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咱倆分工,」高波觸了一下馬保軍的拐肘,「你帶三個戰士帶領群眾從那條小溝,奔東北小山包,再奔正北大山頂,接著翻過山後,奔神河廟,我在這掩護。」
「小高,還是你去,我留在這和匪徒拼殺,我保證完成任務。」
高波嚴肅而親切地道:
「好同志,這不是謙讓的時候,快去!」
馬保軍剛要再開口,南邊的匪徒又衝來,高波和戰士們一齊猛烈地射擊了一陣,打倒了幾個匪徒,可是敵人已衝過了那段對他們不利的小斜坡,被壓在一道稜線上。這時敵人離自己的陣地火車路基,已不過百米了。高波更加緊張,對馬保軍指責地道:「情況越來越不利,群眾的生命要緊,我過去是副排長,你要堅決執行我的命令。」
馬保軍鎮靜地答聲:「是,我想一切辦法,完成任務。再見!」他倆緊緊地握了一下手。
馬保軍向自己周圍的三個戰士一擺手,一起滾進路基旁的壕溝。他們在這一段小小的死角地帶,向隱蔽在這裡的男女群眾低聲鼓勵道:
「老鄉們,敵人被打退了,咱們快順東北小溝,爬上北山,不要害怕,有小高他們擋住敵人。走的時候,彎著腰,快跑!」
他們從排頭到排尾,把群眾安慰鼓勵了一遍,當群眾鼓起了突圍的勇氣時,馬保軍叫一個機靈的戰士在前頭順著選好的小溝領著群眾快跑,自己和兩個戰士伏在路基旁的溝沿上,一面鼓動群眾的勇氣,指揮他們放低姿勢快跑;一面瞄準敵人,準備迎接匪徒們再來的衝鋒,以增加高波等五人的火力。
群眾的隊伍突出溝口,在小山包下的一段開闊地上暴露了,北邊那股敵人,就地轉了個九十度,向群眾的行列,開始射擊,婦女老頭們,在沒膝深的雪地上,拼命地掙扎。馬保軍和高波的兩組火力,向敵人更加猛烈地射擊。雖然敵人的火力被稍微壓制了一些,可是在這段開闊地上已被匪徒們射殺了七八個群眾。
「馬保軍,」高波向正在射擊的馬保軍命令道,「快!快到群眾中去,指揮群眾,快突!越快越好!」
馬保軍率領兩個戰士,奔進群眾的行列,指揮群眾猛跑過這段開闊地,鑽入灌木叢,奔上小山包。他們一面呼喊鼓動群眾,一面冒著敵人的槍彈,向敵人射擊。
匪徒們看到群眾進了灌木叢,奔向小山包,更加窮兇極惡,像一群貪饞的餓狼,向小山包衝去。高波等五個人的火力,雖然儘量加快射擊速度,總因為只有五支步槍,火力顯得太稀疏了,阻止不住敵人的衝鋒。匪徒們已衝到離群眾只有七八十步的半山腰,發出兇狂的喊叫,有些群眾被嚇倒躺在雪地上。太危險了!
「準備手榴彈!」高波高喊一聲,「衝鋒!」
五個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匪徒側面撲去。山上的馬保軍四人也從小山包上,向敵人正面衝下。
匪徒們一見高波等只有五個人,便一窩蜂地向他們圍攏衝過來。「捉活的!小共產崽子!」發出了兇惡的吼叫。
高波等五人在匪徒距離自己只有三十步遠的當兒。「投彈!」在高波雄壯的喊聲中,一連十五枚手榴彈,落向匪徒群中,頓時一陣劇烈的連續爆炸,掀起了一團濃濃的黑煙。匪徒們被炸得血肉橫飛,來時兇狂的吼叫,現在變成了唧唧哇哇的慘叫。
正在這時南邊的那股匪徒,已衝近了高波原來的路基橋頭陣地,要尾追突圍的群眾。高波等五人已陷入兩面拼殺的局面。
「群眾還沒到達安全地帶,」高波緊張得兩眼發紅,「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失掉橋頭陣地,衝回去!」
當他們剛要回頭衝鋒,已發現自己的兩個戰友,躺在雪地上不動了!他們倆犧牲了!趁著濃煙的擴散,高波等三人,迅速拿過犧牲了的戰友的槍彈,趁著濃煙衝回橋頭。剛剛衝到路基的右側,南面那股十幾名匪徒也衝到了路基的左側。現在他們只隔一條鐵路,在這三比十幾、一路之隔的緊張關頭,三個人挺起胸膛,投出了十幾枚手榴彈,匪徒們被炸死了六七個,剩下的六七個狼狽地扭回頭便逃竄。
高波回頭看看突圍的群眾,已全部奔到大山頂,正向山後退去。馬保軍小組四個人,正立在山頂,向被炸昏在雪地上的匪徒射擊,居高臨下,真得勁。他內心發出一陣勝利的歡笑,「群眾進入安全地帶,敵人打不著了!現在我可以再拼殺一陣,黃昏突圍。」他心裡一陣輕鬆,想趁這剎那間的沉寂,再選一個有利地勢,擺脫敵人的兩面夾擊,以便掩護群眾走得更遠些,自己再撤。
