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日,楊子榮在威虎山上已當了十天團副。這十天來座山雕好像對他毫無戒心,看來因為獻禮的功勞,楊子榮徹頭徹尾地成了座山雕的紅人。可是細心的楊子榮卻絲毫沒有因為這個而疏忽了自己的戒備。每天除了座山雕睡了覺,他總是伴在他的旁邊,目的是要徹底堵絕座山雕可能有的哪怕是微小的疑心。
十天中楊子榮是在昨天當了一天的值日官,在這一天中,楊子榮卻藉著值日官的職權飽看了整個威虎山上的陣勢。這個殷勤負責的值日官,山前山後,各處的地形,各個火力點,各組匪徒的地堡窩棚,像石刻的一樣,印在他的腦海裡。
這個老匪座山雕的陣勢,確實來得厲害,他全部陣勢是擺在威虎山的前懷。「威虎山,懷抱五福嶺。」這是楊子榮從地圖上已經看過的,又在他上山前,得知人們像神話一般流傳著這樣一個俗語。現在他親眼看著,親身住在這個神話的地方。
高大的威虎山前懷,抱著形的五個小山包,名叫五福嶺。這五個山包的大小一樣,外貌相同,間隔距離排列得非常均勻。四角上的山包與山包之間不過五百米,如果用中央的一座相連的話,那就只有三百米。四角的四個小山包上,每個山包修了九個地堡窩棚,九個又分成了三組,每組三個,組成交叉火力。它們修得特別結實,都是順山坡挖下,用圓木蓋頂,前面的射界特別開闊。在地堡外五十米處,有叢叢的鹿砦,地堡與地堡之間,組與組之間,山包與山包之間,有交通溝相連。這交通溝又是暗的,像都市裡巨大的下水道一樣。地面上蓋著圓木,圓木上層披上土衣,土衣上遍生野草,現在是蓋滿了大雪。匪徒們把五福嶺修得在外表上絲毫也看不出有什麼軍事裝置。
每個地堡窩棚駐匪徒五個人,慣匪老炮手和地主惡霸、偽滿官吏憲警,混編在一起。
中間的那個小山包的根下,修了一個大圓木房,這就是座山雕的大廳,名叫威虎廳。楊子榮獻禮、獻虎就是在這裡。它的周圍又修著四個地堡窩棚,內建四挺輕機槍,對準外圍的四個山包之間的空隙。正堵著山凹要道。任何一面攻來,都將受到他們三面火力的夾擊。
至於那些地下溝,更來得厲害,五個山包上,都有一條地下溝道,通往五福山以外三里多路。一個地道口是通在西南方的陡溝裡,順這個口逃出去,沿溝直下,一百五十里外,便可到達匪徒的另一個巢穴牡丹峰。另一個溝口是通在西北威虎山主峰的半山腰,順這逃出翻過威虎山主峰,可到達匪徒的又一巢穴套環山。再一個溝口是在東北,順此口逃出,沿一帶黃花松密林,可直達夾皮溝。這些長大的暗溝,匪徒們稱為流水溝,意思是情況緊急,即可順溝像流水一樣逃竄。這些暗溝的內口,和各地堡的交通溝相連,在威虎廳座山雕的座下,就是一個內溝口。匪徒們的戰術之一就是隨時準備「流水」。
無怪乎從前日本鬼子的精銳的關東軍,對座山雕毫無辦法,最後還是用鉅款買他下山,使座山雕充當了破壞抗日聯軍的先鋒。
楊子榮在這一天以值日官的身份進行了仔細的偵察後,集中地思慮了怎樣毀掉座山雕這座老巢。當他在西南山包下的陡溝旁時,他回憶起審問一撮毛的情景。那個一撮毛匪徒,曾經慷慨地要帶路破山,並殷勤地獻出了這條陡溝的秘密路。楊子榮邊看邊想:「這個匪徒真是一個堅決的反革命,死心塌地與人民為敵,若真的被他騙到這條又長又深又陡的死人溝裡,小分隊全體的生命,就會一個不剩地被葬送在這裡。幸虧二〇三首長的遠謀,才沒上這一當。就憑這一點,這個一撮毛匪徒也就惹下了不可饒恕的罪惡,這一寶算輸上了他的狗命。」
