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個羽毛球在潮溼的寒冷的風裡搖擺著,慢慢從天空落下來。徐守仁拿著拍子,跟著這個羽毛球跑過來,兩隻眼睛直盯著它。羽毛球快要落地,他伸出拍子,啪的一記,很吃力地把它打過去。那邊吳蘭珍手裡拿著拍子卻沒有接,大聲說:

「線外。」

「outside?」徐守仁不相信,他踮起腳尖,透過掛在他們兩人之間的網子,注視著羽毛球降落的地方。羽毛球歪著身子躲在左邊的草地上,橡皮頭躲在草地裡,只有雪白的羽毛露在草上面。他肯定地說,「inside。」

「明明是線外,」吳蘭珍也不服,說,「不信,你來看。」

徐守仁拿著拍子,從網子下面鑽了過去,跑到羽毛球前,對著掛網子的兩根柱子一看,仍然堅持他的意見,「當然是inside。」

「離線這遠了,還不是線外?」

「你站在啥地方?」

吳蘭珍經徐守仁這麼一問,她不吭氣了。他們兩人因為客廳裡餐廳裡臥室裡的客人太多,不願意和那些來拜壽的客人打交道,就跑到草地上來打羽毛球。球場上並沒有劃線,徐守仁脫下身上穿的黃皮茄克放在自己後面八步遠近的地方,吳蘭珍也在那邊八步遠近的地方放了自己那件雪白的兔毛的絨線衫,左右兩邊沒有標誌。剛才那球可以說是線外,也可以說是線內。吳蘭珍打得很累,從她的鬢角那兒流下了汗水,她用手拭去,灑在草地上,氣喘喘地說:

「算你贏了,好吧?」

「哪能講算我贏?應該講,是我贏了。」

「好,」吳蘭珍不想再打了,也不敢得罪他,有意讓他一步,說,「你贏了。」

「這就對了。」他擺出勝利者得意的姿態,說,「再比一盤?」

「休息一會吧。別看不起這個小羽毛球,跑起來可有點累人。」

「白相別的,好?」

「好,」吳蘭珍拾起地上的雪白的絨線衫,披在她的淡綠色的絲棉旗袍的肩上,說,「打康樂球去。」

他點頭同意,跑過去把地上的黃皮茄克往身上一披,扔下拍子,攙著吳蘭珍的手,向花圃那邊走去。

站在羽毛球場上看他們打球的一些小孩子見他們去了,像是一窠小蜜蜂似的,都擁到場子裡,你奪拍子,他搶羽毛球,亂鬨鬨的鬧成一團。

徐守仁在香港書院裡第一學期考試不及格,第二學期缺席過多,成績仍舊很壞,給院方開除了。他在香港九龍盪來盪去考不上一個像樣的學校,美國電影倒是看了不少,美國料子的衣服也做了不少,淺水灣、香港仔和青山也玩膩了,只是手頭開始有點緊,書也沒地方讀,英文更不必提了,沒有絲毫的進步。這樣白相下去總不是個辦法,他開始對香港不滿,想起了上海。他寫信給父親,要求回來讀書。被開除的事情一字不提,他儘可能瞞著父親和家裡的人。徐義德許久要不到成績單看,擔心他在香港不大容易學得好,同時又怕他自己徑自去美國而不去英國,另外一方面親眼見到共產黨在上海對民族資產階級並不如解放前謠傳的那樣可怕,而是採取緩和的穩健的辦法,覺得讓徐守仁回來,熟悉熟悉業務,對自己也會有些幫助。他寫信叫他回來。徐守仁回來沒幾天,就碰上林宛芝的三十大壽。

他和吳蘭珍走到花圃前面的那一片草地上,那邊擺著一張康樂球的臺子。這臺子原來放在小客廳裡的,因為今天客人多,騰空地方,就移到外邊來了。有幾個人還在打,一會打完了,有意走開,讓徐守仁和吳蘭珍打。吳蘭珍很熟練地把紅的綠的木圈圈間隔地擺成一個大圓圈,然後又在四角洞口的上面各放了紅圈圈和綠圈圈。兩個人開始打了。徐守仁生怕自己輸,他搶著要先打。吳蘭珍在年齡上是他的妹妹,在舉止與態度上都像是他的姊姊,在學問上差得更遠:徐守仁中學還沒有畢業,而吳蘭珍已經是復旦大學化學系的二年級的高材生了。她毫不爭先,謙讓地說:

「你剛從香港回來,當然讓你一步,你先打吧。」

徐守仁沒有對準,打了一個空槍。吳蘭珍拿起杆子,彎著腰對準洞口,接連打了兩個下去。徐守仁站在旁邊看得眼紅,他有點忍不住了,踮著腳尖,輕輕繞到吳蘭珍的背後。她正要打,他有意對她的杆子一碰,打歪了,沒有落洞。她歪過頭來看他一眼,說:

