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行人

烏雲低空滾翻,陰影籠罩著荒原。我們偉大的抗日戰爭,進入了一個最困難的時期。處在硝煙戰火中的冀魯平原,正在經受著艱苦歲月的熬煎!而今,這片遼闊壯麗的沃野,帶著遍體鱗傷,含著悲憤的淚水,仰臥在茫蒼蒼的暮色中。

漫卷著飛沙的狂風,就像它要毀滅一切似的,正在這運河兩岸的千里原野上橫衝直撞!天,彷彿眼看就要被那濃重的雲塊子墜下來了;地,宛如正在被這狂妄的暴風旋上去。

殘暴的日本侵略者,集中了大量兵力,對這塊具有戰略意義的地區,一連進行了五次「強化治安」。

「保甲制」編起來了!

「維持會」成起來了!

由鬼子和偽軍混合組成的「掃蕩隊」,騎著鐵蹄鏘鏘的洋馬,端著鮮血淋淋的刺刀,如同成群的瘋狗餓狼一般,從河東竄到河西,又從河西竄到河東。

每到這樣的時刻,一些忘了姓啥的老財們,就從陰暗角落裡鑽出來,跑到顯眼處,拤著腰大吹冷風:

「咱早就看著八路成不了旗號!這會兒雲消霧散了吧?」

「胡說八道!」

這是群眾憤怒的回聲。

我們的八路軍主力部隊,在這一帶打了許多勝仗以後,為了更多地消滅敵人,雖已暫時作了戰略轉移,可是,這一帶的地方部隊、游擊隊、民兵和廣大人民群眾,在黨的領導下,正與日本強盜繼續進行著頑強不屈的鬥爭。

有多少抗日的勇士犧牲在戰場上?

有多少不屈的民眾躺在了血泊中?

多少個黨的工作人員,多少個抗日政府的幹部,在敵人的重圍中打光了子彈,在眼看就要當俘虜的一剎那間,他們用最後的一粒火兒,使自己成了光榮的烈士!

時光在血中流逝!

時光在火裡行進!

夜幕降臨了。

因為雲厚,又是風天,今日的夜幕來得早。

隨著夜幕的徐徐降落——

老鴰歸巢了;

野獸鑽窩了;

燒殺搶掠鬧騰了一天的敵人「掃蕩隊」,知道夜晚不是他們的世界,現在拉著屍體,抬著傷兵,牽著百姓的牛驢,馱著搶劫的東西,夾著尾巴挨著追腚槍,全都急急忙忙地溜回據點去了。

槍炮聲響了一天的荒原上,漸漸地平靜下來。

險山不絕行路客,惡水仍有渡船人。就在這樣的時刻,有位彪形大漢,如同從天而降,出現在這硝煙瀰漫、白雪似毯的曠野裡。

這位路行人,穿著一身便衣,披著從雲縫裡射出的晚霞的餘暉,風快地走在一條彎曲而又漫長的大道上。

大道上,白雪斑斑,霞光粼粼。

散落在路面上的磚頭瓦片,在路行人的腳下骨骨碌碌地翻滾著;還有的,發出一聲慘叫後,粉身碎骨了!

一團團的塵沙雪粒,從那風快的腳步下飛揚起來,被大風吹向遠方。

看這位路行人行進的衝勁兒,他的體魄裡蘊藏著充沛的火力。可是,由於風沙的襲擊,也許還有長途跋涉的緣故,使得他那厚墩墩的嘴唇,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血紋。在他那頂磨破了邊的氈帽頭兒上,還有那件閃披著的大棉袍子上,以及那雙開了花的老鏟鞋上,全都蒙上了一層黃乎乎的浮土。

如果,不是這人的腰帶上,斜插著一支張著大機頭的匣子槍,有誰能辨認出,這位路行人竟是一位八路軍?

這裡,目下已是崗樓如林,公路如網了!又是在這深不可測的漫窪中,該潛藏著多少難以預料的危險啊!可是,這位腰掖匣槍的八路軍,隻身一人走在風沙騷動的漫窪裡,昂首挺胸,坦然自若,如同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獵人,根本就沒把那些隨時可能出現的虎狼放在眼裡。

不過,他的心裡還是非常警惕的。

你看,每當有個什麼意外的動靜觸動了他的耳鼓,或者有個什麼可疑的影像映入他的眼簾,他那雙豁豁亮亮的大眼睛,便立刻閃射出兩道機警的光芒。這光芒,猶如一對利劍,刺穿了風沙滾滾的夜幕,投向可疑的地方。在這同時,他那活像小蒲扇似的大手,還會習慣地按到槍柄上去。

這些動作又告訴我們:這位八路軍同志,準是個富有游擊經驗的老戰士。

他是誰呢?

他就是梁永生。

梁永生挺立在高高的河堤上,用手指往後推一下氈帽頭,又用手背抹一下掛在眉毛上的汗珠,瞪起那雙銳利而又深沉的大眼,仰望著正在陰空裡奮飛的雄鷹。

一會兒。他那雙沉思的目光,從深空裡收回來,又久久地俯視起大堤之下的土地。

這是他曾用自己的鮮血染過的土地呀!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抬起頭來,又順著這運河大堤向前眺望。前邊,在那密佈沙塵的夜幕後頭,有一個隱約可見的村莊。

那隱約可見的村莊,好像一位多災多難的母親,正在月夜裡迎接她的兒子。

那是哪裡?

哦!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正是他今夜要去的地方——龍潭街。

梁永生那難忘的童年,不就是在他這故鄉龍潭街度過的嗎?直到今天,故鄉和他一起經受的苦難,還鮮明地留在他的記憶中。尤其是抗日戰爭爆發以後,他在這一帶打游擊的時候,故鄉親人的音容,故鄉景物的色澤,更給他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多少個戰火紛飛的日日夜夜啊,他和故鄉的脈搏一起跳動,他和故鄉的命運共同呼吸。因此,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對他都含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你想啊,他在這重返故土的時刻,心裡怎能不熱滾滾的?

他沿著大堤走下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輕哼著抗日小調:

運河滾滾浪滔天,

兩岸戰旗紅豔豔,

抗日軍民手挽手,

前仆後繼衝上前!

…………

梁永生走過熟悉的路,跨過熟悉的橋,在靠近龍潭街頭時,收住了歌聲,放慢了步子,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那月光下的村莊。

村中的房屋、樹木,正熱情地向他招手。

渾濁的月光,映在彈坑累累的牆面上。整個村子,呈現著灰濛濛的橙黃色。這位夜行的八路軍梁永生,對他這幾經戰火血洗的故鄉,好像既熟悉而又生疏!