看了座山雕這套陣勢,楊子榮的心情十分沉重起來,一整夜一點也沒睡著。可是因為和八大金剛睡在一起,又必須假裝著打鼾睡。不然會因為這些小節而引起匪首們的疑心,那就會葬送一切。
他靜臥著,假裝酣睡著,翻著身,想著想著:
「匪徒的這座陣勢,真像二〇三首長所說那樣,既是爛泥塘,又是個螃蟹窩,如果冒冒失失地打進來,是一定會被陷進去出不來,會失敗得一塌糊塗。
「可是怎麼辦呢?怎麼向二〇三首長報告呢?用什麼辦法毀滅匪徒呢?小分隊的力量幹得了嗎?是不是需要調動大兵力來援助呢?……」
他想呀想呀,自己出題自己答,答一個又推翻,推翻了再答。反反覆覆也有千百遍的翻騰。現在他深深感到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太孤單了,自己的智慧太有限了。特別是脫離了他那年輕的劍波首長,更感到無靠之苦。這一夜的精神勞動,使他感到疲憊了。
二十三日的早晨起來,頭覺得有點暈眩,可是他的思考連一分鐘也沒有停止。
當他同八大金剛一起去會見座山雕時,突然他發現座山雕的目光,向自己奇異地閃了兩閃。楊子榮驀地發覺了自己的嚴重缺點,這缺點就是他現在還在思考。好像他自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臉的不寧靜的神態,又看到座山雕眼睛吐出了一連串的審問。
「不好!」楊子榮滿身每個細胞好像都在驚覺聳動,「我的思考僅能在夜間進行,因為思考必然帶來表情,因為這個,白天是不允許我有任何一點思考的,必須嚴格遵守這條紀律。」他自己這樣命令著自己,可是他又一想:「現在是自己對這個老匪的目光神經過敏呢,還是這個老匪真發現了自己的可疑呢?怎樣來對付這個情況呢?」這一剎那間楊子榮對自己提出了若干的問題。
「不管怎麼樣,工作要從最艱苦的方面準備,必須消除僥倖心理,任何一點僥倖心理都會麻痺了自己。怎麼辦呢?」他內心緊張而冷靜地計謀著:「將錯就錯,準備應變。」
在楊子榮下達了自己的決心的同時,座山雕的奇異目光第三次迴轉到楊子榮的臉上,並且不是一閃即過。
楊子榮也沒有理睬,把臉轉向門口,仰起了直僵僵的脖子,用鼻孔慢慢地抽了兩下嚴冬的冷氣,一個冷噤,「哈哧!哈哧!……」打了幾個噴嚏,接著轉過頭來揉著他故意憋出淚的眼睛,又把腦門捏了兩把,無精打采地喘了一口粗氣,然後像個病人一樣委靡不振地站在那裡。
「怎麼?老九!」大麻子很關切地向楊子榮問道,「傷風了吧?」其餘的七大金剛也一齊盯向楊子榮。眼光顯然是探問的神氣,和大麻子的問話是一致的。只有座山雕這個老匪的神氣,還是有點特別。
「不要緊!」楊子榮嘴角上掛出一絲苦笑,「小病小災放不倒我老九。」
八大金剛哈哈地笑了一陣。
楊子榮的這一著生了效,當然還要繼續裝一裝。他暗暗地把小指頭探進他褲兜裡的煙包裡,捏了一陣,指頭上已掛上了看不見的煙粉和辣味。他一面抽著擤著鼻涕,一面用力向鼻子裡抽著煙粉和辣味,噴嚏打得更響更多起來。
在和匪首們同桌的早餐上,楊子榮也只喝了兩口菜湯。這時座山雕也不知是真的解除了懷疑,還是又動什麼老伎倆?喊來了伙食長,要他給楊子榮燒了兩大碗薑湯。楊子榮咕嘟咕嘟地喝了進去,腦袋上鼻尖上已露出茸茸的小汗珠。
「三爺,我要回去發汗!」
