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的修善堂裡,擺設得那樣闊綽,條山、對聯、供桌、香案、太師椅、對八仙、木魚、鐘磬、笙管、笛簫,都安置得十分得體。屋裡燭光輝映,香菸繚繞,一派仙風道俗,看來十分雅緻。
少劍波溫和地向老道宣傳了我黨的宗教政策,並對楊子榮、孫達得兩人為執行戰鬥任務的急躁做法,表示道歉。
「我們這兩位同志,為了捕捉殺人兇犯,進廟來時粗魯了些,特向您道歉。不過我們的同志,出身工農,素不悉道門經壇規則,俗話說,‘不知者不怪’,這一點還請道長原諒。」
老道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兩下,滿臉不悅地瞅著門外紛紛的落雪,拉著長腔道:
「正身修心,是道門的成規;克己服理,是道門的品德;普度眾生,是道門的義務;不傷生靈,是道門的戒律。」
他這幾句冷冷的自表經,是向小分隊來表白他是一個大善人,接著他慢慢轉動一下他那胖得差不多和頭一樣粗的肥脖子,指著剛才在三清殿上抱孩子跪經的那個城不城、鄉不鄉、商不商、農不農的女人道:「這位善女,三十二歲的初生子,被妖魔附身,攝去了他的魂靈,許下三天大經,從六十里外,冰天雪地,趕來跪經,哼!」老道的臉上有些氣憤,「今天是頭一天,就碰上貴軍的那兩位,將經文衝得大亂,這真是天大的不幸。」
那個女人臉上,頓時露出一陣急躁的表情,哭喪著臉,「師傅,我這孩子的魂靈,是收不回來了吧?」
老道不答,只是連聲自語:「造孽!造孽……」
少劍波又再三道歉,並安慰那個女的道:「我們隊裡有位醫生,等她來了,給您的小孩看一看。」
老道和女人聽了這句話,突然顯出一陣驚恐的神色,眼裡射出一種擔心而畏懼的神情,盯著少劍波。他倆的這個表情卻引起了少劍波的注意,少劍波用眼角瞥了一下那女人懷中一動不動的孩子,又瞅了一眼老道,復又滿臉賠笑地安慰著那女人,一再表示醫生來了,定給她孩子看病。可是少劍波越說給孩子看病,那女人就越加驚恐不安,把個孩子越抱越緊,兩隻胳膊就像痙攣一樣,往懷裡硬抽。
老道這時卻恢復了平靜,向著那女人一笑,「太太!求道不求醫,求醫不求道,醫者治病靠藥力,道者治病靠神力,醫道兩門,水火不相容。你是求醫呢,還是求道呢?你是信藥呢,還是信神呢?太太!由你自擇。」
「我向來信神不信醫,」那女人好像輕鬆了些,「我孩子的病已經請過三個醫生也沒治好,醫生只能治個頭痛腦熱瘡疥癍癤的,孩子失了魂,他怎麼能治得!師傅,我還是求你老人家,修修好,給孩子收魂吧!」
少劍波細細地琢磨了他倆的這段的表情和對話,心想:「這是老道反對科學呢,還是那女人因迷信而不相信科學呢?或者這裡面還另外有文章?」可是這些問題少劍波目前一時還不能得出結論,於是他轉了話頭,很客氣地向女人和老道說:
「您既然願求道,不願求醫,那麼孩子的病還請這位道長給治吧,我們不勉強。現在我們還是談談那個我們追查的人吧。」
老道裝做沒聽見一樣,望著門外的落雪,用左腳的腳尖不住地拍打著地板。
「道長,」少劍波把聲音放高了一些,「我們所追查的那個人,確實是進廟來了。」
老道十分肯定地答道:
「廟內除我師徒二人,和這位太太以外,再無別人。今天我們誦經終日,根本沒有見到什麼人進來。善地不進兇人,我這廟裡從來就沒有過這等事。」
「我們眼看著他進來的,」楊子榮很溫和地向老道證實著,「也許他穿廟而過。」
老道冷笑一聲不語。
「沒出去,」孫達得急躁起來,「四下一點走出去的蹤跡也沒有,還是藏在廟裡。」