「看你,打康樂球也是這麼調皮!」

可是她並不生氣。他咧開嘴得意地笑笑,拿著杆子去打了。這次打進去了一個。當吳蘭珍打的綠圈圈只剩下洞口上面兩個,徐守仁緊張了。吳蘭珍拿著杆子對洞口上面的一個綠圈圈說:

「守仁,我打反動派給你看。」

徐守仁目不轉睛地望著「臺灣」。啪的一聲,被叫做反動派的那個綠圈圈掉到洞口裡去了。徐守仁眼看著自己要失敗了,他把康樂球的臺子一推,放下杆子,說:

「別打了。」

「你輸了。」吳蘭珍漲紅了臉說。

「現在還說不上誰贏誰輸,算和了吧。」

「你賴皮啊。」吳蘭珍指著他的面孔說。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說:

「我肚子餓了,吃點東西去。」

「好吧好吧,讓你一盤。」吳蘭珍並不在乎這一點小輸贏,慷慨地答應了他。她看看天色還早,日頭不過才偏西,便說,「還不到開飯的辰光,吃啥物事?」

「到樓上去,娘那裡準有東西吃。」

「去看看她們也好。」

徐守仁領著吳蘭珍從走廊裡走進客廳。

三開間的大客廳裡擠滿了男男女女,亂鬨鬨地嚷成一團,各自形成了幾個中心,東客廳裡,大半是工商界的來賓,徐守仁認識的很少,就是少數認識的人,他也懶得一個一個去打招呼。吳蘭珍更不消說,她低著頭,裝作沒有看見那些人,尾隨著徐守仁走到中間的那個客廳。這間客廳完全改變了往日的面貌。當中掛的是史步雲送的一幅大紅壽幛,上面貼著一個金晃晃的大「壽」字。緊靠著這幅壽幛的左邊有另一幅壽幛,上面有四個耀眼的金字:「寶婺星輝」,下款是「潘信誠敬祝」。靠這幅壽幛的右首是馬慕韓送的一幅向王母恭賀的壽桃圖。上沿八仙桌當中的一個壽星銀盾,是馮永祥拜賀的。八仙桌前面掛的是繡著綵鳳的大紅緞子桌圍,桌子上點著一對壽燭,熊熊的火頭興高采烈地跳躍著。中間客廳兩邊一直伸延到東西客廳牆壁上懸掛的是滬江紗廠梅佐賢他們送的壽幛壽匾。這三間客廳閃耀著一片刺目的紅光,紅光上面氾濫著各式各樣的金字,當中最多最注目的是壽字。徐守仁看到這許多客人和那許多的禮物,他深深感到今天父親在上海工商界顯赫的地位,他自己也彷彿沾到一份光榮。誰不知道徐守仁是徐義德的愛子哩。本來急於要上樓去吃東西,現在腳步放慢了,而且挺起了胸脯,東張西望,生怕人看不見他。可是中間的客廳是客人進出口的要道,那裡牆上掛了一個鸚鵡,它像是個司儀似的,一見有人來,就張開嘴,饒舌地叫:「客人來哉,客人來哉。」許多客人從外邊走進來,立刻被林宛芝、徐義德迎接過去,客人拱拱手說:「恭喜,恭喜。」「特地來給你拜壽。」

大家並沒有注意徐守仁站在那裡等著和他們打招呼哩。雖然沒人上來和他打招呼,可是他仍然耐心地站在那裡望來望去。他看到潘信誠送的那幅壽幛上面的四個字,好奇地指著壽幛,問吳蘭珍:

「這是啥意思?」

吳蘭珍一走進客廳,看到那熱烘烘的場面,她就從心裡反感;看到那許多的禮物,更不滿意了。她認為這是浪費,這是庸俗,這是一種不能容忍的舊社會的壞習慣的殘餘。更可惡的是,這個熱鬧的場面是姨父為林宛芝佈置的,想起姨媽到徐家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場面,心中憤憤不平。她恨不得馬上走出去,到樓上找一間安靜的房間去看一本《青年的修養》或者是《青年團的任務》這一類的書,那比在客廳裡停留或者和那些客人周旋有意義得多。因為等徐守仁,她就厭惡地站在那裡,像是發痴一般。聽到徐守仁問她「寶婺星輝」四個字的意思,她不耐煩地說:

