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基密爾草原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劉勳蒼的怪論,引起了大家的大笑。他說:

「從政治觀點上來看這個問題,它們是被國民黨土匪打怕啦!所以來歡迎咱們人民解放軍。」

小董跟著補充了一句:「不錯!一點也不錯!國民黨匪軍到了哪裡,就是雞飛狗跳牆,這叫做‘雞犬不寧’;我們呢,不管到什麼地方,是‘雞犬不驚’。」

正在聚精會神思考問題的少劍波,也笑了起來。

正在大家鬨笑的當兒,忽然聽到北方一陣呱呱亂叫聲,和戰士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大家定睛看時,原來是一群野雉,像是大敵襲來,驚恐萬狀地向南飛奔,把在戰士們跟前吃米和在吃馬料的那幾只野雉也嚇得惶惶地飛去了。轉眼之間,機警的哨兵向楊子榮跑來。

「報告!正北林邊一群野雉亂飛亂叫,可能是有敵情。」

楊子榮立即命令各小隊準備戰鬥。當戰士們拿起了槍,正要向林邊搜尋時,忽聽林邊有幾聲狼嗥。楊子榮、劉勳蒼、姜青山借夕陽的餘暉,向林邊仔細看去,果然是十幾只野狼,在兇目凶神地凝視著小分隊的人群。十幾個戰士一齊撲上去,把狼群趕跑了,在林中搜尋了一陣,並無其他情況。

緊張平靜下來,笑話又開始了。

夜幕張開了,草原上空閃爍著無數的星光。從四個小鍋裡噴出了飯香。戰士們圍著火堆,烤自己帶的凍肉。忽然飛過來一隻野雉,一頭撞到火堆裡,燒得亂撲拉,它拼命地掙扎,可是因翅羽被燒,竟逃不出去了。

「既然自投了火堆,就別想活啦!給咱們的晚餐添個菜吧!」小董說著用樹枝按住了掙扎的野雉,一會兒就燒熟了,大家嗅到這燒熟了的野雉特有的香味,樂得跳起來。

「可惜一隻太少了,最好再有幾隻,我們小分隊都能吃得到。」戰士們嚷著。

果然如此,其他的小隊的火堆上,也同樣撲來了野雉。

戰士們說:「真走運,吃到燒野雉!」

劉勳蒼高聲喊著:「同志們!這是因為你們剿匪辛苦,它自動來慰勞的。」

更有趣的是欒超家,他出著洋相,用一枝幹樹枝敲打著茶缸子。說起山東快書來:

關東山,

四大奇:

棒打獐,

瓢舀魚,

野雉飛到沙鍋裡,

胖胖的野兔鑽鍋底。

大家齊聲叫好,有的笑得把嘴裡的飯都噴了出來。戰士們對這塊土地上的許多奇事,感到無窮的興趣。當他們吃完了飯,紛紛地要求劍波講那庫侖比四怪的小問題。

少劍波微笑著說:「同志們!現在是需要休息,不是講自然課的時候。」

戰士們哪能依呢?再三地要求著:「二〇三首長若不講明白這四怪,我們連覺也睡不著,更休息不好。」

少劍波為了滿足戰士們的要求,好使大家睡得安靜些。他接過白茹遞給他的一缸子水,喝了一口,就對圍著火堆的戰士們講起來。

「這個所謂四怪,是出於庫侖比,因此要研究這個自然現象的根源,也就離不開庫侖比周圍的自然條件。現在讓我們先來回憶一下庫侖比周圍的地勢和天空。」劍波又喝了一口水,用他平常習慣用的啟發方式,反問著戰士們:

「庫侖比的南邊地勢是什麼樣呢?」

「一片很大很大的沙礫灘。」戰士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不錯!」他承認戰士們說得對,接著又發問:

「庫侖比的北面呢?」

「就是那條奇怪的不白崗。」

「崗的北邊呢?」

因為戰士們沒曾去過,所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楊子榮身上。楊子榮在大家目光的探求下,摸了一下鬍髭說:「對!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那裡全是一望無際起起伏伏的灌木叢和爛草崗。」