他望了一陣,悄悄自語道:

「這戰爭年月,各處的變化真大呀!」

他說著走進村子。

村中的空氣裡,充滿了塵埃,煙霧,火藥味兒。

道旁邊的柴禾垛,全被燒過了,變成了一堆堆的黑灰。黑灰被風一刮,時而飛出幾顆稀稀拉拉的火星,又很快地消逝在黑暗中。衚衕口上的大樹下,有一片血跡,血跡附近有個小小的破爛書包。

這位軍人觸目驚心,燃起滿腔怒火。

他正然且走且看,且看且走,兩條到處巡迴的視線,穿過幾棵枯樹的空隙,盯住了一所殘垣破壁的宅舍。他愣沉一下,便朝那院落走過去。

這是誰家?

秦海城家。

秦海城從關東回來,在這龍潭街上安家落戶以後,就一直住在這所院落裡。

梁永生來到秦海城的角門外頭,收住腳步,站在了門口旁邊的一棵老槐樹底下。

這棵老槐樹,活像那飽經風霜的老人的面孔,樹身上爬滿了一道道的裂紋。人們不是常說「唐松晉槐」嗎?這棵古槐怕是也有千歲高齡了。如今已是冬日,樹葉早已落淨,乾枯的樹頭上,只剩下了一個喜鵲的窩巢。

一隻不知為什麼還未鑽窩的喜鵲,站在被風颳得搖搖擺擺的樹梢上,正然唧唧喳喳地啼叫。

梁永生朝門口望了望,只見兩扇破爛不堪的門板虛掩著;沙啦沙啦的磨刀聲,從被火燒得煳氣拉塌的門縫裡傳出來。他站在樹後,聽了一陣,直到聽見院中傳出一位男人的乾咳聲,他這才把嘴一捽,唧唧呱呱地學起鳥叫來。

庭院中的磨刀聲停住了。

少頃。伴隨著吱扭一聲門響,從門縫裡探出半截身子。他瞪著兩隻大眼,朝門前各處張望著。這時節,隱藏在槐樹後頭的梁永生,就著月光已經看清了,那個出來張望的人,正是他要找的秦海城。

永生還沒來得及答話,秦海城也發現了他,並忽地撲過來。這時節,大概是怒氣衝暈了秦海城的頭腦吧,只見他來到梁永生的近前,把永生打量了好大一陣,他那雙充滿血絲的、含著怒火的眼裡,還是遲遲不見變化。

這時,永生只見秦海城的臉上,已經蓄起了很長很長的絡腮鬍子。他臉上的氣色,就像那陰雲密佈的天空一樣。直到梁永生說:

「秦大哥,你不認識我了嗎?」

他那臉上才像忽地颳了一陣風似的,颳去了滿臉陰雲,閃現出興奮的光彩,嘴邊的鬍子抖動著,劈頭問道:

「老梁啊!你怎麼來啦?」

接著,他伸出兩隻溼漉漉的大手,扳住永生那兩隻朝外扎著的肩頭,吃勁地搖晃著。

看樣子,秦海城像有許多話要跟永生說,可是,由於有一股又驚又喜的情緒湧上來,使得他覺著就像有個什麼東西堵住了喉頭,所以張了好幾次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在他那憨笑的臉上,撲簌簌撲簌簌地淌下了兩行激動的熱淚。

永生瞅著秦海城的面容,也激動得兩眼發潮,說不出話來。

他們呆呆地愣著,眼對眼地看了好大一陣,永生這才關切地說:

「秦大哥,你瘦了!」

到這時,秦海城又像才從夢中醒來似的,拉上樑永生的胳膊說:

「走!快家走!」

秦海城將梁永生拉進角門,又回手閂上門栓,就一邊領著永生朝屋裡走,一邊迫不及待地說:

「你走了這一年多,可真把人們想壞啦!……」

梁永生自從帶領著大刀隊上的一批戰士升入主力離開了這個地區以後,到今天說話,已經是一年多了。在一年多以後的現在,由於形勢發展的需要,上級黨又從主力部隊重新把他派回來,讓他繼續擔任原來的職務。

現在,他正乘著這昏沉的寒涼的夜色,到處尋找大刀隊的戰友們。今天,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首先來到秦海城家的門前的。

永生和海城且說且走進了屋子。

屋裡,亂紛紛的。

箱箱櫃櫃,大敞四開;谷囤糠簍,東倒西歪;凳子側歪在牆旮旯裡,桌子傾倒在炕根底下;木器的板條兒,盆碗的碎片兒,還有破鋪扯、爛套子,亂七八糟、七零八落撒了一地。屋當場子裡那厚厚的塵土上,還殘留著鮮明可見的皮鞋印子。

梁永生一見這種情景,又是一肚子氣。他把凍冷了的手放在嘴上,哈了哈,問秦海城道:

「敵人又來鬧騰過?」

「那些凶煞神,哪天都來點卯!」秦海城氣沖沖地說,「這一陣子,鬼子、漢奸們可把這一帶的老百姓折騰苦了!他們來到村裡,逢門便進,見人就打,要酒肉,要糧要錢,什麼‘地畝捐’呀,‘戶口捐’呀,‘愛路費’呀,‘維持費’呀,‘保安糧’呀,沒完沒了的苛捐雜稅不算,還他媽的亂搶亂奪……」

他們又進了裡間。

裡間屋裡,衝門放著一張少皮無稜、開角懈縫的迎門櫥子。一盞小小的豆油燈,墩在櫥子角上。他倆朝裡一走,帶進一股小風,那黃豆粒般的燈火,立刻猛烈地搖晃起來。渾濁的動盪的燈光,在被炊煙燻黑了的四壁上,閃動著一跳一跳的光波。

梁永生順手拿過一把笤帚,折下一根笤帚苗,一邊撥著燈花一邊問:

「秦大哥,最近哪些同志來過?」

秦海城搬過歪歪稜稜倚在山牆上的板凳,吹去凳面上的浮土,坐上去,嘆了口氣說:

「眼時下,敵人猖狂得很!大刀隊的同志們,好些天沒到這裡來了!」

梁永生搭拉著腿坐在炕沿上,掏出那根沒有嘴子的小菸袋,將煙鍋插進煙荷包,一邊捻捻搓搓地裝著煙,一邊向秦海城簡要地敘述著他回來的過程。

秦海城一邊聽一邊對著窗戶出神。

窗戶上,鑲著一塊小小的玻璃。玻璃上,佈滿了十分細緻的冰雪花紋,很像一塊用銀絲線繡成的手帕。這塊只有手帕大小的玻璃,是秦海城的女兒秦玉蘭精心鑲上的,為的是,便於常來常往的八路軍能從屋裡看到天井裡的動靜。

