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基密爾草原

林海雪原 曲波 第1頁,共2頁

太陽掛西,透過稀林,照耀著白皚皚的雪嶺,反射的輝光刺目。淅淅地颳著北風,雪杖揚起的雪粉飛在臉上,戰士們急急地眨著眼皮,用睫毛抵抗著飛雪的襲擊。

上行道加上迎頭風,滑行速度很慢。小鐵人般的陳振儀,雖然連續的追蹤作戰,但因獲得消滅匪徒一連和解救群眾一百五十餘人的勝利,他興奮得完全忘了疲勞。除了臉有點消瘦和一對充血的眼睛之外,從他全身勁頭和煥發的神情上,看不出一絲倦容。

「陳振儀!你們三人騎馬吧?」白茹瞪著那雙充滿熱情的大眼睛,向陳振儀說。

「去你的吧!小白鴿,小陳多咱騎過馬!」陳振儀頑皮而自豪地逗著白茹。

白茹用雪杖向陳振儀一觸,陳振儀就勢靈巧地滑了一個圈而沒觸著,倒把白茹閃了一個踉蹌。就近的戰士們笑了起來。白茹吃了虧,正想報復一下,可是陳振儀卻飛舞雙杖,向隊的前頭滑去。趕到楊子榮的旁邊,和楊子榮並肩前進著。

「楊隊長!為什麼向這沒有蹤跡的地方追?」

「小夥子!別忙啊!一會兒就會有的,這叫做去彎取直。」楊子榮胸有成竹地回答著。

「你怎麼這樣有把握會找到敵蹤?」陳振儀奇疑地追問。

楊子榮把右手的雪杖遞到左手,那粗大的右手,摸了一下凝結在鬍髭上的白霜。接著把雪杖遞過來,向東面一條長長的大山背上一指,「小陳!看哪!秘密就在那裡!」陳振儀向楊子榮指的方向看去,一幅奇景使他吃驚地嚷道:「奇怪!怎麼這樣長的大山背,連一點雪也沒有?」

楊子榮用力地撐了一杖,瞅著小陳的奇疑神氣,笑著說出一段民謠:

庫侖比,

四大怪:

年年大雪崗不白,

松樹禿頭鳥不來,

白天北風颳日頭,

夜晚南風吹門開。

陳振儀對這段民謠很感興趣,他天真地頭一歪向楊子榮好奇地笑著說:「關東山真有些怪名堂。庫侖比的四大怪比關東山有名的三樁怪還要怪得格外。」

小陳這麼一說,走在楊子榮後邊的一個戰士順口唸起來:

關東山,

三樁怪:

窗戶紙糊在外,

養個孩子吊起來,

公公穿錯媳婦的鞋。

戰士剛說完,孫達得粗聲粗氣地搶著說:

「你們別光說我們關東山有怪,要知道我們關東山還有寶呢?」接著他洋洋得意說開了關東山的三件寶:

關東山,

三件寶:

人參,

貂皮,

烏拉草。

「咱們關東山,真是怪山寶地,逢山出寶,有屯就怪;無寶不成山,缺怪不成屯……」

「哦!所以也出了你這麼個孫大寶,長腿爬山怪。」陳振儀這樣一開玩笑,引起了戰士們一陣鬨笑。

滑行到山半腰,陳振儀眺望著那條沒有雪的大山背的全貌。整個山背一點雪也沒有,這還不說,生長在上面的常綠針葉松,矮矮的樹幹,短短的樹枝,遠遠望去好像千萬個禿頭的人,呆呆地站滿了山背。再向它周圍的鄰山看去,情景完全不同,白雪皚皚,樹叢高高。這麼一比,更顯得這條大山背特別怪。陳振儀的好奇心更增加了幾倍,急急地問楊子榮:

「楊隊長!你快講吧!先講秘密,後講怪。」

楊子榮慢吞吞地一字一板地講起來:

「我們兩天的急行軍,今天早上來到庫侖比,一看屯裡這樣情景,媽的!恨不能立刻捉住這些壞種。當時就急急地偵察敵蹤,檢視腳印是向大碗屯方向去了。我們就想當即朝此方向追趕,在請示二〇三首長後,他親自仔細地察看了一遍,果決地斷定這絕不是敵人逃竄的方向。他說:‘因為大碗屯以南全是進行了土改的地區,到處是農會、民兵,敵人是不敢向那裡逃竄的。再說那些腳印有婦女和小孩的,全是老百姓的足跡。馬蹄印看來不超過十幾匹,所以斷定這是敵人的詭計……’當他說到這裡,我們才開始鎮靜下來,靜聽著二〇三首長對敵情的分析:

「‘他們一方面用小股的匪徒押著群眾向南走,企圖造成我們的錯覺,誘我們向南追,這樣匪徒的大部隊可以擺脫我們的追蹤。另方面匪徒們也深知我們是愛護老百姓的,他們估計當我們看到全屯的群眾都被捉走,一定會順著腳印拼命地追趕。這樣大股匪徒就可以安然逃脫。’

「後來發現你們三人滑行追去的滑雪板的痕跡,知道你們是上了匪徒的當,中了他們的詭計。不過從政治上講,你那決定是完全正確的,解救群眾是頭等任務。

「二〇三首長在分析了敵情後,當即下命令,要四處追查敵蹤。查來查去,總沒發現另外方向的腳印。哪裡去了呢?我想了半天,看遍了這周圍所有的山背和山窪。最後那條沒有雪的奇怪的大山背,卻引起我的注意。我就順山背爬上去,爬到山半腰,約有七八里,也沒發現一點徵候,他媽的!就是凍地騎馬也不該一點蹤跡不留啊!再說,匪徒們是有一百多匹馬,怎麼能無影無蹤呢?當時我雖有點洩勁,可是懷疑終未解除,任務還沒完成。我就又順山背追了三四里,快到背崗頂,嘿!發現有手巾大小的一塊雙層的麻袋片,隨風滾下坡來,我撿起來一看,中間碾得稀爛。我就一股勁順著麻袋片刮來的方向奔去,仔細一瞧,發現了一隻馬蹄的四個防滑釘頭踏的痕跡,這時我心裡一熱,又向山上奔去,約走了一里來路,嘿!又是兩塊,一塊是破麻袋片,一塊是四五層的破布片,中間也是碾得稀爛。接著又發現了馬蹄防滑釘踏的痕跡。這時我斷定,匪徒們揀了這條沒有雪的大山背,作為掩護逃竄的道路。為了不露他們的馬腳印,想了個‘雪裡埋死屍’的窮點子,把馬蹄全部用破麻袋片、破布、烏拉草包裹起來。媽的!他想得倒周到。可是匪徒們走上這十幾裡的大山背,他沒想到包馬蹄的麻袋片會踏爛掉在路上,露出了他們的馬腳。」

陳振儀聽得出神,聽到這裡他噗哧笑了。「這些狗熊,還滿肚子熊章程。」他從中插了一句。

「是啊!」楊子榮對答著又繼續說下去。「當時我不知哪來的勁頭,一口氣奔了五六里路。登上了背崗頂,一翻過崗,就像換了一個世界,全是大樹和深雪。我高興極了,穿上滑雪板,滑了不遠,嘿!秘密暴露了出來,一大堆踏爛了的破麻袋堆在雪上,向下就是匪徒們留在深雪上的蹤跡。當時我心裡真痛快極了,心想:狗養的!你們什麼詭計,也逃不出咱小分隊的手心。

「我渴得要命,啃了兩個雪球,跟蹤滑了一氣,斷定匪徒們是逃向正西,我定了指北針的方向度,飛也似的滑了回來,現在我們正是朝那個方向走呢!」

陳振儀聽了楊子榮的述說,覺得自己的身子更輕了許多,他幾乎忘了他們還在向上坡滑行。

「子榮同志!方向沒錯吧?」劍波那親切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傳來,他倆回頭一瞧,劍波、白茹、李鴻義、姜青山等已滑到他們的旁邊。

楊子榮瞅了一下指北針回答說:「沒錯!翻過山頂再往西北就是。」

「小陳!你累了吧?」劍波靠近了陳振儀,親切地問著他。

「二〇三首長,我向來也沒嘗著累是什麼滋味呀!我倒很想嚐嚐,可是老嘗不著。」

大家一齊笑起來。

「小陳真是個小鐵人!」姜青山等異口同聲地稱讚了陳振儀的剛毅和健壯。

在大家的談笑聲中,聽到白茹用極優美的東北民歌調子哼唱著庫侖比的四怪:

庫侖比呀!

四大怪呀!

年年大雪崗不白,

松樹禿頭鳥不來,

白天北風颳日頭,

夜晚南風吹門開呀!

吹呀吹門開!

