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聲一落,榆林內現出一個人,肩著一支步槍,外穿一身日本軍用黃大衣,頭上一頂破皮帽,掀在後腦上,帽扇沒結帶,扇忽扇忽,像一隻老烏鴉落在頭上亮翅。攔肩背一個帆布包,看樣子重甸甸的。他喃喃唧唧地唱著,順坡而下。
離饅頭石七八十步遠,那人停住了腳,也不唱了,四下望了望,把兩隻手捧在嘴的周圍當傳聲筒,長腔地高喊:「欒警尉!」激起了周圍大小山頭一連串的回聲。可是沒有人答應。他一連喊了三四聲,還是沒人回答。那人不耐煩地罵道:「這小子!又來晚了。」說著跑到饅頭石南邊向陽背風的那堆火灰旁坐下,大槍靠在饅頭石旁,帆布包朝地上一扔,滾了兩個滾。
劉勳蒼樂得渾身的細胞都在跳動,恨不能一把捉住他。心想:「剛才他喊什麼‘欒警尉’,等一會兒一定會有另一個匪徒走來。一塊打兩個不好辦,還是得各個擊破,這是戰鬥要領,來個有把握點的。一定要捉活的,絕不要死的。」想到這裡,他將身一跳,從兩丈多高的樹上噗咚一聲跳下來,一溜下坡,朝那個人猛撲過去,大肚匣子翹著機頭,提在手中。
那人聽得聲響,毫沒驚慌,扭身回頭張望一下,沒看清楚,便站起身來。一見向他飛奔猛撲過來的是個解放軍,這才知道壞了事,慌了手腳,但是他還想沉住氣,高聲喊:「哪裡溜子?老大貴姓?」
劉勳蒼哪懂這些鬼鬼道道的黑話,只管衝來。那人看事不好,剛要拿槍,劉勳蒼已經靠近了,只二十步遠,揚起大肚匣子一指,高喊一聲:「別動!」那人手握了槍也不示弱。向劉勳蒼一揚槍,嘩啦一聲,推彈上膛,剛要射擊,卻被劉勳蒼狠狠的一石頭,正打中他的右手,大槍掉在地上,他哎喲一聲,回頭就跑。
劉勳蒼見他手裡沒了武器,心中一樂,「我要像捏小雞一樣的捏你的脖子!」自己更不要打槍了,他牢記劍波的指示:「要活的,問情況。」他把槍插進皮帶,撒腿攆起來。
那人是跑慣山道的,跑得飛快,嗖嗖!像只猴子。而劉勳蒼一步不讓,喝道:「別跑!再跑我開槍了。」
那人嚇急了眼,回頭喊道:「你後面來人了!」劉勳蒼聽他喊過欒警尉,信以為真,急忙回頭一看,卻什麼也沒有,知道被他欺騙。就在回過頭來的這一點時間裡,那人已跑出幾十步遠,劉勳蒼性起力勇,加足了勁,猛追直下。
那人看看迫近了,又邊跑喊道:「來人哪!來人哪!」劉勳蒼心想:「來人老子也不怕,非捉住你不可。」又追了一程,並不見來人,劉勳蒼知他是虛張聲勢,心更寬膽子更大,晃開了膀子,像賽跑一樣的猛攆。
眼看就要追上,只差三十多步遠,那人突然又回過頭來威嚇說:「好小子有種你再追!我們前山有人,再來要你的命。」
劉勳蒼叫道:「我就不怕要命,來吧小子!」說著大步撲上。那人見詭計不成,回頭拼命地跑。
只離二十步遠,劉勳蒼抓起一塊石頭,猛擲過去。正擊中那人的腳後跟,他歪了兩歪,倒下了。劉勳蒼搶上去,剛要伸手,那人從腰中抽出一把匕首——這是土匪最後一著,每個匪徒都備有一把——準備最後掙扎廝殺。那人咬牙瞪眼,握著匕首,朝劉勳蒼的胸上刺來。劉勳蒼向旁邊一閃,躲過匕首,飛起一腳,向匪徒還沒收回的右手踢去,正中匪徒的右腕。那把匕首發出錚錚的哨聲,向一旁飛去,正刺在一棵樹上。
劉勳蒼掐住那匪徒的脖子一甩,那匪徒滾了兩三個滾。待他就勢順坡爬起來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央求:「老大饒命!三老四少,孩子不知好歹!」那副可憐相真叫人噁心。
「這裡還有什麼人?」劉勳蒼瞪著兇猛的眼睛,大肚匣子直對著匪徒的腦門。
「只有我一個,我專幹接捻的活計。」
「胡說!」
「有一點胡說,叫槍子專打我的腦蓋。」那匪徒用食指往自己腦袋上一指。
「你剛招呼的那欒警尉在什麼地方?嗯?……」劉勳蒼刷地抽出了大戰刀,向匪徒頭上一晃,嚇得那匪徒又一連磕了幾個頭,口口聲聲:「饒命!……饒命……我說……是這樣……欒平在九龍匯後屯。每十天,我們倆接一次捻子,今天他還沒……沒來到。」
劉勳蒼心想:「現在二〇三首長最需要的是舌頭。這傢伙是匪徒的聯絡人員,正合用。還是先送回去,摸一下全面情況,那時再行動,更減少了盲目性。」他果斷地決定了自己的做法,便馬上把戰刀入鞘。
「起來!」劉勳蒼厲聲說道,「好好跟我走,欒警尉從哪來?領我迎他去,你要是調皮,我就劈了你。」
那匪徒連稱:「是!是!小子效勞。」一說三鞠躬。
劉勳蒼這時才細看了這個匪徒的長相,真是好笑,長得像猴子一樣。雷公嘴,羅圈腿,瞪著機溜溜兩個恐怖的猴眼。臉上一臉灰氣,看看就知是個大煙鬼。
劉勳蒼為了多獲點「戰利品」,多捉個舌頭,所以一面帶著這人往饅頭石跟前走,一面逼問他:
「再說一遍,那個欒警尉到底從哪來?」
「九龍匯!九龍匯後屯!絕不說謊,扯謊您斃了我。」
劉勳蒼嘟嚕了一句:「王八日的,送上嘴來了。」接著命令那傢伙:「背上包,給我走!」
「是!是!」那傢伙乖乖地背上那帆布包,瘸呀瘸呀走在前面。
劉勳蒼揹著繳來的「九九」式步槍,手提著大肚匣子走在後面。在這個猴子樣的小乾乾人面前,劉勳蒼顯得更加魁梧健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