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夜審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刁佔一又慌又怕,連連哀求道:「唉!饒命……聽我說……是這樣:從奶頭山裡到外邊一共是三站,第一站是衛隊營長丁疤拉眼,他是許大馬棒的親信,專跑寨裡;第二站是我,因我能走能跑山,來回傳遞。一不讓我進寨,二不讓我出山,我要是沒有這口累,」用手朝嘴邊比劃了一下,「誰給他幹這個?第三站是欒警尉,他是許大馬棒的副官,管這一路賣煙搜情報。許大馬棒怕透了風,所以兩頭不讓過線,過了線就對我不客氣。奶頭山我沒去過,所以不知怎樣。這是實話。小人不敢扯謊。饒命……饒命。」

「他走的路標記號?」

「他的道我不識。」刁佔一急忙打斷劍波的問話,「我的道是樹皮一刀。」

少劍波看了看錶,下一點了。心想:「這傢伙身上的油水也就這些了!」便在小董耳邊低語幾句。小董押著刁佔一回身走出去。刁佔一不知道帶他出去是什麼意思,急得邊走邊喊:「饒命啊!饒命……」直至走到門口,還聽得他哼哼唧唧地哀告。

少劍波回頭對楊子榮和白茹說道:「輪到你們的啦!現在初步可以斷定,這個自稱王安的小爐匠,就是欒警尉。」

楊子榮答道:「一點不錯,正是他!我們的成功也證明了這點。」

少劍波又跟問一句:「咱們叫他們對質,有十分把握嗎?」

白茹插嘴搶上一句:「放心吧,隊長同志!一點錯不了。」

「好!馬上對質!」少劍波一面決定,一面吩咐高波押小爐匠來。自己從軍用檔案包裡取出一張紙來,在印好的格式上寫了幾行字。寫到半截停了筆,若有所思。抬頭對楊子榮和白茹道:「這傢伙十分狡猾,又被我問夾生了。我應該承認我對付這樣的匪徒是沒有經驗的。現在你們倆用最後的幾分鐘再對王因田夫婦作一下努力,以求更成熟,因為我們的目的是要出情況,不是消滅他一個人。」

楊子榮和白茹滿有信心地走出去了。

小爐匠押來了,他故意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氣。

少劍波目射憤怒,一聲不響,緊盯了他三四分鐘,努力施放他眼睛的威嚴,以求打亂這個匪徒的心理。

劉勳蒼坐在炕裡邊擺弄著他的大戰刀。

小爐匠看著少劍波的表情,雖然有些畏怯,但還努力故作鎮靜,四外瞅瞅,好像他還堅信治不了他。可是又看到劉勳蒼這個陌生人的滿臉殺氣,心緒又混亂起來。

「欒警尉!」少劍波突然這一聲稱呼,可把這小爐匠驚嚇得失魂落魄。他頓時臉色灰白,低下頭去。可是這傢伙真是狡猾多端,過了一兩分鐘,他又恢復了鎮靜,但已是十分勉強了。他冷笑著搖搖頭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劍波從容地立起身來,以諷刺而鄙視的口吻道:「真不懂嗎?」

「不懂!就是不懂。」小爐匠緊緊地咬住這一句。

「關門太早,對你一點好處沒有。」少劍波冷冷地給了他一句,回頭向窗外喊道:「進來!」

楊子榮和白茹領著王因田夫婦走進來,叫他們坐在炕沿上。小爐匠看到他們,先是一陣驚愕,緊接著就露出一副外現佯笑、內潛兇狠的面孔。「姐夫,姐姐!兄弟我沒啥!」

「呸!」王因田忽地站起來,顯出一個老獵手的勇敢姿態,使人幾乎看不出他有病。他向著小爐匠吐了一口唾沫:「誰是你的姐夫?你這欒警尉,欒副官,欒平……」

「唉!王因田,你別血口噴人!」欒警尉這個匪徒在絕望中還想狡賴。

王因田走上前去,怒氣衝衝地罵道:「閉上你的臭嘴!你們這些匪徒,佔了我的獵場,霸去我三十多副套子,搶去我三十多張皮子,三斤鹿胎膏,使我今冬無獵可打,無山貨可賣,一家三口,眼睜睜要餓死!要不是鄉親們你幫我一升,他幫我半瓢,我們早就餓死了……」

