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鎖柱,有一副俊俏的面孔,還有一對火爆的眼睛。用一些熟悉他的房東老大娘的話說:「鎖柱這小夥兒,要是脊樑後頭再背上一條大辮子,活是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鎖柱的生活作風,一向是要求自己很嚴格的。他自從參軍入伍以後,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衣帽都是整整齊齊,腰裡的皮帶扎得緊繃繃的。現在永生見鎖柱依然不失常規,身子挺得直崢崢的,心裡挺高興。可能是由於他失血過多的緣故吧?他的臉色比原先黃一些了。這時永生正想跟鎖柱說些什麼,可還沒有開口,只見小鎖柱一頭紮在他的懷裡,就像個受了屈的孩子突然見到了久別的母親那樣,伏在梁永生的胸前嗚嗚地哭了起來。並且越哭越痛,直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繼而又有些輕微的顫抖。
是啊!他們這對同命相連的戰友,過去一起受過苦,一起受過難,一起血戰過白眼狼;抗戰以來,在敵人一次又一次的「拉網式」的「大掃蕩」中,他們一塊兒衝,一塊兒殺。鎖柱常跟人說:「是梁隊長看著我長大的。」幾年來,鎖柱跟梁永生說話,向來是不加思考,不加修飾,心裡是怎麼想的,嘴裡就怎麼說。在梁永生的心目中,包括鎖柱在內的這些生龍活虎的戰士們,是自己的親兄弟,也是自己的孩子們。在表面上,他像對待自己的小弟弟那樣對待他們;從內心裡,他又像老母親疼愛自己的孩子那樣待承他們。
現在梁永生見到小鎖柱這股孩子式的純真的表情,就用他那粗大的手掌摸著鎖柱的頭頂,親暱地說:
「看,這麼大了,怎麼還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樣呀,來不來的就哭鼻子,不怕人家笑話你?快起來,啊?」
梁永生嘴裡這麼說著,心中也壓抑不住戰友重逢的激動感情,自己的眼圈兒也紅潤起來。
沉靜了一霎兒。梁永生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向鎖柱說:「鎖柱,忘啦?幹革命,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呀?」他這一句,將鎖柱的哭泣立刻止住了。原來是,在永生去升主力之前,曾跟鎖柱說過這樣的話:「幹革命,需要汗,需要血,就是不需要眼淚!」如今看來,鎖柱還記著這句話。接著,梁永生從衣袋裡掏出一支挺漂亮的鋼筆,舉在小鎖柱的眼前,輕輕地搖晃著:
「哎,鎖柱,你瞧,這是啥呀!」
多少年來,鎖柱最喜歡兩樣東西:一是槍,二是筆。現在,他仰起臉來,一瞅,見永生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心裡立刻樂了,一把奪了過去。他拿在手中擺弄著瞅了一陣兒,撲閃著兩隻淚眼笑乎乎地問道:
「嘿!真好!隊長,誰的呀?」
「誰的?你的唄!」
「我的?」
「怎麼?不想要?」
「哪來的?」
「人家託我給你捎來的。」
「誰?」
「你猜猜——」
小鎖柱真撲閃著大眼想開了。梁永生沒等他想出來,就說:
「給你捎鋼筆的,是縣委的一位領導同志……」
「噢!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啥?」
「準是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對了唄?」
「你聽說啦?」
「沒價!」
「咋知道的?」
「揣摸的嘛!」
永生笑了。他拍拍鎖柱的肩膀說:
「怪不得人們叫你‘王揣摸’,還真是‘名不虛傳’哩!」
小鎖柱一想到老方,就覺著有股暖流串遍全身。
這時,他樂得連脖頸子裡都有笑紋了:
「老方是俺老師嘛,當然能揣摸出來了!」
「老師?」
「可不是唄!」
「噢!想起來了!」這時,一段往事在梁永生的頭腦中跳出來——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方延彬為養槍傷,在鎖柱家住過一些日子。那時間,鎖柱還沒參軍,在村裡正當民兵。當時,老方見他不認字,有時為了工作難得哭,就說:
「鎖柱,你該學文化呀!」
鎖柱問:
「咋學?」
老方說:
「一個字一個字地學呀!」
鎖柱沒信心:
「不上學認老師,光憑戳手指頭,零零碎碎地認幾個字,就能摘掉‘文盲’帽子?」
老方鼓勵他說:
「能!你只要肯戧勁,準能行啊!」
他見空說不能使鎖柱信服,便又講起他自己學文化的過程:
「鎖柱啊,我,原先是個挖煤的,沒進過一天書房門兒!你看,如今不已經不是‘文盲’了嗎?那頂‘文盲’帽子,就是加入了部隊以後,靠同志們‘戳手指頭’‘戳’掉的!」
事實最有說服力。鎖柱說:
「那麼說,我就認你個戳手指頭的老師吧?」
老方欣然應諾:
「好!我就過過‘老師癮’!」
從那天起,鎖柱就跟著老方學識字。
他先學會了「共產黨領導我們抗日」,又學會了「毛主席是咱窮人的大救星」……就這樣,越學越多,越練越熟,只幾個月,聰明伶俐又肯用功的小鎖柱,就能認能寫一千多字了。
方延彬養好了傷,離開鎖柱家以後,鎖柱又認了許多「叔伯老師」,繼續學文化。等到小鎖柱參加大刀隊的時候,這個從未進過學堂門兒的窮孩子,不僅懂了許多革命道理,而且已經具有能識兩三千字的文化水平了。
鎖柱參軍後,對學習依然抓得很緊。繩鋸木頭斷,水滴石頭穿。到目下,他已經成為大刀隊上公認的「文人」了。主力部隊在運動戰過程中到這一帶來的時候,小鎖柱又曾和他的老師方延彬同志見過幾回面兒。老方每次見到他,還是繼續教育他,鼓勵他,並許下將來給他搞到一支鋼筆。
這個鋼筆的問題,給鎖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他聽說老方真的給他捎來了鋼筆,所以樂得個裡外都是笑紋,坐也坐不穩了。
梁永生見鎖柱這股高興勁兒,就鼓勵他說:
「鎖柱啊,我聽縣委書記說,這支鋼筆,是一位共產黨員,在英勇就義之前,作為他最後的一次黨費交給縣委的。現在,縣委把它發給你,你可要好好利用這支筆,充分發揮它的作用啊!」
鎖柱將鋼筆攥在手裡,深情地瞅了多時。
這當兒,經梁永生這麼一說,他彷彿覺著這筆的分量立刻增加了不知多少倍。過了一陣,他向他的領導人梁永生鄭重地說:
「梁隊長,我記住了!」
他倆說話的當兒,掩藏八路軍游擊戰士富有經驗的高大嬸,並沒注意永生和鎖柱交談的情景,甚至也沒聽見他們談了些什麼。
她在幹啥哩?
