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後初晴

「誰再跑!老子我槍、槍、槍……」

看來,這個老小子本來是想說「槍斃」。可是,他由於一來嚇沒了真魂兒,二來竄得上氣不接下氣兒,所以只是「槍、槍、槍」地「槍」了一陣,也沒說上個「槍斃」來。

到這時,已經失去了控制而正在狂跑的偽軍們,誰還肯聽闕八貴的指揮呢?他們還是一步不停地跑著!其實,不光是偽軍們爭相逃命,就連那個偽軍頭子闕八貴,他一面在喊別人不要跑,一面自己在拼命地跑,而且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這時候,他正在惱恨他的爹孃把他這兩條羅圈腿生得太短了!

不過,漢奸頭目兒大概都是這樣——他們是光興自己跑而不興旁人跑的!你看這個闕八貴,一看他的命令制止不住潰逃的偽軍,便真的朝他的嘍囉們開了槍!

但是,他這槍聲,並沒堵住倒退的人流。

正在這時,西邊的墳地裡,響起嘎勾嘎勾的槍聲。

東邊的沙河裡,又傳來一片喊殺聲。這喊殺聲,和窯頂上、墳地裡的吼喊聲攪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同志們!衝啊!」

「殺呀!」

「偽軍們!繳槍吧!」

「繳槍不殺!」

「八路軍優待俘虜!」

「活捉闕八貴!」

敵人最怕八路軍打埋伏,因為他們已經吃過多次苦頭了。這時,偽軍們一見腹背受敵,兩面夾擊,更慌神了!四面楚歌中的闕八貴,也以為中了計,進了八路軍的口袋,便一面用上吃奶的勁豁命地跑著,又一面轉聲轉韻地向他的嘍囉們叫道:

「糟了!中計了!快向南……」

他嚷著嚷著,被土坷垃絆了一跤,鬧了個狗啃蜜,失聲地喊了一聲「媽」。隨後,來了個驢打滾兒,掙著命地爬起來,繼續一邊跑一邊嚎叫:

「我受傷了!快來保護我!……」

其實,這個老小子並沒受傷。沒受傷為啥說受傷了?那誰知道呀!要不是嚇傻了,他就是故意這麼說。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偽軍們,都恨不能一步飛出這個險境,只顧各自逃命,逃命,逃命,誰還顧得去管那闕八貴呢?

就這樣,他們滾的滾著,爬的爬著,舍下了六七具屍體,都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闕八貴呢?他三步一個跤,五步一個滾兒,跟在偽軍們的屁股後頭,兩手捂著後腦勺子,也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向南跑下去!

被偽軍們踢蹬起的塵土飛揚起來,伴隨著鴉群般的潰敵向南流逝著。

梁志勇和他的戰友們,正順著道溝向後撤退,忽聽背後槍聲四起,喊聲連天,一陣大亂,便登上高坡朝後張望起來。

志勇望著闕八貴那被塵頭纏裹的狼狽相,心中覺著好笑!可是,他想:「這是誰在打伏擊來接應我們呢?」他為了弄清這個問題,便領著隊伍朝回走來。

梁永生他們,這次打伏擊的目的,只是為了把志勇他們接應出來,所以,在放了一陣追腚槍把偽軍們趕跑以後,並沒去攆那些雜種們。

民兵隊長楊大虎,見敵人全夾著尾巴逃跑了,就提著大槍從那條東西道溝裡跑過來。他來到梁永生的近前,把那絡腮鬍子一紮煞,宛如一員得勝而歸的戰將一樣,神氣十足一本正經地說:

「報告隊長!雒家莊的民兵,前來請求指示!」

梁永生把那支槍口還冒著煙的匣槍往腰裡一插,樂呵呵兒地朝前跨進兩步,來到楊大虎的對面,先朝大虎那起伏著的胸脯子來了一拳,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

「大虎哥,你多咱學的這一套哩?」

楊大虎的臉似紅非紅,但依然是鄭重其事的,說:

「民兵嘛,就得有點紀律性!」

「好!」

梁永生抓住楊大虎的手,高興地說:

「大虎同志,你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我代表大刀隊的黨組織和同志們,獎勵獎勵你們這些參戰有功的民兵同志們……」

「獎勵?」

「大虎同志,你來看——」梁永生一手扶著楊大虎的肩膀,一手揮臂一指,親熱地說,「在那戰場上,敵人不是留下六七具屍體嗎?那敵人的每個屍體附近,都有一支大槍……」

「歸我們?」

「對!」

楊大虎那毛茸茸的臉上,泛起一層興奮的紅暈:

「我代表雒家莊上的全體民兵,謝謝八路軍……」

梁永生笑笑說:

「別謝了!你們參戰有功嘛!」

楊大虎高興得像孩子一樣,望著梁永生嘿嘿地笑。梁永生拍他一下肩膀,又說:

「別愣著了,快去把槍斂起來吧!」

「是!」

大虎應聲要走,永生喊住他又說:

「斂完槍支、彈藥,立刻把你的民兵撤走!」

「是!」

永生又一揮臂,大虎飛步而去。

這時節,楊大虎那虎彪彪的背影,在梁永生的頭腦中,勾起了一連串的回憶——

那是抗戰剛剛開始的時候。

大刀隊幫助雒家莊上的人們,建立起了民兵組織。在民兵組織宣告正式成立的當天晚上,有的人從多年的土堆裡扒出了大砍刀,在石頭上沙沙地磨著。有的人從柴草垛裡把蓋火槍翻騰出來,用布條仔細地擦著上邊的鐵鏽。第二天,他們在梁永生的具體幫助下,又支起爐,生著火,叮叮噹噹地打起砍刀來。在當時,被選為民兵隊長的楊大虎說:

「多咱弄到幾支快槍就來勁了!」

後來,他們從國民黨軍那敗陣南逃的散兵手裡,買到幾支步槍。人多槍少,讓誰來背呢?他們經過討論,一致決定,這幾支槍先讓隊長楊大虎和幾個班長背起來。那時候,大虎又說:

「以後,咱再向鬼子手裡去奪,爭取每個民兵都鬧上一支……」

現在,梁永生回憶起這些往事,心中不由得暗自想道:「當大虎把這些槍支去分發給他的民兵的時候,那些民兵同志們該是多麼高興啊!……」永生正然想著,忽見大虎轉過身來朝他喊道:

「老梁!」

「幹啥?」

「你們回俺村去不?」

「不去啦!」

「上哪去?」

「上那去!」

梁永生的手臂朝西北指著。是啊!梁志勇和他的戰士們,都向西北方向撤去了,梁永生和小鎖柱得趕緊去找隊伍取聯絡呀!可是,大虎剛走,小鎖柱就拽了梁永生一把,指著西北方向驚喜地嚷開了:

「哎,隊長,你看——志勇他們來了!」

梁永生順著鎖柱的手臂一望,只見志勇他們果然來了!這時候,那些走在道溝中的便衣戰士們,一邊急匆匆地朝這邊走著,一邊東張張,西望望,顯然是正在尋找接應他們的戰友們。

小鎖柱興奮得耐不住了!

他縱身跳入道溝,扎煞開胳膊,像只小燕似的撲上前去。他腿在飛快地跑著,手又摘下頭上的帽子,掄著,喊著:

「梁志勇!分隊長!」

那邊,志勇和戰士們,也一齊喊起來:

「鎖柱!」

「小王!」

「王揣摸!」

這些呼喊的人群,舞動著手臂,飛奔過來。

他們在道溝中見面了。

志勇和鎖柱一見面兒,親熱得啥也顧不得說,兩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這時節,兩個人的四隻眼睛對視著,長久地直瞪瞪地對視著,彷彿雙方都是第一次見到對方。

大刀隊的戰士們,忽啦一聲擁上來,將志勇和鎖柱圍在當中。人們七嘴八舌地嚷著:

「鎖柱!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呀?」

「鎖柱!你的傷好了嗎?」

「鎖柱!那伏擊是你打的?」

「鎖柱!你還真有個揣摸勁兒哩!」

「鎖柱!……」

鎖柱和志勇鬆開了。

他撲閃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笑望著他周圍的戰友們。戰友們那一張張激動、興奮的笑面,也都在盯著小鎖柱。鎖柱的眼珠子一骨碌,頑皮地說:

「我要有這個揣摸勁兒呀,早弄個隊長、副隊長的乾乾嘍!」

小鎖柱這句俏皮話兒,再加上他那洋相百出的眉眼,把他的戰友們全都逗笑了。

梁志勇伸出他那隻賽個小榔頭般的大拳頭,朝鎖柱的膀頭搗了一下,笑咧咧地說:

「瞧你這個洋相包!」

志勇這一拳,差一丁點搗在鎖柱的傷口上。志勇見他微微一皺眉,心中猛然醒了腔。他帶著滿臉的懊悔神色,抱歉而又心疼地問道:

「呀!鎖柱,你那傷……」

鎖柱沒留心志勇的表情,也沒注意志勇的話,只見他扭過頭去,朝後張望著,張望著。

他望啥呢?

人們正納悶兒,忽見鎖柱眉梢一挑,又揮臂往後一指,喜氣洋洋地跟大家說:

「哎!你們看——」

十多個人,十多雙眼,一齊朝鎖柱指向的地方望去。只見,在那高高的道溝崖上,有一位精神抖擻、身材魁梧的人,正然昂首挺胸地跨著步子,虎勢彪彪地朝這邊走過來。那個人,一邊向這邊走著,一邊笑眼眯眯地向這邊眺望。

可能他已經發現人們正在打量他了,他高高地舉起胳臂,在陽光的照射下,向這道溝中的人群招手致意。

人們終於看清了——這位正向他們走來的彪形大漢,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懷念已久的領導人——梁永生。

這時候,人們都心花怒放,熱血沸騰,壓也壓不住的激動在腹腔中膨脹著。接著,全都樂不可遏歡欣若狂地呼喊起來:

「梁隊長!」

「梁隊長!」

「梁隊長!」

「梁隊長」這三個字,從十來張熱烘烘的口中,同時噴發著。

興奮的情緒激盪著天空。

火熱的眼睛盯視著前方。

就在人們又是看、又是想、又是招手、又是喊的當兒,又忽忽啦啦地全都開了腿。他們像撒了歡兒的馬駒那樣,跑中有跳,跳中有跑,跑呀跳,跳呀跑,一齊朝著梁永生飛奔過去!

