禍!來了鬼子以後,永生領導的大刀隊,和大虎領導的民兵一起,在這裡打過伏擊,將瘋狂的敵人狠狠地教訓了一下!……
今天,梁永生再次來到這座破廟中,該能引起多少感慨萬分的回憶呀?
可是,他目下是顧不上去細想那些往事的!
他只想利用這個破廟蔽住身子,再囑咐大虎幾句,然後,就從這廟後的交通溝裡出村,繼續去尋訪他的戰友們。
誰知,他仨剛蹲在廟臺上才談了幾句,就聽得廟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這聲音是從村外那個道溝口的方向傳來的。
梁永生聽到這種意外的動靜,眉毛一動,立刻從腰裡抽出匣槍,緊緊地握在手中。
隨後,他快步來到一堵已經倒坍了半截的垣牆近前,悄悄地探出頭去,靜靜地觀察著村外的情景。只見,有二三十個偽軍,都騎著東洋造的腳踏車,像個弔喪隊似的擺成了一拉溜,順著村外的小道,正由東而西匆匆趕去。
這些傢伙們的槍支,大都由左肩到右腰斜揹著,一邊洋洋得意地走著,還一邊唧唧噥噥地胡亂談論。有個瘦猴子,走在佇列當腰。他一手扶著車子把,一手胡亂揮動著,啞聲破鑼地朝前嚷道:
「趙瞎子!你跑這麼快乾啥?想著那五萬元了吧?」
「瘦猴子你甭叫喚!叫我看呀,你正是怕那五萬元弄不到手著急哩!小子說良心話——是呀不是?」
趙瞎子的眼色本來就不濟,現在又光顧側歪著膀子朝後嚷了,忘了看路,車子前軲轆撞到路邊一個被鋸去身子的樹墩上,摔了個車翻人滾狗吃蜜。
他腚後頭那個傢伙,來不及剎車,一下子撞上去,和趙瞎子壓了摞兒。這時節,一大溜偽軍全都鬨笑起來,笑得像一群夜貓子齊聲亂叫那麼難聽!
有個戴肩章的老傢伙,一臉橫肉高窪不平,看不清是疤是麻還是皺紋,也許是三者兼而有之吧!這個老小子,笑得聲音最大最響最難聽。可是,他自己笑夠了以後,又罵罵咧咧地朝他那些嘍囉們嚷起來:
「笑!笑!笑個屁?」
偽軍們的笑聲止住了。
那個老傢伙又大聲小氣地說:
「這是軍事行動,不許亂唧噥!你們誰要再他媽的胡亂講,暴露了軍事秘密,放跑了梁永生,老子我要你們的腦袋!」
這老小子一提到永生的名字,永生心裡一震:
「咦?怪呀?我才回來這麼幾天,敵人就知道了?你看!他們又是出示佈告,又是出動人馬,口口聲聲要捉拿我梁永生,鬧騰得還怪火爆哩!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將自己這個疑點,悄悄地告訴給大虎。
楊大虎說:「誰知道哩!我也鬧不清是咋的回事!反正是早在你回來之前,他們就見天咋咋唬唬地要捉拿梁永生。起初,我還曾認為你真的回來了呢,後來才知道,那時你並沒真回來……」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有一隻老鷹迴繞在頭頂上,它的翅子一動不動,就像有根看不見的長線將它吊在天上一樣。一隻兔子,從墒溝裡躥起來,一蹦十八壠地逃竄著。梁永生將視線從兔子身上收回來,又盯住了那夥偽軍。他看了一陣,問大虎道:
「這夥偽軍是哪一部分?」
大虎指著那個戴肩章的傢伙說:
「那個老小子,叫闕八貴,是白眼狼部下的一個小隊長,駐在柴胡店據點上……」
楊大虎這麼一說,梁永生又仔細一瞅,他認出來了,這個漢奸頭兒,果然就是闕八貴。正當梁永生的怒氣已經攻到頭皮的時候,又聽楊大虎怒氣衝衝地說:
「闕八貴這個老小子,仗憑他哥闕七榮是石黑的翻譯官,膽大包天,無惡不為,把這一帶的老百姓可糟蹋苦了!咱得想個法兒拾掇這個王八羔子……」
小鎖柱也上了氣。他湊到永生近前建議說:
「隊長!是不是幹掉這個小子?」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說:
「不!」
「為啥?」
「我們當前的主要任務,是先找到隊伍。」
敵人越走越遠了。
他們在關莊附近,變成了一溜像驢糞蛋子似的小黑點兒。
關莊,在這雒家莊的西南方。過去,梁永生曾在那村住過,瞭解那村周圍的地形。在關莊的東南角上,有一片窪地。現在,他眼望著敵人繞了一個小彎兒,潛入那片窪地後,便不見了。
