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以後,楊部長走進長寧區稅務分局的「三反」辦公室,急著問秘書葉月芳:
「方宇坦白了沒有?」
葉月芳從她灰棉列寧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衝皮的筆記本來,開啟裡面記錄,向楊部長彙報今天的情況:
「根據小隊長指示,這兩天我們對他採取大會轟、小會擠的方法,有時候,用材料點他一下。他頑強得很,還是不肯坦白。這些留用人員腦筋舊得很,態度特別狡猾。不怕你的火力多猛,他就是不吭氣。有人急得沒辦法,恨不能過去痛痛快快打他兩記耳光。」
「打兩記耳光能解決問題嗎?」
葉月芳給楊部長突然一問,倒愣住了。她想了一陣,說:
「當然不能解決問題。」
「這就對了。」楊部長笑了一聲,說,「打‘老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打有經驗的‘老虎’尤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不僅需要勇敢,我們更需要的是智慧。一定要掌握材料,進行調查研究,動腦筋、用智慧。光靠鬥爭會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方宇的材料,你們小隊研究了沒有?」
「看了一下,說研究,還談不上。」
「有勇無謀,哪能作戰呢?前天我不是在彙報會議上談了這一點,你們為啥這麼急的就展開攻勢呢?」
「因為運動進入第二階段,要領導群眾,集中力量,向大貪汙犯發動猛烈的進攻,不搶時間來不及啊。」
「進攻沒有作戰計劃,沒有準備,單搶時間,行嗎?」
葉月芳合上紅色衝皮的筆記本,低著頭,望著別在列寧裝左胸前的紅色天安門的國慶節的紀念章,忍不住笑了:
「不行。」
「通知你們的小隊長,停止進攻,不要再開鬥爭會了。這樣沒有準備的進攻,實際上是在‘老虎’面前暴露我們的弱點,增加他頑強抵抗的信心。」
葉月芳同意楊部長的分析,點了點頭。
「方宇大概也讓你們攻得昏頭昏腦的了,叫他休息一下,清醒清醒頭腦。你和小隊長今天集中力量研究方宇的一切材料和線索,提出你們的意見,送來給我看,批准你們的計劃以後再進行。」
「好的。」葉月芳坐到自己的辦公桌那邊,開了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夾子來,送到楊部長面前,說:「這是今天各小隊的書面彙報和統計數字,現在要看嗎?」
「留在這裡好了。」
「我找小隊長研究方宇的材料去。有啥事體,派人來叫我好了。」
葉月芳走出去,她輕輕把門關上。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中旬,中國共產黨上海市委員會轉發了《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大張旗鼓地展開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鬥爭的指示》以後,在十七日緊接著召開了市委擴大會議,市政府黨組幹事,和各市區與市郊黨委正副書記都列席了會議。由市委第一書記陳毅同志傳達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關於《精兵簡政、增產節約、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決定》。陳毅同志指出:「武裝鬥爭階段轉入工業建設的過渡時期行將結束,今後則是為國家工業化而鬥爭的時期。懂得這一點,才能正確理解中央決定的重大意義。一九五二年是工業建設準備的最後一年,要做的工作很多,而中心環節是精兵簡政、增產節約、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這些工作做不好,不僅不能保證各項任務的完成,而且還會影響我們已經取得的偉大成績。」最後,陳毅同志號召上海各級黨組織要為執行中央這一偉大正確的決定而鬥爭。