「還不是說女人過生日,祝壽,有啥意思。」她拉著徐守仁的手,說,「你肚子哪能不餓了?上樓去吧。」

徐守仁點點頭,攙著她的手,一同上樓去了。

今天一早,客人還沒有來,大太太和朱瑞芳兩個人就相互約好:不下樓招呼客人,讓林宛芝一個人逞能,給她觸觸黴頭,看看她的笑話。徐義德要給她做生日,她們兩個人沒法反對。自從林宛芝進了徐家的門,她們兩個人說話的效力大為減少,凡事總是林宛芝說的算。林宛芝成了徐義德面前唯一的紅人。啥事體林宛芝都在她們的前頭。她們老想找一個機會報復,洩一口怨氣,卻總沒有適當的機會。今天過生日,她們兩個人不下去,也使親戚朋友曉得林宛芝在徐家是沒有地位的。過生日的辰光,大太太二太太都不出來,可見得她在徐家沒有地位,當然也就沒有面子。她們兩個人沒有把自己的心思向徐義德傾吐,只是說她們兩個人留在樓上招呼一些內親。其實她們兩個人身上的親戚早由她們通知不要來了,一定要來的話,也希望遲點來。所以到現在樓上的內親和女客仍舊很少,只是馬麗琳在陪著朱瑞芳。她們兩個人都不說話。朱瑞芳坐著悶得慌,她想起到了徐家以後,從來也沒像今天這樣做過生日,越想心裡越氣,越想心裡越悶,胸口彷彿有一塊鉛似的東西堵著,要把它吐出來,心裡才痛快。

樓下傳來高談闊論的歡笑聲,有時夾幾句刻板的沒有感情的出於應付的道喜聲,「恭喜恭喜」呀,「給你拜壽」呀,她心裡厭煩透了。她想讓自己的情緒保持寧靜,把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馬麗琳不瞭解她為啥這樣,也不便問她,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伴她。

聲音小了,遠了。朱瑞芳拿起《解放軍畫報》來看。這是吳蘭珍今天從學校裡帶來的,早一會和徐守仁下去打羽毛球,摜在她臥室的床上。她翻了幾頁,裡面都是解放軍生活的照片。她對這份畫報沒有興趣,輕輕合上。門外傳來亂鬨鬨的人聲,她對門口輕蔑地說了一句:

「真討厭!」

馬麗琳隨口應道:

「是呀,真討厭。」

朱瑞芳抬頭望了馬麗琳一眼,彷彿現在才發現馬麗琳在房間裡陪伴她。

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

「誰?」

推開門進來的是大太太,她笑嘻嘻地說:

「關著門,我還以為你下樓去了哩。」

「下樓做啥?給那個騷貨拜壽嗎?」朱瑞芳說。

「當然不,」大太太坐在貼牆的紫色絲絨的雙人沙發上,說,「不是講好了不下去麼。」

「那就對了。」朱瑞芳放下《解放軍畫報》說,「我聽到樓下亂鬨鬨的,什麼恭喜呀拜壽的,我心裡就煩,特地把門關上。」

「對。」大太太走過去把臥室的門關上,表示贊同她的意見,嘆了一口氣,伸出三個手指,說,「這個人越來越神氣了,簡直不把我們兩人放在眼裡。」

朱瑞芳有意裝出很淡泊的神情,說:

「人家的眼睛裡早就沒有我了,誰還曉得徐家還有個朱瑞芳哩。」

「人家不把朱瑞芳放在眼裡,可是誰不曉得徐守仁是徐義德的愛子?這一點她再能也沒有辦法。她總不能說徐守仁不是朱瑞芳生的,是她生的。她要是生了兒子,還不哪能曉得神氣哩。」

「是呀,是呀。」馬麗琳附和著說,「別理她。」

「她生了兒子,是不是徐家的還很難說。」大太太撇一撇嘴。

「這種野貨生的兒子,天曉得是哪一家的!」

「對。」馬麗琳說。

她們相視哈哈笑了。

大太太想挑起朱瑞芳和林宛芝的仇恨,好洩心頭的氣忿。她怨怨艾艾地說:

「我這輩子算完了。我命裡無子,沒有給徐義德留下一條根,我對他不起。我在徐家伸不直腰,抬不起頭,只要給我一碗粗茶淡飯,糊到眼一閉腳一伸就算了。」她抬起頭來,惋惜地看看朱瑞芳,同情地說,「只是苦了你,你還年輕,你有守仁,可是你也讓她壓住了。她騎在你頭上,今後的日子長哩,哪能過啊?」

「是呀。我是二房,講起來和她差不多。可是,你不同啊,」朱瑞芳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說,「你是這個。你在,不管怎麼樣,她不能壓住你,也壓不住你。你是明媒正娶的,雖然沒有生男育女,但總是這個呀。」她又伸出了大拇指,恭維地說,「你不像我。你到啥地方都可以站起來,都可以說話。親戚朋友不管哪一個,誰不叫你一聲大太太,有事誰敢不敬你在前頭?那個人再神氣也沒用,只是這個。」她輕視地伸出三個手指來。

