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二道河橋頭大拼殺

林海雪原 曲波 第1頁,共2頁

臘月二十八日。

小火車在雪原上向夾皮溝急馳。

車上的人,大多是婦女和老頭,新生活給他們滿身的喜悅,車上一片歡笑。婦女們緊緊抱著她們的包裹,不眨眼地盯著,生怕它掉下火車跑了似的。老頭們美滋滋地叼著菸袋,瞅著他們買回的東西,一聲不響。

中年婦女們也不知哪來的那麼些歡笑和話語,一路上說笑不絕,東扯西拉,取樂逗笑。「我這個布細。」「你那個棉花絨長。」「這是雙結線的。」這個說:「回去先給當家的做上套棉襖棉褲,好上山打獵。」那個說:「回去先給上山的做副大手套,做雙原皮鞋,吊個大皮帽,別凍壞了手腳和耳朵。」

年輕的婦女,只是靦腆地抿著嘴笑。笑別人,也在想自己。從神情上可以完全看出她們內心,也在甜蜜地想著回去怎麼給她們年輕的男人打扮。她們對自己男人關切的心情,更甚於那些大嬸大嫂們。

這支夾皮溝屯的婦女山貨貿易隊,在牡丹江一共交易了不過四五天,就學會了不少的歌曲,什麼《東方紅》呀!《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呀!都能唱得爛熟。

真的,她們在解放了的城市裡,對那裡人民新生活的一切,特別是對那舉目可觸、豎耳即聞的遍地歌聲,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她們像從濃煙嗆人的地方奔到了空氣新鮮的花園;又像在久雨不晴烏雲籠罩的日子裡,突然撥雲見天,看見了和煦的太陽。短短的幾天中,她們飽嘗著這從來沒有過的自由和幸福。

她們學的歌,在城裡時靦腆得還不好意思放聲唱,上了她們自己的小火車後,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最初是一個人在哼唱,接著是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全車一起唱起來。聲音愈唱愈洪亮,精神越唱越飽滿。那和諧的音調,清晰的歌詞,嘹亮悅耳的聲浪,隨著急馳的小火車,盪漾在雪原的天空。唱得那小火車也減少了震動,它啌啌咣咣的節奏,成為雄壯的打擊樂,更增加著歌聲的壯美。它和她們,在這空谷雪原林濤起伏的鐵路上,演奏著歌頌共產黨、歌頌自由幸福的大合唱。

人心感萬物,人歡物亦歡。這裡的一切山呀!樹呀!雪原呀!也像在隨著人心歡笑歌舞。

迎著小火車的飛馳,高山在跳躍,森林在奔跑,雪原反射出燦爛奪目的光芒,親吻著人們的眼睛。

應著人們的歌聲,滿山遍谷發出洪亮的回聲,像似和人們對唱爭鳴,又像似向人們歡呼接迎。眼前呈現出無限壯麗而親熱的美景,真是:

巍巍叢山呈玉影,

皚皚萬里泛銀光。

飛車載歌馳長谷,

群峰呼奔迎紅妝。

夾道狂歡天地動,

傾心致意表衷腸。

轆轆遠馳人飛過,

遙遙高峰探頸望。

這是小火車第二次回來,這一趟進城,是夾皮溝人在生產自救的原則下進行的。他們自從有了槍,有了衣裳,有了兩個月的糧,便掀起了熱火朝天的辛勤勞動。劈柈子、打野獸,來供給城市,供給軍用,以養活自己。他們那驚人的勞動效率和勇敢的自衛力量,開闢了他們生活的新途徑。幾天的時間,他們生產了成噸的城市必需品。村的生產委員會,為了不影響生產、剿匪的任務,所以這趟進城的貿易隊,全是由婦女和老頭組成的。去時,柈子、皮貨車上裝得滿滿當當;回來時,布匹、棉花包得花花綠綠。特別使他們榮幸而自豪的是,每家都請了一張毛主席像。這張像,他們比任何東西都珍貴,有的從一上車就拿在手裡,連擱也沒擱,連車邊也沒碰著,不時地展開來,看著毛主席那慈祥的笑容。