說到這裡,王因田的老婆嗚嗚地哭起來,邊哭邊訴:「七月十五半夜三更,他領著三個人要捉去我的孩子,讓我拿五十張皮子、二斤鹿茸去贖。老天爺!都叫你們搶去了,俺哪裡去生,哪裡去長啊!俺兩口跪下磕拜,苦苦哀告才饒了俺。可是硬逼俺給當‘窩底’,要不就帶走孩子。俺無可奈何,只得應允。俺孃家是梨樹溝,叫俺充他姐姐。」她說著嗚嗚地哭起來,白茹攙她坐到炕沿上。

王因田又接著道:「後來拿槍堵在俺的胸門上說:‘要是透了風,抄你的滿門,通通槍斃。要是做好了,等中央軍來,按功行賞。’這些殺人精,俺哪敢不依?」夫妻兩人大哭起來。

這位混充小爐匠的日本的欒警尉,國民黨的欒副官,顫抖起來,臉上冒出汗水,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氣早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少劍波看了看他那個樣子,心想:「繼續攻!」便向窗外喊道:「小董!」

外面小董答應一聲:「有!」就押著刁猴頭進來。刁佔一乖乖地不大害怕了,原來小董奉劍波吩咐,到隔壁對刁佔一專門進行了寬大政策的教育,並照顧他洗臉吃飯。

刁佔一進來向劍波行了個九十多度的鞠躬禮,連連叨唸:「甘願效勞!甘願效勞!」回頭一眯縫眼,照小爐匠的臉啪啪就是兩個耳光子,手點著他的腦門,顛顛扇扇、比比劃劃地說道:「就是這小子!就是這小子!剝皮也認得你的骨頭,當初‘滿洲國’在葦河縣當警尉,‘勒大脖子’,‘砸孤頂’。八一五光復後,又當上許大馬棒的副官。現在在林外,賣大煙,弄情報,光我交給他的大煙也有三百斤。長官!不能輕饒這小子。」刁佔一顯得格外地殷勤,又作證人,又提建議。

小爐匠大汗珠子直往下淌,眼也迷瞪了,腿也痠軟而彎曲了。

少劍波從容而嚴厲地走到小爐匠跟前道:「欒警尉!懂了嗎?」

小爐匠把眼一白瞪,不敢抬頭正視。他朝著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打了兩個嘴巴子。「我該死!我該死!」

少劍波看白茹把王因田夫婦送走了,小董押下了刁佔一。他又走到小爐匠跟前說:「我前後和你談過五六次,處處以寬大政策教育你。誰知你是死不回頭,狡猾詭詐來利用我們的寬大政策!」他馬上嚴厲起來,眼中射出了殺氣。接著拿起剛才他寫好的那紙張,向匪徒念道:「欒平,偽滿漢奸警尉,充當日本爪牙,為非作歹,屠殺百姓。光復後,參加國民黨,刺探軍情,殺人放火,販賣大煙,傾銷毒品,毒害人民。」唸完他開始質問:「這就是你的原形!沒有不合事實的吧?你看哪一條夠不上死罪?嗯?我可以代表人民政府判決你。」