「你雖這麼說,可是,那個老東西恨不得我早死早好,他哪個地方也不帶我去。」大太太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我的命不好,沒有生育過,我抬不起頭來。」

「她生育過嗎?」

大太太給朱瑞芳一提醒,她的心亮堂多了。真的,人家也沒有生育過啊。她「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說:

「她也沒生育過啊。」

「這就對了,你為啥要怪自己的命呢?」

「是呀。」大太太接著就想起自己的青春早已消逝得了無蹤跡,眼角上聚集著扇形的皺紋,白髮悄悄爬上了鬢角,皮膚開始發鬆了。徐義德那一頭好頭髮,真叫做「蒙不白之冤」,快五十的人了,連一根銀絲也沒有。她對他的頭髮早就不滿,現在越發討厭了。她嫉妒地說,「人家長得年輕,長得俊,長得俏,我們當然不能和她比。」

「不,還要加一點,長得騷。我們是正派人,不和她比。」

「那當然,好人不和狗比,」大太太恨恨地把「狗」這個字的聲音講得很高,好像這樣心裡才鬆快些。

像是一陣狂風,徐守仁砰的一聲推門走了進來。他走進門,誰也不看,眼睛木瞪木瞪的,一個勁嚷道:

「娘,我肚子餓啦,我肚子餓啦。」

吳蘭珍接著跟了進來,補充說:

「二嬸,守仁早就鬧餓了,現在離開飯的辰光還早,你拿點東西給他吃吧。」

「好的。」朱瑞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走過去,開啟紅木的櫃子的抽屜,取出一盒沙利文的什錦巧克力糖和一小玻璃瓶的蜜餞無花果,放在徐守仁和吳蘭珍的面前,說,「吃吧。」

這兩樣東西都是徐守仁的心愛之物。娘隨時都要給他準備著。她每次到南京路或者是到外灘,都要給他帶點糖果回來,其中必有這兩樣。徐守仁拿了一顆奶油巧克力,剝開外面的大紅的玻璃紙和閃閃發著銀光的錫紙,一口就吞下去了,接著又吃第二顆。吳蘭珍沒有吃巧克力,她揀了一顆蜜餞無花果,含在嘴裡,細細品著那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大太太的氣雖然出了些,但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陣熱熱鬧鬧的歡呼聲、談笑聲、鼓掌聲,林宛芝在客人當中興高采烈的神情馬上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的眉頭不滿地皺到一起了。她心裡想為啥讓林宛芝一個人出現在親戚朋友面前呢?大太太也沒死,徐義德也不止這一個老婆,自己生氣留在樓上不是顯得很傻嗎?她把心裡想的這一番意思告訴了朱瑞芳。朱瑞芳拍著自己的大腿說:

「你說得對呀。我們不能老躲在樓上,要下去。你下去就坐在她旁邊,擺臉色給她看,叫她下不了臺,看她還能神氣活現?」

「你也去吧。」大太太和朱瑞芳從來沒有這樣情投意合過,兩個人似乎穿了一條褲子,形影相隨,一步不離。

「好,我陪你下去,慪慪她的氣。」

吳蘭珍邊吃蜜餞無花果邊聽她們兩人在談話,慢慢聽懂了,見她們兩個人要走,便勸道:

「算了吧,下去吵啥,別理她就是啦。這種女人,在家裡天天打扮得像妖怪似的,見了她,我就生氣。理她做啥!」

「是呀,這種女人……」大太太撇撇嘴,沒說下去。

「讓她去過生日,我們在樓上白相。」吳蘭珍還想勸姨媽不要去。

「我們不吵,蘭珍,」朱瑞芳像是小孩子對大人說話似的,露出懇求的神情,說,「下去看看。」

「來,你也去。」大太太為了壯自己的聲勢,拉著親姨侄女的手,要她一道走。

吳蘭珍把手一甩,表現對這些事毫無興趣,淡然地說:

「我剛從下邊來,我不去。你們去吧,我要歇會。」

「好,好好。你們兩個小鬼歇著吧,我們去。」大太太拉著朱瑞芳的手,露出不滿的情緒,邊說邊走。

馬麗琳站起來說:

「我陪你們一道去。」

朱瑞芳說:

「麗琳來,一道去。」

徐守仁站在那裡,吃了巧克力又吃蜜餞無花果。他對她們那些事毫不關心,自顧吃著,一邊吹著口哨,同時,用皮鞋踏著拍子。

吳蘭珍拿起沙發上的《解放軍畫報》放到花布的提包裡,悄悄地離開朱瑞芳的臥室,走進姨媽的房間裡,把房門緊緊關上,好像這一來把一切嘈雜的人聲、庸俗的交談和人事的糾紛都關在門外,和她毫無牽連了。

