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那我等你的門。」

「你要累了,就先睡。」

雙方的話表面上都很體貼而又溫存,其實她摸清了徐義德回來的時間,徐義德有了和江菊霞約會的空隙,她可以找馮永祥,真是相敬如賓,各得其所。

「你坐一歇,我上樓去一趟。」

「要拿啥物事?我給你去取。」

「不,朱暮堂的事,她還在房間等我哩。」

「那快去吧,這一陣為了朱暮堂的事,她老是愁眉苦臉的。」

徐義德上樓走進朱瑞芳的房間,她已經等得心焦了,見他滿面笑容,更是氣上加氣,便板起面孔,冷冷地質問他:

「我託你的事,早放在腦殼背後去了吧?」

「你這是啥閒話?」徐義德沒想到一進門就吃了她一悶棍,笑容慢慢消逝,不滿意地反問她。

「這一陣子為啥一點訊息沒有?」

「你頭腦冷靜冷靜再談。」

朱瑞芳看他也有點生氣的樣子,自己的口吻改得緩和了一些,說:

「我頭腦很冷靜,可是心裡怪急的。」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連找了馮永祥兩趟,他也願意幫忙,先找民建會的人說了說,沒有起作用;這次他又親自向市委統戰部反映了,人家說,應該按照土改政策和法律辦事,他們沒有辦法。」

「那就完了嗎?」

「你說說看,叫我有啥辦法?」徐義德望著她,失望地伸出兩隻手來,又像是向她要辦法。

「不能送點錢託託人情嗎?」她尋思了一陣,想出這個妙法,責備他,「我的事,你總不肯幫忙,要是林宛芝有啥事體,你早有辦法了。」

「你哪能不講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麼會不幫忙哩!你想的這個辦法不行。現在共產黨當家,不像從前國民黨的政府,送錢沒有用,人家不要。一切都照政策辦事,就是黨員家裡有土地也得分,犯了法也要抓起來的,馮永祥說,這件事他沒有啥辦法了。你叫我哪能辦?」

「能不能講點面子,減刑呢?」朱瑞芳想起老王從無錫回來,說朱老爺關在監獄裡,罪惡很大,性命難保,農民都要求槍斃他。她說著說著,不禁流下了眼淚,用哭泣一般的聲音說,「可憐暮堂,想不到晚年還受這個罪……」

徐義德看她很傷心,明知沒有辦法,但也不得不安慰她道:

「你別急,我再找馮永祥想想辦法看。」

「那好,」她聽到有點兒希望,用天藍色的手帕拭去了眼淚,說,「你給馮先生講,這件事辦妥了,我重重謝他。」

「那辰光再說吧,」他看了看愛爾金的金手錶說,「公司裡有事,我得去了。」

「這事要快,遲了,怕有意外。」

「好的,我儘快想辦法。」他從老王那裡瞭解到朱暮堂的事很少有希望了。

「我找延年去,看他有啥辦法沒有。」

「那麼一道走吧,我叫車子送你去,快點!」

徐義德和朱瑞芳坐上汽車出去,林宛芝轉身就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抓起電話聽筒,找馮永祥。一聽到對方接電話的是馮永祥,她按捺不住心頭的喜歡,急忙忙地說:

「阿永,阿永,你快來,快來,我等你。」

大概對方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是啥事體,沒有馬上答應來。她急了,原來壓低的嗓子現在忍不住放高了,忘其所以地說:

「來吧,來吧。我有許多許多的話要告訴你,有要緊的事。你快來吧,我在樓底下的客廳等你。」

那邊說:「馬上就到。」

林宛芝走到梳妝檯面前去,她準備給自己打扮一下。可是她一坐下去,望到鏡子中的自己,兩個腮巴子紅潤潤的,亮得發光;額角上那一卷頭髮披在淡淡的眉毛上,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睛裡放射出強烈的喜悅的光芒,青春的活力從眼睛裡透露出來。她把那一卷頭髮用鋼夾子夾在額角上,望著鏡子裡的林宛芝,她發痴一般的輕盈地笑著,許久許久不說一句話。忽然,她的左手的食指指著鏡子裡的林宛芝,像是警告她要小心,但又像是毫無意義,不過是人在得意忘形時的一個快樂、興奮的動作。希望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血液在她周身賽跑。賽跑的終點是她的面孔。一會工夫,彷彿渾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她的臉上來了,熱辣辣的,碰上去就要燙手似的。她陶醉在鏡子裡,幾乎把整個世界都忘了。

靜悄悄中,床頭的八音鬧鐘,有節奏地叮叮噹噹地響了,忠誠地報告時間又過去了一刻鐘。這鐘聲喚醒了她的記憶,想起馮永祥一會就要來了,她不滿地向鏡子中的林宛芝撅撅嘴,說,「傻瓜,坐在那裡做啥,還不快點打扮。」她匆匆忙忙梳了梳頭,給紅潤潤的臉蛋上撲了一點香粉,然後用伊麗沙白·阿登牌的唇膏塗了塗嘴唇,又用一把鏡子放到後腦勺對梳妝檯的鏡子照著,仔細地望了又望,才滿意地抽掉圍著脖子的四一四絲光毛巾,輕輕拭去落在胸前的少許的粉末。