小爐匠嚇得涕淚俱下,撲倒在地,苦苦求饒。

少劍波冷淡地說道:「要死要活在你自己。要死,你就繼續狡賴;要活,你就說實話,做好事。人民政府可以按你的供詞的真實程度以及你以後的表現,來決定是寬大還是鎮壓。」

小爐匠捶胸頓足,口口聲聲:「我要活!我要活!長官寬恕!寬恕!」

「那由你自己決定。」少劍波從容地坐在炕沿上。「兩分鐘,讓你自己選擇是要死,還是求活。兩分鐘以外的時間,你就無權享受了。」

少劍波手持表。劉勳蒼抽動了一下戰刀。

「一分!」少劍波用眼瞪了一下小爐匠。

小爐匠喘著氣:「我說!我說!」

白茹拿起筆來記錄。

小爐匠從梨樹溝他三舅胖老頭說起,說出了和尚屯的大地主老薑,半砬屯大地主馮老汕,兩半屯張寡婦,海林站陳大個子,新安鎮一貫道點傳師王甫海,牡丹江鐵路擴路軍劉隊長等十八個匪徒的秘密據點和組織者。

「真是麻痺不得。」少劍波心裡想,「好危險,匪徒都已經打進了部隊,有的還當上了我們的幹部。」

劉勳蒼在一邊,性急火大,記起了杉嵐站的血債,高聲問道:「那麼杉嵐站大屠殺是誰搞的?」楊子榮把頭向劉勳蒼一搖,止住他的粗率。劉勳蒼自己也知道失口,便吐了一下舌頭。

小爐匠一聽杉嵐站,嚇得心寒膽裂,連連辯護:「長官!長官!杉嵐站卻不是我,是鄭三炮管的。外部聯絡是我南他北。我負責聯絡座山雕。至於偵察情報,迎接中央軍,那全是侯專員、許旅長他們的事,與我們這些當小兵的無關。」

少劍波急問:「再說一遍!」

「我聯絡威虎山的座山雕,可是我都不知道地點,只是在林外接頭。鄭三炮聯絡完顏嶺的侯專員、謝司令。」

談到許大馬棒,他說他只知道在奶頭山,他沒進去過。他的理由和刁佔一一樣。特別他自己又強調了一條原因,是他在外面落網的機會多,因此,許大馬棒根本就沒讓他進過奶頭山,更不能讓他知道山裡的詳細情況。不過當他談到許大馬棒的力量時,卻不知他懷的是一種什麼心理,用似乎有些藐視的眼光瞧著劍波等人,說道:「對付許大馬棒手下的人,可不得不加謹慎。他那裡除了當官的,剩下的都是各山頭有名的炮手。許大公子,那是擎手匣子打飛麻雀,槍槍不漏。蝴蝶迷是有名的‘雙槍姑姑’,手使兩把匣子,三十、五十人休想靠前。還有個出名的炮頭鄭三炮,從小當鬍子,後來許大馬棒一千元現大洋買來當炮頭,偽滿時又是許大馬棒的馬弁,槍法指哪打哪,指右眼準打右眼,指左眼準打左眼,許家父子都怕他三分。這還不說。他登峰攀嶺拉老林子,如走平地,日行百里開外。有徒弟十二個,槍法都和他不差上下,現在都在他手下。可得小心點。特地效勞奉告!」說罷,向劍波斜視一眼,顯然是在向小分隊恐嚇。

公雞叫開了。少劍波看看錶,已是五點。

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傳進門來,這聲音帶給人一種疲勞的感覺。原來是高波,睡意未醒,進門就報告:「二〇三!蘑菇老人,他……」

「等一等……」少劍波瞥了小爐匠一眼,制止了高波的報告。隨後命小爐匠在供詞上蓋了手押。臨押出去時,少劍波又嚴厲地警告他一句:「你們山下的窩底到底有多少?給我寫出來。你要在這方面再狡猾,有朝一日查清了,對你是不利的。」

等這個匪徒被押出去以後,高波又繼續說:「蘑菇老人……」

「知道了!」少劍波向高波愉快地一笑,立起身來道,「同志們!總算有了頭緒。從以往的瞭解,和這兩個匪徒的供詞,我們要踏踏奶頭山。現在我命令休息六小時,也許這六小時休息要為後幾天的休息代勞。艱苦緊張的任務即將到來。」

大家不但沒有疲憊,倒反精神煥發起來。少劍波堅決地命令:「休息是這六小時中唯一的任務。六小時以後,我們要訪問一個山中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