她坐在沙發上,對著樓下說:

「這些人真無聊,整天閒著沒事做,找個機會,到這兒來瞎嚷嚷。」

她一個人在房間裡,慢慢感到清醒和寧靜。她認為一天不看書學習,就隨隨便便過去,實在太可惜了。她記起奧斯特洛夫斯基說過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屬於我們只有一次。一個人的生命應當是這樣度過的:他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整個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這一段話,老記在她的心裡,幾乎隨時都在她的腦海裡出現,發出一股力量,在吸引她努力學習,好好生活,以便將來把自己的智慧獻給世界上最美麗的事業。最近,她給自己訂了一個小小的計劃,她要了解解放軍那種獻身給世界上最美麗的革命事業的卓絕的精神,她要知道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抗美援朝的前線上那種忘我的國際主義的崇高的品德,她要研究青年團的團章,和中國共產黨的黨章。她貪婪地讀著圖書和刊物報紙,特別是那些青年讀物,每次買到這些書,她恨不得一口都把它們吞了下去,讓肚子裝得滿滿的。她要努力學習,爭取做一個優秀的青年團員,做黨的有力助手,在黨的指導與培養下,獻身給世界上最美麗的革命事業。她把這個願望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也不讓任何人知道。想到這些,她的兩頰不禁微微發紅了,低低地對自己說:

「你還差得遠哩,要好好努力才行。」

她把《解放軍畫報》放在膝上,開啟來,精神貫注地細細地閱讀。

大太太和朱瑞芳肩並肩地下樓,馬麗琳跟在後邊,走到半道上,大太太在人叢中看見一道亮光從她眼前閃過,她站下來,歪過頭去,對朱瑞芳說:

「你看。」

朱瑞芳的眼光在人叢中搜尋,一邊問:

「啥?」

「你看看人家手上戴的啥物事。」

朱瑞芳的眼光注意到林宛芝的手。當林宛芝洋洋得意舉起手來招呼新到的客人時,朱瑞芳看見她右手無名指上那一顆耀眼的大鑽石戒指。她奇怪地問:

「從前沒有看見她戴過麼。」

「人家神通廣大,有本事,」大太太輕蔑地盯了林宛芝一眼,說,「當然有人送啦。」

「誰?」

「誰曉得是哪個壽頭。」

「你看她神氣的,簡直是目中無人。」

「當然啦,」大太太酸溜溜地說,「人家今天是壽婆麼。」

朱瑞芳一直不滿地注視著林宛芝。林宛芝今天穿的是短袖大紅絲絨的旗袍,兩隻雪白的胳臂完全露在外邊,左手的白金手錶和右手無名指上的大鑽石戒指不時在客人面前發出閃閃的亮光。從任何一個角落,只要有人對客廳門口那邊一看,也不論那裡麇集了多少人,誰都是首先看到林宛芝。她的那一身紅光和兩隻搖晃著的胳臂奪去了所有人的視線。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青年,也打扮得出奇的漂亮。他的頭髮梳得雪亮,和他腳下的那雙皮鞋一樣的可以照見人,面孔颳得光光的,微微可以看出今天臉上塗了過多的香粉蜜,因為臉上過分的白,顯得耳朵那裡有點黃了。他穿著一身深咖啡色的英國條子嗶嘰的西裝,打了一條大紅呢子的領帶。從領帶後面那裡時時發出一陣陣濃烈的香水味。他站在林宛芝的身後,儼然像是徐家的主人。林宛芝招呼進來的客人,凡是工商界的朋友,他都以主人的身份過去引路,把工商界客人帶到東邊客廳,隨後回到原來的地方,笑眯眯地望著林宛芝的苗條的背影。他是馮永祥。

那天馮永祥陪林宛芝到南京路去買鑽石戒指,跑了好幾家都不中意。最後他們跑到南京路四川路口永興珠寶玉器商店,那裡有一隻三克拉的大鑽石白金戒指,是菊花鑽,做工非常精細。林宛芝用放大鏡一遍又一遍欣賞,那線條細而長,閃閃發光,確實比一般做工高明。她聽店員說,定價五千八百萬元,一個不能少,馬上把戒指放到玻璃櫃臺上,眼睛卻一個勁不捨地望著它,嘴裡說:太貴了。他窺出她的心思,在一旁慫恿她買。店員湊趣地說,「做工那麼好,這麼大的鑽石戒指,我們店裡只有這一隻,全上海也找不出第二隻來。要不是你們二位來,我們還捨不得賣哩。」她想了想,決心買下。