秦海城一望見這塊玻璃,覺著像刀子絞心一樣難受。在他正翻腸攪肚久久沉思的當兒,聽見梁永生又叫了一聲「秦大哥」,問他道:

「聽到過大刀隊的訊息嗎?」

「半個月前,聽說他們在柴胡店附近跟敵人幹了一傢伙……」

「結果怎樣?」

「打死了一些敵人,咱們也吃了點虧!」

「還有啥情況?」

「別的鬧不清楚!」

沉默。

在這沉默的當兒,秦海城把梁永生那空癟癟的煙荷包拿過去,又回手拿過煙笸籮兒,一面給永生裝煙,一面帶著焦慮的神色說:

「這一小笸籮兒亂雜拌兒,就是給他們預備的。可是,這一憋氣子半拉月了,大刀隊一直沒轉悠過來……」

他說罷,又嘆了口氣。

這口氣,使得屋裡的空氣更沉重起來。

屋外,風還在颳著。屋裡一靜,那風聲顯得更大了。這座破爛不堪的土房茅屋,在狂暴的夜風中搖晃著。真叫人有點擔心——這房子不會被狂風捲走吧?

秦海城的悲觀情緒,使永生意識到了自己的責任。於是,他便開導秦海城說:

「打仗嘛,就有勝有敗。不怕百戰失利,就怕灰心喪氣。秦大哥,你只管放心,咱毛主席領導的隊伍,士氣是撲不滅的火焰,截不斷的泉源,是什麼樣的敵人也打不垮的!」

秦海城點點頭:

「是啊!船有好舵手,不怕浪頭高!」

他說罷,笑了。

這一笑,在他那稍微朝上挑著的外眼角上,擁起幾道細長的皺紋。一向善於觀察人的表情的梁永生,這時分明地可以看出,在這愈伸愈長的笑紋中,還依然隱藏著秦大哥那沉重的心情。他的心裡究竟有啥心事?

過了一陣。

他倆又談起村裡的情況來。

這當兒,秦海城向梁永生敘述的每一個情況,都和敵人的罪行聯絡著。例如:有一個老寡婦,為失去獨子哭瞎了眼睛;有一個新媳婦,因丈夫被敵人殺害而變成了瘋子;有個吃奶的孩子,趴在孃的屍體上哭啞了嗓子……這些含火帶氣的血淚控訴般的敘述,一陣緊過一陣地激盪著梁永生的心絃。

永生一面抽菸,一面靜靜地聽著。

此刻,他那兩條火龍般的視線,不時地在秦大哥的臉上一圈圈兒地盤旋。他只見,秦海城這位只有五十來歲的人,由於留起了很長的絡腮鬍子,猛孤丁地看上去,彷彿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

他為啥要留這麼長的鬍子呢?

梁永生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便利工作,他特地蓄起長鬍來讓敵人看的。永生一想到這一點,進而更加明確地意識到:這一年多來,這裡的人們,是在像旋風似的緊張的戰鬥生活中度過的;如今,自己已經進入到這個旋風的中心來了!

這說明,眼前的環境是極端惡劣的;今後的鬥爭是異常艱苦的!

梁永生面對著這樣的局面,他正在想:如何早日把這戰鬥的旋風大大地刮起來,把這種艱苦、被動的局面改變過來?

夜深了。

夜風撲打著窗紙。

窗紙沙沙地響著。

遠處,有報更的雄雞在叫。

鄰家,傳來嬰兒的夜啼聲。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大刀隊裡那些戰友們的形象,又一次閃現在他的頭腦中。是啊!不管在什麼時候,也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要把大刀隊戰士們的形象從梁永生的心裡挖去,那是根本辦不到的!

現在,他一想到隊伍,一想到自己還沒和隊伍接上頭,特別是通過秦海城這個聯絡點仍然打聽不到大刀隊現時的下落,心中又焦急起來。於是,他在炕幫上磕去菸灰,將那根只有一拃長的小菸袋往腰帶上一別,站起身來,向秦海城笑笑,說:

「我走!」

「走?」

「對!」

「哪去?」

「找隊伍去!」

「到哪去找?」

「先到黃家鎮……」

「那裡去不得!」

「為啥哩?」

「敵人安上據點了!」

「噢!」

永生習慣地往後推一下帽頭兒,摸著汗津津的腦門兒琢磨了一陣子,又說:

「那麼,我到水泊窪裡轉轉……」

「到那裡轉啥?」

「也許在那荒窪古廟裡,同志們留有什麼暗號兒……」

在梁永生去升主力之前,這荒窪古廟是他們大刀隊的三線聯絡點,也叫「無人秘密聯絡點」。現在秦海城聽他一提到荒窪古廟,忙擺手說:

「也去不得!」

「也安上據點啦?」

「對!」秦海城氣憤地說,「自從那次‘大掃蕩’以後,鬼子就五里安一個據點,三里修一個崗樓,實行了嚴格控制。鬼子頭子石黑,給他這套手段還起了個名字,叫什麼‘囚籠戰術’!……」

關於「囚籠戰術」,梁永生在來這裡以前就聽到說過。可是,對於這一帶敵人據點的變化情況,他還沒有掌握起來。因此,等秦海城說完後,他又問:

「坊子沒安據點吧?」

秦海城說:

「那裡沒有。」

梁永生說:

「我到那裡看看。」

秦海城說:

「可是,敵人把坊子看作八路的基地,三六九兒地去鬧騰……」

梁永生說:

「那沒關係!」

秦海城說:

「你一定要去,我就送你一趟。」

「甭送。」

「為啥?」

「這段路,我熟。」

「熟也不行!」

「咋?」

秦海城說:

「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敵人的巡邏隊,夜間也短不了出來鬧騰……」

梁永生笑了。他風趣地說:

「敵人的巡邏隊沒啥可怕的!幾年來,沒少和他們‘打交道’,我們是‘老交情’了!」

秦海城說:

「你甭管咋說,我是不能放你自己走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色是嚴肅的,固執的,凝然不動的。隨後,他又從炕蓆底下抽出一把捎谷刀,插在背後的腰帶上。然後一揮手說:

「走吧!」

永生一見這把鋥鋥閃光的短刀,觸景生情地想起了他來時聽到的那磨刀聲,就問:

「哎,秦大哥,你剛才磨刀幹啥?」

永生這一問,秦海城上了氣,說:

「我要跟闕八貴那個狗養的拼命!」

「闕八貴?」

「他是柴胡店據點上的一個偽軍小隊長。」秦海城氣沖沖地說,「那個孬種,聽說他七哥闕七榮當了石黑的翻譯官,就投奔到這柴胡店來了。他來到以後,仗憑著闕七榮的勢力,在白眼狼的手下當了小隊長。幾個月來,他燒殺搶劫,姦汙民女,無惡不為,老百姓把他恨透了!前兩天,他竟派來了‘媒人’,要‘娶’玉蘭去給他當‘姨太太’……」

在秦海城說話的時候,屋裡的空氣一層層地下沉著。梁永生的心絃一扣扣地扽緊了。

秦海城的閨女秦玉蘭,是個爽直姑娘。她自從跟隨父親在龍潭街落戶以後,一直是秦海城這個聯絡員的好幫手,還是村中各項抗日工作的積極分子。除此而外,據說,現在她和志勇之間,還有點戀愛關係。

秦玉蘭現在哪去了?

她在寧安寨梁永生的家裡。

這一點,永生已經知道了。可是,闕八貴派來「媒人」這件事,他並沒聽說過。他在來龍潭街以前,曾經見到過寧安寨的魏基珂大叔。當時由於他急著要找隊伍,所以只是側重問到了大刀隊的情況,別的沒顧得多談。至於秦玉蘭在他家住著這件事,是魏大叔在說話中順便帶出了這麼一句。

現在,梁永生雖然覺著闕八貴實在可恨,可又覺著秦玉蘭並沒啥危險,所以他沒把這件事看得很重,只是順口勸了秦大哥兩句:

「你不要來不來的就動刀動斧的!這是一刀就能砍完了的事嗎?你只要別讓玉蘭回家,那闕八貴再孬不也是沒有辦法嗎?」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朝屋外走。說到這裡時,秦海城回手拉上房門,咔嚓一聲上了鎖。爾後,他一掄胳膊,把提在手中的二大棉襖披在身上,又一揮手臂,向永生示意道:

「走哇!」

他倆一前一後,走出角門兒。

秦海城站在門前向周遭兒撒打一陣兒,沒發現什麼動靜,就一哈腰把鑰匙填進槐樹根底下的一個小窟窿裡,並向永生悄聲說:

「瞧見了吧?我只要出去,鑰匙就放在這裡。以後,你來的時候,我要不在家,你好自己開門……」

「哎。」

兩人嘁嘁喳喳地說著,向左一拐,順著彈坑累累的街道,踏著昏沉的月光,一直朝前走去。

快到村口了。

秦海城緊走幾步攆上永生,戳他一把悄聲說:

「你慢走!」

「咋?」

「防備敵人在村口偷放暗哨!」

他說罷,沒容永生張口,就跨開大步趕到前頭去了。

出村後,他們繞過關帝廟,又繞過魚塘,進入了一片棗樹林。

一根根乾枯而剛勁的棗條,迎著寒涼的風霜朝天豎著。黃乎乎的月光,穿過枯枝的空間,照射在被冰雪封住的大地上。荒涼的曠野,噴發著寒氣,使人感到冷颼颼的。由於這裡是荒野漫窪了,他們又是走在密密匝匝的棗林之中,風聲顯得更大了。

滾過棗林的夜風,像一把把的利刀扎進骨縫,又鑽入血管。一根根的冰柱,猶如閃光的錐子,倒掛在樹枝上。被風一刮,有些脆弱的冰柱張落地上,摔碎了。

永生和海城頂著寒風走在棗林中,好像有人往他們的身上潑涼水。從他們的口腔中、鼻孔中噴出的熱氣,在眉毛和鬍子上結成了白霜。樹林中有些酸棗棵。酸棗棵的刺針不時地掛在他們的衣裳上,發出嘶啦嘶啦的響聲。

他們出了棗林,又進入一條道溝。

這條道溝,是八路軍游擊隊領導著抗日民眾挑開的。名叫「交通溝」。為的是便於游擊活動。你想啊,在山區打游擊,地形是多麼有利的條件呀!可是,在這大平原上,漫窪裡的「青紗帳」起來以後,還好辦些;要是到了地淨場光的時候,一望無際,游擊活動可真難呀!因此,這才將漫窪裡那些橫三豎四的大道全挑成溝,一來可以阻止敵人的車輛暢行無阻,二來便於我們軍民開展游擊活動。

從事游擊戰的一些同志們,研究這種辦法,也是用過一番腦子的。如今,梁永生走在溝裡,一邊想:「這一手兒,太頂事了!」一邊又在琢磨:「這條溝挑得太深!要是低著頭走,在溝外看不見;仰起頭來,又能看見溝外的情景,那就更好了!……」

永生正想著,忽見秦大哥要往溝上爬,就問:

「你要幹啥?」

「我到溝上去走。要不,咱倆低著個傻腦袋走在這裡頭,敵人來到溝崖上也看不見呀!」

秦海城說著,爬上溝去。

夜,已經深了。

荒原上,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落,都擁著她們的孩子進入了夢鄉。大地上的一切,全都沉浸在灰黃色的夜幕中。這夜風嘶鳴的漫窪裡,冷清清的。只有四周的村莊中,時而傳來一聲兩聲的狗叫。

天空中,星星和月亮,已被灰色的羅紗薄雲遮住,從敵人據點上射出的賊閃閃的燈光,更顯得刺眼了。梁永生走在道溝裡,望著秦海城的身影心中在想:「戰爭,正在改變著人,改變著人的思想、性格呀!許多本來並不很聰明的人,在戰爭中令人難以置信地聰明起來了;許多曾經怯弱了大半輩子的人,戰爭硬把他改造成了一條堅強的漢子;還有的人,過去,只知道拿著鋤頭用淚水、汗水澆灌地主的土地,而今,他們竟然勇敢地拿起刀槍,一心要用自己的鮮血來沖刷人間的汙垢了!秦大哥雖說不是軟弱的人,可現在主動挑起了革命鬥爭的擔子,不是比過去更剛強了嗎?還有那位原先已經認了命的魏大叔,以及我那善於忍事的妻子楊翠花……不都是屬於這類人嗎?」

是的!時代變了,人也變了。就說梁永生他自己吧,從前,在那三十多年的漫長歲月中,他的思想、性格雖然也有一些變化,但是,從實質上來講,又是沒有什麼變化的。自從他投入到黨的懷抱以後,又直接參加了革命鬥爭實踐,在這短短的幾年中,從思想到性格,簡直都成了另外一個人了!……現在,秦海城也正在邊走邊想:「共產黨能把那樣一個只知‘拼命’的梁永生,培養成這樣一個革命的好乾部,真了不起呀!」