正在這時,突然一顆冷彈,射中了他身旁的一個戰士,又一個同志犧牲了!現在高波身旁只有一個戰友,力量更單薄了!「必須立即轉移陣地,」他想著,「否則敵人再衝來,不好招架。人太少了,特別是最能制服敵人的手榴彈,已快光了,只剩下最後的四顆。」
天色昏暗下來,他向犧牲的戰友和群眾,默哀了一陣,他正要同僅剩下的一個戰友轉移突圍,突然在路基旁的壕溝裡,發出痛苦的哼叫聲。他心裡一翻騰,這才知道壕溝裡還有沒突圍的活著的群眾,也許是他們負了傷走不動了。這哼叫聲,頓時阻止了高波馬上轉移突圍的念頭,他這愛民如父母的高尚品德,立即使他的決心轉變,「不能扔下一個活著的群眾,這裡的活人突圍,我必須是最後的一個。」
想著,他爬到那個戰士跟前,低聲命令道:
「快!你去把活著的群眾領走,順前面突圍的道路突出去,我在這掩護!」
那戰士爬起來正要去執行高波的命令,突然背後一陣喊叫,「捉活的……」匪徒們從背後包上來了!
高波兩人,扭轉頭,朝著已衝到近前的十幾個黑影,投出了最後的四枚手榴彈,在劇烈的爆炸聲後,只聽得匪徒唧唧哇哇滾到群眾突圍時所走的小溝裡。
「快!領群眾,向正北突圍!」高波急急地命令道。
戰士順壕溝邊跑邊低聲地動員,「老鄉!快跟我走,天黑了,匪徒看不見,別害怕……快!跟我來……」他連叫帶拉,把十幾個婦女老頭,領出壕溝,剛走到那段開闊地,從側面小溝裡,襲來一陣狂射,戰士犧牲了!老鄉們躺在雪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匪徒們七八個黑影撲向了他們。高波的心像炸裂了一樣,恨不得一步撲上去,來一個魚死網破。但忽又聽得黑暗中發出老頭們被宰殺的慘叫聲,這一定是匪徒們用匕首殘殺了對他們沒有用的老人。在老人們的氣絕聲中,又聽到婦女們的掙扎聲,匪徒的黑影群中,拉著幾個掙扎慘叫的婦女,向西走去。
這一切高波哪裡能夠忍受,他眼中放出怒火,渾身像燃燒一樣,他抽出大肚匣子,要用他最後的廝打拼殺,來解救這幾個被俘的婦女,或者和她們一同死去。
他剛一起身,突然背後路基的左側,傳來摸進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爬上路基伏在守車下面,向南邊的腳步聲望去,在二十幾步遠的距離,七八個匪徒,像摸瞎一樣向他的陣地摸來。高波屏住呼吸,把大肚匣子上上把,撥了一下快慢機,靜靜地伏在地上,瞄準了匪徒的影子,心想:「狗孃養的,讓你們再靠近點。十七步……十二步……八步……好!」
嘟嘟嘟……高波的食指一勾,子彈帶著火舌從守車下噴出,匪徒們滾倒在雪地上,「再換上一梭子!」咔的一聲,高波換上梭子,靜等著匪徒再爬起來。
在這剎那的沉寂中,高波突然想起他押解的欒匪小爐匠,頓時使他一陣心慌。他迅速地翻身爬上守車。一看,只剩下那條捆綁欒匪的半截繩子,這個匪徒是掙斷了繩子逃跑了!高波心裡頓時冰冷,失職的錯誤,沉重地壓在心頭。他跺了一下腳,「媽的!真無用,我為什麼不先把他消滅呢!這個匪徒的逃跑,不知對劍波首長的整個計劃要有多大的危害?不成!我得活著,趕快走!趕回去,報告二〇三首長,是否因為欒匪的逃跑,而要更改計劃?走!一刻也不能耽誤。」
他剛要向車下跳,迎面已衝來八九個匪徒,堵住了車門,高波往下一蹲,匪徒們通過透明的天窗,已發現了他,一陣狂吼亂叫,「小共產黨,繳槍!」
高波一看非衝殺不能走脫,便對準了匪徒又是一梭子二十響,匪徒倒了三四個,可是他再換梭子已來不及了,他回手抓起了一支帶刺刀的步槍,緊逼著車門,準備讓匪徒再靠近,好抓住一個薄弱點,突然來個一拼而下衝出去,殺出一條血路突圍。
當匪徒們距離他還有五六步遠,他想:「如果現在飛身一躍還沒十足把握衝出去,等他們再前進兩步。」他兩手緊揣著步槍,貼緊車門,拉著飛身直刺的姿勢,準備著瞬間即到的白刃拼殺。突然自己的背後,又出現了敵人聲響,他扭頭一瞧,背後的匪徒更近,匪徒們已完全包圍了他的守車,高波現在的陣地只有一個守車了!