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兩人到弟弟斯咖啡館喝了杯咖啡。他們坐在卡座裡,在小小的闇弱的電燈光亮照耀下,她取出鑽石戒指又仔細看了一番。他把戒指拿過去,凝視了一會兒,戴在她的右手的無名指上,意味深長地說:

「這也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你的算盤倒精,別人出錢,你送禮。」

「送禮並不在乎錢,」他最怕人提到工廠、商店和錢,因為他在工商界裡混,就缺少這三樣。他是無產無業也無錢的工商界著名人士。他聽了她的話,耳根子有點紅,旋即坦然地說,「談到錢就庸俗了。」

「你真清高!」她近來和他講話越來越不大客氣了。

他也蠻不在乎:「可不是。」

她的左手指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問他:

「你曉得這個東西可以隨便送人的嗎?」

他恍然大悟,懂得她的意思,頓時接過去說:

「我當然曉得。正是因為這個,我才陪你出來的。」

他兩隻手緊緊按著她的右手。她兩眼望著他烏而發亮的頭髮,很久很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她像是喝醉了似的,臉蛋兒紅而發燒。

他今天站在林宛芝右側,暗暗得意地時不時偷偷看一看她手上的鑽石戒指。

「你看她那股勁道,就像是徐義德的正房,」朱瑞芳挑逗地對大太太說。

一把嫉妒的火燃燒起大太太的仇恨和憤怒。大太太咬著牙齒說:

「有我在,她別想。就是我死了,也輪不到她,還有你哩!」

「我們走下去,」朱瑞芳覺得老是在樓梯上談,給人看見了不好,而且看到林宛芝那股子神氣勁,壓抑不住心頭的火,她鼓動大太太到林宛芝那邊去,掃她的興,抹她的面子,也出出這口氣。她說,「我們坐到她跟前去,看她敢再神氣!」

「好。」

她們兩個人氣呼呼地一篤一篤地走下樓,生怕人家聽不見似的,有意把腳步走得很響。她們一下樓,附近就有幾個女客和她們招呼、點頭、道賀。大太太板著面孔,不自然地敷衍她們;朱瑞芳雖然笑臉相迎,可是皮笑肉不笑。女客們感到兩位女主人有點異樣,也不便多問,更不敢進一步表示熱烈的祝賀。馬麗琳見情勢不妙,在樓上她可以一味敷衍大太太和朱瑞芳,下了樓,林宛芝也不好得罪。朱延年早告訴過她:徐義德最心愛林宛芝了,福佑以後有事還得靠徐義德幫助,得罪林宛芝就等於得罪徐義德啊。她悄悄地混到人群中去了。林宛芝看見她們兩個人一同下來,心頭一愣,料想情勢不好,今天是自己的三十大壽,有這許多客人來拜壽,自己佔了上風,面子上有了光彩,她打算忍受她們兩人可能對她身上發洩的感情,準備受氣;同時竭力設法緩和將要緊張起來的空氣。她笑盈盈地走過來,體貼地對大太太說:

「站著累,你坐一歇吧。」

大太太斜視了她一眼,說:

「我自己會坐的,用不著你費心。」

林宛芝碰了一個釘子,她忍在肚裡,表面上一點也沒有流露出來,並且努力緩和這個局面。她看到桌子上放著菸捲,她拿過去,敬大太太一支:

「抽根菸吧。」

「我不抽。」大太太有意把臉轉過去。

「你抽吧?」林宛芝仍然不失望,她微笑地問朱瑞芳。

朱瑞芳表面很客氣,實際上是一個橡皮釘子:

「謝謝你,我現在不抽,你忙著招呼客人吧。」

林宛芝把一聽香菸放回到桌子上。她見大太太和朱瑞芳一同下來,而且就站在她旁邊,好像一團熊熊的火焰給一張薄紙包著,隨時都要出事的樣子。她加倍小心,從客廳門口退了回來。她不敢離開那裡,怕客人來了沒人招呼,也不敢站在太前面,有大太太二太太在啊。她小心翼翼地站在客廳門裡面,比大太太她們站的地方稍為後一點。她不敢笑,怕大太太她們說她得意;也不能嚴肅得像是板面孔,怕客人以為她在生氣。她只好把面孔對著客廳的門口,儘可能不和她們面對面。