梁永生和秦海城這一軍一民,正然且走且想,忽見一條公路像條死蛇似的橫在他們的面前。秦海城蹲在溝沿兒上,傾著身子,悄聲細氣地向梁永生說:

「老梁啊,前頭有條公路——」

「我看見了。」

「你站一站。」

「幹啥?」

「我先去探探動靜。」

「不用了吧?」

「不!小心無過錯!」

這時的梁永生,心情是矛盾的。他既不忍心讓秦大哥冒著風險去為他的安全而打探,同時他又覺著秦海城的意見是有道理的。於是,他在愣沉一下之後,關切地說:

「秦大哥,你可要多加小心呀!」

「好!放心吧!」

其實,永生對秦海城倒是放心的。因為,秦海城自從擔負起聯絡點的任務之後,他曾掩護著多少同志安全脫險,又曾幫助過多少同志順利地通過了敵人的崗哨啊!

這一回,他來到公路附近,又碰上了敵情。

先是從西邊傳來一陣沓沓沓的馬蹄聲。

緊接著又射過一道手電筒的光帶。

隨後便是一聲粗野的嚎叫:

「站住!」

幾年來的戰亂生活,特別是聯絡點的工作實踐,使這位獵人出身的秦海城,有了一套像對付野獸那樣熟練的對付敵人的經驗。目下,他見敵人已經發現了他,再也無法迴避了,就從容不迫地收住了步子。

不大一會兒。

敵人的巡邏隊旋風一般地衝了過來。

這夥傢伙,是水泊窪據點上的巡邏隊。他們總共八匹馬。每個馬背上都馱著一個黑狗子。當頭那個,是個大麻子。他來到秦海城的面前,勒住馬,用馬鞭子凶煞凶氣地指著秦海城,斜立著眼問道:

「老傢伙!哪莊的?」

「龍潭街的。」

「‘良民證’吶?」

秦海城從那件二大棉襖的衣袋裡掏出一個硬紙片兒遞過去。大麻子用手電照了照,又扔給秦海城,接著問道:

「到哪去?」

「於家集。」

「幹啥去?」

「請大夫。」

「他媽個巴子的!你撒謊!為啥半夜三更請大夫?」

「人病得厲害呀!」

在這個偽軍盤問秦海城的同時,另一個偽軍用手電在他的身上照了一遍。他們只見秦海城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老頭子,特別是他那一嘴長鬍子,又掛上一層白霜雪,顯得年歲更大了。再加上他還故意弓著腰,喘息著,說話又坦然自若,對答如流,疑心便消失了。

於是,那個大麻子又轉了話題問道:

「你在路上碰見過人嗎?」

「倒是碰到過一個!」

「他是幹啥的?」

「呀!老總,那我可知不道哇!」

「多大歲數兒?」

「看不清面目。不過,看走的那個衝勁兒,是個硬棒棒的小夥子!」

「啥穿章兒?」

「穿著便衣,腰裡還扎著一條皮帶。」

「上哪去了?」

秦海城朝西南一指:

「往那邊去了!」

麻子一揮胳臂:

「追!」

他說罷,一提韁繩,掉轉馬頭,順著一股斜道朝西南追下去。其餘的那些傢伙們,也都揚鞭催馬,尾隨其後,滾蛋了!

在他們的屁股後頭,騰起一股灰濛濛的塵霧。

秦海城注視著偽軍們那漸漸遠去的背影,以蔑視的口吻罵道:

「這些笨蛋!」

隨後,他乾咳了幾聲。

這乾咳聲,是事先約定好的暗號。

梁永生走過來了。

接著,他倆一齊跨過公路,進入另一條道溝,繼續朝前走下去。

又走了一陣,翻過一個土嶺子,來到一座沙丘下。

這座光禿禿的沙丘,被白雪纏裹著,好似銀鑄玉塑一般。它,在梁永生的腦海裡,留下了多少難忘的記憶呀!

在永生的童年時期,他曾站在這座沙丘上接過他那闖衙喊冤的父親;在大刀隊剛剛成立的時候,他曾帶領著戰士們在這座沙丘下伏擊過「討伐」的鬼子……

因此,永生當然知道:這座沙丘後頭,不遠,就是他今夜要去的那個村莊——坊子鎮了。於是,他收住步子,向秦大哥說:

「到啦。你回去吧。」

秦海城曾多次來這村送過信,所以也熟悉這個地點。他說:

「好。你可要多加小心呀!」

「哎。放心吧!」

梁永生抓住秦海城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他說:

「秦大哥,路上,要小心——」

「好。」

「過公路,更要留神——」

「好。」

「關於玉蘭的事,要時刻提防闕八貴那個孬種,可又千萬不要急躁,不要耍‘愣蔥’!」

「好。」

他倆分手了。

秦海城走幾步回頭望望;

再走幾步又回頭望望。

當他走出十幾步遠以後,又突然窩回來了。

他回來幹啥?

永生正納悶兒,秦大哥來到了他的近前,又叮嚀道:

「永生啊,要記住——自從敵人實行了‘保甲制’以後,強給家家戶戶安上了門牌兒,還逼著不少戶搬了家。你無論到誰家去,可得先看看門牌上的戶主姓名呀!要不,萬一摸錯了門兒,興許會出婁子哩!」

梁永生感激地說:

「好。我記住了!」

秦海城又抽出腰裡那把捎谷刀:

「給你!」

「幹啥?」

「帶上它!」

「不用!」

「咋?」

永生拍拍腰間的匣槍:

「我有這個!」

「那個不行!」

「咋不行?」

「來不來的就開槍,會驚動臨近據點上的敵人!」秦海城又將刀子遞過去,「還是帶上刀方便!」

「該用刀時,咱也有哇!」永生說著,將披在身上的大棉袍子一閃,一口明晃晃的大刀,在他的身後露出來。

接著,他又朝秦大哥一側身,說:

「你瞧!」

秦海城笑望著那口五寸寬的大刀,問:

「還是你走延安的那口刀吧?」

「對!」

「你一直揹著它?」

「對!」

「好哇!」

「大刀隊大刀隊嘛,能失了老傳統?」

永生說著,披上棉袍,朝前走去了。

秦海城站在沙丘下,透過濃重的霧海般的夜幕,眺望著梁永生那正在越來越模糊的身影。直到永生那高大的身軀在他的視線中完全消失了,秦海城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沙丘下……

永生繞過沙丘,來到坊子村邊。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

雲塊的縫間,有幾顆星星,時隱時現,一一地眨著眼睛,彷彿他們正在期待著什麼。

梁永生圍村繞了半遭,爾後,順著一條衚衕插進村去,在一家門前停下來。他就著星光,先端詳一下角門的輪廓,又各處瞅了瞅,然後豎起耳朵靜靜地聽著院內的動靜。

院中,傳出嗡嗡的紡車聲。

這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啊!