這時梁志勇的心情,當然是和同志們同樣興奮,同樣激動,甚至可以說,而且也必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事情也怪,他在這驚喜若狂的當兒,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兒!

他為啥愣了一下哩?

當然是有緣故的——

那是一個霜花飄灑樹葉悄然下落的冬夜。遼闊的大地噴放著涼氣,藍空的星月閃爍著寒光。天,就像一塊無邊無沿的大冰凌罩在頭頂上;地,正在被霜花、落葉覆蓋起來……

大刀隊的戰士們,就在這樣的時刻進了雒家莊。

他們是悄悄進村的。進村後,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便按照預定計劃走進了村頭上那座龍王廟。

他們走進這龍王廟要幹什麼?

要在這裡安宿過夜!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們為什麼不去找個房東,而要在這破廟裡安宿過夜?噢!他們是怕驚擾正在安歇的階級弟兄吧?我們的許多部隊,出於這樣的動機,不是曾多次街頭露營嗎?

不!今日大刀隊所以要在廟中過夜,其主要原因,還不是為了這個!

那麼,其主要原因是啥哩?

是因為:當前的鬥爭形勢十分複雜,環境極端惡劣,再加上他們已有十幾天沒到這村來了,對這村近日來的情況變化一無所知,因而他們生怕闖進村去走漏了訊息,引出預料不到的麻煩……

可是,這座破廟之中,除了只有四面擋風的牆壁而外,是既無熱炕,也無鋪蓋,所以把戰士們全凍壞了!他們,將那凍疼了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哈著熱氣;將那凍木了的腳,相互伸進戰友的懷裡暖著。

暖腳暖手不如暖心。

用什麼來暖戰友的心?

對這個問題,如今肩負著大刀隊領導擔子的梁志勇,是有著豐富的實踐經驗的。長期以來,一到困難的時刻,梁志勇就跟戰友們講述毛主席關懷戰士、關懷群眾的故事,用毛主席那光輝高大的形象,用毛主席那親切的面容,來溫暖戰士們的心。他還經常講述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徵的故事,用紅軍的老傳統,來鼓舞戰士們堅持下去。今天,人們聽完志勇講的故事,全把冷忘了,不大一會兒就囫圇打囫圇地睡過去。

惟獨志勇沒有睡意。

因為,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心中的壓力太大了!這時候,有許許多多的難題,正在他的頭腦裡糾纏不休。攪得他,翻個身兒,睡不著;再翻個身兒,還是睡不著!

於是,他索性爬起身,坐在高高的門檻上。

一輪黃乎乎的月亮正掛在天心。

月光透過廟宇頂子上的大窟窿射進廟堂,灑在戰士們的臉上,身上。

戰士們正然齁齁沉睡。

梁志勇撲閃著一雙沉思的眼睛,就著月光巡視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這些生死與共、同甘共苦的戰友們。

他只見,有的同志,頭下枕上塊半頭磚,眼皮一合就開啟了呼嚕。有的同志,脊樑倚著牆,懷裡抱著槍,坐在那兒睡上了。還有的同志,睡下以後不時地吧吱吧吱呱嗒嘴,好像正在吃著什麼可口香甜的東西。也有的同志,平日裡很老實,可他睡著以後又很不老實,一忽兒把胳膊壓上這個戰友的前胸,一忽兒又將腿扔在那個同志的身上。

最有意思的是小胖子。

他醒著一天到晚不住嘴,睡著了,嘴還是一點不閒著。一會兒咯吱咯吱地咬牙,一會兒又抿著嘴兒笑了。過一陣兒,又迷裡矇矓地說起夢話來:「對……找著縣委……那可好了……」

炮筒子睡覺最老實。

他平鋪鋪地坐在地上,啥也不倚不靠,兩條胳膊抱住一對膝蓋,下巴頦兒拄在胸脯子上,不聲不響地進入了夢鄉。你別看他醒著時說話粗聲粗氣的,可他睡著後,卻安詳得連喘氣都幾乎聽不見了。

梁志勇望著這些比親兄弟還要親的戰友們,心裡一陣陣地發熱,忽而又一陣陣地發冷。

他覺著,這些戰友們,雖然年齡有大有小,個子有高有低,長相有胖有瘦,可是個頂個地都是好戰士。他們,平常日子能吃苦,打起仗來敢拼殺,實在太可愛了!

在素常裡,全像一頭老黃牛,給他輕載拉輕載,給他過載拉過載,為了抗日救國的事業,他們忍飢忍寒不吱聲,吃苦耐勞面掛笑。一旦和敵人接上了火兒,他們又都變成了小老虎兒,只要指揮員一聲令下,全都迎著子彈上,冒著硝煙衝,前頭的同志倒下了,後頭的同志又撲上前!

志勇一想起這些,覺著眼前這些戰士,是革命的寶,是自己的命;只有有了他們,才有抗戰的勝利,才有革命的成功!

可是,他眼望著這些戰士,突然一轉念,又想起了過去大刀隊的幾十號人在一起宿營的情景。這時,他覺著眼前這十來個戰士,越瞅越少,越瞅越少……接著,他那股熱滾滾的心情,刷地涼下來,直涼得心裡一陣陣地發冷!