大太太氣呼呼地坐在靠門最近的一張沙發上,朱瑞芳坐在她的旁邊,正好斜對著林宛芝。大太太見林宛芝那樣忍氣吞聲,一個勁向自己賠小心,她準備好的憤怒的拳頭打不下去;同時,給她碰了兩個釘子,也洩了一點心頭的悶氣;並且林宛芝沒有剛才那股神氣勁了,像是一棵萎了的向日葵似的站在她們後面,自己也有了面子。她的視線慢慢轉到林宛芝的身後。馮永祥像是永遠和林宛芝保持兩三步的距離似的,林宛芝退後了兩步,他也退後了兩步。他發覺大太太和朱瑞芳帶進來的那股緊張空氣,自己稍為收斂了一些。他轉過臉去退後幾步,看花園的草地上有七八個小孩子和兩三個大人在打羽毛球,望了一陣,沒有興趣,慢慢轉過來,又站在離林宛芝兩三步遠的後面,望著她的側影。好像站在那裡幫助林宛芝招呼客人是他的一種職責,不好隨便離開似的。他察覺大太太在注視他,他裝作沒有看見,掏出煙盒子,抽了一根香菸,燃起在抽,表示自己並不注意啥了。他嘴裡吐出一個一個的圓圓的菸圈。他望著圓圓的菸圈嫋嫋地升起。從菸圈中他注視著林宛芝的側影。吐完了菸圈,他眼睛斜視了一下,他發現朱瑞芳也在盯著他看。他感到自己不適宜再站在那裡了。他在紅壽幛和紅壽燭的光芒照耀下,顯得自己的臉更是熱辣辣紅潤潤的了。他藉著把菸蒂送到矮圓桌上的煙盤去的機會,悻悻地向東客廳走去。

大太太的眼光跟著他也到了東客廳。東客廳北面牆角那裡坐著徐義德、江菊霞和滬江紗廠會計主任勇復基他們。勇復基坐在那裡不言不語,靜聽徐義德和江菊霞聊天,不時發出一兩陣笑聲。大太太對朱瑞芳向東客廳撅撅嘴。朱瑞芳跟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勃然大怒地說:

「好哇,我說為啥看不見他,原來在那裡談戀愛哩。」

「你過去,」大太太指著東客廳北面牆角徐義德那裡,說,「坐在那裡,聽他們談。」

「對。」朱瑞芳在客人當中搖搖擺擺走過去,好像有啥要緊的事體急著去找人。

徐義德和江菊霞談得正起勁,忽然聽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他以為出了啥意外的事體,轉過頭去一看,見朱瑞芳板著面孔向自己這邊走來。他知道事體不妙,本想站起來避開,想到避開反而露了馬腳,不如干脆仍舊坐著不動,裝作沒有看見她來,繼續和江菊霞談心。他剛才的話沒有說完,忽然轉到棉紡公會改選問題上去,說:

「我覺得這次棉紡公會改選,不夠慎重……」

江菊霞聽得徐義德突然轉到棉紡公會改選的問題上來,感到丈八和尚摸不到頭腦,她親熱地叫道:

「德公,你剛才說啥?」

徐義德身後的急促的腳步聲近了,知道朱瑞芳已經走到自己的身邊,他有意放高嗓子大聲說:

「是呀,我是說我們棉紡公會這次改選不夠慎重,你是棉紡公會的執行委員,今天要和你談談……」

這時她才看到徐義德身後站著朱瑞芳,靜靜地在聽他和她談話。她立即懂得徐義德改變話題的用意。她天衣無縫地順口答道:

「當然,我是執行委員,你們會員有意見,我有責任聽的,也有義務給你辦的,效勞不到的地方還要請徐總經理多多指教。」

「執行委員太客氣了,」徐義德也改變了稱呼,兩個人好像突然變得很陌生,而且很客氣。他說,「我認為棉紡公會改選應該照顧各方面,網羅各種人才。」

「是呀,外邊對我們棉紡公會有不少閒言閒語,說我們棉紡公會的委員代表性不夠廣泛,就是幾個大頭在操縱,中小廠照顧不夠,就連滬江這樣規模的廠也沒有一名執行委員,實在太不合理啊。」她之所以能當上棉紡公會的執行委員,主要是因為和史步雲的親戚的關係,否則,保險連委員也當不上。她侃侃而談,眼睛既不望著徐義德,也不看朱瑞芳,卻對著坐在她對面的勇復基,說,「是?你是不是也聽到一些?」

勇復基不知道他們海闊天空談啥,一會東一會西,叫他摸不著頭腦。既然江菊霞問他是不是,他不假思索,含含糊糊地應道:

「是的,是的。」

徐義德感激她的同情,說:

「是呀,滬江這爿廠在上海來說,也不算小,連個執行委員也沒有,太不像話了。」他想起這次改選棉紡公會徐義德沒當上執行委員實在是不能令人滿意的。馮永祥不夠朋友。他答應了考慮,改選出來卻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委員。起不了啥作用。他感慨系之地搖搖頭說,「這次改選棉紡公會,我總覺得不夠慎重,遺憾,遺憾。」

