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借題發揮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定河師傅沒告訴你們?」

「定河師傅告訴我說,車上只有七八個人押車。」

座山雕氣得滿臉橫肉抖動,兩手亂搓,「有信嗎?」

「有!」羅圈腿撕開衣角,取出一個小紙卷,遞給座山雕。

座山雕展開紙卷,看著看著,面有悅色。自言自語道:「火車一響,黃金萬兩。」轉過頭把那封信一揚,對五個匪徒道:「幸虧這個沒丟,要是丟了這個,我那定河師兄豈不就……」他再沒說下去。

楊子榮聽了這場「撞牆」的緣故,內心湧出一陣勝利的輕鬆。這點勝利的確值得慶幸,一是匪徒碰了個小釘子;二是那個牛鼻子妖道的罪狀座山雕替他供了;最主要的還是小分隊這支三十六人的小部隊,在匪徒的眼目中成了二三百人。不難想象,座山雕的警戒會全部被吸引到夾皮溝方向,而且匪徒們也不敢直襲夾皮溝這「二三百人」。

楊子榮想到這裡,心中一樂,暗想道:「再來一個借題發揮。」他馬上以嚴肅的態度向五個匪徒問道:

「你們怎麼回來的?腿後乾淨不?」

羅圈腿好像頓時驚醒,把大腿一拍腳一頓,尖聲道:「壞了!壞了!我們慌不擇路,一直跑回來的。」

座山雕一聽,剛緩和的一點空氣,又激怒起來,「廢物!廢物!給人家留下腳印。」

「這太糟了!」楊子榮故作氣憤的表情,「現在應立即加強對夾皮溝方向的警戒。」

「對!」大麻子的臉氣得又青又紫,「眼看到了大年三十的百雞宴,要好好給三爺祝祝六十大壽,沒成想被你們這幾塊廢物敗了山威。現在就罰你們幾個日夜巡邏,給我滾出去。」

羅圈腿等五個人狼狽地走出去。

楊子榮向大麻子老練地賠著笑臉,「參謀長,不能過於氣憤,還是事業要緊,弄這麼幾個殘臂傷腿的人去警戒,非誤事不可,還是……」

「老九!」大麻子洩了一口氣,向楊子榮笑道,「說是說,幹是幹,這些個大煙鬼非這樣狠整他們一下不可。警戒當然得另派啦。不過……」他輕蔑地轉了一下話頭,「小股共軍二三百人的力量,他休想來戰威虎山。果真他來的,那是他自找著送死。讓他有腿來,沒腿回去。」

八大金剛都自信而傲慢地一陣獰笑。

「不過,」大麻子把眼一斜楞,「咱們的山威可是要扶一扶。三爺,離年三十還有七天,我下山一趟,抓他一把,怎麼樣?」

座山雕當時露了個笑臉,「這還用說,威虎山向來沒吃過這樣的虧。不過,夾皮溝可不能去。現在是儲存實力,等候國軍,等過了年時,」座山雕把手狠勁地一握,「再給他個毒的吃吃!那麼你下山就要把力量用在共產黨的地方工作隊,或者是火車上。」

楊子榮聽到匪徒的這個惡毒的計劃,內心立時騰起一陣焦慮。這個惡匪這番下山,定是一番毒辣的大屠殺和搶劫。要想盡辦法破壞他的下山計劃,實在不得已也要迅速聯絡,通知山邊的村屯和鐵路上戒備。

可是這些匪徒的活動,是說走就走,楊子榮還沒來得及設法阻止,大麻子在當天的晚上已經帶了三十六個人下山了。至於匪徒闖到什麼地方去,楊子榮一點也不知道。這也是匪徒活動的特點。在實行這類屠殺搶劫時,他們並沒有事先的計劃,而是出山後,見機應變,得下手就下手。

現在臨在楊子榮面前的任務,只有急速地同小分隊聯絡。這個聯絡不但是防範大麻子的下山,更主要的還是楊子榮在裝病的一半天中,訂出了毀滅座山雕老巢的計劃。

他想定的計劃,本來裝病時在被窩裡已經寫好在樺皮膜上,可是怎樣送到自己規定的聯絡點,卻是一大難題。深夜送出去吧?又不敢相信座山雕對他沒有監視。楊子榮又想了一整夜。

臘月二十四日拂曉。

楊子榮在一整夜的思考後,正要矇矓入睡,突然東北山包上傳來兩響清脆的槍聲,接著便是一片慌亂的吼喊。

楊子榮和七大金剛驚跳起來,剛一齣門,座山雕已經站在他們的門前。只見東北小山包上兩個匪徒在吼叫:「敵人來了!」

楊子榮一聽,刷地全身冷下來,心臟緊張地跳動,內心一陣苦思:「怎麼?二〇三首長真的這樣冒失嗎?真的隨著匪徒的腳印襲來嗎?如果真的這樣,戰鬥的結果是不堪設想的!我現在怎麼辦呢?一陣大肚匣子和手榴彈先消滅自己跟前的匪首嗎?……」

