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聽「不得已而傷害了它」,神情馬上一變,停止了掙扎,他口中打了兩聲口哨,大狗立即站在他的旁邊,怒視著小分隊所有的人。
少劍波溫和地再上前幾步,立在那人的對面三步距離的地方,上下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被擒的人。
那人年紀二十四五歲,身體長得特別魁梧有力,和劉勳蒼一樣的個頭。穿一身白茬羊皮大衣,腰束一條皮帶,上掛兩個子彈盒,胸前佩著一把皮鞘短劍,腳穿一雙高筒鹿皮靴,腳踏一副又窄又長的超速滑雪板,打扮得像一個古典武士。兩隻有神的眼睛,射出刺人的光芒,兩道長而濃的眉毛,增加著他那眼睛的威風,前額正中有一顆美麗的佛爺痣。他雖然被擒,可是他一點也沒有畏懼,挺挺地立在小分隊的包圍中央。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又憤怒,又奇疑。少劍波讚美地想著:「真是一個英雄好漢。」內心發出了一陣無限的羨愛。眼對眼地看了足有五分鐘,一句話也沒說,戰士們在劍波溫和微笑的表情中,也緩和了對被擒者的敵意。
「你姓姜,你的名字叫姜青山。不會錯吧?」少劍波這第一句話,把小分隊全體戰士都說愣了。
這個被擒的人被這一句肯定非問的話,一下子就拿下了凶氣,顯出一種十分奇異的神氣,瞅著少劍波和小分隊,好像他在緊張地辨認似的。
「哪路的朋友,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你,我還知道你的狗的名字叫賽虎。」
「朋友,別叫我悶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人急於知道地追問少劍波。
少劍波笑了笑,「我能掐會算,是我算出來的。」
被擒者愁疑地低下了頭,自語著:「真有這樣的人?不對!一定是……」他突然停住了,抬起頭來,怒視著劍波,滿身一抖動,臉上浮出絕望的表情。「給我個痛快吧!反正我是死也不回去了!」
戰士們對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更糊塗了,「這到底是個什麼人?二〇三首長為什麼認識他?是個逃兵嗎?可能!要不他為什麼說‘死也不回去了’?」
少劍波卻哈哈大笑起來,走近跟前拍著他的肩膀道:
「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
「別侮辱我,我姜青山不是你們所能收買的。」他怒氣衝衝地把頭轉向一邊,望著遠處的林梢。
「這太不夠朋友了!」少劍波好像是在逗趣,也好像是真事,「怎麼連老朋友都忘記了!」
「誰和你們是老朋友!盜群匪黨,土豪惡霸。」
「朋友,你認錯人了!」
「什麼?」他轉回頭來,仔細地又看著少劍波,好像在努力辨認他眼前的這位自命老朋友的人到底是誰,可是怎麼也認不出來,他更加堅定地道:「就是你國民黨的大軍來了,別想我姜青山向窮人開一槍。」
少劍波興奮地道聲:「英雄好漢!」接著他向小分隊喊聲:「同志們,摘下皮帽,解開大衣懷!」
戰士們一齊摘下皮帽,掀開大衣,露出鮮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胸章,和五星八一帽徽,閃閃地放著光芒。
