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火燎原

「你不是來了客人嗎?能去得了?」

「我去不了不會派個別人去嗎?」永生說,「咱大刀隊上這麼多人,就是我會做報告?」

「隊長,你想派誰去?」鎖柱說,「你告訴我,我這就去通知他,好叫人家準備準備呀!」

「那好。你就給我噹噹參謀吧!」

「叫指導員徐志武同志去吧!」

「瞧你,說話不走大腦!」永生笑著說,「為了送一批戰士升主力的事,他去縣委開會……」

「回來啦!」

「我知道回來啦——」

「知道?我來時他剛進門,你咋知道的?」鎖柱忽閃著一雙大眼邊想邊說,「噢!方才他從你這垣牆外頭一路過,我就知道了……」

「你先別研究那個,知道就是知道了——光興你會揣摸,就不興俺會揣摸?」永生把話拉上正題又說,「我想抓緊今天晚上的時間,開個支委會……」

「這麼說,高樹青、梁志勇、高榮馨這些人,也都去不了啦?」

「對呀!他們都得參加會。」

「那就叫小胖子去唄?」

「小胖子另有任務——」永生說,「你去通知他,要他馬上出發,到龍潭去一趟——」

「對!」鎖柱說,「前天,龍潭的民兵配合我們大刀隊打了個漂亮的伏擊戰,讓小胖子去了解了解那村民兵在勝仗之後的思想情況——對不?隊長!」

「對!」梁永生高興得站起來,拍著鎖柱的肩頭說,「在這個問題上,你滿夠個‘參謀’材料兒呀!」

鎖柱漲紅著臉,微笑著,低下頭去,一面卷衣角兒,一面喃喃自語道:

「在那個問題上,算把我這個‘參謀’難住了!」

「好!不難你啦;我告訴你——」

「誰?」

「你!」

「是!」

小鎖柱咔地來了個立正,跑步而去。

這一陣,秦海城沒有注意梁永生和小鎖柱的談話,因為他還在想著梁永生走延安的事。鎖柱一走,他又問上了:

「老梁,接著說——你是怎麼走上革命道路的?」

梁永生指著鎖柱的背影說:

「那得先從他身上說起——那一年,小鎖柱被白眼狼抓了起來……」

「這些,剛才我都和老秦說過了。」魏大叔說,「你就從你耍了‘愣蔥’以後說起吧。」

「好!說說!」

梁永生又點著一袋煙,一面抽著,一面開始了他那滿懷激情的、繪聲繪色的陳述——

那是一個花紅草綠的春天。梁永生正沿著通向延安的大道朝前走著,突然遇到了一支隊伍。這支隊伍裡,有一位連指導員,名叫方延彬。這位方延彬同志,對待永生很關心,很和善。他打來飯菜,讓永生一面吃著,一面親切地問道:

「老鄉,你叫什麼名字呀?」

「梁永生。」

「幹啥的?」

「受窮的!」

「哪裡的人呢?」

「寧安寨人。」

「要到哪裡去哩?」

梁永生慨然答道:

「要到延安去!」

方延彬點點頭,微笑著,又問:

「要到延安去幹什麼?」

梁永生滿面春風地說:

「去找毛主席!」

永生這句回答,使方延彬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這位方延彬,原先是個礦工,也是在毛主席到達延安之後,他才離開礦山投奔到延安去的。在延安期間,他還曾幸福地見到過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因此,他對面前這位一心要到延安去見毛主席的梁永生,非常喜歡。等永生吃完了飯,他說:

「老梁,走,咱們到外邊溜達溜達去!」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座橋頭上。剛換上春裝的小河,泛起層層浪花,唱著動聽的歌聲向前流去。由於剛剛下過一場雨,河床兩旁的麥田,顯得格外清新。陣陣微風從那一起一伏的麥苗的梢頭掠過,好像正在用那溫暖的手掌撫摸著它們。一條大路,從天邊伸過來,在這河對岸的橋口處分成三股,好似一把三股叉。方延彬站在橋頭上,指著身邊的一塊大青石向永生說:

「老梁啊,來,坐,咱倆在這裡談談。」

他們二人在同一塊石頭上肩並肩地坐下了。隨後,在方延彬的啟發、引導下,梁永生向著這位八路軍的指導員,傾訴了他那血淚的家史和苦難的遭遇。永生這悲壯的控訴,合著風聲、水聲一道掠過方延彬的心頭,在他的心窩兒裡激起一陣百感交集的情波,使得他的眼睛也不知什麼時候溼潤了。他眼望著梁永生這條一戳四直溜的漢子,心裡想著他那貧困的半生,苦難的半生,反抗的半生,不由得話在心裡說:「真是一塊純鐵呀!水過千網魚不盡,鐵經百鍊必成鋼。像梁永生這個從財主、官府、日本鬼子結成的羅網中闖過來的人,一旦投入到革命的大熔爐裡,經過戰鬥實踐的千錘百煉,必將成為一塊響噹噹的好鋼!」

到這時,方延彬和梁永生那兩顆熾熱的一起跳動著的心,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在了一起,貼得更近了。

隨後,方延彬對永生說:

「我們八路軍,就是原來的紅軍,是跟著毛主席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徵到了延安的。從前的紅軍,現在的八路軍、新四軍,都是共產黨的隊伍,毛主席的隊伍。」

永生高興極了,眼裡滿含著興奮的淚花:

「毛主席的隊伍啊!今天可遇到你們啦!你們這是要開到哪裡去呢?」

「正巧要開到你的家鄉一帶去。」

「開到那裡去幹啥?」

「毛主席知道那一帶的勞苦大眾正在受難,也知道那一帶的人民群眾要求抗日救國——」方延彬說,「所以,派我們到那一帶去,要我們幫助那一帶的群眾建立人民抗日武裝,建立人民抗日政權,並和那裡的人民群眾一起,進行抗日戰爭……」

飽經風霜的窮苦人,就像那乾柴熱油一樣,只要迸上一顆火星,就會立刻燃燒起來。方延彬這些話,使得梁永生那心窩兒裡騰地燃起一團熊熊烈火。

方延彬望了望梁永生,又以商量的口吻說:

「老梁啊,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啥?」

「叫我看,你眼下先不用到延安去了——」

「為啥?」

「你就參加我們的隊伍,跟我們一起回到你的家鄉一帶,投入這場抗日救國的偉大斗爭吧!」方延彬見梁永生沒有立時回答,又說,「到將來抗戰勝利了,你帶著抗日的戰功,帶著人民的重託,再走延安去見毛主席,比現在空著手去不是更好嗎?你想吶?」

梁永生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後,乾脆地蹦出兩個字來:

「好吧!」

隨後,他便向方延彬詢問起一些有關八路軍的情況。方延彬除一一回答了梁永生的提問而外,還主動地和他講述了抗日戰爭的光輝前景,講述了共產黨的各項主張,講述了毛主席在湖南領導農民「秋收起義」、建立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情況……直講得個梁永生心花怒放了,熱血沸騰了,他這才收住話頭,踏著金光粼粼的大道和梁永生一起走回連部去。

從那,梁永生這個長工的兒子,穿上了軍裝,拿起了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不久,爭取做一個共產黨員,又成了梁永生新的奮鬥目標。

豐富多彩的部隊生活,在促使著戰士們的精神世界時刻發生著巨大的、今天不同於昨天的變化。在八路軍奔赴抗日前線的東進路上,火熱的革命鬥爭,就像那磁石一般,緊緊地吸住了梁永生這塊純鐵。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一起,一面刻苦地學習毛主席著作和黨的檔案,一面宣傳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與此同時,他還在積極地完成著由一個貧苦農民向一個無產階級革命戰士轉化的過程。

當八路軍挺進到冀魯平原時,這一帶的人民群眾,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根據當時戰爭形勢發展的需要,部隊決定派一位同志到地方上去,在龍潭街——寧安寨一帶開闢工作。

從龍潭街到寧安寨一帶,是敵我必爭的戰略要地。對我們來說,這裡是我河東、河西兩個地區的抗日軍民進行聯絡的必由之路;對敵人來說,是個南北交通要道。而且,這個地區土地肥沃,地勢平坦,是個糧食、棉花、油料的重要產區。另外,這一帶還出產一種重要的軍用物資——火硝。