高波的全身繃緊得像一塊冷鋼,他的心又像燃著導火索的炸藥包,眼看就要爆炸。他想:「我的戰場只有一個守車,不成,得馬上擴大,飛出去,拼!」他向北邊車門一動,拿準了飛躍的姿勢,剛要跳,匪徒已堵上車門,沒有一點空隙,只有黑洞洞的昏夜,掩蓋著他緊貼車皮的身影。緊前邊的三個匪徒靠近了,三步……二步……「殺!」高波一聲突然的怒吼,飛下車去,鋒利的刺刀,插進最前的一個大個匪徒的胸膛。他兩手一擰,拔出刺刀,因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在車門下。
又一個傻大個匪徒,高波已認出是在黑瞎子溝捉雞的那個,端著刺刀向蹲在地上的高波的腦門刺來。高波把槍一擰,噹的一聲,撥開了傻大個的刺刀,順勢來了一個前進下刺,整個刺刀貫穿了傻大個的肚子。傻大個嗷一聲仰在地上,頭朝下闖進壕溝。高波的刺刀被拐彎了,他手中失去了鋒利的武器。正在這時又撲上來七八個匪徒,高波調轉槍托,手握槍口,高舉槍托,使盡他剩下來所有的力氣,照準眼前的一個匪徒,壓頭蓋腦地砸下來,格喳一聲響,匪徒的頭和高波的槍托一起粉碎了。
突然高波的腦後一聲巨響,像一條沉重的大棍落在他的頭上,頓時他兩目失明,天旋地轉,一陣昏迷,跌倒在雪地上,隨著他身體的倒下,他已失去了對天地間的一切的感覺。
十八歲的高波,力殺了十九個匪徒,救出了幾百個群眾,撥出了他最後的一口氣,與劍波,與小分隊,與黨永別了!為革命貢獻了他自己美麗的青春。
大肚匣子掛在他的頸上,陪著他靜臥在二道河子橋頭。
天上的星星俯首如泣!林間的樹木垂頭致哀!
臘月二十九日的下午。
夾皮溝屯中央的山神廟前,停放著十三口棺材。高波、郭奎武、張大山等同志,靜靜地安息在裡面。
劍波和小分隊,以及全屯的男女老少,肅立靈前,垂首致哀。上千隻眼睛流著熱淚。
松濤嗚咽,白雪淚墜,烏雲罩日,青天披紗。人們在悲痛,在啜泣。
一分……十分……二十分……也不知哀悼了多少時刻,人們的哀悼心情,把時間全忘記了!人們的心完全沉入悲哀與仇恨的深海里。
少劍波在持續良久悲沉的空氣裡,顫抖的嗓音,衝破了悲哀的沉寂,「安息吧!同志們。」他轉回身來,面向著哀悼的人群,「我們要把悲痛變成力量,我們要誓死報這場血海深仇。」
接著他的聲音,刷的一聲人們挺起了胸,抬起了頭,上千隻眼睛射出了憤怒的烈火。他們舉起了握得堅硬的拳頭,幾百張嘴,撥出了一聲怒吼,「我們誓死報仇!我們要在你們的靈前,擺滿敵人的頭。」
一陣疾風,打著旋掠過靈前,把人們憤怒悲壯的聲浪,衝向天空,哀悼的人群踏著沉重但百分堅毅的步子離開靈前。
少劍波回到房中,渾身發著熱,他失去了三年來形影不離的小戰友,他站著一動不動,直盯著朝夕掛在高波脖子上的望遠鏡。如今它冷清清地掛在牆壁上,它是那樣的孤孤單單,它是那樣的悲悲切切。它和它的小夥伴離別了!永別了!