她悄悄地坐在梁永生的身旁,扯起永生那被酸棗棵掛破了的衣襟,一針一針地縫著。她縫得是那麼仔細,那麼認真。
永生說:
「破衣爛裳的,縫上兩針算啦,甭這麼費勁!」
大嬸說:
「你說你的,甭管俺這事!」
她說罷,還是照樣認真,一絲不苟。
目下看高大嬸的表情,使人感到彷彿她就像正在打發自己的兒子到千里之外去那樣,一定要把這針針線線縫得結結實實的。
這時,從小失去母親的梁永生,心裡盪漾著十分激動的感情。
高大嬸在給永生縫衣服的同時,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外邊的動靜。在這段時間裡,不論有個風吹草動,還是有個雞啼狗咬,都要引起這位老人的極度注意。
這時,有隻灰色的小老鼠兒,從牆旮旯兒的黑窟窿裡悄悄地鑽出來,簌簌地跑到這兒,又簌簌地跑到那兒,毫不避人地用鼻子各處嗅著。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陣陣的敲門聲,突然傳進高大嬸的耳朵。
她一面在那白花花的頭髮上磨著針,一面提醒永生和鎖柱說:
「你們聽!」
永生和鎖柱的談話停下了。
屋裡靜下來。
用皮鞋踹門板的響聲,又在西邊隱隱約約地響著。
梁永生用期待的目光盯著高大嬸。高大嬸告訴他:
「狗漢奸們又來查戶口了!」
「怎麼辦?」
「你們藏一藏吧!」大嬸說罷,用嘴咬斷了線頭兒,將鋼針插在那個很小很小的髽髻上,又一邊用手指甲平順著才縫的衣縫一邊說,「我來對付那些雜種!」
小鎖柱滿不在乎地說:
「甭忙!」
「咋甭忙?」
「聽這響聲,還遠著吶!」
高大嬸用食指輕點著鎖柱的腦門兒,說:
「你呀你呀!淨叫我老婆子著急!」
鎖柱望著高大嬸,嘿嘿地憨笑,沒再吱聲。
「好。聽大嬸的。」永生說,「可是,往哪藏呢?」
鎖柱下了炕,掀開櫃蓋,向永生說:
「梁隊長,來,進吧!」
永生望望臥櫃,笑道:
「咱倆都往這裡頭鑽?」
「對!」
「等著捱打呀?」
鎖柱說:
「咦?你不知道?這櫃裡有門道!」
永生遲疑了一下。
大嬸插嘴道:
「櫃後頭,是個夾壁牆。」
鎖柱補充說:
「夾壁牆的暗門兒,就在櫃裡頭。」
梁永生來到臥櫃近前,站在鎖柱的脊樑後頭,從鎖柱的肩上探過頭去,一瞅,只見靠後山牆的臥櫃板子抽開了兩片,牆壁上有個剛夠鑽進人去的洞口露了出來。鎖柱指點著洞口向永生解釋說:
「隊長,你看!咱們鑽進去以後,再把櫃板插上,還像個完整的好櫃一樣。敵人就是開啟櫃蓋,也保他看不出破綻來……」
永生一看,服了,點頭道:
「不錯不錯!」
稍一沉。他又問:
「你們從啥時候搞了這麼一套?」
鎖柱得意地笑了。他說:
「自從咱們的主力部隊轉移以後,敵人從好幾個地方集中了大量兵力,對這一帶一連氣來了好幾次‘強化治安’!我們的環境越來越惡劣,鬥爭越來越複雜,形勢越來越緊張。當然這是暫時的。可是,暫時不搞這一套,就站不住腳……」
永生拍一下鎖柱的肩膀說:
「你不光能‘揣摸’,還挺能‘琢磨’哩!」
他這一句,說得鎖柱的臉漲紅起來。
咚咚咚!