此景此情,富有戰鬥經驗的梁永生當然一看便知,這夥敵人雖然人數不多,但這是一次知根摸底的有計劃的行動。
時過不久。
關莊村裡響起槍來。
這槍聲,越響越密,越響越亂,不大工夫就像炒料豆似的響成一團了。
梁永生注視著槍響的方向,細聽著槍響的聲音,又朝槍響處一指,問鎖柱:
「你聽!這槍聲像不像敵人在放虛槍?」
鎖柱聽了一陣,搖搖頭道:
「不像!」
「像啥?」
「好像打起來了!」
「你說誰跟誰打起來了呢?」
「興許是敵人和敵人!」
「敵人和敵人?」
「發生誤會嘛!」
鎖柱這種說法,是基於這樣一點:他和梁永生是剛從關莊轉過來的——在那裡並沒打聽到大刀隊的訊息,也沒發現有其他兄弟部隊,不會是自己人跟敵人打起來。現在,梁永生猜出了鎖柱的這種想法。可是,他對鎖柱的回答,只是笑了笑。這笑意,好像在說:「在當前的情況下,什麼可能性都是有的,惟獨敵人自己發生誤會是不可能的。」
在永生看來,敵人出於虛驚而發生誤會,自己跟自己打起來,大都是發生在夜晚,或者是大霧的早上,一般還要在兩股敵人同時出發的情況下,而目下,這些因素都不具備,那敵人怎麼會自己跟自己打起來呢?
「也許是民兵和老百姓跟敵人幹上了!」
這是楊大虎的說法。
開初,梁永生認為這種說法倒是有可能的。因為,民兵襲擊敵人是常有的事。特別是在當前的情況下,我們的大刀隊受了挫折,敵人瘋狂得厲害,被折騰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起來跟敵人硬拼,也不是不可能的。過去,就在許多村莊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可是,他想到這些,不由得轉念又想:「不對呀?這槍聲中,除了大槍而外,匣槍也響得很密呀!要是老百姓和民兵跟敵人幹了起來,哪會有這麼多的匣槍聲哩?……」梁永生一邊自己在仔細地分析著各種可能性,一邊又問鎖柱和大虎:
「你倆想想——還有什麼可能?」
鎖柱又提醒永生說:
「哎,會不會是鄰近的兄弟部隊拉過來了?」
永生聽了這話,腦子裡忽地一閃:「可也是哩!鄰區的兄弟部隊,聽說大刀隊受了損失,敵人氣焰囂張起來,他們為了鼓舞這邊群眾的抗日情緒,拉過來打擊敵人,這也是完全可能的。或者說,友鄰地區的兄弟部隊,為了甩開敵人,暫時撤過了邊界,又可巧在關莊和闕八貴這夥敵人遭遇了,這也是有可能的……」
梁永生正暗自思忖,又聽楊大虎說:
「八成是城關區的區隊!」
「咋見得?」
「前些天,他們來這邊活動過幾天。」楊大虎說,「他們在柴胡店附近伏擊過敵人,還在俺雒家莊住了一夜,給俺們民兵開了一次會呢!」
梁永生問:
「他們在你村住下後,放崗沒有?」
楊大虎說:
「放崗倒不少,可全是便衣。」
梁永生根據自己的經驗認為:游擊隊出區活動時,由於群眾關係不多,缺乏知根知底的堡壘戶,再加地理環境不大熟悉,所以都特別重視設崗佈哨。因此他想:「那麼,如果是城關區的兄弟部隊來到了關莊,方才我和鎖柱從那裡轉過來時,怎麼沒有發現他們派出的崗哨哩?」
永生默默沉思著。關莊的槍聲更激烈了。
步槍聲,匣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相互交疊起來。
鎖柱提議道:
「隊長!咱快走吧!」
「幹啥去?」
「轉移唄!」
「咱們出來是幹啥的?」
「不是找隊伍的嗎?」
「光躲能找到隊伍?」
永生這一問,把鎖柱的臉問紅了。
鎖柱所以提議「轉移」,主要是怕隊長受損失。因為他現在已經自動地把自己當成隊長的警衛員了。
可是,梁永生眼時下的想法是:在關莊跟敵人交火兒的,必定是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不管他們是哪一部分,我們都有責任去接應他們。要不然,他們從大清早就跟敵人粘在一起,非到天黑是不易甩開敵人的。要跟敵人糾纏一整天,那可膩歪了。而且,他們和敵人糾纏的時間越長,敵人會越聚越多,那對我們是非常不利的,甚至是要吃虧的!