小火車在歡騰地急馳。人們的心和火車一樣,向家鄉急奔。

火車頭上的司機,是生產委員會主任張大山,也是這次的貿易大隊的隊長。司爐李少坡,向爐裡猛填柈子,熊熊的火,燒著鍋爐,發出充足的蒸汽,小火車被喂得有使不盡的力氣。

車尾的守車裡,高波和另外的幾個戰士,押著從牡丹江提來的小爐匠欒警尉。這是因為要對付那個老道和一撮毛,劍波才決定把這個匪徒提來,利用他老婆被我們救活,利用他和一撮毛這場殺妻之仇,再勾起他對那個老道奸妻之恨,叫這些匪徒來個狗咬狗,狼吃狼,從而多搞出一些有用的情況來。

煤水車上,班長郭奎武帶著機槍組,架一挺輕機槍,隨時準備打擊可能來襲的敵人,保護著車上的幸福和歡笑。

小火車勇猛地賓士著……

夾皮溝。

少劍波正在屋裡同劉勳蒼、白茹、小董等人談論著:今天傍晚小火車回來,那時夾皮溝人該有多麼高興呀!

白茹在一張桌子上,用樺皮卷給群眾寫著春聯。李鴻義在替她幫忙。

寫的正是新詞,什麼「剿匪保家愛祖國,打獵劈柴勤勞動」啦,什麼「生產必須剿匪,剿匪保護生產」啦。工友和家屬們對貼春聯的興趣頗高,一個個拿著一卷卷的樺皮陸續走來,求白茹替他們寫。有的民兵自己編詞讓白茹寫,這些詞更新穎有力,什麼「一槍一個野獸,一槍一個土匪」,還有「鋼槍一響消滅國民黨,腰刀出鞘專宰座山雕」。

人越來越多,詞越編越妙,興趣愈來愈高。

有些老大娘、大嫂子,真看中了白茹這個姑娘,雖然她們所有的人幾乎連一個字也不識,可是卻對白茹頻頻點頭誇獎,「看人家姑娘那手多巧!劃得多快!描得多俊!真是氣死男的……」

劉勳蒼向來好和白茹開玩笑,聽到這麼多奉承白茹的話,他靠近桌子旁,故意學著忸怩的聲音,「咱們這白姑娘,真是個和平的小白鴿,到哪兒都討人喜歡。又能治病,又能當兵,又能寫春聯,外加上長了個漂亮的小臉蛋,哎呀!真是人人喜歡。」

這一席話,惹得大家一陣鬨堂大笑。

白茹臉上略紅了一紅,也沒吱聲,蘸了蘸筆,一聲不響地低頭只管寫下去。

當她寫完了一聯,趁劉勳蒼在桌旁哼唱歌曲,她蘸了飽飽的一筆墨水,朝著劉勳蒼的臉上一甩,一點也沒浪費,甩得劉勳蒼滿臉黑點,剎那間,黑點淌成一群烏黑的小蝌蚪。

「再叫你淘氣!坦克!」白茹尖聲地笑起來。

大家一齊瞅著劉勳蒼拍手大笑。

劉勳蒼順手摸了一把,這一下更可觀,蝌蚪消滅了,滿臉成了一塊黑煤炭。小董跳了一個高,拍著屁股笑道:

「唉!誰買這特大號的黑白牙膏!這是白茹公司出品的,夾皮溝的土造!」

大家笑得按著肚子,彎著腰。

劉勳蒼把白牙一齜,喊了聲:「賤賣不賒!」他大踏步跑到院子裡,抓了兩把堆在牆根下的積雪,滿臉擦了一大陣。大家的笑聲,隨著劉勳蒼臉上墨汁的洗淨而漸漸消失了,屋子裡這才平靜下來。

小董蹲在爐子旁,用一把小木勺,攪拌著鍋裡煮得熱騰騰的狍子肉。肉香撲鼻,充滿了整個的屋子和院子,和夾皮溝各家的肉香,匯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夾皮溝的屯落和天空。這是小分隊和群眾一起獵來的獸肉,改善著人們的生活。

他一面攪拌一面說:「小高波最愛吃狍子蹄筋,今天咱們誰也不許吃,都給他留下,給他煮得爛爛的,溫得熱熱的,再加上兩大碗肉湯,一進門就給他端上來,你們說,他會不會樂得蹦八十六個高?」