咚咚咚!
外邊的踹門聲,越響越近了。
高大嬸以催促的語氣再次提醒他們:
「你倆怎麼還沒松沒緊地逗哏呀!聽這響動,查戶口的雜種們,已經進了咱這條衚衕,再查三五戶,就來到咱這門口上了!」
鎖柱見高大嬸越說越著急,忙笑笑說:
「好。不說啦。這就進。」
他接著朝櫃一指:
「隊長,你先進!」
「不!」
「咋?」
「我不懂‘門道’呀!」永生向鎖柱說,「你先進!」
「不行啊!」鎖柱說,「我還得做善後處理呢!」
永生笑了:
「唔哈!你這故事還真不少哩!」
他說罷,鑽進洞去。
隨後,鎖柱也鑽進去了。
高大嬸一邊蓋櫃蓋,一邊叮囑著:
「你們可要留心我的暗號兒呀!咹?聽了不?……你們可別親不夠光顧說話呀!聽了不?咹?……」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直到聽見鎖柱笑吟吟地「嗯」了一聲,這才住了口。隨後,她噗地一口吹滅了燈,又將擋在窗戶上的棉被扯下來,便盤腿坐在窗前,像那打發孩子睡了覺時的心情一樣,覺著踏實多了。
這時,她聽見夾壁牆裡傳出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心裡著急地自語道:「這些孩子們,總是大大乎乎的……」
其實,他們並不是大乎。因為洞中很黑,梁永生頭一回進去,摸不著頭腦,小鎖柱正在指點他:
「隊長,往左拐。右邊是‘倉庫’,左邊是‘臥室’!」
永生含著笑意說:
「喲!還挺複雜喃!」
夾壁牆裡,黑魆魆的,舉手不見五指。
戰爭生活,使梁永生養成一種敏銳的感覺。這種感覺,在黑暗中常常能代替眼睛。現在,他用手向四外摸了摸,發現這個夾壁牆內只有一庹多寬。地上鋪著乾草。草上鋪著葦蓆。席上還有一張狗皮。
一些衣服和被褥,全都堆在一個角上。
他摸了一陣,心裡說:「雖說這個地界兒不大,還倒滿舒服哩!」
這一陣,鎖柱一直沒進來。
他在幹啥哩?
永生鬧不清。
洞口上,時而發出輕微的響聲。鎖柱正蹲在那裡堵洞口吧?永生說:
「洞口這麼難堵?」
鎖柱說:
「洞口倒不難堵。」
永生問:
「那你蹲在那裡幹啥?」
鎖柱說:
「我在佈置‘衛兵’!」
永生不懂:
「啥‘衛兵’?」
鎖柱解釋說:
「我在櫃板和牆皮之間,弄上一個手榴彈。手榴彈的拉火索,掛在櫃板的一個釘子上。這麼一搗鼓,敵人不抽動這塊櫃板算他命大,他要是一動這塊板,保準叫他上西天……」
梁永生對這個安排很滿意。他說:
「鎖柱,你這個小傢伙也學刁了!你琢磨的這套玩意兒,等於用馬蹄刀在瓢裡切瓜,滴水不漏哇!」
「嘿嘿。我這個刁,是叫敵人逼出來的!」鎖柱帶著自豪的語氣說,「敵人,彎彎道道地琢磨咱,咱咋辦?也得想著法地對付它唄!」
他堵完洞口,往左一拐,湊到永生近前,又問:
「隊長,前些日子,我們打了一次遭遇戰,犧牲了一些同志,你聽說了嗎?」
梁永生說:
「我多少知道一些情況。那是我來這裡以前,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告訴我的。不過,我很想知道一些更詳細的情況。你如果知道,就跟我說說。」
「好吧!」
隨後,鎖柱向永生講了這樣一些情況——
自從梁永生帶著一部分戰士升入主力後,一年多來,大刀隊又打了許多勝仗。後來,敵人糾集了大量兵力,來了個「拉網合圍」。這個「拉網合圍」,一傢伙搞了好幾十天。開頭,我們很主動——一面牽著敵人的鼻子轉圈圈,一面神出鬼沒地敲打它,一連打了好幾次很漂亮的伏擊戰。後來,不知敵人怎麼掌握了我們的情況,我們開始被動起來。有一回,我們的大刀隊,被敵人追得一天一夜沒站住腳。
當時,代理大刀隊隊長職務的高樹青同志,覺著這樣跑下去,最後勢必被左右堵擊的敵人圍住。於是,他作出一個決定:讓分隊長楊長嶺同志,帶領著一部分戰士,不惜一切代價阻擊住尾追的敵人,以掩護由梁志勇和趙生水分別帶領的兩個小分隊迅速撤退,甩開敵人。
楊長嶺同志接受任務後,便和那幾位戰士一起,依靠交通溝的有利地形,硬是把二百多尾追的敵人給堵住了。使得敵人半天的時間,未能前進一步。可是,當他們勝利完成了阻擊任務以後,再想撤時,已經撤不下來了。
敵人衝上來了。這時,楊長嶺和他的戰友們,子彈都已打光。面對這種情況,他們抽出大刀,和敵人的刺刀展開了白刃戰。一場惡戰,直殺得敵人狼嗥鬼叫,屍橫遍野。可是,最後,我們那位英勇的楊長嶺同志壯烈犧牲了,那幾位戰士,也大都犧牲了!