她開啟衣櫥,那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花綠綠的旗袍。她面對著這些顏色的旗袍愣住了。她歪著頭,右手的食指頂著嘴角,自言自語地喃喃著:

「今天穿哪一件呢?」她皺起淡淡的眉頭回憶過去幾天所穿的衣服:禮拜天穿的粉紅色的那件,禮拜一穿的是天藍色的那件,禮拜二穿的是蘋果綠的那件,禮拜三穿的是鵝黃色的那件,今天穿在身上的是深灰色鑲著墨綠素邊的旗袍,在家裡隨便穿穿還可以,上南京路去就不像樣子了,何況要和馮永祥一道去買鑽石戒指哩,更不像樣子了。她一件件旗袍看過去,看到第十四件,是紫色嗶嘰的襯絨旗袍。她點點頭,把它拿了出來。在另一個衣櫥裡,那兒除掛了幾件短大衣外,下邊還放了二三十雙高跟、半高跟的皮鞋。她挑了一雙紫紅色的半高跟的皮鞋。

換好衣服,她又從衣櫥裡選了一件黑色的開司米的大衣,胸前有三個銅板大小的金黃色的扣子閃閃發光。她把衣服全部穿好,在衣櫥門上的大玻璃鏡子面前照過來,又照過去;正面看看,又看看側面。她穿衣服不但講究花樣顏色,而且要求全身和諧,既要美麗,又要大方,一走出去還得引起人們的注意才行。她最喜歡聽人家說:做衣服得照林宛芝的樣子做。她滿意今天這身衣服:開司米大衣雖然普通,但加上那三顆金光閃閃的鈕子就與眾不同了,裡面這一身紫色的裝束,富麗而不俗,紫黑相配,互相襯托,又很和諧。她安詳地走下樓去,坐在客廳裡,耳朵卻凝神地注意大門那個方向。大門那個方向沒有動靜。她時不時看看戴在左手上那隻十七鑽的小四方式的白金手錶。

最近她常常想起馮永祥。每天看不見馮永祥的影子,總覺得生活裡缺少點啥。每逢馮永祥要來,她老是自然而然地修飾一番,施點脂粉,換件衣服。馮永祥來了,她很希望他早點離開,又想多留他一些辰光,見了馮永祥心裡引起一種說不出的但是感覺到的甜蜜蜜的喜悅。等到馮永祥一走,她待在徐公館裡便深深地感到難以忍受的寂寞和孤獨。

她坐在客廳裡才不過五分鐘,但覺得已經等了好幾個鐘頭似的。她不耐煩地躺在沙發上,焦急地皺著眉頭,耳朵卻仍然注意大門那個方向。

門外傳來汽車喇叭音響,鐵門譁啷一聲開了,接著是熟悉的輕浮的皮鞋聲,馮永祥走進了客廳。林宛芝站起來去迎他,矜持地伸出手去和他握著,鍾情地望了他一眼,輕輕地說:

「為啥這晚才來?叫人等得心焦。」

「啊喲,你不曉得,接了你的電話,我馬上就準備來。忽然又來了一個電話,是史步雲的,他嚕裡嚕囌說了一大堆,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不曉得他說啥。我只好答應是是是,告訴他等明天當面再詳細談。放下聽筒,就趕到你這裡來,誰知又遲了。真糟糕!」馮永祥恭恭敬敬向林宛芝一揖到底,一邊說,「請恕我遲到,小生這廂有禮了。」

林宛芝看到門外閃過來一個人影,她連忙碰碰馮永祥。她自己迅速地坐到馮永祥斜對面的沙發上,嚴肅地望著門外。走進來的是老王,他託著兩杯很濃的綠茶,放在馮永祥和林宛芝面前。他望著馮永祥的笑眯眯的眼睛,討好地說:

「馮先生,你好……」

「你好,老王。」

「託你的福,還好。」他知趣地拿著托盤走出去,輕輕把客廳的門關上。

林宛芝來電話的辰光,馮永祥本來可以就到,跨出了大門,他又退回去,把《新聞日報》又看了一遍,才上車。他察覺林宛芝近來對他的態度已經從應付、討厭轉到喜歡接近他了。現在說是有要緊的事,而且要快去,可見得她已經按捺不住內心對他的喜愛。那不能早去,要稍為擺一點架子,見了面熱情會更高。林宛芝問起為啥遲到,他偽稱臨時接到史步雲的電話,既不露痕跡,又顯得很忙,更暗示出工商界的上層大人物經常找他。

馮永祥聽見老王出去把門關上,他斜視她一眼,說:

「這次可是你叫我來的啊,」他有意逗她,「以後可別又怪我馮永祥坐著不走了。」

「你又來了,……」

「我不對嗎?」

「對,對對!」她瞪了他一眼,說,「別老說那些酸溜溜的話,好?」

「一定遵命,一定遵命。」他笑嘻嘻地說,「那麼,你說,有啥要緊的事體呢?」

客廳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老王經過這裡到廚房裡去。他見馮永祥來,可能一會兒林宛芝要準備下午茶點,先去通知一聲,別臨時手忙腳亂。

林宛芝聽到外邊的腳步聲,可不知道是誰,她怕談到興頭上闖進人來不好看,便對馮永祥說:

「這裡人雜,還是到裡面書房去談吧。」

「好的。」

他站了起來,跟著她屁股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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