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雪地追蹤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真的,此時如果誰要睡上二十分鐘,就會把你凍僵,那時誰也別想能用自己的力量再爬起來。

戰士們艱難地走著,靰鞡在腳下吱喳吱喳地叫喊著,隨著疲勞而沉重的步子,更加厲害。

汪汪,突然傳來小狗的驚吠聲,犬吠驅走了每個戰士的睏倦,全體戰士不約而同地以警惕探索的目光向吠聲處望去。遠處有孤燈微弱的光亮一閃,戰士們頓時一陣緊張,都清醒了。

少劍波急帶著小分隊向著孤燈奔去。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裡沒有大股匪徒,但這個情況是可喜的。逼近時,原來是一所孤零零的小茅屋,屋簷只有人頭高,屋裡噴出了誘人的酒香肉香。四周再沒有什麼情況,只有一隻小黑狗,在草垛根下,望著這群客人冷叫。

推門進去,只見兩個六十歲上下的老夫婦,滿臉驚恐,眼眶飽含淚水,直瞪著四隻眼睛,望著突然進來的生人,一聲不響。

炕桌上擺著酒壺,鍋裡煮著肥肉,騰騰地冒著熱氣,滿屋噴香。

少劍波根據眼前這些情況,已斷定了這裡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他先安慰了老夫婦,當老夫婦確信劍波不會害他們後,便吞吞吐吐訴說了這裡發生過的一件事。

在兩天前,這場大風雪剛剛來臨,這裡來了素不相識的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日本鬼子的軍用大衣,帶著一支匣子槍,女的身穿一件棉旗袍,凍得哭哭啼啼。這是十三年來兩位老夫婦的家裡第一次來的生客,也是第一次有人光臨他的茅舍。

原來十四年前,老夫婦的兩兒一女,被惡霸勾結日本憲兵殺死了,他們都是反滿抗日先進愛國的知識青年。從這以後,老夫婦便隱居在這絕少人跡的林海里。他們養雞養兔撿蘑菇,來苦度著這失去了兒女的晚年生涯,風雪雞兔伴隨著他倆消磨餘生。

「這兩人一進門,」老頭子嘆了一口氣,滿臉皺紋,浮出無限淒冷的表情,「那個二十五歲上下的女人,凍得滿身亂顫,哭哭啼啼,看樣子是懷著滿腹心事,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那個男的就不然了,三十七八的年紀,賊眼賊神,氣勢洶洶,進門就要酒要肉,殺我們的小雞,煮雞蛋,一罈子山棗酒,喝得精光精光。天天醺醺大醉,不說人話,說他是共產黨的探子,並說共產黨就是共產,到了哪裡共到哪裡,糧米菜蔬,田地房產,雞狗鵝鴨,衣服被褥,燒酒大煙,什麼都共,就連年輕的女人也共……」

說到這裡,老頭子長嘆一聲:「唉!這還成什麼體統,長官,這些沒人性的共產黨一定要除滅。」老頭子臉上泛起了一陣惱怒。

少劍波為了急於瞭解情況,所以決定不忙於解釋老人對自己黨的誤解,因此用一種同情的聲調道:

「老大爺說下去,這個惡鬼哪裡去了?」

「這兩天那個男的軟一會兒,硬一會兒,不知向那個女的要什麼東西。那個女的一直是愁眉苦臉地說:‘找不著他!什麼也不能給你。’說得模模糊糊的,也弄不清是啥東西。今天半夜大風雪停下來,那個男的就逼俺老兩口起來給他煮肉溫酒,說他吃了要走。

「那女的剛穿好衣服,就大罵起來,說什麼東西被男的偷去了,變臉變態地向他要。那個男的卻洋洋得意地說:‘沒拿。’兩個人就廝打起來。最後那個女的說:‘你不給我,我告訴定河師傅!’那個男的聽到這話最初一愣,可是立即又變得那麼兇,朝著女人臉上狠狠揍了一個耳光,還破口大罵:‘臭娘兒們!不識抬舉,不給你個黑的,你不知我的厲害。’罵著,一把抓住了女人的亂髮,拖了出去。那女的在屋裡時還掙扎著,可是一到門外,便高呼:‘救命!救命……’我們老兩口便跑上去解勸,還沒等我開口,被那男的一腳把我踢倒,直罵我:‘老雜種,多管閒事!’等我爬起來,他已去遠了。停了不多時,那男的滿臉殺氣地返回來,那女的可不見了。他回來端起酒碗,一連喝了三大碗,就在這時,外面狗咬,他像一條驚槍的兇狼,拉著大衣奔出門去,朝正北望了片刻,撒腿就往南跑了。」

「多長時間了?」少劍波急問。

「和你們腳前腳後,不差兩袋煙。」

劉勳蒼把拳頭一握,「騎馬追吧!」

少劍波沒言語,眉頭一皺,走出門來。此時天已微明,地上的兩趟腳印,頓時使少劍波臉上浮出微笑,嘴裡嘟嚕了一句:「這個笨蛋……」

這兩趟腳印,不在一個方向,一朝正南,一朝西北,翻過一個小山丘,進入密密的灌木叢。後者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扭打拖拉的痕跡。