小鎖柱帶著悲痛和仇恨,一氣說到這裡,突然哽噎住了。
梁永生只顧抽菸沒有吭聲。
沉寂了一會兒。鎖柱喘了口粗氣又接著說:
「聽說,只有一個人沒有犧牲——」
「誰?」
「餘山懷。」
餘山懷,就是楊翠花的那個表哥。他在楊柳青的「福聚旅館」被炮火擊毀,一年前跑到這一帶來,找著八路軍的大刀隊,一迭聲地要求參加抗日。在當時,大刀隊的黨支部,雖然對他入伍的動機有所懷疑,可是沒什麼可靠的憑證,又為了團結這類人抗日,就收下了他。現在,鎖柱一提到這個人,便立刻引起了永生的注意。他向鎖柱問了問餘山懷來時的情況,又說:
「為啥偏偏他一個人沒有犧牲?」
「搞不清!」
「他沒犧牲又怎麼樣了?」
「當俘虜了唄!」
「他被俘以後呢?」
「沒聽到訊息!」
他倆的對話進行到這裡斷了弦。
梁永生深深地陷入沉思中。他在想:「敵人為啥能很快掌握了我們大刀隊的活動情況?為啥又偏偏唯獨餘山懷一個人沒有犧牲?他會不會……」
鬥爭形勢,在梁永生回到這裡的第一天,就以一種示威的態勢,向這位共產黨員表明了它的複雜性和殘酷性。可是,久經鬥爭考驗的、從來和怯懦絕緣的梁永生同志,面對著這一下子朝他撲過來的,而且是變化了的鬥爭形勢,依然是充滿了勝利的信心。不過,時間不容許他馬上作出全面的考慮。因此,他又急切地問下去:
「撤走的那兩個分隊怎麼樣了?」
「那兩個分隊,是兩種情況——」
「哪兩種情況?」
「志勇帶領的那個分隊,勝利地甩開了敵人。」鎖柱說,「趙生水帶領的那個分隊,也就是我所在的那個分隊,剛剛甩開這股敵人,又被另一股敵人圍住了。這個分隊,本來人就不多,經過一場激戰後,又被敵人打散了頭,指導員徐志武同志也負了傷!」
指導員徐志武,是梁永生的老戰友。現在鎖柱一提到他,自然又勾起了梁永生的懷念心情。其實,指導員已經犧牲的訊息,縣委早已告訴永生了。可是,他到底是怎麼犧牲的,連縣委也還沒搞清楚。因此,現在永生又問鎖柱道:
「在當時,指導員跟著你們這個分隊活動?」
鎖柱說:
「對啦!因為趙生水同志身體不大好,指導員不放心,所以從你走了以後,每當各個小分隊分頭活動的時候,指導員總是和老趙同志在一起……」
「他是怎麼犧牲的?」
鎖柱聽了聽外邊的動靜,又說:
「在他負傷的時候,隊伍已被敵人衝散了。當時,在他身邊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
鎖柱正說著,忽然響了三下敲櫃聲:
「嘚嘚嘚!」
永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用肘子搗了鎖柱一下。
鎖柱收住了話頭,又小聲告訴永生:
「這是高大娘發給咱的暗號——查戶口的來了!」
不一會兒,傳來了踹角門兒的聲音。
這時,他倆都不約而同地把槍握在手中,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洞外的動靜。
嘭嘭嘭!
嘭嘭嘭!
踹門聲一陣陣地響著。
高大嬸悄聲罵道:
「狗雜種!」
隨後,高大嬸的腳步聲,由近而遠,由大漸小,走出房門去了。
一會兒。
哐噹噹!
門開了。
天井裡又響起咔嚓咔嚓的皮鞋聲。與此同時,一個粗野的男人聲音,喝唬道:
「老傢伙!開門咋這麼磨蹭?我以為你死絕了呢!」
「老了,耳朵背了!」高大嬸說,「別說隔著這麼遠有人叫門,有時候,耗子就在耳邊叫喚,俺也常常聽不大清楚……」
那個粗野的傢伙,又罵罵咧咧地放了一陣驢子屁,繼而,便是下面這樣一段對話:
「老傢伙!幾口人?」
「你們一天來八趟,問多少遍也是那些人!」
「你的孫子呢?」
「在炕上睡覺哩!」
「今夜你家來過人嗎?」
「來過!」
「在哪裡?」
「你們這不來了?」
「老傢伙!老實點!」
「這不是老實話嗎?除了你們,誰還半夜三更串門子?……」
「住口!」
稍停。還是那個粗野的聲音:
「有八路不?」
大嬸的聲音:
「八路?」
「對!」
「有!」
「有?」
「有!!」
大嬸的「有」字尚未落地,就聽見吱嘎吱嘎的皮鞋聲亂響了一陣。顯然,這是那些查戶口的傢伙們,被高大嬸的一個「有」字全嚇慌了!
一霎兒。大嬸又說:
「八路,不是在靈堂裡明擺著嗎?還問啥?」
那個粗野的傢伙狂叫道:
「你這個八路婆子!還不老實,找死嗎?」
突然,一個唯唯諾諾的男聲插進來:
「嘿嘿,老總,別生氣。她,自從死了兒子,精神總是不大正常……嘿嘿。」
這時,鎖柱把嘴貼在永生的耳朵上說:
「說話的這個,是兩面村長。這老小子,專愛攀高結貴,是把拍馬屁的好手!只要是用得著的人,他可以親人家的屁股!他的名字叫……」
永生戳了鎖柱一把,意思是不讓他再說了。
為啥不讓他再說了?