「快蒙好頭回去,」座山雕眼一擠,「別再被風吹著,回去發一場大汗,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別耽誤了喝辭灶酒。」
「謝三爺的關心。」楊子榮邊說邊放下大皮帽扇,跑回自己的住房。
當楊子榮一蒙上頭躺在床鋪上,便進入如何毀滅這座老匪巢的緊張的思索中。
下午威虎廳擺了一桌辭灶酒。
座山雕和八大金剛,加上楊子榮就喝起來。
真也湊巧,楊子榮從喝了薑湯,又矇頭思考了一整上午,因為起來小便沒披衣服,真的有點傷風了,說話時鼻子也有點齉齉起來。這點小病,倒是楊子榮的一喜,因為這樣他再用不著負擔那裝病的苦惱。特別是裝感冒,那是最不容易的事,匪徒只要用手摸摸你的腦瓜,用眼看看你的面容,用耳朵聽聽你說話聲音,也就完全可以識破。他有了這點小病,倒覺得十分方便起來。
正在酒席當中,座山雕突然向楊子榮問道:
「老九,聽說蝴蝶迷和鄭三炮不大幹淨,這事許旅長知道不?」
楊子榮一聽,感到這是個最大的難題,在審問俘虜時,有關軍事上有用的東西,幾乎一點不漏地都問到了,並且記得牢牢實實。可是許大馬棒匪徒們的下流生活,卻問得極少極少。座山雕所提這個問題,楊子榮是一點也不知道。從他演習當土匪開始,直到現在為止,根本沒料到匪徒會問到這個問題上,這就引起他一陣激烈的思考。既不能說不知道,又不能讓匪徒看出自己不知道,為了掩飾自己的思考神色,和一時又答不出來的急躁,他故意地、意味深長地、慢慢吞吞地噗哧一笑道:
「三爺!怎麼,問這個幹啥?」
「閒來沒事,什麼扯扯都好,扯這個有助酒興。」
八大金剛一聽這個,這些淫棍的精神大為煥發,紛紛嚷道:
「老九!講講……」
這更使楊子榮心慌了。「說不知道吧,自己的身份又是胡彪。亂編一通吧,又怕說漏了。這個老匪是在考問偵察我呢,還是真的要尋個下流的開心?現在還是難推測。」
他為了爭取儘量多一點時間思考,便打了兩個噴嚏,並故意裝著感冒病中打噴嚏打不出來的樣子,以爭取延長哪怕是幾秒鐘的時間也好。這兩個噴嚏雖然只有幾秒鐘,但就在這幾秒鐘內,楊子榮卻想好了緩兵之策。他慢慢地揉搓了一下鼻子,站起身來,把嘴一咧笑道:「哥們願聽,咱老九就拉拉,讓我先小便一下!」
「老九快點!快點……」八大金剛有點急不可待。
楊子榮一邊兩手插向褲腰帶,一邊笑著離開座位,「彆著忙,常言道:‘好飯不怕晚,趣話不嫌慢。’越慢越逗哏,越慢越有滋味。」說著他走出威虎廳。
在往返百餘步的廁所道上,楊子榮作了緊張的思考,「這個老匪顯然是在考問我,不過八大金剛也許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這也證明了他們還沒通氣。可是在這個沒有料到的難題面前怎麼回答呢?這是一個應付考問的重要關鍵。不然他就會懷疑我是不是許大馬棒的親信,是不是胡彪?不用說座山雕的用意肯定就在這裡。
「鬥爭,這是匪我鬥爭的深入複雜化,確切一點說,這是極為艱苦細緻的鬥爭。這是面臨著的一場危險的鬥爭,它之所以危險,是這個老匪的進攻,是在我心理上完全不在意的地方,或者說麻木的地方,沒有料到、更沒有準備的地方。而且這場鬥爭又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如果這一步失敗,雖不能馬上引來殺身之禍,但起碼是增大了這個老匪對我的警惕心,那樣將要步步失敗。這樣一個艱苦複雜的鬥爭,落在我楊子榮這樣一個普通的軍事偵察人員身上,真是負擔太過量了!」