「快點吧!二〇三,追上去吧!」劉勳蒼和幾個戰士更顯得急躁。

少劍波沒理睬,望著正西那溜扭打的腳印道:

「白茹!小高!這裡有人命,快去看一下。」

「我也去!」劉勳蒼跟在白茹和高波的後面,向西北的小山包奔去。

少劍波瞅著正南那個腳印,向楊子榮微笑道:

「這個笨蛋,給咱們留下了蹄子,我們這位雪朋友真夠幫忙的。」

「夠朋友!」楊子榮咧嘴笑道。

「現在只有你去我最放心,楊子榮同志。」劍波以深思的眼光看著楊子榮,「為了利用這個笨蛋,多向匪巢領咱們一程,所以還不要馬上捉住他。但是有一條原則,不能弄丟了,所以你要根據氣候,根據情況,具體決定。」說著他和楊子榮仰頭看著暫時還沒有落雪的低壓的雲層。

「是!二〇三首長,我明白了您的意思。可以走了嗎?」

「你的助手是孫達得,他的腿長,又熟識林間氣候。」

楊子榮、孫達得披好偽裝服,踏著匪徒留下的腳印,向著茫茫的雪原追蹤而去。

白茹等三人,攆著西北腳印,翻過了山丘,在沒膝深的大雪裡,不時地摔著跟頭。在一片濃密的灌木叢中,發現了一具女屍。她一隻腿長伸,一隻腿蜷著,一隻手蓋在胸部,緊緊揪著棉袍,另一隻手緊抓著沾滿雪粉的頭髮。臉向一邊側著,半邊埋在雪裡。一隻被血染成黑紫色的手套,扔在屍體的一邊。

白茹急步跑上去,探了一下那屍體的脈搏,「還有救!快!先抬回去!」

劉勳蒼把大肚匣子往身後一插,一隻胳膊端著女屍的脖子,另一隻胳膊端著她的腿彎,像抱一個沉睡了的小孩一樣,抱回老夫婦的茅屋。

高波取回了那隻染滿了血的手套,這手套和小分隊每個戰士戴的軍用手套一模一樣,都是人民解放軍的軍用手套。

屍體放在炕上,老夫婦被嚇呆了,把臉避向灰黑的牆角,不敢看。

白茹熟練地注射了強心劑,洗滌幷包扎著傷口,發現三處刀傷,前胸一刀,喉嚨旁一刀,後身脊樑上一刀。「幸虧這個兇手的刀短,還沒傷到致命的深度。」她一面嘟嚕,一面又實行輕緩的人工呼吸。再向她口裡灌了一點鹽水。在白茹熟練的急救後,那屍體恢復了微弱的呼吸,併發出一絲幾乎聽不見的哼籲聲。

「不要緊了!」白茹扭回頭向劍波微笑了一下,「胸前胸後的刀傷都沒到致命的深度,喉嚨這一刀刺偏了!」

救活了這麼一個不明身份的女人,大家都放心地鬆了一口氣,茅屋的緊張空氣,頓時鬆緩下來。

少劍波命令倒乾糧袋煮飯,並用老夫婦的草垛,搭了個臨時草棚,鋪著茅草。戰士們擁擠地躺在鋪上,進入疲勞後的酣睡中。

根據老夫婦對氣候豐富的經驗判斷,傍晚將有大雪來臨,少劍波確定繼續前進,把白茹和高波留在這裡,臨走他叮囑道:

「這個女人會和匪徒有關係,要向她弄明白,他們爭奪的是什麼東西?他們是去找誰?定河師傅是個什麼人物?那兇手和她自己又是什麼身份?弄明白了我在三天後來接你們。」

楊子榮和孫達得追了大半天,登上一個高而陡的山峰,眼前呈現出兩山相夾的一條曲曲彎彎看不到盡頭的河道。這就是牡丹江激流的一段,它現在沒有一點奔騰的激流聲,變成一條長無盡頭的大冰川,活像一條冬眠的巨大白龍,靜臥著一動也不動。他倆的眼睛順著腳底下匪徒留下的腳印望向遠方。

「看到了!」孫達得驚喜地向遠方一指,「在那裡!你看!你看!」

在他倆視線的交著點上,一個黑點,在茫茫的牡丹江流平靜的臥龍背上爬動。楊子榮的望遠鏡立即對準了那個黑點,距離馬上縮短了十六倍,像把大地擠短了一樣,把被追者拉到自己的跟前。看得清清楚楚,那人走得急急忙忙,十分驚恐,腰老向前弓著,不時地回頭張望,但腳下還是狂奔,像一隻驚了槍的狐狸。顯然大雪絆著他的兩條笨腿,和他那急急求生的焦躁心情在苦苦作對。

楊子榮兩人飛奔下山,進入江流的大冰川,和匪徒一前兩後,急急追趕,黑點愈來愈大。

突然一陣晚風貼著雪地捲來,翻起一股雪幕,黑點不見了。孫達得揉了揉疲倦的被雪眯了的眼睛,仰面一看,西北天濃濃的烏雲,在吞蝕著頭上灰褐色淡雲的天空,天更加昏暗了。他臉上頓時浮上討厭而急躁的神色,向楊子榮道:「暴風雪又要來了!」