這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是,梁永生覺著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二是,永生也已經聽出來了,這個油嘴呱嗒舌地打圓盤的人,是他的「表姑爺」。哪來的個「表姑爺」呢?就是三十年前,梁永生一家逃難來到坊子時,他怕受連累,不敢收留永生一家的那個老滑頭。
他叫遲保錄。
「七七事變」後,遲保錄當上了兩面村長。
在梁永生去升主力前,曾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現在,永生心裡回想著過去和兩面村長打交道的情景,兩面村長那種酸幫辣氣的樣子,便驀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穿著一件蝦青色的大襟長袖的古式袍子,外邊罩著個黑直貢呢馬褂兒。腿腕兒上綁著一副黑市布腿帶,頭上戴著個緞帽墊兒,帽墊兒上安著一枚琺琅瓷的頂子。
梁永生正然想著,又聽見那個粗野的傢伙說:
「老傢伙!你這個死八路怎麼還不埋?擺在這裡當擺設呀?真是豈有此理!」
大嬸沒做聲。
遲保錄插嘴道:
「老總,我已經催她好幾回了。可她,總是想兒,捨不得埋!」
「不埋不行!」
「是,是!老總,你只管放心,我這就叫她埋,這就叫她埋!」
這裡,咔嚓咔嚓的皮鞋聲,越來越近地響著。又聽遲保錄說:
「老總,你可別進屋呀!」
「咋?」
「屋裡搪著死人哩!」
「活人還怕死人?」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衝了你的官運呀!……還是我替你們進屋去看看吧!」
此後,再沒聽見那個粗野的聲音。
只聽見,一陣躕嚓躕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進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由近而遠,出屋去了。
接著,又聽遲保錄說:
「老總,我把屋裡旮旮旯旯都看了一遍,只有她的小孫子在炕上睡覺,別的啥也沒有!……老總,咱走吧!她這裡沒啥油水,這你們早就知道。咱趕快查完了戶口,好上辦公處裡喝酒去呀!……」
下邊,又是一陣咔嚓咔嚓的皮鞋聲,還夾雜著躕嚓躕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查戶口的滾蛋了!
高大嬸閂上門,回到屋,一面怒氣未消地罵著狗漢奸,一面又敲了幾下櫃板。
這是「警報解除」的訊號。
訊號傳進洞中。洞中又接上了話弦。不過,這話弦,是經過一個短暫的沉默之後才接上的。因為方才這段意外的干擾,鬧得永生和鎖柱把原來話題的碴口兒給忘了!永生靜靜地思索了一陣,才接上話頭向鎖柱問道:
「指導員負傷後怎麼樣了?」
鎖柱說:
「高樹青同志命令我:‘背上指導員繼續撤退!我來掩護你們!’」
永生問:
「高樹青同志也在場?」
鎖柱說:
「對!我方才不是說還有一位同志嗎?那位同志,就是高隊長!我們正在通過一個交通溝不相銜接的地段,突然,敵人的一梭子機槍子彈掃過來,指導員再次中彈,犧牲在我的肩背上,我也掛了彩!」
永生道:
「情況真危急呀!」
鎖柱說:
「是啊!在這危急關頭,高隊長將我從血泊中背起來,又繼續猛跑!光是一路子跑,當然是危險的。如果是打一陣跑一陣,顯然要比光跑好得多。不過,當時我們的子彈已經打光了,不跑又有什麼辦法呢?後來,當我們跑到於莊村頭的時候,敵人的一顆炮彈打過來。高隊長一看不好,立刻將我扔在地上,他又轉身趴在我的身上。接著,炮彈轟的一聲響,高隊長他,他犧牲了!……」
鎖柱說到這裡抽噎起來。
他一抽一噎地又接著說:
「在我的生命萬分危急的時刻,志勇領著他的小分隊,在大虎帶領的民兵配合下,趕來接應我們了……」
鎖柱這一席話,鬧得梁永生的心裡很不平靜,並使他漸漸地陷入了沉思——
在梁永生剛參軍不久的時候,每當見到自己的戰友犧牲了,只知道悲痛,只知道難過!……
當然,還知道要為死去的戰友報仇!
當時的永生,雖然已經受到黨的一些教育,可是,由於缺乏實際經歷的東西,因而還不能一下子就理解抗日戰爭的全部意義,從而也就不能對為抗戰而犧牲這件事有深刻的認識!那時候,他只知道,侵略者打進中國來了,中國人要想不當亡國奴,就得拿起刀槍來抵抗,把敵人消滅掉,或者趕出去!