姜青山一看眼前這群雄赳赳的解放軍戰士,立刻撲到劍波懷裡,流出了眼淚,可是他說不出話來了。
「別難過,我瞭解你,你表哥李勇奇,還有李三妹,向我說了你的一切,我代他們向你問候。」少劍波說著,拉著姜青山的手,回到帳篷。
原來姜青山是李勇奇的表弟,練得一手好槍法,又是一個飛滑能追鹿的有名的青年獵手。正因為這個,馬希山把他捉去,用了各種手段,要姜青山為他保鏢。
李勇奇不止一次地向劍波介紹了姜青山的一切,特別是他的相貌特點。因此劍波牢記著他正中腦門雙眉間的那顆佛爺痣。李勇奇並請求劍波在匪營捉到他後,予以關照,因為李勇奇確信姜青山在什麼時候也不會向窮人開一槍的。李勇奇的小妹妹名叫李三妹,是姜青山的未婚妻。自從他被捉去以後,終日哭哭啼啼,這成了李勇奇這個當哥哥的一件重大的心事。
從姜青山的述說中,得知這條青年好漢的高尚品質和忠貞不屈的氣節。他在匪營中向來沒有向人民解放軍和老百姓開過一槍,正像他說的那樣:「自己一家人和好朋友都是窮人,要打老百姓,就和打自己人一樣。」任管匪首馬希山怎樣對他進行威脅,他只是一句:「要殺就殺,要斃就斃,沒有二話可說。」儘管匪徒們對他千方百計威逼利誘,他也只是一句:「依靠殺人享福,傷天害理,我姜青山不損這種德。」
匪徒們對他是用盡了伎倆,可是毫未動搖他不屈的意志。匪徒們所以沒殺害他,就是因為想利用他的全身武藝。匪徒們為了防止姜青山的逃跑,把賽虎給鎖起來,把滑雪具給收起來。因為匪徒們深知,這兩件東西一掌握在姜青山手裡,就如虎添翼,再多的人也奈何不了他,哪怕是子彈,也得落在他飛滑的後頭。
日子多了,他在匪營中交了一個知己的朋友馬掌匠曹瑞昌,在曹瑞昌的幫助下他逃出了匪營。事情是發生在八天以前的深夜。那天夜裡正是曹瑞昌站崗,他把賽虎開了鎖,姜青山偷了槍,隱蔽在林子裡。姜青山命令賽虎去盜滑雪具,滑雪具是放在馬希山的馬弁的窩棚裡,枕在頭下,賽虎久鎖初解放,性情更兇更猛,它撲向窩棚,咬死了正酣睡著的馬弁,銜著滑雪具,跑了出來。姜青山在山林裡一聲驚人的唿哨,賽虎奔向它的主人,逃出了匪營。
他邊打獵邊走,因為遇上前幾天的大風雪,把他阻隔在這裡,和小分隊碰上了。
及至少劍波詳述了李勇奇和夾皮溝的一切情形後,姜青山緊握著劍波的雙手,長久地不放。
白茹又講了李三妹的情況,她把她形容得那樣賢惠可愛,她和她同床睡了二十多天,已成了親姐妹一樣的朋友,她現在已經不太悲傷了,她看到小分隊的勝利,她深信姜青山一定會回來的。特別囑咐白茹,要白茹告訴姜青山,她現在已成為夾皮溝的婦女會副主任了。
姜青山聽了這一切,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滿身發散著力氣。從他奔放的眼光中,從他舞動的拳頭上,從他那跳動的肌肉上,從他那粗壯的呼吸中,可以看出,也不知他蘊藏著多大的力量,儲備了多少武藝。看來他這身力氣和武藝再不使用,就要白白地浪費掉。在他興奮不可遏止的情緒下,連聲嚷道:
「好!好!幹他個痛快!幹他個痛快!要不我爹媽養我這身力氣,我表哥教我這身武藝,就他媽的瞎子點燈白費蠟。」
在戰士們讚美的笑聲中,少劍波拉著姜青山的手,「這麼說你的槍要打……」
「我的槍本來專打野獸不打人,因為國民黨匪徒和野獸一樣,所以我的槍要和打野獸一樣地消滅這些狼種。」
「你也不先回去看看李三妹?」白茹把頭一歪,天真地瞅著姜青山。