「那條不白崗的兩邊是什麼呢?」

「是兩道深谷。」

「崗的左右是什麼呢?」

「是森林,是雪地。」

「好啦!」劍波結束了自己的反問,笑了笑說,「這就是所以產生四怪的地理條件。」接著他又逗趣地問道:「庫侖比的天空和太陽是什麼樣呢?」

戰士們鬨笑了,同聲說:「和別處一樣呀!那還有啥兩樣的?」

少劍波微笑著說:「不錯,天空、太陽都和別處一樣。可是一樣的太陽,照到庫侖比周圍的地形上,可就產生了怪名堂。」

少劍波這一說,更引起了大家好奇,為了照顧戰士們休息,因此他講解得力求簡單。

「春秋夏季,太陽照射著庫侖比周圍的大地。南面的那大片沙礫灘,受了烈日的暴曬,沙灘上空氣受熱後,膨脹上升,此處氣壓變低。這時北邊不白崗兩側深谷中的冷空氣就向這裡流來。這就是‘白天北風颳日頭’的科學原因。到了晚上,太陽落山,沙礫灘所受的熱,很快即放散完了,因為沙礫受熱快放熱也快,所以夜裡就變成冷地方。可是不白崗的周圍是灌木叢、爛草崗,白天受到的熱,裡面蓄藏了許多熱空氣,不能很快的放散。晚上沙礫灘冷下來的時候,而它卻慢慢地往外放熱,因為灌木叢和爛草崗周圍空氣的密度就小,氣壓比沙礫灘那裡的低,南面沙礫灘上的冷空氣就往北流動,這就產生了‘夜晚南風吹門開’。」

他接著講下去:「另外,由於這個來回風的風流中心老刮在那條不白崗上,春天當樹木長枝生葉時,風勢正大,一來一往刮折了樹幹,吹斷了樹枝。日久天長,一斷十斷,十斷百斷,也就傷害了樹木的元氣。所以這些樹長得矮,枝又短,花不盛,籽不成。這就出現了‘松樹禿頭’。松樹一禿頭,鳥自然也就不願來了。因為小鳥要在茂樹上築巢而棲,這裡全是些禿頭松,當然它就不來築巢了。另外小鳥以松子為食,這裡的松樹結不好子,因此鳥的食糧也就缺乏。在築巢不適,食糧缺乏的情況下,當然鳥就不來了。這就是‘松樹禿頭鳥不來’的原因。」講到這裡,他喝了一口水,說:「還有‘年年大雪崗不白’,這是因為冬天西北風襲來,周圍的其他山崗都是密林灌木叢林,對地面的防風力極強,這個不白崗,崗高露背,樹木稀疏。疾風吹來,順兩側深谷直下,不白崗上的雪全滾到深谷中或被風搬到遠方。」

「那麼庫侖比的老百姓,怎麼選擇這麼個壞地方居住?」小董焦急地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少劍波笑了笑答道:

「壞?你說錯了!這個地方太好了。這個地方有豐富的寶藏。那片方圓數百里的大沙礫灘,卻不同於一般的沙漠。那種沙礫中能淘出沙金來。這是豐產沙金的地方。所以此地的老百姓稱這片沙灘為流金湖,許多人都以淘金為業。」

講完他站了起來。「今天就講到這裡。大家趕快休息吧!」

戰士們長喘了一口氣。由緊張的聽講鬆弛下來。各小隊分頭回到帳篷睡覺去了。

少劍波走到幾匹馬的跟前,看它們在吃草料。他摸了摸它們的頭,又撥動了一下汗水結成的冰凌珠的鬃毛。馬親熱地吻了吻他的大衣。

當少劍波回到帳篷時,同志們全睡下了,只有白茹還坐在她那單設的鋪草上,對著亮亮的松明子,在想什麼。劍波一進來,嚴肅而溫柔地說:「怎麼還沒睡?」說著脫下大衣,從陳振儀枕包下取出地圖來,揀出了三張圖,走到松明子前,正要展開,只聽白茹喘了一口粗氣。劍波抬起頭,因隔著松明火而看不清她的面孔,只說了一句:「你鬧什麼情緒呀!快睡吧!」白茹沒吱聲。劍波在低頭仔細地看地圖。篷內只有陳振儀他們呼呼的鼾聲。

少劍波看完地圖,瞅了瞅表,起身要往外走。

「又要到哪去,你對人家說得好,為了要加快速度,必須抓緊分秒時間休息。你自己呢?卻……」白茹關切地質問起來了。

「別多說話,你快睡去吧!」少劍波回過頭來禁止白茹。

少劍波沒有理會她,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光是對自己嚴,嚴也得有點分寸!」白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幾句,隨後又走到劍波的鋪邊,給他又整理了一下鋪草,回身來又裝好那幾張劍波剛看過的地圖。當她正要把地圖放到劍波的軍毯下給他墊枕頭,楊子榮走了進來。

「你怎麼還不睡?」

「那你怎麼還沒睡?」白茹反問一句。

「二〇三首長找我有事。」楊子榮說著,拿出三寸長的小菸袋,走到松明子前對著吸菸。

這時劉勳蒼、欒超家、孫達得、小董等人一齊進來,劍波也隨後進來。一同圍著松明子坐下。劍波向四外看了一下,「地圖呢?」

「在這裡!」白茹一邊答,一邊拿出紙袋向外取圖。

少劍波看了一眼她那疲憊的神態,伸手接過地圖,他用逼迫的口吻,加重了語氣說:「現在你的任務是休息,快睡去吧!」這口吻中,劍波自己也聽得出,是充滿了「私心」。

少劍波展開地圖,用紅藍鉛筆在圖上劃一條藍線,然後他手中的鉛筆沿著這條藍線,揮動了幾下,待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這條藍線時,他肯定地談著自己對敵情的判斷。