哦!永生想起來了——在他去升主力之前,短不了帶著隊伍來坊子活動。那時節,在那更深人靜的夜裡,永生躺在熱乎乎的炕頭上睡下了,高大嬸就坐在炕梢上守著他紡棉花。因此,高大嬸擰紡車的特點,梁永生早已聽熟了。甚至,她紡棉時的心情,永生從紡車的響聲中也能聽出個大概。如今,這嗡嗡的響聲告訴梁永生,這是高大嬸在紡棉花。

不過,細心的永生,並沒冒冒失失去敲門。

他還是按照秦大哥的囑咐,先摸著釘在門板上的那個木製門牌兒,又湊上去就著星光仔細地瞅起來。

門牌上的「戶主」一欄裡,填寫著三個字——高小勇。這「高小勇」一映進他的眼簾,梁永生的心裡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

高小勇是誰?

他是高樹青的兒子。

高樹青又是誰?

梁永生十歲那年,跟著爹孃逃出龍潭以後,不是曾來坊子投過親嗎?那時節,他們在親家沒有站住腳,不是有個叫高榮芳的窮人,曾主動為永生一家安排了食宿嗎?這位高榮芳,就是高樹青的父親。

抗日戰爭爆發後,梁永生在這一帶拉起了大刀隊,高榮芳家,便成了八路軍游擊隊的堡壘戶。後來,高榮芳為掩護抗日戰士,被敵人殺害了。此後,他的獨生子高樹青同志,又參加了八路軍,並很快在大刀隊裡擔任了分隊長。高樹青的母親和小勇留在家中,仍然是八路軍游擊隊的堡壘戶。

今天,梁永生到這裡來,就是想打聽打聽高樹青同志的訊息。現在他一見戶主是高小勇,這說明高大嬸沒有搬家,所以心中一陣高興。

於是,他又走到北屋東山牆下,衝著牆皮踹了三腳。爾後,他閃在門口旁邊的一個坯摞後頭,將身子隱蔽起來。

他等著,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陣。

伴隨著角門的輕微響聲,一位老太太出現在門口上。

這位髮絲雪白的老太太,就是高樹青同志的母親。從前,梁永生在她家住時,她對待永生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女一樣。現在,永生一望見這位可親的老人,就立刻產生了一種孩子見到母親的感情。因此,他趕緊從坯摞後頭閃出來,一頭撲過去,輕聲喊道:

「高大嬸!」

高大嬸先是一驚。

繼而,她把一綹垂下來的遮住視線的頭髮撩上去,眯縫起眼睛,將梁永生的身形、面目端詳一陣,又驀然轉驚為喜,帶著一種酸鼻的音韻說:

「我的孩子!是你呀!」

永生笑道:

「沒想到吧?」

高大嬸說:

「真沒想到!」

她拽上永生的胳膊又說:

「快!快家去!」

梁永生跨步邁進門檻。

高大嬸回手插上門閂。

這時,高大嬸像突然見到了多年不見的兒女一樣,領著永生親親熱熱地朝屋裡走著。當他們走到屋門口時,大嬸拽住了永生:

「你等一等!」

「為啥?」

「我去掌燈。」

「不用!」

「聽話!」

永生留住了步子。

他莫名其妙地想:「我對高大嬸的屋裡,熟悉得就像自己家裡一樣。這一點,大嬸並不是不知道。可她為啥又非要掌上燈才讓我進屋哩?……」

永生納悶兒地想著。

高大嬸走進那黑洞洞的屋裡去了。

她摸著黑兒,先用棉被擋上窗戶,然後,又划著了火柴,點上燈。

燈光一亮,站在屋門口的梁永生愣住了!

他只見,在屋中的燈光裡,衝門放著一張小飯桌兒。飯桌上擺著香爐子。

這個小飯桌後頭,搪著一口白刷刷的棺材!

梁永生盯望著棺材,活像驀然傻了一樣!

大嬸向永生說:

「孩子啊,甭難過!樹青他,為國出力了,總算上級沒有白白教育他,我這當孃的,也沒白白養活他!永生,來,快進屋!」

這時,高大嬸的臉色是嚴峻的。在那嚴峻的神情下面,彷彿還潛伏著一種將永遠不能抹掉的痛苦。看樣子,上面這話,是她鼓起最大的力氣才說出來的。她把話說完後,嘴角兒微微地搐動了幾下,這分明是她正在極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就在這間,還有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兒,在老人那悲憤交加的眼窩兒裡閃動著。她一眨眼,那不聽話的淚珠兒便簌簌地淌出來了!

這時的梁永生,望望大嬸,瞅瞅棺材,瞅瞅棺材,又望望大嬸。就在這當兒,他覺著有一股不可名狀的悲痛感情,突然襲過來,鑽進了他的脊樑骨,又串入每一條血管兒,每一根神經!

這是因為,大嬸的語言,大嬸的神情,使梁永生明顯地感覺到,他要找的那位高樹青同志,已不幸犧牲了!

這個念頭一掠過樑永生的腦際,梁永生那紫銅色的面孔,刷地變成了一張白紙。繼而,那股悲痛、氣憤和仇恨交織在一起的感情,又緊緊地扣住了他那好似正被滾油煎燒著的心頭!

他,梁永生,真想放開嗓子哭上兩聲,好將堵在胸口上的那股令人發悶的感情全都發散出來!

不過,他並沒有這麼辦。

因為,永生已經意識到,他面前的這位光榮烈士——高樹青同志,生前是個寧流千滴血、不灑一滴淚的剛強戰士;過去,他在革命的隊伍裡戰鬥了一生,現在,他的崇高形象成了革命隊伍裡永遠不會退役的戰士!在這樣一位戰士的面前,永生怎能那麼辦呢?