永生想到這裡,便暗自決定:去把那夥已投入戰鬥的同志接應出來。
怎麼個接應法呢?
他又習慣地向身邊的同志作調查了:
「照你們的看法,那夥在關莊和敵人接火的同志,可能朝哪個方向撤退呀?」
鎖柱搶先發言:
「叫我看,很可能朝西北撤!」
「根據什麼?」
「因為敵人是從東南進村的!」
他為了增強自己這個論點的說服力,指著關莊的方向又補充說:
「你聽!這槍聲,剛才在關莊東南角上響,現在,這不已經轉移到西北角上去了?」
梁永生一向喜歡一面傾聽別人的議論,一面自己悄悄地拿主意。這時,他覺著鎖柱的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因而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可他又想:「槍聲的轉移,會不會是聲東擊西呢?」
要按「聲東擊西」的邏輯推斷,梁永生認為,他們向村子的東北角撤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梁永生一面悄悄地分析著,判斷著,一面放出他那兩條炯炯的目光,仔細地觀察著那關莊北面從東北到西北的地形。
關莊正北,是片一馬平川的開闊地。這裡,顯然不是撤退的路線。村子的西北面,有一條大道溝,彎彎曲曲地朝西北天角伸延而去。村子的東北面,也有一條道溝。這條道溝,雖然有的地段已被敵人墊平了,可是,作為一條撤退的路線,還是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這兩條道溝之間,有一座因常年失修而多處倒坍的破窯。這座窯,離左右兩邊的道溝各有百米左右。在村西北的那條道溝西面,二百來米的地方,有一片散散亂亂的墳地。村東北的這條道溝東面,有一條沙河故道,離道溝有將近三百米。
梁永生看罷地形,又沉思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發布了命令:
「楊大虎!」
「有!」
「你去召集民兵!」
「是!」
隨後,他指點著關莊村北的地形,進行了一番部署,然後又說:
「我們的任務,是接應我們的戰友安全撤走。你知道,咱們乾的是沒有本錢的買賣,經得住賺,經不住賠,你們要注意節約子彈,不要亂打一氣。等我和鎖柱打響以後,你們再開槍側擊,喊殺助威,製造疑陣,迷惑敵人……」
「是!」
大虎應聲而去。
當他要出廟門時,梁永生又喊住他,囑咐道:
「還要派兩個民兵,監視劉其海的行動!」
他稍一停息,又加重語氣說:
「行動要迅速,越快越好!」
「是!」
「是」沒落地,人沒影了。
楊大虎走後,梁永生又向鎖柱揮手道:
「走!」
「是!」
他倆一前一後,快步出了廟門,貼著牆皮繞到廟後,進入一條東西道溝。爾後,一溜飛跑飛顛,直奔關莊村北那座破窯而去。
關莊的槍聲,一陣更比一陣緊。
他倆的腳步,一步更比一步快。
不多時,破窯來到了。
這座破窯,像座小土山似的,孤孤零零地兀立在大平原上。
平原上,有一隻可愛的野兔兒,正在飛也似的賓士。它勇敢地躍過橫在它的前進路上的一切障礙物,消失在那天地相連的遠方。
一輪初升的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放射出五光十彩的萬道金線,燒紅了半邊天。陽光映在地面,地面金紅一片,彷彿馬上就要燃起遍地火焰!