正是由於這些原因,日寇一心要把這個地區牢牢地控制在他們的手裡,妄想以此將我河東、河西的抗日軍民分割開來。我們呢?則是堅決要把這個地區掌握在我們手裡,以便保證我河東、河西兩個地區抗日軍民的聯絡暢通,同時威脅敵人的交通線。

這項開闢工作的重要任務,放在了梁永生的肩上,並確定由方延彬同志向他傳達部隊的決定。與此同時,黨支部已經決定吸收梁永生入黨,確定跟梁永生進行談話的人,也是這位方延彬。

這天,方延彬借部隊駐在龍潭附近的時機,肩負著部隊黨組織的委託,同梁永生一起來到了龍潭橋頭。

這一陣,方延彬一直在靜靜地觀察著梁永生的情緒,在悄悄地分析著梁永生的思想活動。當他發現永生那厚墩墩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的時候,他便走過來問道:

「老梁,你在想啥?是不是又想起你那血仇來啦?」

他沒容永生開口,朝那墳地一揮手,又道:

「走,咱到那裡去看看!」

他們來到墳前,方延彬先問了問兩座墳的情況,然後向永生說:

「老梁,現在報仇的時候到了吧?」

「到啦!白眼狼既是我的仇人,這一帶窮人們的仇人,也是民族的罪人,抗戰的敵人,我找個機會一定要把他除掉!」

「機會馬上就要來到!」

「馬上就來到?」

「是的!」

「啥機會?」梁永生迫不及待地說,「指導員,快告訴我——」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方延彬將黨委決定派他到地方上開闢工作的決定,告訴了梁永生。梁永生高興地說:

「那太好啦!我一定努力完成這項任務!」

「怎麼完成法?」

「把游擊隊拉起來,把抗日組織建立起來,把群眾發動起來……」

「都‘起來’了,又怎麼著?」

「打鬼子、打漢奸唄!」

「到那時,除掉白眼狼的機會可該到了吧?」

「對!」永生一揮拳頭說,「一定要除掉這個害人精!」

「為什麼一定要除掉他呢?」

「過去,他害了那麼多的人;現在,他又當了漢奸,除掉這樣的人,不是我們八路軍的任務嗎?」

「像白眼狼這樣的人,是該除掉!」方延彬說,「不過,老梁啊,要知道,更主要的,還是日本鬼子……」

「這個我知道!」梁永生說,「殺了白眼狼,就殺日本鬼子……」

「不!」

為什麼「不」?這個道理,方延彬當然能講得清清楚楚。不過,他並沒有馬上講下去,而是撒出一副尋求的目光,在周遭兒巡視著。這是因為,按照他的習慣,不喜歡泛泛地講一些道理;現在他正要尋找一種什麼東西,用以幫助他來把他要講的道理講清。過了一陣,他指著墳邊一叢酸棗棵,向永生道:

「老梁,你看那是什麼?」

「那是酸棗棵呀!」

「那酸棗棵上長了些什麼?」

「長了些刺針!」

「那刺針是要扎人的,是不是?」

「是啊!」

「假若說,那酸棗棵上的某一個刺針紮了你,你該怎麼辦?」方延彬拉著梁永生走到那酸棗棵近前,他哈下腰去,扳下一根刺針,又向永生說,「就這麼辦嗎?」

永生搖頭道:

「這麼辦不行!」

「為什麼?」

「你扳下這個刺針,那些別的刺針還是要扎人的!」

「要是把這上面的刺針一個個地都扳下去呢?」

「也不行!」

「又是為什麼?」

「它還會生出新的刺針來!」永生說,「那新的刺針還是要扎人的!」

「那怎麼辦?」方延彬說,「難道就沒有辦法除掉它嗎?」

「有辦法!」

「啥辦法?」

「刨掉!」

「連根刨掉?」

「對!」

到此,指導員又不說話了。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兒,又從煙荷包裡捏出一捏煙,放在紙條兒上,然後低著頭兒捻捻搓搓地開起了他那「捲菸工廠」。這時的梁永生,兩眼注視著酸棗棵,心裡思索著方才指導員說的話,也不吱聲了。過了一陣,他忽然高興起來:

「指導員,我明白啦!」

「噢?」方延彬抬起頭來,兩眼笑乎乎兒的,「你明白什麼啦?」

「你是不是說——白眼狼雖然當了漢奸,他就算再壞,也只不過是酸棗棵上的一根刺針,他的老根兒,是日本鬼子!」梁永生說,「因此,我們抗戰的根本任務,是打敗日本侵略者,而不是除掉白眼狼——指導員,我說得對不?」

「對了一半兒!」

「一半兒?」

「哎。」方延彬說,「‘一半兒’,就是不全對的意思。」

沉默。過了一會,永生又說:

「你是不是說,還該有這樣一些意思——打敗了日本侵略者,像白眼狼這一類的漢奸們,自然就完蛋了;為了打敗日本侵略者,有時也需要先除掉一些罪大惡極的漢奸……」

「你補充的這些都對。」方延彬說,「不過,我說你對了‘一半兒’,是在誰是白眼狼這類傢伙的老根兒這個問題上——在當前的情況下,站在抗戰的立場上說話,把日本侵略者比做漢奸白眼狼的老根兒,這是對的。可是,從更大處說,往更深處挖,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這種罪惡的社會制度,才是白眼狼之流的真正老根兒,甚至說也是日本侵略者的老根兒!」

梁永生深深地點著頭。

「所以說,我們打敗了日本侵略者以後,還只能算抗戰勝利,不能算革命成功,還要繼續革命!」方延彬說,「別忘了,我們共產黨人最終的奮鬥目標,是要徹底消滅方才說的那種罪惡的社會制度,實現共產主義呀!」

梁永生笑著說:

「這個道理倒是學過多次了,可一碰上實際又看不這麼遠了!」

方延彬認真地說:

「以後要看得遠——因為你很快就要成為一個共產黨員了!」

「很快?」

「是的!」方延彬莊重地向永生說,「支部已經研究過你的入黨申請,認為你具備了一個共產黨員的條件,這就要召開黨員大會討論……」

這時,梁永生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一種興奮、激動的感情,正在他的身上擴張著。同時,他還彷彿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梁永生正然講述著這些往事,楊翠花笑盈盈地來到他們跟前。翠花將一雙新鞋向秦海城遞過去,說:

「秦大哥,看你腳上這鞋,都掛不住腳了,快換上這一雙吧!」

她這一句,打斷了永生這大段的敘述。那位正聽得入神的秦海城,趕忙掉過臉去,向翠花說:

「不用,不用!如今,玉蘭湊合著能做上鞋了……」

「看大哥說的!誰做的不是一樣穿呀?」翠花把鞋放在秦海城的腳下,「大哥,快換上吧!」

秦海城把鞋拿在手中,端詳著,沉思著。過了一會兒,他向著永生百感交集地說:

「二十多年前,我穿走了你一雙新棉鞋,現在又……」

梁永生意味深長地說:

「是啊!二十多年前,你穿上我那雙鞋,走上了闖關東的道路;現在,你穿上這雙鞋,就要走上革命的道路嘍!」

秦海城聽後,會意地笑了:

「老梁啊,那你就當個‘指導員’吧?」

「我當‘指導員’?」

「是啊!從前,那個叫方延彬的指導員,把你領上了革命的道路;現在呢,不是到了你把我領上革命道路的時候了嗎?」

梁永生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就是想引導秦海城留下來參加抗日工作。現在秦海城這麼一說,永生顯然明白:秦海城父女倆不想回老家了。於是,他高興地說:

「我們這裡的抗日工作,正需要秦大哥你這樣的人!」

「那你就安排我個差事吧!」

梁永生哈哈地笑了。

楊翠花也笑了。

魏大叔笑得更響。

秦海城不解地問:

「你們笑啥?」

魏大叔抖動著花白鬍子解釋道:

「海城呀,抗日工作,不叫‘差事’,叫‘任務’!」

聽魏大叔這麼一說,秦海城自己也笑起來。

他們這一陣朗朗的笑聲,引得個好奇的姑娘秦玉蘭出現在屋門口。

笑聲落下後,梁永生向秦海城說:

「今天晚上,我們大刀隊黨支部開支委會。關於你的工作安排問題,提到支委會上研究一下……」

晚飯後。

秦海城撂下飯碗就往外走。玉蘭問他:

「爹,你到哪去?」

「我到外頭溜達溜達,也順便打聽打聽你梁大叔他們的會開完了沒有。」

「打聽到訊息可快告訴我呀!」

「瞧你急得這個樣子!」

「甭說俺,你比俺還急——你當是俺看不出來?」

「叫我說,你爺兒倆誰也甭說誰——全夠急的!」

楊翠花話音未落,秦海城出門去了。

嘿!這抗日年間的鄉村夜晚,比白天還要熱鬧!人們的腳步聲響遍了街街巷巷,忙碌的戰鬥氣氛籠罩著寧安寨的夜空。

東邊,上夜校的學員們,有的手裡拿著小板凳,有的腋下挾著大蒲團,還有的在肩上扛著圓杌子,正在三三五五走進夜校的院門……

西邊,準備去搞夜戰演習的民兵們,有的拿著大刀,有的扛著紅纓槍,還有的掖著手榴彈,伴隨著一聲「跑步前進」的號令,整整齊齊地拉出村去……

南邊,大刀隊的幾位戰士們,和一夥農民正在進行月夜談心。他們,你搶過我的話頭,我接上你的話尾,還有的攔腰打斷別人的話弦大聲說:「對!抗日嘛,就是要有這樣的氣派!」

北邊,大刀爐上正在打夜作。叮叮噹噹的鐵錘聲,陸陸續續傳過來。正要去找梁永生的秦海城,聽到這錘聲猛然一愣:這錘聲怎麼這麼耳熟啊?哦!想起來了——原來是梁永生正在打錘呀!在關東開馬掌爐的時候,耳邊不是天天都在響著這樣的聲音嗎?於是,他便奔著錘聲傳來的方向走去了。

大刀爐來到了。

這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落。院門口上,掛著一個專給敵人看的木頭牌子,上面寫著一行大字:「三兄弟鐵匠爐」。大字旁邊,還有兩行小字,寫的是:「出售鐵鍁、鐮刀,代打耙齒、耬腳,兼修鍘刀、鋼鎬。」

院門裡頭,是一個寬寬綽綽的大天井。天井裡,有些人正在磨刀。由於他們邊磨邊談,使這庭院裡充滿一片人聲。

這是兩位老漢的對話:

「我磨的這口刀,準是梁永生打的。」

「你咋知道?」

「別人打不出這個成色來!」

「有理。」

這是兩個青年人在談心:

「你今天磨得特別有勁兒!是吧?」

「對呀!」

「我知道這是為什麼。」

「那你說說!」

「因為你要求參軍批准了唄!」

一位少年向一位老漢要求道:

「老爺爺,你這口刀磨好了,給我行不行?」

「唔!那我可主不得——要由領導人統一分配哩!」

一位青年小夥子,拿著一口剛剛磨好的大刀舞紮了一陣,然後抖抖腕子說:

「嘿!真來勁呀!」

一位中年漢子朝屋裡喊道:

「鐵蛋!加油兒呀!我們快磨完啦!」

「放心吧!有你的刀磨就是了!」

這是一個青年小夥子的回聲。這回聲被叮叮噹噹的錘聲伴奏著,從那座靠北邊的三間小土屋裡傳出來。這時,小土屋裡,爐火正旺,圍攏在爐火旁邊鐵砧子周遭兒的人們,正在火火爆爆地忙著。

屋門口處,擠著一幫大大小小的孩子們,正在看熱鬧兒。秦海城來到屋門口,站在孩子們的背後,從孩子們的頭頂上往裡一看,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位架著鉗子當師傅的人,正是梁永生。

只聽給永生打下錘的小夥子問:

「梁隊長,你哪時學會的打鐵呢?」

「我在闖關東以前,不是當小爐匠嗎?」

「是啊!不過,那時我年紀小不記得,只是聽說過。」

「我到了關東以後,就來了個‘小爐’改‘大爐’,加入了兩個窮鐵匠開的馬掌爐……」

「你既然練出了這麼好的手藝,為啥又不幹了呢?」

「以後,東三省叫日本鬼子佔了,成了所謂‘滿洲國’——聽說過沒有?……對啦!日本鬼子欺負人不算,還讓我們給他打馬掌!」

「作為一箇中國人,能侍候他?」

「不侍候他就抓你的勞工!」

「那就乾脆回老家!」

「對啦!我就是這麼回來的!」

他們說到此,梁永生鉗著那根燒紅了的鐵坯又放在砧子上,打下錘的小夥子也趕緊抄起大鐵錘,緊接著又是一陣忙碌。叮叮噹噹的錘聲過後,梁永生挾起那塊打好了的深灰色的刀片,往涼水裡一蘸,哧的一聲,隨後一甩腕子,扔到一邊去了。永生趁這個空兒,裝上一袋煙,一邊抽著一邊轉了話題說:

「鐵蛋啊,你這手藝得抓緊練呀!」

鐵蛋是個活潑的小夥子,說起話來,眼睛眉毛都在動:

「對啦!這一陣,我是有點松!」

「你先別檢討,我倒不是想批評你。」永生說,「我是說,你的師傅炮筒子要去參軍了——知道吧?那門‘大炮’要是一撤走,你這個徒弟再頂不起作來,咱這個大刀爐的陣地還保得住哇?」

「咱這個大刀爐也該撤了!」

「撤大刀爐?」

「我是這麼看的!」

「為什麼?」

「前天,你領著大刀隊和龍潭的民兵,打了個伏擊戰,只用了抽袋煙的工夫,八支大槍到手啦!嘿!多爽神!昨天,我見到龍潭的民兵黃二愣,他一談起這樁事,可神氣啦,讓人看著怪眼熱的!」鐵蛋說,「哎,梁隊長,你領著我們寧安寨的民兵,也來上那麼一手兒,不比叮叮噹噹地打這玩意兒強多了?」

「你就是因為這個想撤大刀爐呀?」

鐵蛋光笑未答。永生說:

「要是這麼說,我可真得批評你了!」

永生說到這裡,一回手將燒到了火候的一塊刀坯撤出爐火,放在砧子上錘打起來。魏大叔見永生和鐵蛋全神專注地打錘了,他一面拉著忽忽搭搭的風箱一面接言道:

「永生啊,你今天一來打鐵,我就估摸著你是想借這個機會敲打敲打鐵蛋的思想——看來我估摸對了!」

接著,他又把話題轉向鐵蛋:

「鐵蛋!你呀,也欠該敲打敲打了!」

永生把打涼了的刀坯插進火裡,用一雙笑眼盯著鐵蛋。鐵蛋站在永生的對面,直目睖睜地望著他的領導人:

「梁隊長,你就照著我的病根兒下錘子吧!」

永生笑望著鐵蛋那股誠樸動人的神態,指著他身邊那些剛打好的刀片說:

「鐵蛋,你可別輕看這些玩意兒呀!」

「我並不是輕看它!」鐵蛋說,「可甭管怎麼重看,它反正不如大槍!」

「你可知道那大槍是怎麼來的嗎?那不是敵人白白送給咱的!」永生又向刀片一指,「是咱用它換來的!」

鐵蛋笑了。永生又以質問的口氣說:

「我們現時槍支不多,要是把大刀爐一撤,拿啥打仗去換大槍?咹?鐵蛋,你說哩?」

鐵蛋幹掰截脆地說:

「通啦!」

「這樣通了不行!」永生說,「鐵蛋,我問你——咱們打的是什麼戰爭?」接著,他從問答開頭,又和鐵蛋講述起人民戰爭的問題來了。他講到了人民戰爭的性質,講到了人民戰爭的特點,還講到了人民戰爭的威力……最後說:

「人民戰爭,是我們共產黨人的一個法寶!這個法寶,能戰勝一切敵人,而且是敵人永遠奪不去,也永遠學不會的!在當今,我們扔掉了大刀,人民戰爭怎麼開展?那不等於扔掉了這個法寶?」

鐵蛋信服地點著頭。魏大叔、秦大哥以及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情不自禁地點著頭。秦海城在連連點頭的同時,心中還感慨地自語道:「梁永生變了!變得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梁永生了!你看,他的肚子裡裝著多少東西呀!」

這時,又聽鐵蛋說:

「梁隊長,把鉗子給我!」

「給你幹啥?」

「我得抓緊練呀!」鐵蛋說,「光打下錘怎能頂作呢?」

「好!」

永生讓了手。當他正要拿起大錘給鐵蛋打下錘的時候,站在旁邊的一個小夥子趕過來說:

「梁隊長,讓我來!」

「你?」

「啊!」

「你會打?」

「練練嘛!練會了也好接鐵蛋的班呀!」

他們正說著,一個大刀隊戰士進來了:

「梁隊長!人到齊了,請你去開會!」

這時想來打聽會議結果的秦海城才意識到,原來他所急切盼望的那個會還沒有開呢!梁永生走到屋門口,望見了秦海城,問道:

「秦大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啦?」

秦海城沒有如實講。他說:

「我一聽見鐵錘響心就動了,兩條腿三邁兩邁就邁到這裡來了!」

「你來得正好!」永生說,「我知道你等著參加抗戰的心情急不可耐呀,那你就來參加參加吧!」

隨後,梁永生把秦海城領進屋子,並把他介紹給屋裡所有的人,又說:

「秦大哥,你就幫鐵蛋掌鉗吧——我去開會!」

「好!」

秦海城紮上圍裙,和大家一起忙起來了。

午夜時分。天高露濃,一鉤彎月靜靜地掛在西南天角。

夜幕苫著沉睡的平原。大地顯得分外寧靜。漫窪裡充溢著莊稼的香味。星星就像螢火蟲似的在飽含著水分的深空裡微微閃耀。顫動的月光,將河床左側的一切景物,鮮明地繪在水面上。大刀爐上的錘聲傳得很遠很遠。

在這樣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梁永生和秦海城又肩並肩地出現在河堤上。涼爽的微風,隨著夜的翅尖兒,掠著路人的眉梢。他們一邊漫步走著,一邊在談論著一件事情——

「擴大主力,是我們贏得戰爭的一項重要措施。不斷地向主力部隊輸送戰士,是我們游擊隊的一項重要任務。這次,縣委決定讓我帶領一批戰士,到主力部隊去……」

「你到主力部隊去?」

「是啊!」

「什麼時候走?」

「具體日期,還要聽縣委的通知。不過,我估計著,大約還得個月二十天吧!」

「關於我的事,你們這次會上研究了嗎?」

「研究啦——」

「叫我幹什麼?」

「想叫你父女倆,到龍潭街去安家落戶。」

「安家落戶?」

「不同意?」

「我們是來參加抗戰的呀!」

「安家落戶,正是為了參加抗戰。」梁永生說,「這就像唱戲一樣,總得有扮演各種角色的人才行啊!叫你父女倆去安家落戶,名義上是參加他們村的鐵匠爐,當個師傅,實際上,是想讓你家當個八路軍的聯絡點……」

「聯絡點是啥?」

梁永生把聯絡點的任務講了一遍。又說:

「這個任務,比拿起槍來去戰鬥還要艱鉅呀!」

「艱鉅不怕,只怕是擔當不了!」

「行啊!幹吧!你比起別人來,還是有一些有利條件的!」永生說,「第一,別人不大瞭解你的身世,便於活動;第二,你是一把好獵手,有多年來和野獸打交道的經驗……不過,你要注意一點——」

「啥?」

「現在,那龍潭街上有我們的聯絡點——」

「誰?」

「這個,你先不要問。」永生笑笑說,「你們父女倆,是我們八路軍的二線聯絡點……」

「啥叫二線?」

「二線,就是平日裡不暴露身份,將來一旦形勢發生了變化,我們的鬥爭到了最困難的時候,一線聯絡點不便於活動了,或者是被敵人破壞了,你這二線聯絡點,便馬上接替那一線聯絡點的任務。」永生說,「具體的活動方法,聯絡暗號,以後還有人和你仔細交代……」

「以後還會有最困難的時候?」

「會有的!」梁永生十分肯定地說,「要贏得這場偉大的抗日民族解放戰爭,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啊!儘管勝利一定是我們的,可是在取得這個勝利之前,還有一段更艱苦的路程要走哇!對此,我們要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這時,北方的天空裡,出現了老雲頭。接著,又有一陣涼風颳過來。這些天象正在向夜行人發出預告:有一場殘暴的風雨將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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