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嚴冬,雲層密佈,狂風捲著雪頭,呼嘯著,翻滾著,遮天蓋地而來。飛舞的雪粉,來往衝撞,不知它是揭地而起,還是傾天而降,整個世界混混沌沌皚皚茫茫,大地和太空被雪混成了一體。
一鋪關東山式的四合大炕上,坐著小分隊的全體隊員。欒超家站在四合大炕圍著的地中央,右手拿著一把烏拉草,左手拿一隻新靰鞡,口講手比劃,教給戰士們,怎樣絮草,怎樣捶草,怎樣穿法,防止什麼毛病。
戰士們邊聽邊仿,興致勃勃地學著穿上自己這雙關東山式的雪原上的新鞋履。有的在說笑著:
「關東山,三樁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這遭可見實面了。」
「穿雙靰鞡得費半點鐘,比從前小媳婦包腳還費工。」
劉勳蒼穿好了,從大炕上一個高蹦到地中央,跳了又跳,「嘿!真得勁,軟軟柔柔暖暖和和的,又輕快,又自在。」
「這是咱們關東山的特產,天下獨一份。」欒超家驕傲地向劉勳蒼開著玩笑,「天津衛找不到吧,坦克?」
「嘿!拿到俺們天津衛,你猜像嘛?好像中藥鋪的大瓜蔞。」
楊子榮嘴一咧,「到咱們山東就成了老古董。」
小董捆紮著靰鞡帶,「我乍一看,只當是些颳了瓤的葫蘆瓢。」
大家說說笑笑,欣賞著自己的新「武器」。
屯西頭的一所小茅屋,高波、李鴻義也在試穿靰鞡,白茹穿上她那專給女同志穿的牛——高筒軟皮靴。
東間裡,少劍波獨自一個人,在一塊不很大的地上來回踱著。他的思索愈來愈激烈,好像今天的大風雪,非逼著他馬上做出什麼決定不可。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忽而遲疑,忽而急躁,忽而又是興奮。這些表情在交替翻騰,反映著他內心的思緒。
匪徒在哪裡?向哪個方向前進?戰士們這幾天來,每時每刻都在猜測著這兩個問題。他們急等著二〇三首長的命令,一天……五天……三十二天。從破奶頭山後,到今天已是整整三十二天了,小分隊一直隱藏在這個極有保密價值的小屯裡。
從對許大馬棒匪夥的審訊中,本來已經確定了第二步的前進方向和打擊的目標,但幾天來初冬的小雪,卻刁難了少劍波素來的神速果斷。它每天拂曉總是下一陣,下到地上又不融化,它成了未來雪原的奠基層,這是東北雪的一大特色。由於這樣,小分隊的任何行動,將會在地上留下腳印,那時小分隊就不是一支神不知鬼不覺的飛箭,而會成為一隊有形有蹤的獵人。這樣來對付數倍於我的狡猾殘忍的匪徒,是一種極大的不利。
「雪!成了敵人的義務‘情報員’,又成了暴露小分隊秘密的‘奸細’。」幾天來少劍波的內心在對這種情況發怒,行動一直未決。
尋找和抓住行動的機會,成為少劍波十數天來思考的中心。今天的大雪來臨,是少劍波決定問題的時刻了。
「警衛員!」少劍波以一副堅定自信的神氣喊道。
「有!」高波從西間跑過來,站在門框旁靜等首長的命令。
少劍波沒言語,他那果斷的神氣,頓時遲疑下來。他謹慎地從衣兜裡再次掏出那封信,看了又看,然後坐在炕沿上,拐肘支著小炕桌,瞅著信上的每一句每一字,在細細地琢磨。高波看到首長又在考慮,便輕輕地退回西間。
身旁的火盆,吐著藍色的火焰,少劍波點著頭,瞅著信,默默地念著:
……勝利是可喜的,但它是初步的。因勝勿驕,切忌輕敵,只有你一個人來決定整個的行動,尤其要戒驕戒躁,別忘了,你的力量是孤單的,你的任務是繁重的,你的對手又是十分兇狂和狡猾的。你是青年,我們所擔心的主要是你的急躁和輕率。因此應特別告誡你,偵察要準,判斷要穩,打擊要狠。當你還沒有確實把握之前,切忌盲動。千萬不要忘了,你的小分隊任何一點氣味也不要被敵人嗅到。雪地在這方面給了你困難,同樣反過來也給了極大的便利,問題是你如何善於利用它。