「敵人是沿著基密爾這條帶形的草原向西南逃竄。沿著這條草原走五百里,便是濱綏路,過了濱綏路就是火龍溝。敵人企圖拉過長白山靠向吉林一帶。他們的過路點一定是海林站以西,橫道河子以東的山市站附近。因為那是進火龍溝的捷徑,可巧那裡也正是我們部隊的接合點。這一點我們可以斷定。

「敵人沿基密爾草原逃竄,對他們的行進速度來講,是最有利的。因為草原上渺無人煙,匪徒即不用顧慮民兵對他們的打擊。在草原上我們滑行速度又追不過匪徒們的騎兵,這也是敵人在山地吃盡苦頭後所得的教訓。所以這漫無人煙的草原,造成了敵人逃竄的有利條件。

「現在的問題,是需要速派騎兵通訊員追過敵人,回團送信,報告王團長和劉政委,速派主力到敵人逃竄的要道截擊敵人。這是我們全部殲滅敵人的有利時機。我們必須加快速度追擊,以便配合主力,兩面夾擊。因此我們明天前進的道路不是草原跟蹤,而是應選擇草原最狹窄的地帶迅速地跨越過去。」他指著地圖說,「這裡只有七十里,就越過了草原,可沿著西山的群嶺直奔山市,明天八點鐘出發。」這時他靜思了片刻,繼續說:「關於通訊這個任務的執行,小李和小劉最合適。他倆勇敢而機警,都是放馬的出身,因此騎術好,這樣可以加快速度。」

「二〇三首長!我們可以馬上就走!」小李和小劉突然插上一句,打斷了劍波的說話。本來小李已經睡了,聽到劍波的聲音,他已醒了多時,在靜悄悄地聽著。一聽有關他和小劉的任務,偷偷地把小劉推醒。

少劍波、楊子榮回頭一看,他倆瞪著圓溜溜的四隻眼睛,盯著劍波。

少劍波很滿意,當即答應了他們。「好吧!現在我要問你們,五百里的路程,需要走幾天?」

「兩天兩夜。」小李信心十足地回答。

「不多!可是你們用什麼辦法保證能走這麼快?」

「八條不斷的馬腿和兩條鞭子。」

「錯了!」少劍波嚴肅地說,「現在除了你們的兩條鞭子,還要增加四袋草料。」

「是的,二〇三首長,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們應該好好餵馬。還有什麼指示?」

「飛速前進,必須好好餵馬,這是完成任務的保證。從明天八點起只有三天兩夜的時間,要知道匪徒現在還贏我們兩天的路程,他們再有三天三夜即可到路邊。好在匪徒們到了路邊不敢立刻即過,還需要一點偵察時間,因此你們第三天到達後,晚上就要迅速地運動部隊,設好埋伏。這一點王團長會安排得非常完善。贏得了時間就是勝利,時間就是力量。懂了嗎?」

「懂了!二〇三首長!我們一定贏得這寶貴的時間。」

「好極了!」少劍波說著一面從衣袋裡掏出鋼筆,一面叫拿紙來。

只聽白茹在孫達得背後低聲地說:「不用拿紙,信早寫好了!」

大家以為她已經睡了,不料突然地說起話來,大家回頭一看,原來她躲在孫達得的背後,藉著人們之間的縫隙射過來的松明光亮,已把劍波剛才對情況的分析和決定寫出了信稿。她從孫達得背後站起來,拿著寫好了的信,顯得她是那樣的聰明而機動。只有她額前的一綹散發蓬亂著,顯出她疲憊已極的倦容。在大家的目光注視下,她有一點羞怯。

在這樣情況下,少劍波的內心湧出像沸騰了似的感激之情,但在大家面前,他卻壓抑著感情的流露,仍然是做出嚴肅的神色,以命令的口吻:

「寫好了,那就讀一遍吧!」

白茹按寫的順序唸完了,少劍波點點頭,深思了一下,說:「再寫上聯絡訊號:夜間三堆火;白天紅旗高舉左右招展。」白茹立即寫上了,將信遞給劍波。

他接過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修改了個別字句和標點,而後簽了字。他隨即轉向楊子榮等同志親切地說:「現在主要的問題是抓緊時間休息。」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帳篷去了。

時針指上十二點,基密爾大草原和它的每一個客人都進入寂靜的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