她懂得是給他自己嘆息,便湊趣地說:

「確是一個很大的遺憾。照我個人看來,徐總經理應該當選為執行委員的。這次考慮不夠慎重,下次改選,徐總經理一定會當執行委員的。」

徐總經理臉紅紅的說:

「我個人倒無所謂,最近忙得很,也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我並不計較委員和執行委員,倒是從我們棉紡公會著想,能多一些人工作,就多一份力量啊。」

朱瑞芳站在後面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們是在談公事,那不必在背後聽,索性坐下去,參加他們談。她很隨便坐下去,給勇復基和江菊霞點了點頭。徐義德看朱瑞芳坐下來,剛才為了讓她聽而說的一番話估計很成功,至少說明他是在談正經事。現在他可以不露痕跡地走開了,因為當著朱瑞芳的面,沒有啥好談了。他對朱瑞芳說:

「你來得正好,給我陪陪客人。我的公事談完了,要到那邊去招呼一下。」他指著馬慕韓、朱延年那一堆人說。

「好吧,你忙去吧。」

徐義德走了,留下一個尷尬的局面。江菊霞和朱瑞芳無話好談,她認為自己不必過分敷衍她。朱瑞芳是帶著嫉妒和憎恨的情緒來的,必要時,她準備給江菊霞一個難堪。她只聽到一點點傳說,風呀,雨的,徐義德和江菊霞有些啥曖昧關係,她不知道。在徐家只有林宛芝一個人瞭解這個詳情,可是林宛芝從來沒和她們談過這些事。朱瑞芳剛才在後面聽了一陣,也抓不到啥把柄,心裡正在苦悶。勇復基是一位勤勤懇懇的會計人員,他對人就像是對待數目字當中的小數點似的,生怕弄錯,那出入很大的。他永遠把自己保持在一切是非的漩渦之外,他不干預任何事體,他不得罪任何一個人,就連三歲娃娃,他也不去碰他一下。他今天來拜壽的目的不過是一種職業上的應酬,找機會坐在徐總經理附近,好讓他知道勇某人到了。徐義德曉得他是一個怕惹是生非的人,和江菊霞談話無須避開他,有了他坐在旁邊反而可以起一種掩護的作用。三個人沉默地坐在那兒,誰也不吭氣。朱延年和馬慕韓談得很起勁,嗓門又高,顯得他們這兒三個更加冷靜得可怕。朱瑞芳眼睛對著勇復基,有意不看江菊霞,暗中卻又不時睨視她一眼。她把江菊霞冷落在一邊,打破沉默,對勇復基說:

「近來廠裡很忙嗎?」

勇復基恭恭敬敬地欠著身子說:

「是的,很忙,很忙。」

「你們的生活好嗎?」

「很好,」勇復基兩隻手交叉地放在膝上,有點拘謹地說,「現在生活很好,很好。」

勇復基這樣小心翼翼地簡單答覆問題,使朱瑞芳很難談下去。江菊霞聽到這些公式的寒暄也感到膩味。東客廳左邊的書房裡忽然爆裂開一陣喝彩的掌聲,吸引了客廳裡客人的注意。一會兒,這掌聲消逝了,大家又安靜地談論自己的題目。這掌聲救了江菊霞。她自言自語地說:「啥事體呀?這樣高興!」她很自然地站了起來,眼睛盯著書房的門,沒有和朱瑞芳、勇復基他們打招呼,悄悄地走去。

朱瑞芳指著她的背影問勇復基:

「他們剛才談啥?」

「我不曉得。」

「給我講,沒有關係,你坐在這裡,哪能不曉得他們談啥哩。」

「談啥?我聽到一些……」

朱瑞芳聚精會神地在聽勇復基談。她希望在他嘴裡能夠發現一些秘密。勇復基說:

「他們談改選委員會的問題……」

朱瑞芳聽他說這個,大為失望,淡淡地說:

「這個我曉得,我在後面聽見的。」

「啊!」勇復基吃了一驚,暗自想她在哪個後面聽見的呢?講話得小心一點,別弄出岔子來。這不是一般的是非,這是徐總經理家裡的事體,別沾邊,有啥差池,那是會直接影響到自己的職業的。他警告自己要小心,要留神。

「這以前他們談啥?」

「這個,」他抬起頭來,彷彿在仔細回想,半晌,說,「我不曉得。」

「你坐在這裡,哪能不曉得呢?」

「是呀,坐在這裡,哪能不曉得呢?」他反問自己。他想,對朱瑞芳不可得罪,她就是徐守仁的母親,而徐守仁是徐總經理的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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