少劍波覺得眼睛一陣明亮,全身興奮地跳下炕來,自語地說:「首長英明,遠隔千里,一句話解決了我的難題。」他把桌子一推,以最堅定的語氣喊道:
「高波!白茹!」
「有!」
「都過來!」
高波、白茹一齊來到東間。
「你們要知道,」少劍波滿面歡笑沒頭沒腦地說,「關鍵問題在於咱們如何利用它,對嗎?……現在不是給咱們戴獎章的時候,那樣咱們會昏迷,現在應是批評再批評,你們說對不對?」
高波、白茹被少劍波沒頭沒腦的幾句話,說得也不知怎樣答對,只是瞪著奇疑的四隻眼睛抿嘴笑了笑。
少劍波再看了一下門外的大風雪,頭一點,用特別興奮的聲調命令道:
「好時機,命令各小隊,馬上準備出發。」
「是,」高波複誦道,「命令各小隊,馬上準備出發。」說著行了軍禮,跑出去。
各小隊接到命令,急速整裝。
戰士們都顯出一種疑問的神情,「為什麼這樣大的風雪要出發呀?」
少劍波再次細細地校對了一下地圖上所標的紅線,再次測了測指北針的方向度,當他自信不會有任何誤差時,然後他堅決果斷地自語道:「決定了!」一面緊張地整裝。
在這林海雪原裡,是沒有道路的,確切一點說,有的地方是向來沒有一個人走過的,也沒有一個人的眼睛看到過。尤其在大風雪中行走,一迷失方向,十天八天走不出來,更見不到人。大雪深處達數丈甚至數十丈,一掉進去,休想爬出來。大凡這樣的地方都是些狹谷深壑,風颳大雪,填得溝滿壑平。到這樣的地方去,凍死,餓死,被雪壓死,那是毫不稀奇的。
當他把一切裝備佩帶好,便向屯東走去。
四合大炕的屋子裡,戰士們在精神緊張地等待著。
「立正!」當少劍波走進來,楊子榮一聲口令,戰士們向首長行注目禮。
少劍波還了禮輕道一聲「稍息」,便立在四合大炕的地中央。戰士們在炕上,窗臺上,炕沿上,地上,站著,坐著,或單腿跪著,蹲著,靜等著少劍波講什麼。
少劍波首先根據何政委和田副司令員的指示信,向戰士們分析全國的情況。他說:
「美帝國主義和蔣介石集團,現在正玩弄著一套極其毒辣的陰謀手段,他們利用軍事調處執行部三人執行小組在各地調處的機會,向我各解放區大量運兵。現在西北胡宗南部,已向我西北解放區進攻,華東、華北大量地增兵,又對山東實行重點進攻。向東北進攻的敵軍來勢更兇,國民黨的大部王牌軍都運來東北,他們企圖利用東北地區我群眾基礎薄弱,又利用東北先進的運輸條件,趁我立足未穩,來消滅我軍,以佔領東北這個全國工業的總基地,作為他反蘇反共反人民的基地。
「東北我們是要誓死爭奪的,而且一定要取得勝利。因為東北對中國革命的價值十分重大,它地闊土肥,物產寶藏極富,工業發達,運輸近代化,它將成為我們反攻的總基地。現在的關鍵在於發動群眾,發動群眾的關鍵又在於土地改革,徹底毀滅封建勢力,只有這樣才能鞏固後方。而土改的最大障礙,是國民黨組織的匪徒們的兇殘的屠殺。因此我們必須毫不留情地徹底消滅土匪,一個不剩地消滅國民黨的先遣挺進軍,保護土改,保護群眾的勝利果實,以支援即將來臨的全國規模的解放戰爭。」
少劍波的講話,激起了戰士們對匪徒的憤怒,戰士們舉起拳頭,一齊喊起來:
「我們堅決完成黨的任務。」
「同志們,」少劍波的神情突然特別煥發,「時機到了!現在我們立即出發,到敵人看不到我們而我們卻能找著敵人的地方去,再給他來個比奶頭山更乾淨的殲滅戰。」
戰士們一陣興奮的微笑。「越快越好!」
少劍波微笑著看了看窗外的大風雪,戰士們的視線也被拉到窗外。
「大雪!」少劍波道,「本來是我們行軍中的敵人,但今天它卻變成了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力量。依靠它可以發現敵人的蹤跡,依靠它又可以隱蔽咱們自己的蹤影,這就更有利於我們掌握軍事上的主動權,便利於我們神出鬼沒地打擊敵人。」
戰士們懷疑的神情消散了,頓時精神煥發。