在那個時候,他還不能懂得,有些平凡的受苦人,將在反侵略的戰火中鍛鍊成不平凡的英雄。他也還來不及體驗到,一個人走在革命鬥爭的道路上,是要衝破無數艱苦困難前進的。他更想不到,有些人,為了贏得戰爭的勝利獻出了生命,其代價,並不僅僅是消滅了幾個敵人,而是還為活著的人們,創造了極為可貴的精神財富。
在戰爭的歷程中,黨使梁永生懂得了,對一個革命戰士來說,困難是教科書,鬥爭是基礎課;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戰火之後,儲存下來的同志,不單單是儲存了原有的戰鬥力量,而是為最後的勝利,又增添了新的力量。因為這些同志,比戰前更堅強,更英勇,更純正,更高尚了。同時,永生還進一步認識到:英勇頑強、可歌可泣的正義戰爭,還教訓了我們的敵人,使他們從我們不怕犧牲的英勇鬥爭中可以看到,中國人民的心是紅的,血是熱的,骨頭是比他們的鋼鐵還要硬的!
永生曾這樣想過:當野獸們看到我們的戰士從容對敵為國捐軀的時候,他們怎能不膽戰心驚?當他們發現我們的一個戰士倒下去而千萬個戰士站起來的時候,他們又怎能不感到自己的末日來臨?
今天,梁永生用現身說法講述了這些道理,直講得小鎖柱那股悲痛情緒雲消霧散,一股新生的力量在他的心頭聚集起來。當他聽見小鎖柱的拳頭攥得嘎吧嘎吧響的時候,才又轉了話題說:
「鎖柱啊,咱們的大刀隊,在咱毛主席領導的全國抗日武裝當中,只不過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咱們的大刀隊,雖然暫時受到一點挫折,可是,從整個抗日戰爭的戰局來看,我們在這段時間裡,又取得了很大的勝利……」
鎖柱一聽這個,立刻長了精神:
「咱們又取得了哪些勝利?」
他稍一停頓,又說:
「這些日子,我藏在這個牆洞裡養傷,外頭的情況,啥也不知道,簡直成了聾子、瞎子,快把我活活悶死了!」
「好吧!我跟你說說——」永生說,「今年七月間,我們八路軍、新四軍總部,公佈了抗戰第五週年的戰果——」
「消滅敵人多少?」
「一年來,斃傷俘日偽軍總共十三萬多!另外,還有一些日偽軍投誠、反正……」
「喔!真不少哇!」
「從那以後,敵人對我們共產黨領導的各個解放區,又進行了多次大規模的‘掃蕩’和‘圍攻’——」
「情況怎麼樣?」
「他們集中了一萬多人的兵力,圍攻我冀東抗日根據地;同時還集中了另外的一萬多人,圍攻我晉察冀邊區;另外,還有一些敵人,圍攻我其他抗日根據地……」
「結果怎麼樣?」
「所有這些‘掃蕩’和‘圍攻’,統統被我黨領導的抗日軍民很快粉碎了,並且,還殺傷了敵人大量的有生力量!」
「好!」
「還擊斃了一個日寇少將指揮官!」
「真好!」
「在這期間,敵人還集中了大量兵力,在我山東解放區各地進行反撲‘掃蕩’!這些敵軍,也同樣受到了我抗日軍民的沉重打擊!」永生以結束談話的語氣說,「到目下說話,他們那種妄想把我們一網打盡的陰謀詭計,已宣告破產了!」
小鎖柱聽了這些勝利訊息,像吃了開心丸一樣,心情更加振奮起來。接著,他趁梁永生抽菸的當兒,又問:
「隊長,咱本縣的情況怎麼樣?」
「咱縣,和全區、全國一個樣,也是大好形勢!」永生說,「我從縣委到這裡來之前,縣委方書記告訴我:這段時間裡,各區的人民抗日武裝,和各地的民兵相互配合,協同作戰,連續出擊,進行反‘掃蕩’,戰果輝煌!」
「消滅多少敵人?」
「僅最近一個月,就報銷了敵人三百多!」
「真不少!」
「在一部分主力部隊、地方武裝、民兵武裝的緊密配合下,只臨河鎮一仗,就幹掉了敵軍的一個囫圇連!」
「嘿!真棒!」
梁永生說:
「縣委講,這些戰績,也有咱大刀隊的功勞!」
鎖柱懊喪地說:
「得啦!別說這個!」
「咋?」
「一說這個我活臊死!」
「臊啥?」
「人家都打勝仗,俺們打了敗仗……」
「這話錯了!」梁永生說,「從我們走後,大刀隊的人員減少了四分之一。可是,你們在人民群眾的有力配合下,將全縣敵軍的將近一半兵力陷在這裡,這就大大減輕了其他地方的兄弟部隊的壓力,併為臨河之役製造了有利的戰機,這怎能說沒有你們的功勞呢?……」
接著,他們又談起了這個地區的鬥爭形勢。
「當前這一帶的鬥爭形勢相當困難呀!」鎖柱說,「隊長,你看了吧——高樹青同志犧牲後,高大娘為了掩護我在這裡養傷,直到今天還沒給烈士出殯啊!……」
「鎖柱,縣委已經向我們指出:像今天這樣的艱苦環境,還要持續一個時期,要我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永生把語氣一轉又說,「不過,雲再高,它總在太陽底下!」
鎖柱說:
「隊長放心。對於最後勝利,我是有信心的!」
永生說:「那好!」
一會兒,鎖柱又問:
「哎,老梁同志,你這回回來,擔任啥?」