永生所以沒有真的哭兩聲,還因為他又意識到,在目下的環境中,在目前的情況下,必須用革命的理智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決不能容許自己的感情,去衝動革命的意志;一個真正的革命者,經受一次打擊之後,應當是變得更堅強,更剛毅,而不應當是它的反面!梁永生在意識到這些以後,便自然而然地想道:「我,作為一個革命的軍人,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當著烈屬老人的面這麼辦更是不能容許的!」

這種革命者的責任感,壓住了他那翻騰的感情。

他又想說幾句話,來寬慰寬慰大嬸的心。可是,喉頭裡像堵著一個什麼東西,使他連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於是,他面對著戰友的靈柩,情不自禁地,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去。

高大嬸站在一旁,望著永生呆呆地愣著。

周圍的空氣,異常肅穆。

忽忽的北風,嗚嗚地叫著,沉重地滾過屋頂。

梁永生兩眼凝視著,思想在飛轉。驀地,高樹青那高大而又英武的形象,在他的眼前晃動起來。接著,永生離開大刀隊去升主力時的一段動人情景,又在他那遼闊的腦海裡忽忽地閃過去——

那是一個靜靜的月夜。

去升主力的戰士們,已經離開出發地點寧安寨很遠很遠了,高樹青同志還在依依不捨地送著他的戰友們。他一邊走,一邊和正在離去的同志們傾心地談論著。他們談得是那麼親熱,那麼懇切。在臨要分手的時候,他又緊緊地握住梁永生的手說:

「永生同志,你再囑咐我幾句吧!」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再沒啥好說的了!」永生雖然先說了這麼一句,可他望了望樹青同志那熱烈期待著的目光以後,還是又繼續說下去了,「樹青同志啊,我一走,大刀隊的領導責任,落到了你的肩上。並且,留給你的鬥爭任務,是空前艱鉅的,空前繁重的。說實話,我很想再多呆幾天,幫助你熟悉熟悉全隊領導工作的情況。可是,整個抗日戰爭形勢發展的需要,不能允許我那樣做。現在,我們只好走了。將來有機會時,我一定回來看看你和大刀隊上的戰友們……」

自從大刀隊建立不久,高樹青就和梁永生一起工作,一起學習,一起戰鬥。他們,一起享受過勝仗後的快樂,也曾一起分擔過受挫後的痛苦。多少個奇寒盛暑啊,他們你枕著我的胳膊,我枕著他的大腿,頂著一件衣裳睡在漫窪裡,睡在破廟中;多少次出生入死的遭遇戰啊,他們冒著敵人的炮火,在子彈空裡鑽,在硝煙濃霧裡滾,你掩護著我,我掩護著你,肩並肩地衝出了敵人的重圍。當他們兩人共同掩埋著陣亡的戰友的時候,曾淌著熱淚相互傾談過誓死革命到底的志願;他們一塊兒餓著肚子在漫窪地裡露營的時候,還曾暢談過抗戰勝利以後的美妙理想。經過了幾年戰鬥洗禮的高樹青,現在儘管完全明白:革命,使我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志會合在一起;革命,又常常使我們這些並肩戰鬥著的戰友不得不暫時離開。可是,有一股強烈的留戀感情,還是在緊緊地纏繞著他的心頭。因此,他只好強力地剋制著自己,喘了一口粗氣說:

「永生同志啊,你只管放心吧!過去,我們憑著一顆對黨對毛主席的赤膽忠心,從一次又一次的艱難險阻中衝殺過來了,並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今後,無論鬥爭任務是多麼艱鉅,也無論鬥爭環境是多麼殘酷,我們憑著對黨對毛主席的這顆赤膽忠心,也一定能衝殺過去,並用勝利來迎接我們的主力部隊打回來!」

梁永生帶領著隊伍走遠了。

當他回頭張望時,只見高樹青和其他戰友們,還依然佇立在原地目送著他們……

梁永生在離開大刀隊後的這些日子裡,只要一有點閒空兒,就想起他的戰友高樹青同志,想起大刀隊上的其他夥伴們。有時候,他想得入了神,又彷彿覺著高樹青和其他同志們,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並且輪流著對他說了些什麼。可是,今天擺在永生面前的無情的事實是,高樹青同志為了民族的解放事業,已經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獻出了寶貴的生命!烈士,光榮的烈士,將他那未實現的志願、理想,還有那尚未完成的事業,統統地留給了他的同志,留給了還活著的戰友們!

「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

高樹青同志的一生,是苦難的一生,是戰鬥的一生。他來到人世時雖然沒有多少人知道,可是,而今他的離開人間,卻必將喚起許許多多的人投入戰鬥,也必將促使更多的革命者更加英勇頑強地戰鬥下去!一個真正的革命戰士,當他挺身站立在自己的戰友的靈柩之前的時候,他就會不知道什麼叫作困難,他就會不知道什麼叫作危險,他就會覺著今後黨讓自己去挑多麼重的擔子也決不打折扣!

今天的梁永生,一面回憶著這些歷歷在目的往事,一面噙著熱淚注視著戰友的靈柩,深深感到自己對黨的事業貢獻太少了,感到自己過去對戰友的關心太差了,又感到胸中有一股怒火正在燃燒,自己肩上的擔子也更加沉重了。這些感覺,促使他決心在今後的日子裡,把一分鐘當一年使用。

就在這時,有一種強大的責任感,正在促使他趕緊了解那些留下來的戰友們的下落。可是,他還沒有開口,高大嬸在那邊含著淚花強笑著說:

「永生,怪冷的,愣在那裡幹啥?快屋裡來!」

高大嬸說著,將永生拉進屋裡,又輕輕地掩上屋門。

梁永生進屋後,就著黃乎乎的燈光,望著這位離別了一年多的高大嬸。只見老人的臉上,皺紋更多了,也更深了,一道一道又一道,就像用刀子刻上的一樣。而後,他坐在炕沿上抽了幾口煙,頭腦才逐漸地冷靜下來。這時候,高大嬸用那顫顫抖抖的手,端著小油燈,在永生的臉上照呀,照呀,一直在照。照了好大晌,說道:

「孩子,我可把你盼回來了!」

她說著,眼裡滾下兩顆淚珠。

這淚珠中,包含著見到親人的興奮,也包含著失去親人的悲痛!

梁永生面對著這位善良的老人,心被一股階級同情感籠罩住了。這時,他的理智又在提醒他:革命鬥爭中的流血犧牲,給活人留下的不應當是消沉、脆弱和苦痛,而應當是仇恨、勇氣和力量。並且,要從中吸取經驗教訓,用以消滅敵人,奪取勝利。永生意識到這些以後,就極力忍住自己內心的悲痛,勸慰高大嬸說:

「大嬸,打仗嘛,總是要死人的。樹青同志為了抗日犧牲了性命,他是我們的好榜樣,他是人民的好兒子,他是共產黨的好黨員,毛主席的好戰士!……」

這時梁永生的嘴裡儘管這樣說著,可是他的心裡似乎仍然不能相信他面前的事實——像高樹青那樣的好同志,他真的能夠永遠放下肩上的擔子,永遠離開自己的黨和自己的戰友嗎?