最後,楊子榮果斷地想定了自己的對策:「我給他個借題發揮,大拉蝴蝶迷,因為蝴蝶迷的過去,從杉嵐站和仙洞鎮的群眾調查及控訴中,瞭解得極為詳細。再憑我這兩片嘴給他個一岔十萬八千里,拉到許福和鄭三炮兩個爭參謀長的矛盾上,就這樣……」
楊子榮一進門,八大金剛就張口迎接,「老九!老九!快坐下說……」
楊子榮不慌不忙地回到座位,哈哈一笑道:
「提起他們的事,真是幾天說不完,咱哥們有的是閒工夫,願意聽的話,我想從頭來,從根起,咱叫它有根有梢,有枝有葉,怎麼樣?」
「太好啦!」八大金剛一齊贊成。
座山雕把嘴聳了兩聳,也只有贊同。
楊子榮開始一字一板地從姜三膘子娶七個老婆講起,一直講到蝴蝶迷得名,幾十個大少爺和蝴蝶迷有事,許福和蝴蝶迷亂搞,許大馬棒揀洋撈,又講到許家父子同太太……講得八大金剛狂飲狂笑,楊子榮為了消磨時間,大為添枝加葉,渲染逗趣,為了豐富他的材料,達到拉長時間,躲過他不知道的難題的目的,便一會兒聯上豬八戒,一會兒又聯上武則天,並且聯絡得非常奇妙,一孔不漏,一綻不露。他儘量發揮他的說嘮天才,講得活龍活現。
一直到了傍晚,話題才進到了許福和鄭三炮爭參謀長。這是楊子榮審問俘虜時,得知最詳細的一節,甚至比他所學的匪徒們的暗語黑話更熟悉。楊子榮講到這裡,故意拿了拿勁,抖了抖精神道:
「哥們,鄭三炮和蝴蝶迷的事先留下慢點講,好飯別一口吃完了!」
八大金剛一陣鬨笑道:
「咱老九有說書的天才,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就得停下,來個且聽下回分解,叫你的心眼裡老癢癢。」
「一點不錯。」楊子榮更拿了拿勁,真的拿出說評書的架子,手向桌子一拍,口中念道:
「書到此處,話分兩頭,欲知鄭三炮和蝴蝶迷的勾當,還必須先曉得鄭三炮和許福奶頭山爭參謀長。」
八大金剛被逗得大笑起來。
楊子榮一邊吸著煙,一邊喝著茶,講起了這段故事:
「是在今年的秋天八九月間,許旅長分配冬天鋪的皮子,引出了許福和鄭三炮一段衝突。」楊子榮又裝上一鍋煙末,用火點著,「皮了是各色各樣,有山羊皮,有狍皮,有狼皮,有熊皮,還有三張虎皮。許旅長倒有用心,把所有的人分了五等,最下等的鋪山羊皮,第四等的鋪狍皮,第三等的鋪狼皮,第二等的官員鋪熊皮,許旅長和蝴蝶迷每人一張虎皮。剩下的第三張虎皮是不太好分,按地位應當給參謀長許福,可是鄭三炮根本不服氣。許旅長的本意當然是想給他兒子,可是因為害怕鄭三炮那個野牛性子和他手下那批徒弟,再加上蝴蝶迷的暗中替鄭三炮使勁,也沒敢貿然就分。
「過了幾天,許旅長想了一條妙方,學著曹操大宴銅雀臺的辦法,把張虎皮用一條繩子吊在樹上,隔一百五十步,把許家人和他的親屬排成一行,把鄭三炮和他的徒弟們排成一行,其餘的弟兄都旁觀。他規定誰能用槍打斷繩子,虎皮掉下來,這虎皮就歸誰。
「蝴蝶迷為了叫這虎皮落在鄭三炮的手裡,所以她挺身站在許家行列的頭一個。比賽開始了,蝴蝶迷把雙匣子一亮,誰都想到這個有名的雙槍姑姑準能打下,果真是蝴蝶迷打下了的話,鄭三炮也不會發脾氣,因為他們哈哈……有那個。可是蝴蝶迷槍一響,打空了。這時鄭三炮的行列裡,一聲怪叫,鄭三炮馬上端槍要射,卻被許福氣洶洶地攔住了,臉紅脖子粗地吼道:‘不成!這不能算,太太她槍下有私。’鄭三炮這個野牛性子哪能吃這個,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卻一聲沒哼氣,不用說是怕他倆的勾當露了餡。」