他在這一秒鐘之內,想了這許多,手裡握著兩把汗。突然對面來的槍聲提醒了他,這槍聲是那樣的遠,子彈又飛得那樣的高,並可聽到隱約的喊聲,座山雕這個老匪又事先站在他們的門前,他一定早知道今天的事情,確切一點說,是他佈置的把戲。想到這些,使他的腦子頓時開朗了。他默默地自信自己的判斷:「聽槍聲就不是小分隊的戰術,小分隊對匪徒的襲擊,向來不喧譁,也絕不能這樣遠距離射擊,這一點我深信戰士們的軍事素養和白刃拼殺的勇氣。二〇三首長即便襲來,也絕不會從夾皮溝方向,因為他的虛張聲勢,就是為了把匪徒的注意力吸引到那裡去。」他完全相信自己那位青年首長的作戰智謀。「那麼這個老匪又動什麼伎倆呢?是為了提高匪徒們的警惕而作軍事演習嗎?還是這件事又是這個老匪對我進一步考察呢?為了鬥爭得勝利,我沒有權利來設想前者的可能,而只有後者。現在的問題是我怎樣在這個老匪跟前表現表現。」

一陣空前激烈的槍聲傳來,子彈掠空而過。

「三爺!我上去指揮。」楊子榮一面向座山雕請示,一面蹽開大步奔向東北山包。楊子榮隱蔽在山頭上的一棵樹旁,藉著晨光向正前方觀察,看到幾個不密的黑影,向這裡射擊,從他的觀察中更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好機會!」楊子榮一陣高興地想,「再來一個借題發揮!」他抽出大肚匣子,「我打死幾個匪徒,在座山雕面前顯顯我的本事,解除這個老匪對我的懷疑。」想著,他把大肚匣子上上了把,點射兩發,把快慢機一撥,嘟……一梭子,子彈雨點似的落在幾個黑影周圍,翻起幾點雪塵。

他立即再換上梭子,剛要射擊,突然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老九!慢來!」

楊子榮回頭一看,原來是座山雕和八大金剛中的塌鼻子立在他的身後。座山雕滿面嬉笑地向著楊子榮一撅山羊鬍子,然後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道:

「老九!別打,這是我佈置的軍事演習。」

楊子榮故作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三爺,真好危險,要不是你上來得早,我這一梭打出去,定會銷掉幾個的。」他馬上放緩了語氣,帶有埋怨的口吻,「三爺作演習怎麼也不告訴咱老九一聲,怎麼?三爺還不相信我胡彪咋的?拿我當外人?」他馬上裝出極不滿意的樣子。

「格格格……」座山雕抖動兩個肩膀笑了幾聲,「老九!別多心,這場演習誰我也沒告訴,不信你問他。」座山雕指著他身旁的塌鼻子。

「可不是!」塌鼻子齉齉著個塌鼻子,「啌!啌!誰也不知道,我也當是共軍真來了!」

楊子榮內心一陣得意的微笑,心想,「這個老匪的伎倆他自招了,這分明是在考察我,我剛才的這一場行動和一梭子槍,對解除這個老匪對我的懷疑是起了一定作用的。現在我還要借題發揮。」

「三爺!」楊子榮胸有成竹地向座山雕建議道,「演習不能光演習防禦,還要演一下追擊,怎麼樣?」

「正合我意。」座山雕捋了一下山羊鬍,「老九!你領著演習追擊。」

「是!」

楊子榮張開了喉嚨喊道:

「弟兄們!敵人撤退!追擊!跟我來……」

在楊子榮的喊聲中,這個小山包上五十名匪徒,爬出了地堡窩棚。楊子榮大肚匣子一揮,帶著五十名匪徒向山下撲去。

對方停止了槍聲,黑點無影無蹤。及至追到三里外的那個洞口,見那堵在洞口上的偽裝雪壁已經開啟,是剛才有人爬進去的痕跡。沒問題,這是剛才演飾「共軍」的那幾個匪徒進去的。