中共長寧區委根據中國共產黨上海市委員會的指示,正確地展開了三反運動,並且已經從黨內推向黨外。為了加強重點單位的領導,特地把區委委員和各部的負責人派出去掌握。統一戰線工作部楊健部長被派到財經隊。他把重點放在稅務分局這方面。到了稅務分局,他了解了一下全面的情況,感到問題相當嚴重。整個稅務分局的工作人員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原來偽稅務局的留用人員,黨團的力量很弱,進步骨幹也不多。稅局人員和資產階級關係特別密切,其中貪汙問題必然嚴重。他根據稅務分局的行政組織,以科為單位建立了小隊。他親自領導一個小隊,因為幹部不夠,同時也因為注意培養他的助手,就把區委統戰部的秘書葉月芳派到一個小隊去,要她協助小隊長首先突破長寧區稅務分局在滬江紗廠的駐廠員方宇。他剛才聽了葉月芳的彙報,有點不放心,準備自己抓一抓方宇這個問題。
他坐在辦公桌面前,開啟夾子,仔細研究今天各小隊的書面彙報。最後,他又想到方宇。深夜臨睡以前,他打電話問葉月芳小隊關於方宇問題研究的情況。她說正和小隊長在突擊,估計明天可以繳卷。
第二天上午,葉月芳果然把研究好了的方宇的材料送來,並且提出作戰計劃。除了大會轟小會擠以外,加了一條——壓的方法。另外,他們要求楊部長支援——找方宇個別談一次話。楊部長看完了方宇的材料,對葉月芳說:
「昨天我同你說,你們有勇無謀,哪能作戰?我看了書面彙報,你們雖然注意發動群眾,但是偵察工作做得很差。指揮官對虎性缺乏瞭解,只是滿山遍野亂放空炮,到現在一隻老虎也沒有捉到。戰罷歸來,群眾自然疲憊不堪,加把勁,就產生了急躁情緒,恨不能打他的耳光。現在你們研究了他的材料,也提出一些意見,比較好。可是你們也只有三個辦法,轟、擠和壓,對方宇這樣的人這三個辦法不行。」
「不能用嗎?」
「不是不能用,而是沒有用處。」
「哪能辦法呢?」她睜大了兩隻眼睛。
「得另外想辦法。你想想看。」
她咬著下嘴唇,想了一陣,輕輕地搖搖頭:
「想不出。」
「最近市委總結的經驗忘記了嗎?」
「查、算、勸!」
「對!對方宇這樣的人,特別要根據市委指示,用這三件法寶。」
「你不說,我們倒差點忘了。」
「比方說,他承認解放前確實按月收過資本家的津貼,就要查問:從啥辰光收起的?收到啥辰光為止?一共收過多少?每次收多少?解放以後為啥不收?你不收,資本家不會不送的。特別是上海解放初期,資本家一定送,只要他承認解放以後收過一次——不管收啥——就好辦了。既然收過一次就有可能收過第二次第三次。經過查和算,他一點一滴承認了,然後,要勸。你們必須調遣得力幹部,加強偵察工作,研究虎性,及時掌握情況,集中力量突破一點,然後鞏固成績,擴大戰果,才能獲勝。今天下午你們小隊自己開會總結一下過去幾天的經驗,並且把方宇各方面的情況分析研究一下,使得每一個戰鬥員都瞭解情況,瞭解作戰佈置,然後到深山密林裡去搜尋老虎就有把握了。今天不要去找方宇,讓他休息一整天。等你們小隊初步總結做好,作戰佈置傳達了,明天再找他開小會。」
葉月芳一邊聽楊部長講,一邊開啟紅色衝皮筆記本刷刷地記著。楊部長講完,她感到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是對付頑強老虎方面所最需要的力量。過去以為對方宇這樣的人實在沒有辦法了,聽楊部長抓住關鍵問題冷靜地進行分析以後,覺得對方宇這樣的人實在太有辦法了。那股力量產生了信心。她向楊部長保證:
「我們小隊全體隊員一定根據你的指示,滿懷信心地上山打虎,不捉到老虎,誓不回來。」
「我祝你們成功。你們一定成功。勇敢加智慧,就是勝利。」
「不過,我們還希望你不斷地給我們指示,給我們支援。」
「那沒有問題。」
「你是不是可以找方宇個別談一次話呢?」葉月芳想起了小隊長在作戰計劃上的要求。
「如果需要,當然可以。」
「那我們的信心更高,明天一定解決方宇的問題。」葉月芳拿著作戰計劃準備去了,她想即刻把楊部長的指示告訴小隊長,早點準備,好上火線戰鬥了。她臉上閃著得意的笑容,心裡想:方宇這隻「老虎」眼看著就要捕獲到手了。