梁永生和小鎖柱,隱蔽在窯頂上,居高臨下,四眼瞪直,一齊盯著關莊的方向。
關莊仍在激戰中。
時而有顆飛子兒呼嘯而來,鑽進窯邊的泥土裡。
每到這時,就必然引出鎖柱的悄悄怒罵聲。可是梁永生,他從未去留意飛子兒,而是不時地扭著脖子朝西邊的墳地看一眼,又很快地把視線收回來,投向那槍聲四起、戰火紛飛的關莊。
關莊,有十來個便衣戰士,正在奮勇突圍。
他們,一手掄著匣槍,一手舞著大刀,正從各個不同的路線向外衝殺!
你看!那些龍騰虎躍的戰士們——
有的突然出現在高高的房頂上,甩開匣槍打了一陣,隨後一縱身子跳了下來;
有的先從牆頭上朝外打了幾槍,然後來了個鷂子翻身,來到了垣牆以外;
有的先從後窗戶裡扔出一顆手榴彈,接著,身子像箭頭一樣躥出了視窗;
有的宛如猛虎下山驅趕群羊一般,追逐著一夥偽軍衝出了衚衕。
他們來到後街,又立即匯合起來,形成一股洪流,一直朝著村西北角的這條道溝衝過來。你看他們那股頑強的氣勢,不管有什麼樣的力量在攔截堵擊,也是擋不住他們的前進道路的。
勇士們衝出村來了。
偽軍們像一群蒼蠅一樣,跟在他們的後頭,嗡嗡地叫著,惡瘋瘋地追了上來。也不知是敵人根本沒把幾個便衣戰士看在眼裡呢,還是他們為了自己給自己壯膽呢?只見他們在一邊追趕一邊打槍的同時,一片狼嗥鬼叫的喊叫聲又在槍聲的縫隙之間衝過來:
「抓活的了!」
「活捉梁永生嘍!」
「你們跑不了啦!」
「快繳槍吧!」
狂犬叫不倒高山。儘管敵人揚風扎毛地嚷成了一片蛤蟆灣,可是這夥身著便衣的戰士們,別看人數不多,他們並沒把尾追的敵人當個玩意兒。你瞧!不論敵人在屁股後頭怎麼嚷,他們依然是從容不迫,精神抖擻,沉著應戰,依仗著道溝的掩護且戰且走,沒有一個人有心慌膽怯的表示,個頂個的都是好傢伙!
敵人逼近了。
他們趴在道溝的崖坡上,還擊一陣。
敵人臥下了。
他們又站起身來,繼續後撤。
便衣戰士們漸漸地向破窯靠近著。伏在破窯上的永生和鎖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戰鬥的情景。突然,小鎖柱望著望著驚喜地嚷了一聲:
「嘿!志勇!」
鎖柱嚷罷,瞅瞅永生。
永生沒反應。
鎖柱壓不住興奮的心情,用肘子悄悄地搗著永生:
「隊長!看見了不?那是志勇他們……」
梁永生依然沒有反應。
只見,他那兩隻久經戰陣的眼睛,宛如兩條火龍一般,直目瞪瞪地盯著那兩兵相交的戰場。這時節,小鎖柱的目光在隊長的臉上打了個轉兒,隊長那嚴肅的神色使他意識到,眼下正在打伏擊,自己這麼不冷靜是不對頭的。他意識到這點以後,臉色騰地紅起來,悄悄地吐一下舌頭,低下頭去伏在窯頂上,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再也不吱聲了。
其實,戰場上的情況,永生比鎖柱看得還細緻。
在那十來個便衣戰士的盡後頭,有一位扎膀細腰的小夥子。他,二十掛零年紀,身穿一套灰棉衣。一條寬寬的皮帶,紮在棉襖外頭,使得他那靈活健壯的身段兒,更加突出了英武颯爽的特點。起初,梁永生雖然還沒看清這位戰士的面目,可他就憑著這種光景,便已經認出來了——那就是他的兒子梁志勇。
你想啊,梁永生透過硝煙戰火,突然望見了志勇的身影,他的心裡,該是多麼激動,多麼興奮啊!
可是,他這種心情,並沒表露出來。
梁志勇,自從從主力部隊轉到大刀隊以後,一直擔任分隊長的職務。在爹奉命去升主力的時候,他曾幾次向爹請求,要和爹一起回到主力部隊去。
為此,還捱過爹一頓好剋!
梁永生自從離開大刀隊以後,一年多來,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志勇是不是還在鬧情緒?」現在,他在這戰火紛飛、硝煙瀰漫的疆場上,突然見到了他那懷念已久的小志勇,而且,只見志勇還和從前一樣,賽只歡老虎似的,他這當領導、做父親的,怎能不從內心裡感到高興呢?