大家齊聲同意,人們的思緒和話題被小董這句話一掀動,全引向對高波、張大山等進城貿易隊的盼望和談論。正談得興致高昂,突然立在門口的青年工友二牛子,兩手一揚喊道:「來了!來了!別吵……來了……」說著拔腿就往街上跑。

大家轟的一聲,一窩蜂擁出門去,「來了!來了……」邊跑邊喊,奔上車站。劉勳蒼和小董連帽子也沒戴,李鴻義手裡還拿著一卷沒寫完的樺皮春聯,白茹手裡拿著一支剛蘸得飽飽的墨筆。

車站上歡笑的人群,亂鬨鬨地又笑又跳,眼睛都望向西南的小山包,熱盼著小火車馬上就會和上次一樣,從小山包的背後,一轉彎鑽出來。

可是等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人們的耳朵開始代替了眼睛的張望,歡吵聲靜下來,每人都靜聽著他們所最喜歡的小火車的賓士聲。從他們側著的耳朵的微微聳動中,顯然可以看出每人都在努力地擴大著自己的收音量。有的人用兩隻手包在耳朵後面,擴大著他的耳輪。

站外的小木房裡,鑽出兩個訊號工,他倆驚奇地望著車站上的人,當洞察到他們是在接站時,兩個人對著這群熱情接站的主人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四隻手舉在空中像扇子張閉一樣開闔了幾下,表示著沒有車的訊號,站上的人馬上結束了這場緊張的窺聽。

一個青年工友玩笑地捶了一下二牛子的後背,「二牛子,叫火車想瘋啦?」

「什麼是想火車,」另一個工友插嘴道,「車上有他老婆,是叫老婆想瘋了!」

大家都瞅著二牛子大笑起來。

二牛子把嘴一歪,做了個鬼臉,「要光是我自己的老婆在車上,我就不想了!因為火車上裝著全屯人的老婆,所以我想得特別厲害。」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在鬨笑聲中,又一個工友把二牛子的凍紅了的耳朵一撥拉,「二牛子耳朵今天都聽長了!你們看,比牛犢子耳朵還尖,能聽到牡丹江。」

二牛子彎腰抓起一把雪,就往那青年的衣領裡塞,他兩個一追一逃蹦蹦跳跳地跑回屯裡。

接站的人群打打鬧鬧地轉回去。夾皮溝家家戶戶門前已站滿了人,齜牙傻笑這群冒失的接站者。

離神河廟五公里的二道河子橋,多年失修,鐵軌蜿蜒不直,路基凹凸不平,枕木朽爛,道釘殘缺。橋頭左側標著「三二五粁」的石柱子已被積雪培了大半截。

小火車歡騰地急馳,像抽線一樣把這座破橋拉到自己的跟前。它噴出幾口粗氣,看樣子是要慎重仔細一點來度過眼前這段衰老的空中路。它的步子放得輕輕的,速度放得緩緩的,只有那汽笛聲還是雄壯如先。

可是司機張大山的心,全車人的心,好像被夾皮溝那群冒冒失失的接站人拉了去一樣。每個人的心裡都想著夾皮溝接站人的活動,好像車站已經浮現在他們眼前,甚至人們怎樣揮手歡呼,怎樣蹦蹦跳跳,劍波又要站在車上講話,家裡的人接著買回的東西笑得閉不上嘴……這些情景,就像在眼前展開了一樣。家裡煮的爛狍子肉,燒的熱炕頭,在等他們回來,甚至他們已經嗅到了肉香,他們的心已經早跑到了夾皮溝。

張大山瞭望了一下,橋在靜靜地臥著,他微微一笑,輕撥了一下駕駛柄,小火車的誘導輪已踏上橋樑。他內心是那樣愉快地想著:「過了橋,我再急馳上三個鐘頭,太陽還不落,我們就回到家鄉啦!」在他的這種心情下,把車剛開到橋的小半截,他就已經開始增加了速度。人們在橋上順著二道河子的冰流帶,遙望著隱隱可見的神河廟,人們不約而同地歡笑嚷道:「快到家啦!……」