楊部長見葉月芳興高采烈,怕她讓預期的勝利衝昏了頭腦。葉月芳是一個裡外如一的人,她內心有啥,面孔上立刻就反映出來。她好勝,同時,還有一點虛榮心。上海解放以後,她首先穿上二尺半的灰佈列寧裝。原來在上海工作的一些女同志初穿上這身灰布衣服還有點不習慣,她卻感到很自然,經常穿著那身灰佈列寧裝在眾人注目的地方出現。此外,她對各式各樣的徽章感到很大的興趣,尤其是一個新的紀念章——不管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在上海一齣現,她總是千方百計地想法去弄來,別在胸前,有意走到熟人面前給他們看。做起工作來,就忘記了一切,不完成組織上給她的任務,她絕不放手。即使三天三夜不睡覺,她也不叫一聲苦。她經不住表揚,但受得起嚴厲的批評。楊部長熟悉她這些特點,在思想和工作上,他對她抓得比較緊。楊部長留下了她,提醒她別讓可能到來的勝利衝昏了頭腦,說:
「葉月芳同志,你記得我們三反運動第二階段的主要任務嗎?」
葉月芳拿著作戰計劃站了下來,她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嚴肅地說:
「第二階段的主要任務是進一步在機關內部展開坦白檢舉運動,並與工商界的坦白檢舉運動結合起來,造成內外夾攻的形勢,集中力量追捕大貪汙犯。」
說完以後,葉月芳的兩隻大眼睛注視著楊部長的表情,她怕自己回答得不完全。其實她記憶力和她所做的會議記錄一樣,在整個區委是出名的,什麼檔案經過她的手,只要楊部長一提,就可以把整個內容說出來,馬上找給楊部長看。任何人參加區委統戰部的會議,看到自己發言的記錄沒有一個人不讚賞的,不但記得一點不漏,最難得的是保持著發言人的口吻,絲毫不差。她是統戰部有名的活字典。她見楊部長點了一點頭,她鬆了一口氣。楊部長說:
「市委的指示你記得很清楚,這很好。問題是怎樣才能追捕大貪汙犯呢?要打大‘老虎’,首先要把中小‘老虎’搞清楚,這樣,大‘老虎’的尾巴就露出來了。目前稅務分局的中小‘老虎’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因此,大‘老虎’還躲藏著。我們的任務還很艱鉅,不要小勝即驕,要永遠保持清醒的頭腦。」
葉月芳的弱點給楊部長几句話指點出來。她的臉像是西方的晚霞。她靜靜站在那裡,彷彿是在暑天,熱得頭上冒氣,給一盆冰涼的冷水澆下來,腦子裡感到涼爽和清醒。
楊部長接著說:
「就是方宇問題也不會一帆風順,進行起來可能還會有波折。這一點,我們要有充分的估計。毛主席指示我們: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爭取最好的前途。面對頑強的‘老虎’,我們不可以過早的樂觀,當然,要有堅強的信心。縱然方宇問題順利解決了,也只是突破一點,我們還要鞏固成績,擴大戰果,才能取得全勝。最近區裡要召開坦白檢舉大會,我們要特別努力,配合區裡的這個大會。反過來,區裡的這個大會,又會推動我們這裡的鬥爭。」
葉月芳羞愧地低下了頭,她覺得自己剛才過於樂觀,忘記了擺在面前的十分艱鉅的任務。
楊部長批評了她以後,又鼓勵道:
「你們只要永遠保持清醒的頭腦,我相信:你們會不斷取得勝利的。」
「那麼,我去了,楊部長。」
「好的。」
葉月芳邁著堅定的步子,穩健地一步步走去。
開過了小會,葉月芳走進了楊部長的辦公室,嘟著嘴,半晌沒有說話。楊部長料想情形一定不大好,問她:
「方宇沒坦白?」
「他什麼也沒有坦白,只承認解放以後受過梅佐賢廠長的一隻馬凡陀金錶,說這是私人交情,……」
「別的呢?」
「他說再也沒有了。這樣的人,我看他死也不會坦白的。」
「他不是已經開始坦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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