楊子榮心裡明白,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向匪徒講明,也就是現在還不能收兵。因為他所以建議追擊,是要把自己的樺皮膜卷送出去,和小分隊聯絡上。現在身任追擊指揮者的要職,更便於借追擊之題,幹聯絡之實。

可是前面已經沒有「共軍」潰退的蹤跡,這又怎麼來指揮呢?怎麼來遮蓋匪徒們的眼目呢?怎樣把匪徒們指揮著追向或靠近自己的聯絡點呢?這倒是個問題。現在的追擊方向是東北,而自己的聯絡點是在正南,是在自己進山獻禮的來路上。

「有辦法!」楊子榮略一思索,「有職我就有權,來他個假傳聖旨,」他把右腮一摸,向匪徒們命令道:

「旅長命令,敵人消滅後,要巡山一週,一營長!」

「有!」匪群中站出個大個瘦營長。

「你帶一股順此向北再向西,搜尋北山、西山;我率一股搜尋東山、南山,一點半鐘以後,威虎廳前集合!」

「是!」大個子瘦營長帶三十人轉彎搜向西北。

楊子榮自率二十餘名匪徒,折了個九十度的方向,奔向正南。

楊子榮把匪徒帶到自己的聯絡點以東,為了怕暴露自己刻在樹上的南向記號,所以他把匪徒們安排在那棵杈枝上擱著黑石頭的樹的側背面。當他確信他擺佈得十分恰當時,便向匪徒們哈哈一笑道:

「弟兄們!今天三爺是特別佈置的戰鬥演習,怎麼樣?累了吧?」

繃得滿身緊張戰鬥神氣的匪徒們,頓時鬨笑起來,紛紛嚷道:

「我說呀!咱們的威虎山,安如泰山,神兵神將也打不了,別說共軍。」

「共軍沒有十萬八萬,他還敢進威虎山,哼!那叫貓舔虎鼻樑,找死!」

「小鬼子時代,還是請咱們三爺下山的呢!……」

楊子榮哈哈大笑起來,現在他要施用他巧妙的聯絡計謀了,於是高聲喊道:

「弟兄們,咱們演習了防守,也演習了追擊,現在咱們再演習一下衝鋒,好不好?」

「願聽九爺的命令!」匪徒們一陣吵嚷。

「目標!」楊子榮大肚匣子向前一揮,「正前方,小山頂發現敵人,衝鋒!」

匪徒們嗷的一聲,奔越過楊子榮的聯絡點,衝向正西的小山包。在匪徒們怪吼狂奔中,楊子榮從煙荷包的雙層布中間,取出自己的樺皮膜卷,在五六秒鐘的剎那間,把它安放在那個刮過的香菸盒大小的樹皮裡,還輕鬆地看了看歷歷猶新的自己來時留下的馬蹄印,然後一陣急跑,跟上演習衝鋒的匪徒。

孫達得順著楊子榮樹上刻的記號——每隔五六棵樹用匕首在樹上削過露出的白茬,蹽開長腿,一直走了三天。

近些天來,沒下大雪,風也不大,這就加快了孫達得的行進速度。

臘月二十四日下午,他離開小分隊整三天了。他那無窮的體力,被那比沙灘還要鬆軟的大雪原給消耗了,他疲憊得渾身鬆軟。雪地好像存心和他找麻煩,越疲勞它陷得越深。孫達得每走一步,不是什麼向前邁腿,而是從雪窟裡向外拔腿,或者說是從爛泥塘裡向外拔腿。左腿剛拔出來,右腿又陷進去,拔得越費力氣,陷得就越深。有時為了拔出右腿,而把全身的重量全部壓在左腿上,這就使左腿陷得更深,有時竟幾次拔不出來。

這一趟遠距離聯絡,也更加豐富了孫達得的雪地行走的知識,當他實在拔不出腿的時候,逼得無法,只得躺在雪地上,像一匹拉車被陷住的馬,急促地喘息一會兒,起來再幹。有一次他實在爬不起來了,掙扎了一陣,毫無效果,偶爾他側身一滾,想仰臥一會兒,可是這一滾,突然覺得身體輕快了很多,在他滾動的地方,一點也沒陷下去。孫達得一陣輕鬆,回頭望了望自己滾過的一段路程,剛壓上了一點微弱的痕跡。