戰場向前推移著。
它離破窯越來越近了。
這時候,只見身為指揮員的小志勇,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一面指揮著他的戰士迅速後撤,一面掄開他那兩支匣槍沉著地阻擊尾追的敵人。他用這支匣槍瞄著敵人掃射著,同時將另一支匣槍挾在小腿腋下,熟練地壓上了子彈。過一陣,他又用另一支匣槍掃射著,在腿腋之下又將這支匣槍壓上了子彈。
就這樣,他用兩支匣槍輪番掃射,持續不斷,活像一挺小機槍,堵住了撲上來的敵人!這當兒,斜背在志勇脊樑後頭的那口大刀片兒,閃閃放亮,鋥鋥閃光,愈加烘托出了這位小夥子那股英武氣概!
梁永生默默地注視著。
又聽鎖柱悄聲讚道:
「嗬!志勇真棒!」
是啊!親眼看到了自己的戰友,在寡眾相交、孤軍奮戰、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以一當十,頑強抵抗,充分表現出了人民戰士的英雄本色,小鎖柱怎能不興奮?怎能不自豪?又怎能不激動呢?
當然,這時梁永生的心情,論其激動程度,是不會次於小鎖柱的,他只是能夠抑制自己罷了。因此,就在小鎖柱讚不絕口的同時,永生依然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臉上平平靜靜,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戰鬥越來越緊張。
敵人離志勇他們只有一百多米了。
這時的梁志勇,兩張厚墩墩的嘴唇,緊緊地閉著。在他那紅噴噴的長方形的臉上,構成了兩道剛強的弧線,顯示出他那無窮的勇氣和力量。他那不時扇動著的鼻子,還在一股股地冒著白氣,傾瀉著他胸腔中的怒火。
這時的闕八貴,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歇斯底里地嚎叫著:
「一班向西,二班向東——包圍!」
亂亂紛紛的偽軍,在坷垃地裡蠕動著。
闕八貴在混亂中揮動著手臂,再次狂叫道:
「弟兄們!上啊!誰逮住姓梁的,那五萬元的賞錢,我分給他一半!」
一會兒。
敵人改變了隊形。
他們散成一個扇子面兒,向梁志勇衝過來。這時候,伏在道溝崖下的梁志勇,一掄胳膊扔出一顆手榴彈,高聲喊道:
「同志們!衝鋒啊!」
其實,他的同志們,都根據他的命令,早已順著道溝撤遠了。就連他自己,喊罷,也貓著腰,提著槍,迅速地向後撤去。
可是,志勇這暴雷般的喊聲,再加上手榴彈一爆炸,卻把偽軍們嚇了一大跳。他們由於一時鬧不清這是虛張聲勢,所以全都亂起來。
過了一陣。
敵人見沒人衝鋒,知是中了計,又忽忽啦啦地猛追上來。
可是,這時梁志勇他們,已經撤遠了。
敵人當然不肯放走他們,便加快了步伐拼命追趕。
這夥送死鬼撲到破窯附近了。
梁永生的匣槍突然吼叫起來。
兩個跑在前頭的偽軍,應聲倒下去。
與此同時,小鎖柱的匣槍,也哇哇地叫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直打得敵人矇頭轉向亂了營。有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打轉,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像窩傾巢的黃蜂,一轟而散,掉頭就跑。看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除了命,啥也不要了。第一個偽軍跌倒了,第二個偽軍絆倒了,第三個偽軍踩著他倆的身子連滾帶爬地朝前跑下去,第四個偽軍踩斷了另一個偽軍帶在身上的手榴彈把,手榴彈冒著煙,要爆炸了,那個正要爬起的偽軍發出一聲慘叫,又在煙塵翻飛中倒下去了。還有的偽軍,見跑在他前頭的那個嚇酥了,跑不快,就一膀子將那個撞倒在地,奪路而逃!正夾雜在偽軍士兵當中向後猛跑的闕八貴,聽見後邊的槍聲不多,扭著脖子回頭望了望,便向他的嘍囉們狂喊大叫起來:
「別跑!」
他跑兩步又喊:
「頂住!」
他見這命令不頂屁用,就又一邊跑著一邊氣吁吁地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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