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義德的臉對著馬慕韓,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安詳地問馬慕韓:
「有啥要緊的事體,上午就來談了。」
馬慕韓見徐義德和江菊霞一道走進來,感到十分突然。他並不是不知道他們兩人的曖昧關係,而是因為今天約會有意避開他們兩人;請了江菊霞,談論啥,史步雲馬上便會知道;如果請徐義德呢,那他對棉紡公會委員的缺一定想染指。他對徐義德這樣跋扈的人沒有興趣,上次聚餐會上爭論棉紡檢驗就給他一個不好的印象,這樣的人是不會甘心在他手下共事的,而且要處處提防,說不定啥辰光狠狠給人一記。他和馮永祥、潘信誠這些人發起星二聚餐會以後,不僅在學習政府政策法令上有不少啟發,瞭解工商界行情有很多幫助,而且使他發覺單辦好興盛紗廠並不一定有一官半職,要有更大的實力,團結一批人,有了共產黨所說的代表性,才能夠被選為人民代表,政協委員,甚至在人民政府裡當上「長」字號的人物。民建會上海臨工會沒起多大的作用,倒是工商聯很實惠,是個權力機關,而棉紡公會又是工商聯裡的最大的最有影響的一個公會,抓住了棉紡公會,在工商聯裡的地位就有了鞏固的基礎。他不滿足自己只是一名工商聯執行委員的空頭地位。現在棉紡公會的委員要更換和補選,正是一個機會,好安排「興盛」的人進去。今天先醞釀醞釀,以後正式提名就好辦了。不料半路上殺出一個程咬金,他於是改變了主意,簡單談了談剛才商量這件事的情形,然後把話往馮永祥身上一推:
「具體人選要聽阿永的意見。」
「哦,」徐義德會意地應了一聲。他很緊張地注視著馮永祥。徐義德並不是棉紡公會的委員,他早就風聞棉紡公會有六位委員的缺額,可是老沒有正式商談改選的訊息。他焦急地到處打聽,等了很久。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碰上了,再好也沒有哪。他關心地說,「這事倒是要仔細考慮,推選出來的委員一定要有魄力,能夠敢於代表棉紡界的利益說話。」
「這個話對。」潘宏福挺身應道。
「阿永,」潘信誠說,「你提出幾位來大家商量商量吧。」
「信老,你看誰最合適呢?」馮永祥不表示態度。
潘信誠從來不先表示態度的,提人選的事他更不做,要等待大家提出符合他心思的人選,他才點頭贊成,這樣不落痕跡,也有把握。他說:
「最近棉紡界的情形不熟悉,我想不出適當的人選來。」
「信老是我們的老前輩,工商界的巨頭,信老哪個不認識,只要信老提,沒有人不同意的。」
潘宏福得意地笑了。
「那倒不見得,」潘信誠還是不說,「這事要慎重考慮,不能隨便提。最近棉紡界的情形,你們熟悉,還是你提吧。」
「信老的話對,委員的事要慎重考慮,」馬慕韓抓到機會,連忙收篷,說,「大家都不提,先醞釀醞釀,改一天再談吧。」
徐義德好容易才抓到談論棉紡公會委員的機會,卻又要改天再談了。改一天談也不會約他,他這個委員能不能當上就很危險。他不等馮永祥表示意見,馬上插上來說:
「今天能先談談,大家心裡有個數,醞釀起來才有眉目。」
「這也對。」柳惠光附和徐義德意見,想今天能提出他來,以後棉紡公會討論就有了底子,但是看到馮永祥臉色不對,就沒再說下去。
馮永祥見馬慕韓想避開徐義德和江菊霞談,怕他們插一腳。他沒有意見,說,「改天再談也好。那今天隨便聊聊公私關係勞資關係方面的問題吧。」
「應該談談,最近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江菊霞點頭贊同。
「請你指教吧。」潘信誠向江菊霞微笑地說。
「指教?不敢當。」江菊霞微微欠起身子說,「我們做具體工作的人,情況比較熟悉,向信老和各位彙報彙報倒是可以的。……」
潘信誠望著江菊霞說:
「請你彙報吧。」
她伸直了腰,兩隻腳交叉地靠在沙發下邊,兩隻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低下頭望著大紅的厚地毯,出神地想了想,然後嚴肅認真地說:
「目前我們棉紡業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思想改造問題。我們不能否認棉紡業內部思想落後的現象仍然存在,有人曾經對我這樣說,假如不抗美援朝,我們就可以把這筆鉅額軍費用在中國建設方面。還有人說,新愛國主義就是愛蘇聯。這些思想,當然是糊塗透頂的,應該要改造思想。可是為啥要進行思想改造?哪能進行思想改造?思想改造以後又哪能?這裡就有文章了。比方說,有人提出來既然四個階級同時存在,何必要改造思想,學習無產階級的思想?經過思想改造後,工商界生活水準是否會降低?其次是年終獎金問題。棉紡業對今年的年終獎金很擔心事,政府和工會方面還沒有表示態度,不瞭解要不要發。」
她剛說完,馬慕韓還沒有表示態度,潘信誠正在搖頭思考,柳惠光來不及系統地瞭解她的意思,徐義德懷著不滿的情緒,脫口而出:
「一提起思想改造,老實講,我就想不通。《共同綱領》上規定了四個階級,國旗上也有我們民族資產階級的一顆星,為啥民族資產階級要思想改造呢?」
馬慕韓說:「我們要以毛澤東的思想為領導思想,德公。」他顯然不同意徐義德的見解,但一時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籠統地提這麼一句。
江菊霞立刻駁回去:
「是的,慕韓兄這句話不錯,不過,我們是以毛澤東思想為領導思想,不是以毛澤東思想為唯一的思想。這一點,我同意徐總經理的看法。」
宋其文思索地說:「菊霞的話有道理。」
「你當然同意德公的看法,凡事你都同意他的。」
馬慕韓語義雙關地敲了江菊霞一記。她頓時給說得兩腮緋紅,以為剛才在樓上客房走過的就是他。她把臉轉過去,有意避開馬慕韓的視線,特地望著潘信誠,說:
「那倒不一定。」
「我認為民族資產階級確實要思想改造。」馬慕韓無意敲了江菊霞一記,見她有點緊張,他就拉回話題,說,「在無產階級中也有不正確的思想存在。我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說共產黨員中就有非無產階級的思想,所以要批評與自我批評,要整風。當然,資產階級的思想改造和無產階級的思想改造是兩碼事,性質不同,不能相提並論。這說明要思想改造的不只是民族資產階級。剛才菊霞說的民族資產階級這種落後思想應該逐步克服,很對,工商界一定要加強學習,學習服從國營經濟領導,學習依靠工人階級的思想,學習毛澤東思想。」
「慕韓兄真了不起,講起理論來一套一套的。」她以退為進地諷刺馬慕韓說,「聽說你一回到家裡,就捧著毛主席的著作研究,政府的政策法令也瞭解得相當深刻。我們馬列主義很少,談理論自然談不過你。」
「你也很有研究,特別是勞資關係方面,我就不如你。」
「那算不了理論。」
徐義德也贊成:「慕韓兄這樣說法比較全面合理。不能籠統地談思想改造,其實每一個階級都要思想改造,如果大家思想改造,我們就沒有意見了。」
「我還有一點意見補充,」宋其文遇事總有點怕,他說,「工商界的思想改造還得注意方式方法,好比用藥,不能太猛,要緩進。共產黨的一些辦法好倒是好,只是有時性急了一點。」
柳惠光聽大家談了半天思想、階級、改造這些名詞,現在才弄清楚了一個大概意思。宋其文最後一點,他聽清楚了,拍掌贊成:
「我同意其老的見解。用藥不能太猛,只要能治病就行。」
「年終獎金,我們機器業也感覺到是個大問題,」宋其文說,「發吧,有困難;不發呢,也有困難。」
「不但機器業有困難,棉紡業也是一樣。」江菊霞皺著淡淡的眉頭說,「要是發年終獎金,有些廠的確吃不消,像廣益今年各廠大檢修,花了一筆款子,又加上捐獻飛機五架半,一共花去三百多億,再發年終獎金,怎麼吃得消?」