少劍波又幽默逗趣地道:
「當然啦!有一利,必有一弊,交這樣一個生疏的朋友,就必得有點花費。咱們也別小氣,花費就花費點吧!咱這位朋友不要別的,就是要咱們的力氣和意志。」
戰士們的笑聲中,少劍波堅毅地抖動了一下肩膀。
「咱這朋友,」少劍波繼續道,「又滑又刁,生性好陷人,好絆腳,又有點欺軟敬硬。只要你有硬骨頭,給它力氣,它就會佩服你是好漢,它就會尊敬你。誰要是裝孬種,它就越抽誰的後腿。」
大家被劍波這番有趣的比喻,逗得大笑起來。
「我們今天的行軍中,要摸摸我們這位新朋友的脾氣,從而想辦法駕馭它,利用它多給我們些幫助。這就要求大家開動腦筋,尋找竅門,創造雪地行軍戰鬥的經驗。現在我命令,出發!」
戰士們在旺盛剛毅的氣氛中,冒著紛紛正盛的落雪邁入滔天傾地的大雪原。小分隊的影子,在瀰漫無邊的林海雪原裡,像幾十顆黑點,蠕蠕前進。在奶頭山繳獲來的許大馬棒和蝴蝶迷的兩匹善於爬山的好馬,也加入了小分隊的行列。
雪深過膝,直觸胯下,身強力大的劉勳蒼、孫達得,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劃雪開路,把新鮮的雪地,劃上了兩條轍溝,戰士們踏跡前進。
孫達得開著玩笑:「嘿!這雪朋友真不好交!」
劉勳蒼兩條有力的腿,使勁劃了兩步,「嘿,這才得勁呢,在這兒練出來,再去走平道,可以飛起來!」
行了一程,少劍波回頭看看,小分隊剛走過的蹤跡,已被湧湧的落雪差不多平平滿滿地覆蓋了,再過半點鐘就可以根本看不出有人走過。他愉快地喊道:
「同志們!回頭看看,我們的雪朋友多忠實呀!」
大家回頭看了看即將平平無跡的行道,顯出興奮的微笑。
小董在前額上擦了一下汗,「朋友忠實是忠實,就是要力氣要得太多了!」
「那才好呢!」楊子榮笑著說,「它怕你冷,叫你冒冒汗,這還不好哇!」
戰士們在歡笑中行進。
天黑了!戰士們的說笑聲靜下來。風也停了!牛皮靰鞡碾踏著地下的大雪,發出吱喳吱喳的聲音。疲勞襲擊著戰士們的全身,並在向他們堅忍不拔的意志進攻。
在一個下坡路的地方,白茹沒有順著前面的足跡走,偏到隊伍的一側,走到一片傾斜四十度連一棵樹也沒有的地帶。這一小塊地帶全是鋪著純新的白雪,和白茹這個少女一樣的純潔,她愛上了它,她是那樣愉快地在上面走著,突然,吱溜溜!白茹一個屁股蹲,順著斜坡像一個小背包一樣滑下去,一直滑了三十多米遠,滑到排頭劉勳蒼的身旁,才被劉勳蒼一把扯住。他扶起了她,一看沒摔壞,大笑道:
「你們看,白茹坐了汽車啦!」
引得大家鬨笑起來,由於這一陣鬨笑,驅走了若干的疲勞。後來戰士們管滑下去都叫坐汽車,雪淺硌了屁股就管它叫坐硬席的,雪深沒硌屁股就叫坐軟席的。雪夜行軍滑跤是家常便飯,每個戰士都計算著,自己坐了幾次汽車。
劉勳蒼對戰士們無數次的滑動,激動起他的老本領,他跑到劍波行進的旁邊急促地道:
「二〇三!二〇三!交雪朋友,學滑雪,苦練精練滑雪的硬功夫,我會,只要有滑雪具就成。嘿!要是咱們掌握了這門技術,那才快呢!」
「一點不錯!」少劍波興奮地道,「掌握了滑雪技術,那時大雪就像成了我們汽車的公路,火車的鐵軌,飛機的天空,兵艦的海洋。下決心掌握這門技術。」
黎明前,風消雪停,一股清冷,壓蓋上身來,伴著一夜中和風雪搏鬥的疲勞,戰士們忍受著飢寒和疲勞,艱難地前進著。少劍波不住地看著夜光指北針,掌握著前進的方向。
有時前面為了選擇一下便於行走的道路,隊伍稍微停一下,哪怕是半分鐘的時間,戰士們就要蹲一蹲,解解乏。只要戰士們一蹲下,便臥在雪坑裡呼呼睡著,哪怕是一分鐘,戰士們也睡得那樣香甜。白茹的尖嗓子馬上就會呼喚不止:「起來!起來!別睡,睡著容易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