繼而,他便情不自禁地自語道:

「現如今,大刀隊的領導同志們,調走的調走了,犧牲的犧牲了,我幾次找縣委又沒找到,整個大刀隊的領導責任,落在了我這個小孩子身上……」

他越想越覺著擔子重,壓力大!

後來,他在不知不覺中,打了個矇矓。

就在這個矇矓中,他做了個夢,夢見爹回來了,並坐在月光下和他談話,教育他說:

「志勇啊,我們進行的戰爭是持久戰。戰爭中,會出現曲折,會遇到困難,甚至會遇到極端的困難。越是在這樣的時候,越要看清前途,越要增強信心,越要提高勇氣啊……」

這段話,是爹在去升主力之前,爺兒倆交談學習毛主席著作時談的。當他從夢中醒來以後,曾經這樣想過:「要是爹真的再回到大刀隊來,那該多好啊!」因此,他方才那一愣之際,是心中正在驚疑:「呀!莫非真是爹又回來了?還是我又在做夢?」可是,說句實話,在他還沒有判明是不是做夢之前,他那兩條腿就自動地和人們雜在一起跑開了!

梁志勇來到爹的面前了。

他腳跟一併,打了個敬禮,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這位車軸漢子挺身一站,使人感覺著彷彿是他的腳下已經在地裡紮了根,就算來一陣十二級的大風也刮不動他!這時候,只見他用左手按住正在擺動的手榴彈兜兒,寬寬的胸脯兒起伏著,臉上掛著愈泛愈濃的笑容,豁豁亮亮的笑眼中汪著興奮的淚花。

這當兒,志勇覺著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跟爹說,可是他那不受使喚的嘴,一時又啥也說不上來。所以,只是撲閃著一雙長睫毛的笑眼望著爹的面容,張著個大嘴嘿呀嘿地笑。

他那顆心啊,在劇烈地跳動著。

誠然,這時的梁永生,心情也是興奮的,激動的。

其實,當他遠遠地望見梁志勇和大刀隊的戰士們的時候,他那股興奮的心潮,早就升騰起來了!誰知,他真的來到同志們的面前了,目光在戰士們的臉上走過一遍後,覺著心裡猛地抽動一下兒,那股興致勃勃的心情,又刷地消逝了!

這是因為什麼?

因為永生望見,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容,比原先都黑了,也瘦了!在這些戰友們的衣裝上,既有泥土,又有血跡,還有火燒的窟窿和子彈穿的槍眼兒!顯然,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訴永生:這些日子裡,這些戰友們,是在極其艱險的環境中度過的!

梁永生面對著這種情況,忍住心中那又是難過又是讚許的情緒,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搭在梁志勇的肩上,並用一雙興奮的眼睛笑望著大家,爽朗地說:

「同志們!你們辛苦啦!」

「不辛苦!」

戰士們笑韻洋溢地齊聲回答著。

須臾,梁永生又將他那熱乎乎的手掌,移到小胖子那肥突突的肩上。與此同時,他那雙含情露笑的眼睛,噴射出兩條熾熱的視線,在小胖子那神飛色舞的臉上,一圈兒又一圈兒地打著轉兒。

這個被人稱做小胖子的王海生,是個漁家子弟。他的老家,住在渤海邊上,自幼就跟著父親出海打魚。「七七事變」後,他的母親和妹妹,被日本鬼子的炮彈炸死了。此後不久,他的父親,也不知是因為什麼緣故,又被漁霸加了個「罪名」,扔下海去……

小胖子忍無可忍,殺了漁霸,投奔了八路軍。

這話,已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這位帶著報仇思想走進革命隊伍的小胖子,在兩年多的時間裡,經過黨的教育,使他開始樹立起了自願為祖國的利益、為人民的幸福而戰鬥的思想,並作出了為了革命事業而犧牲自己的一切的準備。因此,他現在從內心裡樂意永遠當一個革命的戰士,而且,他還從內心裡愛上了這革命戰士的戰鬥生活。

目下,梁永生眼望著小胖子的面容,只見他和其他戰士們一樣,儘管也比從前有些消瘦了,可是,那旺盛的戰鬥精神,並未減退分毫!

僅此一點,就使永生十分興奮。

梁永生大概是由於過分激動的緣故吧?你看,他那寬闊的前胸,這時正在緊張地起起伏伏。稍微沉靜了一下,他的手從空中往下一壓,使情緒沸騰的戰士們靜下來,說道:

「同志們!你們這個突圍戰,打得很好!」

戰士們寬慰地笑了。

炮筒子含著笑韻道:

「還不是多虧了你們打接應?」

永生擺擺手,認真地說:

「不是!我說你們打得好,是說你們打得勇敢,打得頑強;滅了敵人的志氣,長了我們的威風!」

有人問:「梁隊長,你怎麼來得這麼巧啊?」

永生說:「縣委派我來找你們了!」

大家一聽這話,再次沸騰起來。在這樣的時刻,一股過分激動的心情,使得戰士們幾乎忘記了一切,只知道高興。你瞧,他們都在縱情地喊,笑,跳,叫人猛乍一看,就像一幫天真的娃子那樣。

在這樣的時刻,戰士們那一雙雙笑芒四射的眼裡,都汪滿了閃閃發光、滾滾打轉的淚珠兒。

這是激動的淚珠兒!