「那你們搜好啦,為什麼平白無故汙損貧道的清名?」
「我們絕不是這個意思,」少劍波對著這個打反攻的老道解釋,「那個人與您無關,我們人民解放軍的職責,是保護人民,消滅殺人搶掠的匪徒。我們追蹤到這裡,所以要向您詢問,是請您幫忙。」
老道洋洋不睬的,離開了太師椅子,撩一撩道袍,輕邁方步,手捻著漆黑髮亮的數珠,拉長嗓音道:
「貧道是脫離紅塵之人,凡世之事,概不過問。且道者,以善為本,喜人間之親善,惡人間之刀槍,愛護生靈,普度眾生,才能成其正果。」
「是的,」少劍波道,「你既然知道這些,就應當幫助我們剿除那些屠害生靈的罪魁禍首,殺人搶掠的匪徒,我們追蹤的這個人,正是一個今天早上剛殺過人的兇犯。」
老道一聽,他的眼睛翻了兩翻,可是馬上又平靜下來,哼了一聲,點了幾下頭,冷笑道:
「耳聽是虛,眼見為實,他殺沒殺人我沒有看見。貧道未親眼過目,素不聽信人言。」
少劍波本想拿出那隻血手套,可是思想上又立即轉了一彎,心想:「這件殺人案現在還是個謎,這個老道的言語神態又十分可疑,如果拿出來,他一看是人民解放軍的軍用手套,叫他抓住了口實,讓他反咬一口,那就更加麻煩了。」因此他確定向這個老道鬥一鬥智,不能爭取他,也要利用他。少劍波站起身來,表現出一副嚴正的表情道:
「我們是人民的武裝,向來不曾逮捕好人的。」
老道的樣子更加奸猾,哼了哼鼻子,「為人都要活著,活著就要吃飯,他是匪不是匪我不知道,自古道:‘勝者王侯敗者賊’,古今一理,你罵他是匪,他說你是盜,孰匪孰盜,都與我道門無關,道教創立數千載,改朝換代,卻換不了道。我們道門弟子,數千年如一日,道家廟堂,億萬座同一家。」
少劍波抓住老道的話題,便想引一引老道再多談一些,想利用一下他言多有失。
「人民吃飯,是靠自己的雙手勞動,這是最高尚,最偉大。地主惡霸的享受,是靠剝削壓迫窮人。現在人民翻了身,向他們要回了自己的土地,而這些地主惡霸糾集豢養著的一些殺人搶掠的匪徒,充當他們的爪牙,來殘害人民。今天是人民的朝代,人民的天下,所以人民要懲辦這些殺人的兇犯,搶掠的強盜。我們所捕捉的這個兇犯,他就是犯了國法,屠殺人民的罪人,我們依法來捕捉他。」
老道狡猾地冷笑了一下,「談到這裡,很對不起,我們不是來什麼舌戰,請您尊重我們的道規,貧道自出家以來,從不惹是生非,素不殺生,您身負國任,我肩擔道規,最好是各不相擾。」他停了一停,自言自語地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是他的屠刀還沒放下呀!並且已經拿進您的廟堂來了!」少劍波抓住了他的話尾,又攻了一句。
老道自己感到失口,後悔不該說後兩句,他奸猾的眼珠一轉,「官長,莫說貧道不知道他的下落去向,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訴,告訴了你們,你們手拿槍支,相遇必有一場廝殺,廝殺就會互有傷亡,這和我親手殺人一樣,也就違犯了我們道門的殺戒。貧道修行五十年,素未殺生,朝朝夕夕,一心向善,這裡是道門道土,那就要道規至上。我這裡沒有你們找的人,請再勿開尊口,善哉!要擺戰場,還是請出廟堂。」說完後,老道坐上太師椅子,閉目闔眼,手捻著數珠,看樣子不想再說話了。
楊子榮、劉勳蒼等人,內心已十分焦急,不滿意劍波還是這樣文質彬彬,但由於猜不透劍波所以這樣做的原因,因此在旁悶不做聲。