「媽的!」他奇怪地自語道,「我的全身的重量,倒比兩隻腳還輕?真他媽的欺侮人,這存心是逼我孫長腿滾了去呀!好!媽的,為了完成任務,滾爬都行。」

從此孫達得的前進中,有走,也有滾,雪淺的地方他就蹽開長腿,雪深的地方,他就滾上一陣,越過深雪地帶。

天色漸漸昏暗,楊子榮留的記號仍無盡頭。

孫達得心焦得渾身發熱,心裡老翻騰著:「時間!時間……今天是臘月二十四,我完成任務的時間還只剩三天了……」

這短促的時間和焦躁的心情,更加激動了他為黨工作的高度的責任心,給他增加了力量,疲勞逐漸地在他身上被驅逐了。

可是每走一步又給他帶來了另一種更擔心的情緒,「楊子榮同志到底怎麼樣了呢?出沒出危險呢?快走!只有快到聯絡點,一切才會明白。」

此刻他的腿和心一樣,由鬆軟變得繃緊,力氣增加了,速度加快了。他邊走邊張望,來到一個小山包的邊緣,突然發現前面有一棵周圍沒有大樹遮蓋的小樹,小樹人頭高處的樹杈上,擱著一塊什麼東西。他頓時樂得跳起來,但他又馬上沉住了氣,「不能冒失,看看……」他趕忙蹲在一棵樹下,像一個搜尋兵一樣,仔細地向四周窺覓了一陣。當他確信沒有敵人埋伏之後,便拼命地跑上去。「找到了,找到了!好順利!」他一面拿下樹杈上的那塊黑石頭,一面急急地在樹幹上到處摸索。也許是由於心急,一時偏偏找不到他要找的地方。孫達得又是一陣心跳,心裡擔憂起來:「難道楊子榮同志沒做完他的全部聯絡準備工作就……」在這一愣神的瞬間,他忽然瞥見就在他眼前的樹皮上,有一處有點異樣,趕忙伸手一按,那樹皮竟活動起來。「媽呀!你在這裡!你怎麼不說話呀!」孫達得高興得心快跳出來了,他伸手拔出匕首,叭的一聲,把匕首刺在那塊樹皮上,然後輕輕撬了撬刀尖,往外一拔,一片香菸盒大小的樹皮,隨著他的匕首脫落下來。同時,從裡面滾出一小卷白白的樺皮膜捲來。孫達得趕忙拾在手中,狠狠地把它握了兩下,「哎!哎!你可來了!」他抬起頭,遙望著北邊,「老戰友,英雄!你成功了!」接著,他小心地把它裝入懷中,長喘了一口氣,眼睛向四外一看,林中像死一樣地靜,黃昏籠罩了下來,而疲勞也像黃昏一樣,襲上他的心頭。腿也軟了,好像現在挪動一步,都是十分困難的。「真需要休息一下,哪怕是一點鐘也好。」

他不由自主地就要倒下,屁股剛一著地,立即發現他眼前一百米外的一棵大樹下有一座四合的雪牆,孫達得微微一笑,「嘿!還有座避風牆,享受享受!」他手一按地,想直起腰來,可是腰腿已經痠疼痠疼,腿關節格格直響。

他挪動沉重的步子,忍住腰痠腿疼,彳亍地走近雪牆,一下倒在雪牆裡,立刻就要矇矓入睡。

忽然劍波親切的面容,浮現在他的眼前,劍波緊握著他的手,「達得同志,給你的時間只有六天,六天完不成你七百里雪地的聯絡,那麼我們將會失去任何有利的時機。記住!時間就是力量!你去吧!祝你成功!」

孫達得驀地跳起來,心臟緊張地跳動,他想著二〇三首長臨別時的叮嚀,他的眼睛亮了,目光戳穿了大地的昏暗,他凝視著圍在自己身旁的雪牆。他抓起兩把雪,抹在自己的臉上搓了一陣,刺骨的涼意提起了他的精神。

「走!今天已經三整天了,不能因我孫達得失去了有利時機!走!越快越好!」

他鼓足了力氣,瞪大了眼睛,剛要開步走,突然雪牆上隱約的花紋吸引住他的視線,他貼近了雪牆俯首一看,楊子榮粗大的手印,印在雪牆上,這才恍然明瞭這雪牆是楊子榮的勞動。孫達得心裡一陣熱乎,自語道:

「老戰友,我已經來了!為了勝利我馬上要返回去。」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楊子榮的手跡上,「來!老戰友,咱們握握手吧!同志,再見!」

孫達得掏出飯糰,吞了幾口,蹽開大步,奔向迴路。高大的身影,沒入昏暗的森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