這是興奮的淚珠兒!

在這又激動又興奮的淚珠中,正在噴發出一股股按壓不住的、火焰一般的熱情,也正好反映出戰士們那充滿了自豪感、幸福感的喜悅心境。

幾個戰士同聲道:

「我們成天價找縣委呀!」

梁志勇就勁兒接舌插言道:

「我們這一時期沒找著縣委,活像一夥兒沒孃的孩子……」

喝著苦水長大的梁志勇,自從參加革命以後,他那種與苦搏鬥的堅毅、頑強的性格,有了很大的發展,並且起了質的變化。今日的梁志勇,已經成了這樣一個人:只要是為了革命的事,對他自身吃的苦,一向是吃苦不覺苦,受苦不訴苦;他對為革命而吃苦,具有一種驚人的意志力量!可是今天,他一說到沒找著縣委的事,又一想到因得不到縣委的領導而吃的苦頭,卻說著說著眼圈兒變紅了,溼潤了!

梁志勇的這種說法,代表著戰士們急於找到縣委的共同感情;他這種神態,又激起了戰友們思念黨的領導的心情。因此,小胖子緊接著志勇的話尾引申地說下去:

「俺這夥找不著孃的孩子,這些日子就像沒了主心骨一樣啊!」

梁永生深表同情地點著頭:

「縣委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在這以前也曾幾次派出人來找你們,可是,都沒和你們取上聯絡。我到縣委報到時,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飯沒吃完就和我交代任務,要我立即起程,連夜出發,趕快來找你們。我臨行前,他再次囑咐,見到大刀隊上的同志們以後,要我代表縣委問候你們……」

戰士們聽後,那股興奮的勁頭兒達到了新的高潮。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縣委太關心我們啦!」

「我知道縣委準掛著我們!」

「黨嘛,就是母親,咋能不掛著她的孩子們呢?」

這當兒,永生東看西瞅地撒打了一陣,問道:

「志勇,咱大刀隊的那些同志……」

永生一問這個,戰士們的情緒突然落了潮。志勇眼裡那興奮的淚花也驀然失去了光彩,他泛指著身邊的十來名戰士,以沉重的語氣說:

「所有的同志都,都,都在這裡!」

志勇這句話,在永生的感覺中,彷彿一字足有千斤重;又彷彿,有千萬根錐子,扎進他的心中!這是因為,梁永生的腦海裡,目下正在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容……

志勇說完這句話後,也在拼命地收縮著面頰上的肌肉,極力忍受住正在襲來的苦痛,極力控制著正要張落下來的淚水……可是,一忽兒,他的感情再也不受他控制了,便一頭紮在爹的懷裡。

梁永生當然知道現在志勇是啥樣的心情。可是,他覺著眼前不是作思想工作的時機,所以啥也沒講,只是將志勇的頭扶了起來。

這時,他仔細一瞅,又發現志勇的眼裡閃射著頑強的光亮,這說明殘酷的戰鬥並沒能熄滅一個共產黨員的英氣,艱難困苦也沒能壓服為祖國而戰鬥的戰士們。這使得梁永生的心裡又是一陣高興。接著,他把自己又調回大刀隊的事告訴給同志們,爾後,又以樂呵呵兒的語氣另起話題說:

「你們藏得真嚴呀,還怪難找哩!」

「你找我們好久了嗎?」

「是啊!要不就說難找啦?」

「你到哪村找過?」

「唔!要說到過的村子嗎?可多啦!」梁永生扳著指頭說,「龍潭街,寧安寨,馬廠,於莊,十里鋪,賈莊,宋莊……」他又向東南一指說,「就連這個關莊,我和鎖柱今天早上還去過一趟哩!」

一位戰士驚奇地問:

「怎麼?今兒早上你們上關莊去過?」

「就是嘛!」鎖柱插言道,「我們從關莊出來,又串了幾個村子到了雒家莊。誰知,我們正要出雒家莊,就見闕八貴領的那夥子敵人進了關莊。不大一會兒,你們就跟他們接上火兒了!……」

「說來也真蹺蹊!你們明明就在關莊住著,我們進村打聽了一頓,怎麼連一點氣信兒也沒掃問出來呢?」

梁永生說罷,將那雙巡視的目光停在志勇的臉上。顯然,他這是要志勇對他這個疑問作出回答。志勇笑了。解釋說:

「腳下環境太惡劣了!我們半夜三更扎進村去,不聲不響地住到一個戶家,嚴密封鎖訊息。不用說村裡的群眾,就連隔牆鄰居,對門舍戶,也都儘量不讓他們知道我們住在哪裡……」

「真嚴吶!」

「不嚴不行呀!就這麼嚴,還三六九地被敵人發現哩!就說今天吧,不就是這樣嗎?」志勇說,「因為這個,如果我們不需要搞東西吃,進村住上一夜,有時那村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叫你這一說玄了!」鎖柱又說,「房東能不知道?」

「不玄!」志勇解釋說,「我們進村後,還有時不到戶家去……」

「在哪住?」

「就找個草棚、車棚或者破廟睡上一覺兒,解解乏,不等天明,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

永生聽了志勇和鎖柱這段對話,覺著志勇他們這個做法不大對頭。在永生看來,應當是:環境越惡劣,鬥爭越複雜,敵我力量懸殊越大,越要和群眾保持密切的聯絡。這個問題,他打算以後找個機會,跟志勇談談。因此,現在他只是說:

「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咱們走吧!」

「是!」

志勇挺身站直:

「往哪走?請隊長髮布命令!」

永生說:

「我才來,不瞭解情況。往哪走,你決定。」

你看,現在的永生和志勇,儼然是一種戰友之間的上下級關係。如果讓不瞭解情況的人見到這種場面,誰能猜出在他倆之間還有一層父子關係呢?