精明的堅強的高大嬸,看出了永生的心情和自己同樣沉重,她趕緊把那正在往上湧的悲憤感情壓下去,將脖頸子挺起來,又來寬慰永生說:

「孩子啊,放心吧,大嬸不難過。樹青他,是為抗日死的,他死得光彩,死得值呀!」

永生一時找不著一句合適的話,來接上大嬸的話尾說下去,屋裡沉默起來。大嬸說完這些話,再也沒話兒了。她愣了老大一陣,才像侍候親近的病人似的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孩子,餓不?」

永生搖搖頭說:

「不餓。」

此後,又沉默起來。

過了一會兒,梁永生猛一回頭,驀地看見了睡在炕裡頭的高小勇,心裡一陣激動。這個高樹青同志的遺孤高小勇,今年十一歲了。十一歲的孩子,當然還不能理解人生。可是,生活已經開始在熔煉他了。

永生悄悄地湊過去,將小勇伸出被外的小嫩胳膊塞進被窩裡,便直瞪著兩隻父親般的笑眼仔細地瞅起孩子的面目來。

這時,小勇那紅撲撲汗津津的小臉蛋兒上,佈滿了一層露珠般的細小的汗粒。他那厚墩墩的小嘴唇,緊緊地閉著,顯示出一股倔強的神氣。永生沒見到小勇一年多了,他那虎虎勢勢的小腦袋長大了不少。現在永生望著高小勇的面孔,彷彿看到了戰友高樹青的影子,許多往事再次從他的頭腦中閃過去。過了一陣,當他忽然發現小勇的枕頭底下放著一把木頭單刀的時候,他的思緒才從沉思中解脫出來,高興地問高大嬸道:

「腳下,小勇還是那麼愛摸刀撫槍的呀?」

「可不是唄!」高大嬸一邊用笤帚掃著永生脊背上的塵土,一邊理著她自己那稀疏的白髮,一邊向永生說,「自從他爹陣亡以後,小勇這孩子練刀練槍的勁頭兒更足了!他還整天價口口聲聲地嚷著要給他爹報仇哩!」

梁永生聽了這些話,心裡熱滾滾的。他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一邊輕輕地撫摩著高小勇那毛茸茸的頭頂,一邊向高大嬸說:

「大嬸啊,你有一個好兒子,還有這麼個好孫子,兒子雖然犧牲了,幾年後孫子就又長大了……」

梁永生這句話,使高大嬸的眼前立刻出現了兩個小勇。一個是個小孩子,拿著一把木頭單刀亂舞扎;另一個是條大漢子,一手拿著大砍刀,一手端著匣子槍,正在鬼子群裡勇猛衝殺。一會兒,這兩個形象漸漸地模糊起來,合為一體了。這時候,高大嬸那兩隻含笑的眼睛,正集中在睡得香甜的小孫子的身上。幾年來,特別是兒子犧牲以後,每當有人提起她的孫子,高大嬸的臉上就立刻泛起一層笑紋,話也多起來。這時,她笑著向永生說:

「小勇盼你回來,比我還心切哩!他見天都念叨幾遍兒,等梁大爺來了,跟他學武術!練好了武術,就去當八路。當上八路,把小鬼子,狗漢奸,全剁成肉醬!」

高大嬸絮絮叨叨地說著,又傾下身子,湊到小勇的近前輕聲地喊著:

「勇子,勇子!你梁大爺來啦!」

高大嬸的意思,是想把小勇喊醒,讓他跟永生親熱親熱。可是,奶奶喊一句,小勇吭一聲,就是不睜眼。後來,奶奶喊緊了,他夢夢囈囈地撒起嬌來,腳也蹬,手也掄,嘴裡還有音無字地嘟嘟噥噥。永生望著小勇笑著說:

「大嬸,先甭喊他啦!」

「唉,這孩兒,醒著賽只歡虎,一睡著就叫不醒!」高大嬸說,「這間叫不醒他,明天又得埋怨我……」

「埋怨你啥?」

「埋怨我不叫醒他唄!」高大嬸說,「他要是知道你夜間來了,睜開眼又見不著你,那非得跟我打下天來不行!」

永生笑了。又說:

「以後見面的機會多著了嘛!」

大嬸給小勇蓋好被子,溜下炕去,將放在炕梢上的火盆端在永生的面前。

火盆已經不旺了。

有的火炭雖然已經熄滅,但是,有的火炭,還在頑強地燃燒著。並且,正在向它周遭兒的劈柴蔓延。一股股的黑黃羼雜的濃煙,突突地冒出來。看來,滿盆的火焰很快就要燃起來了。

大嬸忙了一陣,盤腿坐在炕上,把村中這一年多來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跟梁永生學說著。她講述的事兒,是很平常的。而且是想起什麼說什麼,想到哪裡說到哪裡,所以是不繫統的,不連貫的。

不過,永生聽了這些,卻都覺著挺新鮮。

少頃,梁永生用菸袋鍋子挑動一下正冒煙的火頭柈子,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大嬸道:

「哎,大嬸,這些日子,大刀隊的同志們……」

永生的話未說完,被高大嬸攔腰打斷了。她像突然得了什麼喜事似的,拍一下巴掌嬉笑著說:

「哎呀呀!你看我,真是老糊塗了!……」

「啥?」

「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大嬸說,「小王住在這裡!」

「小王?」

「就是鎖柱呀!」

梁永生一聽高興起來。他忽地站起身,湊在大嬸的近前,眉飛色舞地問道:

「他在哪裡?」

「我在這裡!」

回答梁永生的聲音是從靠北山牆的躺櫃裡發出來的。話音未落,又聽櫃蓋哐噹一聲響,鎖柱從躺櫃裡鑽出一個頭來。

「鎖柱!」

「梁隊長!」

梁永生和王鎖柱兩個人的話音,幾乎是同時發出來的。

鎖柱一縱身子跳出櫃來。

永生撲上前去扳住了他的兩隻肩膀。

這時,鎖柱給永生的第一個感覺,彷彿是對他既熟悉又生疏。因為他瞅著鎖柱那仍有些孩子氣的臉,和一年多以前比起來,已經明顯地成熟多了。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