小董滿眼淚水,緊瞅著昨晚他給小高挑選好的一大碗狍蹄筋,現在它已是冷冷的沒有一點熱氣。
李鴻義手裡拿著和高波共用的那個針線包,蹲在牆角下,兩手捏來捏去,幾顆淚水滴在針線包上,滴在高波曾拿過的手跡上。
白茹抱著印滿了高波手跡的公文包,蹲在炕角上啜泣,她此刻完全不像個十七八的女戰士,就像一個十二三的小姑娘,死去了親哥哥的小妹妹,哭得是那樣傷心。
劉勳蒼一聲不響,蹲在爐子旁,他的眼睛氣得像要突出來一樣。他眼中的怒火,比爐中的火焰更旺。
少劍波滿目淒涼地看著他周圍的戰友對死者的哀悼,內心一陣激烈的翻騰,激起他沉重的自責。他責備自己失職,責備自己粗心,「本來我明知道第二次火車開牡丹江應該在收拾了座山雕以後,而自己卻遷就了群眾樂極的‘要過個快樂年’的情緒,十分不謹慎地批准了這次的行動。這是一個指揮員的最大錯誤,也就演成了使同志和群眾失掉了他們寶貴生命的悲劇。」
原來這次開車,是在群眾有了糧、衣、槍之後,群眾有了吃穿,少劍波本想一心一意先剿滅座山雕,更徹底地保護群眾生產。可是由於幾天來群眾的辛勤勞動,成績十分可觀,因此生產委員會頻頻要求劍波再開一趟車,劍波也就迎合了群眾「過個快樂年」的心理。就答應了。
他沉重地想著,「一個人民解放軍的指揮員,對群眾和戰士的生命財產負有全責,我為什麼這樣不負責任地隨便答應了呢!難道是天下太平了嗎?此地的座山雕和九彪的匪股我一個還沒捉到啊!有什麼理由疏忽大意呢!真是該死!
「這還不說,車晚點了,又沒有儘早地組織接應的力量。一直到戰鬥結束後,沒死的匪徒全跑得無影無蹤,接應的力量才到達,自己的指揮才能又在哪裡呢?」想到這裡,他的全身簡直像火燒了一樣,好像何政委和田副司令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劍波同志,你年輕,我們對你所擔心的就是有時粗心和幼稚。凡事你要思慮再思慮!慎重再慎重!尤其是這次活動只有你自己,你既是司令員又是政治委員!」
這聲音,使他低下了頭,眼圈紅了。
「堅強些,」又是何政委的聲音掠過,「要經得起勝利,也要經得起失敗,重要的問題是在於從失敗中取得有益的教訓!」
「取得教訓……」少劍波不由己地自語著,默誦這一句叮嚀。
突然他的心一翻騰,想起了一件特大的心事,衝擊著他的腦海,「欒匪跑了!楊子榮同志的工作有遭受破壞的極大危險!」他抓了一下頭髮,呼吸也緊張了起來。
「這欒匪哪裡去了呢?」他激烈地判斷著,「戰場上是沒找到他的屍體,他沒有被毀滅,他是跑了!因為這個匪徒他不會在敵我拼殺中加入戰鬥,他還捨不得他的狗命。那麼他哪裡去了呢?是跑到屯裡藏下了嗎?那樣倒還好,威脅不著楊子榮同志。不會!這個匪徒不會這樣,他不會放下屠刀。他隨著沒被擊斃的匪徒進山了嗎?或者他自己單獨進山了嗎?會的,絕對可能!這兩個可能性都存在。因為一有沒被擊斃的匪夥,二有這群匪夥出山踏下的腳印,他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座山雕的巢穴,儘管他以往不知道。」劍波想到這裡,狠狠地一頓足,「有危險,這是塊致命傷。」他的心沉重地擔心著楊子榮的安危。
「報告!」多日離隊的孫達得突然出現在門口。
少劍波和大家的視線,齊集在他身上。孫達得剛從四百里外趕回來,當他看到山神廟前的靈柩,一進門又看到戰友們悲痛的面容,他立在門口,脫下帽子,垂下頭,高大的身軀,疲憊的面容,愈顯得悲切。
三分鐘過了,少劍波走到孫達得跟前,發出低啞的聲音:「謝謝你!辛苦了,達得同志!」他們緊握了握手,「事情怎麼樣?」
「一切順利。」孫達得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卷樺皮,遞給劍波。劉勳蒼等一齊圍上來。
少劍波展卷一看,頓時眼中射出炯炯的光亮,他咬了一咬下嘴唇,「英雄!楊子榮同志,一切有了把握!就這樣辦。」
他的自語,激起了周圍同志的精神,他們探求的眼光盯向劍波。劍波的目光親切地向周圍同志臉上一掃,拳頭向下一按道:
「現在是臘月二十九日十五點二十分,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帶足了乾糧熟肉,馬上出發。」
「是!」劉勳蒼等一齊答應,「帶足了給養,馬上出發,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他們轉身就走。
「還有!」少劍波眉毛一聳道,「請李勇奇、馬保軍立即來我這裡!」
「是!」李鴻義行著軍禮,「命李勇奇、馬保軍立即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