這時,志勇的嘴角上,添了一絲微笑,向爹應了一聲「是」,又轉過身去,向戰友們宣佈道:

「同志們注意!現在馬上要出發。路線是:由此向北,到前楊莊西窪,順著通向後鄭莊的交通溝,折向東北;到後鄭莊北窪,再順著通向十里鋪的道溝,折向西北;到十里鋪南窪,沿著通向萬老莊的道溝窩回去,照直插向正東……」

志勇部署完了行軍路線,又側過身來向鎖柱說:

「你做後哨!」

「是!」

「任務是防備敵人追上來!」

「是!」

鎖柱應著,打了個立正。

隊伍出發了。

每個戰士之間,都拉開了十來步遠的距離。因此,這支只有十多人的小隊伍,卻擺成了長長的一大溜。

梁永生這個人,只要和戰士們在一起,戰士們就覺著渾身產生力量。今天,在這支小隊伍裡增加上了他,在人們的感覺中,彷彿不是增加了一個人,而是將隊伍的戰鬥力,增加到了任何敵人也不可戰勝的地步。

你看!正在行軍的戰士們,一邊走一邊不時地回頭望望永生,因為他們覺著,只要永生跟在後頭,自己心裡就有主心骨。

再說而今走在自己的隊伍行列中的梁永生,也覺著渾身是膽,信心倍增。因為他從自己的經歷中早已深深體會到,一個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一個人離開了黨的領導,離開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戰友和階級弟兄,不論這個人的決心多麼大,本事多麼強,到頭來,他必將一事無成。目下,他和志勇走在隊伍行列的盡後頭,一邊撒出兩股熱光笑望著自己的戰友們,一邊正和志勇且走且談。永生問志勇道:

「哎,志勇,今兒早上,你們是咋被敵人發覺的?」

梁志勇說:

「我也正納這個悶兒!我們是夜來後晌二更天進入關莊的。今兒一早敵人就撲上來了!……」

梁永生說:

「這裡邊,八成有個什麼名堂!」

梁志勇說:

「是啊!我也這麼想。可是,想了老半天,也沒想出個道道兒來!」

沉默了一陣。

梁永生又問:

「哎,志勇,敵人怎麼總是咋唬著要捉拿我哩?」

「這,這……」

志勇「這這」了一頓,也沒「這這」上個子醜寅卯來,卻撲哧一聲笑了。

永生問:「你笑啥?」

志勇說:「我笑我唄!」

永生又問:「笑你啥?」

志勇笑道:「笑我傻!」

隨後,志勇向爹講述了這樣一個情況——

過去,梁永生領導著大刀隊在這一帶活動時,由於認真貫徹執行了毛主席關於游擊戰爭的戰略戰術原則,處處按照黨的指示辦事,所以打了許多勝仗,殺出了大刀隊的威風。

因為這個,這一帶的敵人,對梁永生這個人物,既恨之入骨,又聞名喪膽。現在,在這敵我力量懸殊,鬥爭形勢極端困難的情況下,梁志勇他們這一夥兒,就琢磨出一個「巧法兒」——打出了「梁永生」的旗號,用它來嚇唬敵人!

現在永生聽了,覺著心裡好笑。

梁志勇自己,也說著說著笑了。

梁永生好奇地問:

「你們這一招靈不靈?」

梁志勇漲紅著臉說:

「開頭靈!因為敵人一時摸不著真底兒,我們利用敵人的膽怯心理,打著你的旗號還真打了幾次漂亮仗呢!可是後來,大概敵人也懷疑我們是冒名的假‘牌號’了,我們這個‘巧法兒’,就越來越不靈了!……」

這時梁永生想:「志勇他們,在暫時和領導失去聯絡的情況下,能夠獨立作戰,堅持鬥爭,想著法地對付敵人,這種精神是可貴的。」於是,他對志勇他們想著法兒地跟敵人鬥爭的精神,鼓勵了幾句。

他這一鼓勵,卻鬧得志勇更不好意思起來。

沉靜了片刻。

梁志勇問道:

「今後咱該咋辦?」

梁永生說:

「今後咋辦,猛孤丁地我也說不上來!」

他抽了口煙,又說:

「不過,在今後的鬥爭中,應當掌握什麼原則,縣委倒有明確指示——」

「啥指示?」

「等咱們站住腳,開個支委會,我向你們傳達傳達。」

「好!」

「到那時,你們再向我彙報彙報咱這個地區當前的鬥爭情況……」

「對!」

「這樣,有了上頭的‘精神’,有了下頭的‘底數’,大家夥兒再嗆嗆咕咕一討論,那個‘今後咋辦’的答案也就出來了!……」

志勇是多麼渴望縣委的指示啊!