歌聲剛落,孫達得粗嗓高喊起來:

「好不好?」

「好!」全隊響應了。

「妙不妙?」

「妙!」

「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要!要!」

這一陣啦啦,戰士們更來了勁,落在後面的戰士,鼓足了勁也跟了上來。小分隊的隊伍成了燕翅式前進。

白茹為了避開大家的啦啦,搖著她那輕巧靈活的身體,滑向了最前面,後面的同志們也很快地追了上去。這樣大大地加快了上滑的速度,不多時奔上了大嶺。這一陣娛樂中的急行,劍波是十分滿意的。

登上了嶺頂,前面便是基密爾大嶺西坡,少劍波環視了一下,戰士們的精神雖十分飽滿,但他計算了一下,已經高速滑行了三天,按理必須恢復疲勞,讓戰士們有八個小時的充分睡眠。為了再增加速度和增強戰鬥力,必須這樣做。趁戰士們觀察滑行道路的喘息時間,他向李鴻義要過了地圖,展開來量了一下距離,並仔細地從地圖上選了滑行最有利的一條大山背。

「同志們!還有五十里地,就到達基密爾草原。匪徒一定是進入那個草原,因為他們知道,山地裡他的馬再快,也比不了我們的飛滑,他們企圖利用草原救命。現在到天黑還有兩小時。我們要在那裡宿營,這是為了更增加我們追擊的速度,為了使我們大家在這段路上更愉快地生活。我想出了一個有趣的小問題,大家討論一下,在速滑時不能討論,各人可以先想一想。」

「好的!好的!」戰士們高興起來。

少劍波笑了笑說:

「咱們就討論庫侖比的四樁怪。為什麼年年大雪崗不白?為什麼松樹禿頭鳥不來?為什麼白天北風颳日頭?為什麼夜晚南風又返回來?這四怪,確實怪,看看誰能找出它的科學原因來,這對我們軍事上也是有好處的。」

戰士們唧唧喳喳地嚷著:「這問題真有趣。」

這時劉勳蒼、姜青山已選好了滑行的道路,小分隊面對著還有兩米高的夕陽,順著長長的基密爾大嶺滑下去,和將落山的夕陽爭著時間賽跑。

太陽還沒落山,就到達了基密爾草原,只有馬匹落在後面。這個帶形的草原,是基密爾大嶺山洪衝成的一條不十分規則的河流,名叫基密爾河,又是牡丹江的一個支流。年深日久,沖積成厚厚的土層。又因東西兩側的山洪由側面攔腰衝下,因此下游被堵塞不能暢通,淤成了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沼澤地,遍生著蘆葦、烏拉草。這片沼澤當中,有著無數由山洪衝擊而成的漩渦,所以春秋夏三季誰都不敢到這裡來。容易陷進稀泥裡。這裡也不知死過多少冒險前來的行人。就是野豬群也常常被陷進去而逃不出來。只有兩種動物這裡特別多,一是野雉,一是螃蟹。因為它們在這裡不但有適宜的環境,而且有豐富的食物。到了冬天狐狸就多了,這裡也有它豐富的食物。

小分隊到後,正巧和匪徒大隊留下的蹤跡碰到一起,戰士們興奮極了,大家一齊下手,撿柴的撿柴,扎帳篷的扎帳篷。有的在掠著雪上的枯草梢,用做鋪草,邊勞動邊討論劍波所提出的那有趣的問題,爭論得十分熱鬧。

有的說:「那個山背下面一定有溫泉,因此落上雪就化了。」

有的反駁著:「那不對,有溫泉怎麼不流出來?我看什麼原因也沒有。怪,就是怪。有原因還成什麼怪呢!」

有的說:「那種松樹油多,熱頭大,而把雪都化了。」

有的說:「被來回風颳跑了!」

有的戰士當即又提出:「為什麼老刮來回風呢?」

於是大家又進入了對「來回風」的爭論。

爭論之中已紮好了帳篷。幾個騎兵喂上了馬。戰士們用火融化了的雪水在洗米煮飯。正在這時候,飛來幾隻野雉,它們不驚不慌,大模大樣地走到馬料袋旁邊,把嘴伸到料袋裡和馬一塊吃著高粱米。還有幾隻竟跑到戰士們洗米的小鍋旁邊,搶吃鍋裡的大米。這野雉和其他地區的野雉長得一模一樣,可是稀奇的是它既不怕馬,也不怕人。它瞪著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幫新來的「客人」。戰士們用手勢轟它一下,它也就只退兩步,馬上又回來,仍然照常地吃著,望著。戰士們被這個奇事又吸引住了,大家紛紛地嚷道:「怪事都叫咱們碰上了,這裡的野雉不怕人!」

「為什麼這裡的野雉不怕人?」欒超家向大家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討論的興趣又引到這裡來。有的說:「這是兩樣種!」有的說:「餓極了,它就什麼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