「快追上去!」楊子榮皺了一下眉頭果斷地說,「是時候了!再過一會兒,天黑了,雪來了,會被狗養的走脫……」

說著,兩人精神一振作,責任心驅走了疲勞,順著匪徒的蹤跡,進入雪幕,緊緊追逐著這個身份不明的兇手,和誣衊共產黨的罪人。

牡丹江和二道河子的交匯點,坐落著一幢深山古剎——神河廟。透過這稀薄的雪幕,已模糊可見它那孤獨的遠影。

經過這一陣的急追,離那個人大約只有一公里的距離了。他倆愉快地對笑了一下,想著:「他再休想跑出手,再大的風雪也救不了他。」

那人的急躁是在狂增著,看得出來,他每向後望一次,就更加焦急地拼命往前趕,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直奔神河廟。

楊子榮笑了笑:「笨蛋傻瓜,廟裡的泥胎救不了你的狗命。」

天色更暗,大雪來臨,楊子榮咬了咬下嘴唇,向孫達得道:「是捕捉的時候了!加快!」兩個人跨開大步,向匪徒急追。眼看快到廟了,匪徒更慌更急,從他的驚慌的動作中,楊子榮斷定了廟裡不會有什麼大股匪徒,便決定闖進去。兩人抽出大肚匣子,登上山坡石徑。

一進山門,廟裡像死一般寂靜,院中滿是古松怪柏,常綠葉上掛滿了雪朵,好似臘月的梅花。院中空無一人,庭院剛才掃出一條通道,因而那人的腳印被掃沒了。雪聲嚓嚓,松濤颯颯,在這淒涼的境域中,兩人更加警惕地翹開大機頭,向大殿院搜尋。

一到大殿院,眼前是一座三清大殿,殿內傳出了哼哼像牙痛似的唸經聲,和均勻的木魚聲。兩人向經聲走去,向殿裡一望,只見高大的三清像前,跪著兩個道人,一老一少,守著經桌,面對經卷,老道手捻數珠,小道手敲木魚。另外中間還跪著一個女人,面裡背外,看不清面孔。兩個道人嘟嘟噥噥,時而高昂,時而低沉,神清氣穩地念個不停,對走進來的人連望也不望一眼。

那個女人回頭偷看了楊子榮一眼,楊子榮發現了她懷裡抱著一個包得頭腳不露的小孩,當她和楊子榮的目光碰到一起時,她便驀地扭回頭去,拍著懷裡的孩子,發出哼哼的祈禱聲:「小連生回來吧!媽媽等著你!小連生回來吧!媽媽……」

楊子榮向孫達得把嘴一噘,又比了個指揮手勢,兩人便向後殿搜去。這後殿院也是打掃得乾淨,通道上一點沒有人走過的腳跡。正殿是一座地藏王菩薩殿,左邊是賞善司,右邊是罰惡司,廟裡塑像,有牛頭馬面、小鬼判官、黑白無常,齜牙咧嘴,陰森森的,十分嚇人。

各處搜遍,沒找到那個匪徒的蹤影,牆頭上也沒有跳出去的痕跡。他倆回到三清殿,楊子榮命令孫達得巡視警戒,自己走近老道的身旁,老道、小道一點也沒有在意,一直在嘟嘟噥噥地念著經。

「道長!」楊子榮努力抑制著急躁,用十分溫和的語氣說道,「勞駕,我們問一件事,有一個……」

「善哉善哉!」那老道雙手一擎數珠,向楊子榮斜瞅了一眼。「別遭罪,衝亂了經文!」說著,又閉目闔眼地念下去。

那女人低拉著頭,亂髮籠住整個的面孔,哼哼呀呀不住地祈禱。

楊子榮剛一開口再問,老道已十分不耐煩地斥責道:「何方施主,不尊道規,隨便衝亂經文,道祖大慈大悲!善哉!善哉!」說著五體投地磕了一個頭,又念下去。

孫達得的眼中,看到這種情景,心頭冒火,高喊一聲:「我們有任務,別裝蒜。」

楊子榮趕急揮手阻止孫達得的粗魯。

老道把白眼珠向孫達得翻了兩翻,理也沒理,繼續念他的經。

楊子榮把手一揮,兩人走出殿院。

「媽的,這個老狐狸,真氣死人。」孫達得邊走邊說。

「不能來硬的,老孫!我在這先監視,你快去接二〇三,天快黑了,雪也大了,怕他們一時找不到這裡。」

孫達得抬起長腿,向原路奔回去。

楊子榮披著越來越大的落雪,小心地監視著廟的四周。

天色漸暗,廟裡仍傳出木魚梆梆和喃喃唸經的聲音,陪著這心急如火的偵察英雄。

天昏了,廟裡咚咚咚三聲暮鼓,噹噹噹三聲晚鐘,結束了老道的經聲。

孤廟寂寂,山谷空空。人民的偵察兵,像一隻雄鷹,監視著這深山的古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