因此,他又要求爹說:

「爹,我要求一件事情行不?」

「啥?」

「你把縣委的指示,先向我講個大概吧?」

講不講呢?永生沉思起來。

這當兒,有個親切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

「永生同志,你們這個大刀隊,既不是區中隊,也不是縣大隊,而是在縣委直接領導之下的一支特殊的游擊隊。所以說它是個特殊游擊隊,是因為它擔負著特殊的戰鬥任務……」

「知道。」

「對啦!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作詳細交代了。需要向你交代的是:縣委對大刀隊的活動區域,作了一下調整——從前,不是隻包括河東、河西兩個區的各一部分嗎?如今,又增加上了棗林、梨園兩個區的各一個角兒,地面擴大了。另外,還給你們這個跨區越界的活動區域,改了個新的代號兒……」

「叫啥?」

「叫‘臨河區’!」

「縣委的意圖是……」

「縣委的意圖是:不讓敵人摸清我們的行政區劃。因此,你到任後,要把‘臨河區’這個迷惑敵人的旗號打出去,把‘區長’的牌子也亮給敵人……」

「亮誰?」

「別人那有誰呀?就亮亮你這‘梁永生’三個字唄!」

「我這次回去的任務是啥?」

「任務嘛,我打個比方:你,好比是從一片烈火中取出的一顆火種,一顆革命的火種。而今,根據形勢發展的需要,黨決定再把你放進那片烈火中去,把那片剛剛遭了一場暴雨的烈火點得更旺……」

這些話,是永生來上任前,和縣委書記的一段對話。

今天,他一邊走路,一邊回想著方書記這些語重心長的話語,在頭腦中,又閃現出了那位和藹可親的領導者的微笑面容。特別令人難忘的,是方延彬同志故意用這笑容掩蓋著的那沉重的心情,還有他那種只有對自己的同志才會有的熱切期待和充分信任的眼神。他那無聲的眼神好像正在向永生說:

「老梁同志啊,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完成這項艱鉅任務!」

永生從接受了這項任務那天起,心就立刻飛回了「臨河區」。多少張喜氣洋洋的笑臉,多少激動人心的話語,在他的眼前晃動,在他的耳邊迴響,在他的心裡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使他又生出一種堅強的決心和信念:「堅決完成黨賦予我的這項光榮使命!」

可是,怎麼去完成呢?

又靠什麼去完成呢?

靠毛主席的教導,靠黨的指示,靠人民群眾——這就是梁永生在到任之前想了一路得出的結論。

現在,他面對著迫不及待地渴望知道縣委指示精神的小志勇,心中驀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將縣委的指示精神先跟志勇透透氣兒也好。要不,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一切不測事件都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志勇知道了縣委指示精神,也免得……」永生想到這裡,便向一直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的志勇說:

「我先將縣委的指示精神,跟你說個大概的輪廓吧!到黨支部會議上,我再作全面的傳達……」

梁志勇高興了:

「那太好啦!」

梁永生說:

「好是好,但有個條件——」

梁志勇問:

「啥條件?」

梁永生說:

「你聽了以後,要動動腦子,對如何貫徹執行縣委的指示想些點子,提到支委會上去研究……」

「行!」

隨後,梁永生便有條不紊地向志勇講開了。

在他倆邊走邊談的當兒,走在他們身後的小鎖柱,腿不由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要幹什麼?

他要聽聽永生和志勇的談話。

這也許是由於小鎖柱的年齡所決定的,他在精神上,有一種貪饞的特質,總想從外界吸取一些營養。除此而外,還有一點,這就是,在小鎖柱的心目中,梁永生不僅是個領導者,還是一個父輩人物。小鎖柱,一向敬慕像梁永生這樣的領導人,更愛聽他那頭頭是道娓娓動聽的談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今天永生和志勇在行軍路上的交談,一直在強烈地吸引著小鎖柱,使得他不由得湊近些,再湊近些……

就這樣,他原來在距永生四五十步遠的地方,三湊兩湊,眼時下已經湊到梁永生的身子後頭來了。

永生聽見脊樑後頭有人沸兒沸兒地喘氣,回頭一望,見是鎖柱,笑了笑,沒說啥,轉回頭,又繼續講了下去。梁志勇也理解鎖柱的心情,所以也沒責備他「失職」,只是提醒他說:

「鎖柱,可別忘了你的任務啊!」

志勇拿話一點,鎖柱醒了腔。

他吐一下舌頭,尷尬地留住了步子。

可是,不大一會兒,他不覺不由得又湊上來了。

梁永生望望鎖柱,笑著說:

「鎖柱,又忘啦?」

志勇瞟瞟鎖柱,也笑了。

鎖柱再次留住步子。

梁永生接上方才的話頭兒,又說下去:

「關於縣委的指示精神,就先談到這裡吧。我想今晚上開個支委擴大會,再作詳細傳達,你看怎麼樣?」

「好哇!」

「擴大哪些人參加呢?」

「你說吧!」

「我不瞭解情況,還得你先說。」

「我看,是不是讓沈萬泉同志參加這次會議?」

志勇一提到沈萬泉,使永生想起了楊大虎跟他談的那些情況,於是問道:

「哎,志勇,聽大虎同志說,沈萬泉到黃家鎮據點上去當伙伕了……」

「嗯。」

「真的?」

「真的。」

「你知道這回事?」

「知道。」志勇說,「是徐指導員派進去的。」

「派進去的?」

「對啦。」志勇說,「情況是這樣——那時節,黃家鎮據點上的漢奸頭子喬光祖,聽說沈萬泉有一套炒炒煎煎的好技術,就派人來‘請’他到據點上去當伙伕。老沈同志呢,當然不願去!於是,他當即決定出去躲一躲。在臨走之前,他特地找到咱大刀隊的指導員徐志武同志,說明了敵人逼他上據點的情況,並談出了自己的打算……」

永生插嘴問道:

「徐指導員怎麼說的?」

梁志勇摹聲繪影地說:

「徐指導員還是那種老習慣——先淡淡地一笑,而後一句三頓地說:

「‘叫我說,他既然來請,你就去。’

「‘去?’

「‘去。’

「‘不!’

「‘咋?’

「‘那不等於當了漢奸?’

「‘不,不等於當漢奸。而且,等於繼續做抗日工作哩!’徐指導員又淡淡一笑,‘藉此機會,你打進敵人的內部,對咱們的抗日救國事業,能起到一種特殊的作用。當然,這是有風險的!……’

「‘風險我倒不怕!’老沈說,‘我怕群眾說七論八!’

「‘怕背黑鍋?’

「‘對啦!’

「‘黑鍋嘛,是難免要背一背的。’徐指導員說,‘共產黨員嘛,是幹啥的?幹革命嘛,先得不怕死!死都不怕了,還怕暫時背黑鍋?……’經過指導員的開導和教育,沈萬泉同志最後笑著說:

「‘聽黨的!’」

梁永生聽了志勇這段原原本本的敘述,恍然大悟地點著頭: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他抽了口煙,又說:

「怪不得楊大虎說沈萬泉‘漢’了!」

「這件事,誰也不知道。」志勇解釋說,「當指導員跟沈萬泉談話時,只有我在場……」

志勇說到這裡,永生心裡那塊懸石落了地。

沉默了一會兒,志勇又另起話題說:

「我再向你彙報彙報餘山懷的情況吧——」

永生很重視這個問題:

「好!你談談吧。」

「在指導員犧牲的那次戰鬥中,餘山懷被俘了……」

「這我知道了。」

「鎖柱告訴你的?」

「對。」永生說,「他被俘以後怎麼樣了?」

「叛變了!」

「叛變了?」

「嗯!」

像餘山懷這類人物,在被俘以後,叛變革命,叛變祖國,成為可恥的叛徒,這是不足為奇的!可是,永生現在再次想道:「餘山懷是像志勇說的那樣——在被俘以後叛變的嗎?他會不會早在‘被俘’之前就已經成了內奸?……」他一想到這裡,心絃又立刻扽緊了。大概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梁永生的語氣裡破例地帶上了幾分急迫的味道:

「你談談他叛變以後的情況!」

志勇搖頭道:

「談不出來!」

永生追問著:

「你就只摸到這麼一點情況?」

「嗯。」

「這個情報準不準?」

「準。」

梁永生沉思著。他久久地沉思著。

過了一陣,梁志勇以請示的口氣又提出一個新的問題:

「今晚上的支委會,在哪裡開呢?」

永生從沉思中醒來,順口答道:

「你先拿個意見。」

志勇一邊想著一邊說:

「根據目前的局勢,在村裡開會更不安全。」

梁永生點頭道:

「嗯。我同意這個看法。」

志勇想了一陣兒,一面走著一面說:

「咱該找個大松林作為會議地址——」

「哪個松林合適?」

「白眼狼那個松林怎麼樣?」

「為啥要選那個地點?」

「一是那個地方離敵人的各個據點都比較近,更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志勇向白茫茫的雪野瞭望一眼,又接下去說,「再是那個地方的地形地物比較理想,萬一發生了敵情,頂也罷,撤也罷,都比較好辦……」

梁永生聽完志勇的陳述,往後推一下帽頭兒,一面走一面抽菸,沉思了片刻,爾後點點頭說:

「嗯。好。就這樣定啦。」

隨後,他們又談起如何和沈萬泉取上聯絡的事,談起如何發展隊伍的事……

梁永生一邊帶領著隊伍向前行進,一邊跟志勇談論,還一邊不時地向四外瞭望著。

四野裡,一片銀白。

銀白的雪野,千里無垠,顯得異常遼闊,異常清新。

淡藍的天空,很高很高,依然寒流滾滾。在那遙遠的天邊上,有條花串般的雲帶。雲帶被陽光一照,正在閃射著五光十彩。

東風吹來了。東風帶著一股微微的暖氣,正在徐徐地吹拂著大地。

樹枝上的雪花,變成了晶瑩的水珠兒,閃閃下滴。雪後清晨的曠野,經過朝陽的照射,東風的吹拂,散發著醉人的氣息。這醉人的氣息,驅散了梁永生連日來為找隊伍而到處奔走的疲勞,使他頓時感到周身輕鬆,心窩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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