轟隆隆!在這熱烈的歡笑聲中,突然一聲劇烈的爆炸,地動山搖,一股濃煙衝起了炸燬了的枕木的碎片,發出嘯叫,小火車頭被掀下橋去,一頭栽到河裡,深深地砸進了冰河雪坑。司機張大山摔出十五六步遠,把積雪打了個窟窿,被埋入雪堆裡。司爐李少坡頭闖進爐門,被火燃燒了。班長郭奎武和三個戰士,被扣在煤水車下犧牲了,柈子、白雪、冰塊和他們的血肉混在了一起。

整列車的車廂,雖然大部還沒上橋,可是前半列倒下了,後半列全部脫軌了,車上的人們被掀翻在路基下的雪地上。他們驚呆地躺在雪窟裡,真不知哪裡來的這場災禍。

高波和馬保軍跳下守車,敏捷地指揮著戰士們就地散開臥倒。他們鎮定了一下精神,剛要來觀察這不幸的情況,突然一陣排子槍,壓頭蓋腦地從橋的兩側襲來。婦女們被嚇得號哭起來,老頭們直挺挺地躺在雪地上,有的用兩隻胳膊蒙著頭,渾身亂抖,發出哼哼的慌恐聲。

接著那陣激烈的排子槍,從橋的兩側山背後的灌木叢中鑽出了兩股匪徒。共有三十幾個,瘋狂地朝著被炸翻的列車和人群衝來。匪徒邊打邊吼:「要錢不要命,不給錢拿命換!」

因為積雪太深,匪徒們的衝擊速度不太快,不過距離只有一百五六十米,並且是兩面夾擊,步步迫近。

「瞄準,射擊!」高波眉頭一皺,急促地命令道。

八個戰士按他的命令,向北邊衝過來的二十來個匪徒一齊開火,在戰士們這一排準確的射擊下,衝在前邊的幾個大個子匪徒,被打倒了,再沒有爬起來。其餘的匪徒也被這準確的火力壓倒在雪地上。

「回頭!」高波趁北邊的敵人火力被暫時壓倒的同時,向戰士命令道,「一齊瞄準,射擊南邊的匪徒!」戰士們順路基爬到脫軌的車廂下,向南邊衝來的那股,又是一陣猛烈的射擊,幾個匪徒被打倒在一個小小的斜坡下,其餘的十幾個又竄回灌木叢。

戰鬥暫時沉寂,在這短得不可思量的時間內,十八歲的高波,內心壓上來沉重的負擔,他想:「我只有八個戰士,連自己才九個人,敵人僅現在發現的數目就有我們五倍,剛打倒了他七八個,仍然還有我們四倍多,不過這還是小事,嚴重的是這幾百個群眾的生命。群眾的生命和他們剛用勞動換來的一點財產……群眾……他們的死活全依賴我們這九個戰士、這九條槍。」當他看到戰士們僅利用了這短短不到一分鐘的間隙已把自己隱蔽在雪掩體裡,又是那樣的信心十足,毫無怯意,他內心衝上來一個牢固的信念,「不怕,什麼兇惡的敵人,也治不得我們的戰士。」

正想到這裡,北邊那股敵人,又是一陣排槍射來,接著便是狂吼亂叫,用比上次更快的速度衝來。

「射擊!」戰士們又是一陣猛射。匪徒們選擇那條不利的衝鋒地勢,和那兇狂無忌的姿勢,增加了戰士們槍彈的命中率。好得很,敵人又被打下去,伏在雪地上。

雖然這樣,但是群眾的行列裡,卻發出了中彈的痛哭聲。這顯然是有的群眾已被匪徒射中了。

高波這才意識到,今天的任務,不能光憑戰士們的不怕犧牲,而是要自己有機智的指揮,再不能讓群眾在這交集的槍彈下死捱打。「我怎樣來保護群眾的生命財產呢?這絕不能用死拼硬守的笨辦法。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伏在雪地上,凝視了一下東北的小山包,連著一條不深的小溝,他眉頭頓時一展,自語了一聲:「突圍!」

在戰士們瞄準的冷槍聲中,他匍匐著爬到副班長馬保軍身旁,低聲向馬保軍道:

「馬班長!現在得趕快率領群眾突圍!」

馬保軍微微一點頭,眼睛仍凝視著正前方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