「因為許大公子揭了蝴蝶迷‘槍下有私’。」八大金剛中的大麻子伸著個滿是青筋的長脖子,憋著發紫的疤拉臉笑道。
「揭了她‘槍下有私’還不要緊!」八大金剛中的塌鼻子,齉齉著他那個臭鼻子補充道,「別揭了她的‘私中有私’就行了!所以鄭三炮才讓了步。」
「一點不錯!」
八大金剛一陣狂笑。
「許福揮了一下雙匣子,」楊子榮在笑聲中繼續道,「兩手一擎,隨著槍聲,那根繩子齊刷刷地斷了,虎皮落地。許福得意洋洋拖著虎皮上的繩子,打著口哨,正往回走,鄭三炮的徒弟卻哄起來了,嚷叫不公平。這一吵吵,可把鄭三炮吵火了,這個愣種,手起一槍,把許福拉著的繩子打斷,虎皮落在地上,鄭三炮的徒弟嗷的一聲去搶虎皮。這一下許福可急了,瞧著鄭三炮的一個徒弟狠狠地踢了一腳,破口大罵。鄭三炮搶上幾步朝許福一推,‘大公子,打狗還得看主面,你他媽真不仗義!憑什麼打我徒弟!’許福的眼一眯縫,‘什麼他媽的臭徒弟,我以參謀長的身份管教他們。’鄭三炮一看他拿參謀長壓人,更火了,‘屌毛灰!什麼雞巴參謀長,不看旅長的面上誰侍候你,老鄭這杆槍可以打遍天下,你他媽的小晚輩,算個老幾。’就這樣兩個鬧翻了,許福憑著力大,要想動手。許旅長一看不好,急忙搶上去,朝著許福就是兩個耳光子。蝴蝶迷把屁股一扭,妖聲妖氣責罵許福,許福這個野人哪能吃這個氣,朝蝴蝶迷那個長臉上,呸的一口唾沫……」
「報告!有事!有事!……」八大金剛正聽得出神,忽然一個小匪徒慌慌張張跑進來報告,沖斷了楊子榮的借題發揮大嘮特嘮。
「什麼事?」座山雕急問道。
「外面的溜子,撞牆了!」小匪徒慌張地報告道。
「哪一路溜子?」座山雕把山羊鬍子一撅,「把這些廢物叫進來!」
「是!」小匪徒跑出去。
在匪首們的暴躁中,小匪徒從外面領進五個狼狽「撞牆」而回的匪徒。有的用腰帶子吊著胳膊,有的瘸著腿,有的用破毛巾包著頭,外面還滲出一片血跡。五個匪徒嚇得像些癩皮狗,直瞪著兩隻恐怖的眼,顫顫抖抖站在座山雕的對面。
「怎麼?」座山雕咬著牙根,「敗了我的山威!」
五個匪徒面面相覷,眨巴著眼,不敢吭聲。
內中有個黃瘦子,羅圈腿,終於忍不住座山雕和八大金剛那種兇惡威逼的神氣,吞吞吐吐哀求似的說道:
「三爺,是這樣,我們在神河廟,定河師傅告訴我們夾皮溝的小火車開動了,拉來不少的東西,叫我們回山告知三爺。我們一聽,便想到怎麼也不能空手回山哪,就走了一天大半夜到了夾皮溝。下半夜摸到屯邊,剛要進去,突然一陣排子槍打來,刁老六他們四個人當場陣亡,我們六個一看不對頭,撒腿就跑,這時屯裡大喊:‘捉活的……’聽聲也有二三百人,要不是跑得快,連我們也回不來了,就這樣跑到半山腰,一顆冷彈,又把孫月喜打死了……」
座山雕吃了一驚,「啊!二三百人?嗯!天上掉下來的?」一摸他那禿腦門,倒揹著手,來回急踱著,像一隻剛關進籠子裡的惡狼。
「對啦!二三百!也許還多。」
「混蛋!」座山雕怒吼道,「你們不知風緊?」
「我們出去十三天了,一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