梁永生說:「原先幹啥還幹啥。」
小鎖柱說:「還是大刀隊隊長?」
梁永生說:「對!」
小鎖柱問:「誰當指導員呢?」
梁永生說:「我曾要求縣委派個人來,擔任指導員的職務,以加強咱大刀隊的領導力量。可是,方書記說,目前幹部不好安排,暫時還派不出人來……」
鎖柱說:「那麼說,就由你先兼著了?」
他見永生遲遲未答,又說:
「隊長!擔吧,擔吧!黨員嘛,黨給一千就擔一千,黨給一萬就擔一萬;黨讓你擔的擔子越多,說明黨的事業越需要你……」
「鎖柱啊,你知道我的根底;由我來挑這兩副擔子,儘管是暫時的,可也真夠嗆呀!」梁永生停頓一下又說,「鎖柱呀,咱們是老戰友了,往後兒,你還得多多地幫助我哩!」
小鎖柱不好意思地說:
「我是個小孩子,懂個啥?」
「可不能這麼說!有志不在年高。後生的鬍子比先生的眉毛長。年輕的就準不如年老的?我看不一定!」梁永生抽了口煙說,「好在縣委給咱們大刀隊又建立了一個新的支委會,今後的領導擔子,就靠咱們大家同心協力共同挑唄!」
鎖柱高興地問:
「建了新的支委會啦?」
「對!」
「可好!」鎖柱又問,「幾個人組成?」
「五個人。」
「都是誰們?」
梁永生習慣地扳著指頭說:
「原來的支部領導成員有:梁志勇,高榮馨……」
「高榮馨?」
「對!」梁永生說,「榮馨同志雖然年齡大一些,可是我們大刀隊……」
「老高犧牲了!」
「你說的是高榮馨?」
「嗯!」
小鎖柱的回答雖然僅有一個字,可是,在梁永生的感覺中,這一個字足有千斤重!這時,梁永生的心情,由吃驚又轉化成悲痛!繼而,又由悲痛轉化為對敵人的氣憤和仇恨!
在梁永生的感情急劇變化的同時,許多難忘的往事同時閃現在他的腦際。這其中,有高榮芳將永生一家安排進高榮馨的住宅的情景,有高榮馨一家在「九一八」以後逃回老家的情景,有高榮馨參軍的情景,入黨的情景,以及那許許多多梁永生和高榮馨並肩戰鬥的情景,當然還有在梁永生去升主力時和高榮馨同志分手告別的情景……
這一切,和榮馨同志犧牲的訊息攪在一起,使得梁永生心潮洶湧,血浪翻騰,久久不能平靜!沉寂了半晌,他才強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平平靜靜地說:
「在確定支部領導成員時,縣委還不瞭解這個情況。」
鎖柱問永生:
「你當然得參加支委會吧?」
「參加。」
「我揣摸著這回建支得吸收趙生水同志參加領導……」
「你是怎麼揣摸的?」
「他自從參軍以後,殺敵勇敢,連立戰功;入黨後,學習又上了緊摽子,思想水平提高很快!」小鎖柱說,「特別是在工作能力方面,他現在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小鎖柱的話弦長。據說,要是濟著他扯,他一個話頭兒能扯兩天。這話是梁志勇給他形容的,也許有些誇張。可是,他和梁永生算是對把了——永生聽人說話,耐性特別大;如果不是在特殊情況下,對方扯到哪裡他聽到哪裡,扯到多咱他聽到多咱,從不膩煩,更不插言截舌。這話,是縣委書記方延彬講的,據說沒有誇張。就說現在吧,直到小鎖柱把他揣摸的依據說盡了,轉而問他:
「我揣摸得對不?」
他這才一笑道:
「一百分兒!」
「這總共是四個人了——」一向是打破沙鍋璺(問)到底的鎖柱又追下去,「那一位是誰?」
永生笑道:
「你不是會揣摸嗎?」
鎖柱也笑了。他想了一陣,說:
「炮筒子孟春海?」
「他入黨啦?」
永生這一反問,鎖柱嗤地笑了。他帶著檢查、校正兼而有之的口吻說:
「我大腦沒把關,說冒了——他入倒是入了,可還沒轉正!」
鎖柱說到這裡,繼而又問:
「是不是王海生?」
「你說小胖子?」梁永生說,「在我離開大刀隊時,他和現在炮筒子的情況相仿——雖已入黨,還沒轉正……」
「他現在倒是已經轉正了。」
「這麼說,算你五十分兒!」
「五十分兒是啥意思?」
「算你揣摸對了一半兒唄!」
「對就是對,不對就是不對,怎麼又有‘算’又有‘一半’呢?」
「小胖子是個好青年,是革命隊伍中的一棵好苗子。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應當吸收進領導班子。一個領導班子裡,如果沒有一定比數的青年人,就往往缺乏生氣,更重要的是,還需要多培養一些青年領導幹部。你是不是這麼考慮的?對!這說明你揣猜的依據是對的,所以給你打了五十分兒——算你對了一半兒!」梁永生說,「不過,具體物件你沒揣摸對——這次建支沒有把他吸收為支部委員。」
此後,小鎖柱邊想邊說,又先後提出了好幾個名字,結果又都被梁永生給否定了。這時,鬧得他的心裡很納悶兒,也很冒火。說真的,小鎖柱所以被人稱為「王揣摸」,就是因為他能「揣摸事兒」,而且是一「揣摸」就十有九準。因此,他現在不禁慚愧地想道:「我和戰友們經常生活在一起,戰鬥在一起,過去還滿以為自己對同志們是瞭解得很清楚的,如今看來,真是太差勁了!」埋怨自己差勁有什麼用?於是,他乾脆以央求的口吻問道:
「梁隊長,這回我算認輸了!你給我劃個零分兒,告訴我吧——那一位到底是誰?」
「那一位就是那個先‘一百’,後‘五十’,最後得了‘零分兒’的同志!」
永生說得這麼幽默,在通常情況下,準會引出鎖柱的笑意。可是今兒個,鎖柱不僅毫無笑意,而是心裡一震,驚韻滿腔:
「我?」
「對!」
「這哪行?」
「咋不行?」
「我挑不動這副擔子呀!」
「你要覺著‘挑不動’,那你就是‘不想挑’!」梁永生說,「革命擔子,要揀重的挑嘛!」
這時,小鎖柱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先扳著指頭算了一下,而後以疑問的口氣說:
「這次建支,高樹青同志——」
永生聽出了鎖柱的意思,他接過話頭說:
「縣委原來的計劃是,我到任後,調他到縣大隊去,所以這次建支沒建上他……」
沉默。
過了一霎兒,鎖柱又說:
「將來找到梁志勇,找到趙生水,再找到咱大刀隊上的其他同志們,那就好辦了!」
梁永生就勢轉了話題:
「最近你跟他們聯絡過嗎?」
「十天前,梁志勇同志曾派了小胖子和炮筒子來看過我。可是,他倆在這兒只呆了抽袋煙的工夫就走了。他們說,目下外邊的鬥爭形勢很複雜,環境很惡劣,志勇要他們早點回去。還說,如今我們的隊伍一天不知轉移多少地點,怕是回去晚了,隊伍一轉移,就不好接頭了!」鎖柱說,「他倆臨走時,將志勇讓他們捎來的一本毛主席寫的書——《論持久戰》留給了我……」
「以後再沒接過頭?」
「沒有。一晃十來天了,隊伍上再沒來人!」小鎖柱說,「在目前的情況下,十來天,形勢的變化該是多大呀!因此,我很不放心,總想出去找找同志們……」
他們說話間,外頭雞叫了。
梁永生沉乎一陣兒,又問:
「他們好找不好找?」
機靈的鎖柱,顯然知道永生問這話的意思,於是便說:
「隊長要想找他們的話,我跟你去!」
「你去?」
「我去!」
「你不是正在養傷嗎?」
「傷?早就用不著再養了!」鎖柱說,「可是,高大娘就是不放我出去!」他口氣一轉又說,「梁隊長,你一來,正是個碴口兒,快替我求求情吧!」鎖柱怕永生不肯應這個差,又在用話喚起他的同情,「隊長,讓我跟你出去跑蹅跑蹅,也好活動活動筋骨散散心呀!要不,老讓我蜷偎在這裡頭,簡直快把我活活地憋悶死了!」
梁永生思忖了片刻:
「好吧!你既然託我,我就試試看。」
小鎖柱一聽隊長答應他了,直樂得撒嬌地說:
「你真是我的好隊長!」
他說著,從枕頭底下抽出匣槍,插在腰帶上,又從牆壁上摘下了大刀。可是,當他正要說:「走哇!」忽而又想道:「呀!隊長遠路趕到這裡,一點還沒休息呢!」於是,他將那來到嘴邊的「走哇」咽回去,便說:
「隊長,你先在這裡睡上一覺兒咱再走吧!」
他怕永生不同意,又緊跟上一句提醒道:
「要知道,一出去,想睡點覺怕是再也找不到這麼清靜而又安全的地方了!」
「不!」
「咋?」
「不睡!」
「為啥?」
「鎖柱,你想想——」永生在啟發鎖柱的記憶,「像我這個脾氣兒,找不著隊伍能睡得著覺嗎?」
小鎖柱當然是十分了解永生的。因此,沒再強擰,便將剛咽回去的那句話又吐出來:
「那,走哇!」
隨後,小鎖柱先發了個暗號兒,然後和永生先後出了洞口。這時,高大嬸已擋上窗戶,點上燈。她問:
「你們要幹啥?」
「要找隊伍去——」梁永生向老人說了一下所以急著要去找隊伍的原因,然後又變為請求的口吻說,「大嬸,讓鎖柱也跟我去吧?」
「行啊!」大嬸說,「有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了!」
鎖柱高興起來。他衝著高大娘咔地來了個立正:「敬禮!」引逗得大娘無聲地笑了。接著,他們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裝,告辭了高大嬸,還前傾著身子看了正在沉睡的小勇一眼,便悄悄地離開了這所院落。
夜近五更,雞叫三遍了。颳了一天一夜的風,還在毫不撤勁地颳著。這嗚嗚的風聲,彷彿正在向飽受戰爭苦難的人們發出呼籲;它呼籲人們起來,起來,起來跟給予我們苦難的敵人,鬥爭,鬥爭!
黎明前的荒原上,又出現兩位夜行人。
他們倆,一個是高大身軀的中年人,一個是中等身材的青年人;而今,正一邊肩並肩地闊步向前,一邊娓娓動聽地談論著:
「腳下這條道路,彎彎曲曲,坑坑窪窪,疙疙瘩瘩,真不好走哇!」
「是啊!不過,別忘了:長途必有崎嶇路,疙瘩道磨不薄腳底板;而且,走盡崎嶇路,必是平坦途……」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