少劍波不但不急,反而更加溫和,「好吧,道長,我們人民解放軍,是執行政策的模範,我們主張宗教信仰自由,我們也尊重各教的教規和習慣,因此,我們絕不在您的廟裡擺戰場。」接著他放重了一點語氣,為的是引起老道的特別注意,「因為這是沒有什麼必要,零星匪徒,他是難逃法網,難逃人民的巨掌。我現在先放了他,他成不了什麼大事,亂不了我們的天下。」
老道的嘴角,微微一動,浮出兩條蔑視的皺紋。
「向宿營地前進。」少劍波命令一聲,小分隊走出山門。戰士們的心,對劍波的這一決定,表示懷疑,即使是足智多謀的楊子榮也不例外。可是在劍波嚴格命令下,戰士們只有悶在心裡,急速地奔向黑瞎子溝方向。紛紛的落雪,蓋沒了他們的蹤跡。
外面天昏地暗,天上大雪紛紛,神河廟的地藏王菩薩殿側廊的賞善司裡,還陽輪後面一個地洞,被遮蓋得嚴嚴實實,一孔不露。小道徒秉燭在前,老妖道隨行在後,揭開一朵雕木漆金的大蓮花,洞口張開了,他倆一步一步走下石階,進入洞中。
洞裡燈燭閃爍,照著裡面的一男一女,在嘻嘻哈哈地逗樂耍笑。桌上擺著一支匣子槍和一隻人民解放軍的軍用手套,炕上放著那個女人所抱的小孩,包得緊緊的一動也不動。
兩人一見老道進來,那個女的便似羞非羞地一扭屁股坐在炕沿上,掠了一下她鬧亂了的頭髮。那個男的把剛才為了偽裝而穿上的那身道袍的大襟一掩,向老道深深一揖道:
「謝師傅救命之恩!」
老道雙手將頸上的數珠微微一擎,「善哉!善哉!皮毛小事,何足掛齒。」說著便在桌旁椅子上坐下,小道把燭臺放在桌上,侍立在老道旁邊。那一男一女坐在炕沿上,滿臉賠著笑。
那女的把頭歪了兩歪,用酸溜溜的尖嗓門說道:
「師傅足智多謀,真是神通廣大,三言五語就把那些小子打發滾蛋了。」
「哈哈……」那男的捋了一下右腮上那撮長長的毛奉承道,「師傅真是神通廣大,道法無邊,要不是師傅的一番唇舌,今天我這條小命……」
「早就完了。」那女的拍了那男的一掌,格格地笑起來,「今天我一聽那個共產黨他媽的要給我孩子治病,可真把我嚇壞了,要是他真的硬要治,咱們孩子裡的大煙餡就他媽全露了,那時咱們大夥一個也剩不下。」
四個人一齊發出了勝利的狂笑。
「小小的河溝怎麼能翻了大船,」老道傲慢自得的一對風流眼,瞟了瞟那個越說越浪的女人,「我他媽的可不在乎,沒有咱這三寸不爛之舌,怎麼能當得三朝元老!我宋某生就嘴上的天才。」
三個人又向老道大大恭維吹捧了一陣。
老道更神氣地站起來,腦袋一晃,「我雖然深居山林,可是能洞察天下,遠遠近近,官官民民,左右四方,誰也不知我定河道人,是真是假。有朝一日平定了紅患,咱就下山進城,來他個翻手平天下,張目定乾坤。」
這一頓大話,使得其餘的三個人好像吸了大煙過足了癮,顯出一種滿足的神氣,六隻眼睛急溜溜地盯著他們那位神通廣大的師傅。
老道傲慢地哼了哼鼻子,凝視著燭光,微笑地點著頭,「就憑這幾個小娃娃,還要和我來鬥智?這簡直是他媽的在聖人面前念‘三字經’。」
那女人從炕沿立起來一拍屁股,「這簡直是在光棍家裡抽賭頭。」
四個人又是一陣狂笑,他們笑得是那樣的自負而又自得。
「那麼你談談吧!」老道向那男人命令道。
那人臉上頓時浮出一層膽怯的神氣,瞅著老道的臉說道:
「許旅長押在牡丹江的監獄裡,暫時還沒被共軍處理,自從十月十五日晚咱們劫獄未成之後,共軍看守得更加嚴密。欒警尉到底沒找著下落,凡是接頭的地點我都去過了,始終沒見到他。不知他現在是在躲風呢,還是落了網?或者是他自投侯專員去了。」
「那麼說你是一無所得了?」老道不耐煩地問道。
那人臉上更增加了膽怯的神色,一句話不答。
「欒警尉那份‘先遣圖’自然也沒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