「小妹妹,」姜青山這樣純樸地稱呼白茹,「你看看,我姜青山要不幹出兩下子來,我怎麼有臉回去見三妹,我又有什麼臉見我的表哥。」
「怎麼,怕回去不讓你上炕?」欒超家這個自來熟的逗趣話,引得大家一齊笑起來。
姜青山邊笑邊搖頭,有點害羞的樣子,「同志,夾皮溝現在這種情況,我姜青山沒出一點力,不用說人家不讓我上炕,我自己也沒臉上炕。就憑我這條漢子,」他抖動了一下強壯的肩膀,「連進屯子也就把我羞死了,那腦袋得裝到褲筒裡。你說是不是?」他反問著欒超家。
「一點不錯,」欒超家拍了一下大腿,「就是裝到褲筒裡也得抹上兩把灰。」
「走吧!」姜青山急不可耐地向劍波請求道,「馬希山的匪巢我全熟識,三天就到,咱幹個痛快的。」
「慢著,」少劍波慢吞吞地,「現在我們的兩個同志陷進雪坑還沒好呢!」
「怎麼?」姜青山十分驚愕,「怎麼會吃這個虧?難道你們不會選滑雪路嗎?」
楊子榮咧嘴一笑,「不用說選路,連滑行還是剛跟著你表哥學會的呢!」
「真是!」姜青山臉上露出埋怨的情緒,「我表哥為什麼不來呢?」
少劍波微笑著答道:「夾皮溝的工作更重要。夾皮溝的人離不開他!」
「那三妹為什麼不來呢?她的武藝並不差呀,山林經驗也很多呀!」
「別扯啦!」白茹笑著向姜青山一擺手,「她是個女的,怎麼成呢!」
「那你還是男的?」
大家一陣鬨笑,白茹倒給怔住了,好像她在說這話的時候忘了她自己也是個女的。
當天晚上,詳細地討論了去綏芬大甸子的道路,姜青山開頭就打破了小分隊這一道難關,傾述著他在林海雪原上走路的全部學問。他道:
「氣候這一變化,這一場暴風雪,你們原定的道路萬萬走不得,這條道上全是東西的山崗山溝,北風飄來的大雪填的滿是大雪坑,走上去就會被活活埋掉。現在只有走大完顏分水嶺,從那條南北分水嶺直下,又快又安全,我保險……」
「那恐怕困難,」少劍波搖搖頭指了一下地圖,「大完顏分水嶺不是有一道橫斷三百多里的絕壁巖嗎?」
「那不要緊!」姜青山笑道,「不錯,這座絕壁巖是向來沒有人攀登過的,齊刷刷就像一刀切下的一樣,誰也不敢去碰碰它。可是中間有個三關道,只要有膽量就可以下得去。」
姜青山詳細地講述了三關道。
原來從前有幾個老獵手,為首的名叫李猛,四十年前在這裡驅逐了一群山羊。這群二百多隻的山羊,在他們圍成的獵場上急奔急馳,到了絕壁巖,李猛命令他所有的獵手一陣激烈地射擊。這群山羊在驚恐的急奔中立不住腳,闖下百丈高的絕壁巖,全部摔死。
可是李猛的獵隊追到絕壁巖頂,無路可下。如果繞道三百里到絕壁巖的盡頭再回來取羊的話,就會被別的獵人搶去。於是李猛便吩咐一定要在絕壁巖上找道,找來找去被李猛發現了一處地方。
姜青山一面講,一面在紙上划著圖。
在絕壁巖上發現有五個大擱臺,上邊的兩個有條大石縫相連,中間的兩個又有一條大石縫相連,最下邊的一個一條大石縫直通巖底。
他們發現了這個地方,就做了一次冒險的試驗。「絕壁巖絕不了英雄好漢的道路!」李猛第一個從巖頂跳下第一個擱臺,然後在百丈高的石壁上攀著大石縫,全身貼在石巖上,就像壁虎爬牆一樣,全身每一塊肌肉都抓在石巖上,貼攀到第二個擱臺。又從第二個跳下第三個擱臺,再從第三個又貼攀到第四個。再從第四個又跳下第五個,最後從第五個貼攀下溝底。就這樣絕壁巖被好漢征服了,在征服中被摔死三個獵手。
為什麼起名三關道,因為要走這條路,當然不是平常的走法,也不是一般的攀登。第一必須跳三跳;第二必須貼三貼;第三到了溝底,要上那岸還必須爬三爬。這九個動作合起來就是「跳三跳,貼三貼,爬三爬」。所以起名叫三關道。
姜青山最後唱出一段在獵人當中流傳著的一支歌謠:
絕壁巖,
考英豪,
天生好漢的三關道。
貼三貼,
跳三跳,
力盡三爬更險要。
如無包天的膽,
不要嘴上噪。
大家聽了姜青山的述說,特別最後那幾句富有鼓動性的歌謠,每個人都鼓足了勁,緊張得好像就要跳巖一樣。
「怎麼樣?同志們。」少劍波笑嘻嘻地向大家問道。
「有英雄路,好漢就能走!」
「英雄開了道,咱就能跟得上!」
戰士們滿懷信心地要走這條三關道。
白茹倒擔起心來,向姜青山詢問道:
「跳一個擱臺有多高,不能撞壞腿嗎?」
「你沒聽你蘑菇老爺爺說嗎?」欒超家沒等姜青山答覆,向白茹一噘嘴,「樹大撐不破天,勺子再大也盛不過小盆!」
「撞不壞,」姜青山向白茹微笑著,「擱臺上的爛草比現在的大雪坑還厚,比棉花包還軟。雖然一跳有十丈高,只要姿勢拿對了是撞不壞的。」
「能不能用繩索?」白茹又問道。
「獵手要和野獸賽跑,誰還去帶繩索。就是帶,誰又能帶百丈長的繩子。」姜青山一面講,一面若有所思地瞅了一下帳篷邊上的兩大捆繩子,「不過今天我們可以用一下。那些繩子有多長?」
「一百米,合三十丈吧。」
「那不夠用。」姜青山一搖頭,「不過我們用它可以一節一節地幫助我們,跳三跳咱就來個溜三溜,貼三貼也可以用它噹噹扶手,做個保險帶。」
「不用!」劉勳蒼晃了一下膀子,「我們一定和李猛一樣,跳下去,貼下去,爬上去。」
「對!」戰士們一齊贊成。
少劍波瞅著姜青山詢問道:「馬匹大概是毫無辦法吧?」
「不要緊,我把你們送下絕壁巖,我帶著馬匹順絕壁巖頂繞道走。我的道熟,保險沒事。」
「好!」少劍波肯定了自己的決心,「就走這條三關道。」
第二天,小分隊拔寨起行,賽虎、姜青山在前,登上大完顏分水嶺,順著這條漫長無頭的大山背,急馳直下,向東南飛滑。
行軍兩天,到了絕壁巖頂。戰士們靠近邊緣向下一看,頭暈目眩,覺得眼前的大巖來回晃動,自己的身體搖搖欲墜。
小分隊飽餐後,連線了所有的繩索,脫下大頭皮鞋,解開綁帶,纏裹了腳,以防滑落。可是所有的繩索連起來,僅僅才有絕壁巖的四分之一高。那麼,只有依賴三級擱臺一節一節地來了。
姜青山沒用繩索先跳下第一級擱臺,給大家壯壯膽量。然後他又拽著繩子拔上來。因為他為了率引馬匹,是不能下到巖底的,下去他就再上不來了。
現在小分隊開始跳了!雖然結好了繩索,可是誰也不用。第一個是劉勳蒼,第二個是欒超家,第三個是孫達得和小董。接著小分隊像一丸一丸的小石子一般,跳下第一個擱臺。這繩索只有少劍波、楊子榮和白茹三個人用了。
當小分隊全下到第一級擱臺,姜青山將巖上繩頭解開,扔下擱臺。
接著欒超家、劉勳蒼兩人開始第一貼。為了用大繩作為貼路上的保險帶,他倆還背拉著沉重的大繩子。孫達得留在最後,等小分隊全貼過去,他解繩子頭。
小分隊就這樣地走了三關道,征服了絕壁巖。他們歡笑地唱著姜青山述說的歌謠,小分隊齊集巖底。仰頭看著姜青山、賽虎和兩個留下的騎兵,站在巖頂,向他們揮動著帽子,喊些什麼,可是一點也聽不見。他們的身量,現在看來簡直小得出奇,人也只有三歲的娃娃那樣高,馬也只有賽虎那麼大,賽虎呢,簡直像一隻小兔子了。
小分隊一齊舉起槍來,向巖頂高呼了幾聲:「再見!一路平順!再見!」
巖頂的三人五匹馬和賽虎,順巖頂向北蠕動了!
小分隊奔向正東山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