「是呀,別的姑且不說,單是捐獻飛機大炮這筆款子,可傷了我們工商界的元氣。」徐義德曾以滬江紗廠的名義捐獻了三架飛機,一想到這筆錢,他就有點心痛。他認為抗美援朝是共產黨無事找事,人家美國進攻朝鮮,也沒有打到鴨綠江邊,為啥不可以置之不理呢?不抗美援朝,他也不必捐獻三架飛機,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啊,想想看,留下這筆錢,可以給滬江增加多少紗錠!他還有餘痛地說,「要是不捐獻飛機大炮,各廠流動資金要寬裕得多,對發展生產也有利得多。」
馬慕韓瞅了徐義德一眼。他贊成毛主席的主張:不能置之不理,一定要抗美援朝。唇亡齒寒的故事他在中學裡就讀過了。從三八線不斷傳來勝利的訊息,他晚上回家一再翻閱登載這些訊息的《解放日報》。他起初也懷疑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能不能頂住美國軍隊的進攻,那些勝利訊息打破了他的顧慮。在抗日戰爭時期,他在上海每次過外白渡橋都要向橋上的日本鬼子行禮,感到中國人在外國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抗日戰爭勝利了,美軍顧問團在上海灘上神氣活現,吉普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單是外白渡橋轉彎那邊就不知道衝傷撞死多少中國人。他老在想為啥外國人可以隨便蹂躪中國人的尊嚴,而中國人的生命又為啥比外國人的低賤?有時使他感到做一箇中國人並不是一件光榮的事。上海解放後,他看到中國人受到外國人的尊敬,外國人再也不敢在上海灘上橫行霸道了。這時,他想到一個強盛的國家對他是多麼重要。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朝鮮頂住美國軍隊的進攻,不但使他驚奇,而且使他有一種光榮的感覺。中國的國際地位提高了,他作為中國人,地位也跟著提高了。他每次走過外白渡橋都要傲然四顧,深深感到現在這片土地才是中國的。他不同意徐義德的論調:
「德公,滬江捐獻了三架飛機,是不是現在還有點肉痛?」
徐義德不知道他問這話的用意,以為興盛紗廠也感到捐獻傷了元氣,馬慕韓是不是和他一樣:也有點後悔。他試探地說:
「三架,可不是小數目啊!」徐義德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後悔,當時捐獻兩架其實也說得過去了,就是因為大家一起鬨,他不得不跟著加碼。他說,「這筆錢存在銀行裡,利息也很可觀哩!」
「現在是不是還想收回來?」
徐義德聽馬慕韓的口氣不大對頭,臉上的神色有點奚落人的樣子,他馬上否認:
「捐獻出去,哪能收回?」
「那是呀,抗日戰爭年代,我們雖然沒有捐獻飛機大炮,可是那損失啊,」宋其文摸摸鬍鬚,不勝感嘆地說,「不說別人,就說我吧,幾乎弄到家破人亡,僥倖保住這條老命,才又回到上海,重振舊業。」
「其老說得對,捐獻這筆數字雖說不小,可是無論如何省不得。志願軍在朝鮮流血流汗,犧牲性命,保家衛國。沒有他們,我們上海也不能夠安心生產建設。我們工商界捐獻幾架飛機大炮是應該的。這是一個公民起碼的義務。國家強了,我們面子上也有光彩。」
宋其文接二連三點頭稱讚道:
「慕韓老弟說的有理,究竟是到朝鮮前線慰勞過的人,感受比我們深切。」
「我親眼看到志願軍在冰天雪地裡打仗,不管美國的炮火怎麼猛烈,他們都是日日夜夜地保衛著我們。志願軍說得好,他們的辛苦和血汗換來了祖國人民的安全和幸福,這是多麼崇高的思想。難道我們好意思說因為捐獻了一點飛機大炮,就可以不發年終獎金嗎?」
「慕韓兄別誤會我的意思,」徐義德發現大家的眼光都注視著他,只有江菊霞的眼光裡有點同情他的意思,別人的眼光彷彿都不同意他提出捐獻飛機大炮作為不發年終獎金的理由。潘信誠的眼睛半閉不閉。他看不出潘信誠究竟是贊成還是反對。他連忙改口道,「捐獻飛機大炮是千該萬該,那還有啥閒話講,要是政府現在號召,滬江再捐獻六架也沒有問題。我不過是說捐獻了飛機大炮,流動資金減少了。」
「這當然囉……」
江菊霞怕馬慕韓再向徐義德頭上敲一記,她想法把話題拉到年終獎金上,暗中幫助徐義德:
「慕韓兄,你看年終獎金這個問題哪能辦法呢?」
「至於年終獎金問題,」馬慕韓說,「我聽史步雲從北京回來說,目前工資制度還沒有合理調整,今年年獎,就現在情形看,還不可能廢除。在人代會上可以不提;要提的話,不能要求規定今年不發,而是希望規定發放的辦法。」
潘信誠在一旁暗暗點頭,覺得馬慕韓究竟與眾不同,看問題提問題確是高人一籌。但徐義德並不滿意馬慕韓的說法,因為滬江紗廠這些企業發起年終獎金來要不少頭寸。他進一步提出要求說:
「提,恐怕還是提一提好。年終獎金是不合理的制度。工廠每年要支出大筆獎金,影響工廠的資金流轉。如果將這筆資金放在生產上,是很可觀的,發給工人只不過是改善改善生活而已。這次提了,今年不取消,希望以後能取消。人代會是我們工商界合法鬥爭的地方,一定要爭一爭。」徐義德想起自己不是人民代表,可是對人代會非常有興趣,希望有一天最好自己也能被選上當個代表。他於是說道,「我覺得目前棉紡業的公私關係中有很多重要的問題,還須在這次人代會上提出,首先關於配紗問題,目前私營廠每件配紗四百一十斤,而實際的需要量是四百十八斤,有時還不夠,相差十斤左右。這個本我們賠不起,希望花紗布公司考慮調整。其次是棉花含水量問題,在上海,由於機器蒸發量大,比黃河以北所規定的要相差百分之一,希望全國各地能統一規定。第三是配棉問題,目前配棉不足,特別是中小型廠更感到缺乏。花紗布公司所配的都是絞花。希望能配筒棉,既省電力,又省人力物力。同時,現在配棉週轉每半月一次,希望花紗布公司能改為每月一次。」
「對!」又是江菊霞的聲音,她說,「這確實是我們棉紡業目前的中心問題,我剛才倒忘了,幸虧徐總經理提出來。」
「又是你首先贊成德公的意見,江大姐。」馮永祥微笑地望著她。
「阿永,你哪能哪?談正經事,你總是喜歡開我的玩笑。」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了馮永祥一眼,彷彿在責備他;可是她的嘴角上閃著笑紋,又似乎是喜歡他。
馮永祥給江菊霞望得不好意思,賠不是地說:
「對,談正經的。德公真了不起,提出這幾個問題,的確是目前棉紡業的中心問題,可以請慕韓兄代表我們棉紡業提到人代會上去,‘將’花紗布公司一‘軍’。」
「我不行,要信老去。」馬慕韓立刻推辭。
「我年紀大了,不行了,最近也很少管事,」潘信誠自己想退後一步,讓這些年輕的人在前面衝鋒陷陣,爭到利益反正大家都有份的,說,「還是慕韓老弟代表我們提出去吧。」
「我哪能代表?」馬慕韓謙虛地說,「頭寸不夠。」
「那當然,」潘宏福心裡說,「哪能和我爸爸比。」
徐義德羨慕地說:
「你是民建上海臨工會的常務委員,工商聯的執行委員,棉紡公會的執行委員,又是協商委員,又是人民代表,頭寸不小啊。我擁護你代表我們棉紡業講話。」
「我也擁個護。」馮永祥笑著說。
「不行,」馬慕韓搖搖頭,心裡卻也未始不想在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會議上露露面,但是棉紡業和工商聯不一定推他出來代表,他現在落得謙虛謙虛,等到真的要他出來代表講話,那時候可以表示遵命,勉為其難。他打定了主意,說,「信老年高了,不願意講的話,那麼,史步雲代表我們講話比較適當。不過,我倒以為信老能出來講幾句,是最適當哪。」
「慕韓老弟想得對,步老最適合不過了。抗日戰爭時期,他在重慶和工商界的朋友發起成立民主建國會,在成立大會上他有一篇講話,沒有一個朋友聽了不稱讚的,真是如古人所說的,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後來,我又同他一道上南京請願,在下關車站被打,他挺身而出,大庭廣眾面前,慷慨激昂講了一通,聽了的人,沒有一個人不動容的。……」
「哦,步老還有這個本事?」馬慕韓在抗日戰爭的時期,還在上海讀初中,沒有去過重慶,對下關事件也不甚瞭然。
宋其文摸摸鬍鬚說:
「想起這些事也蠻有意思。」
「其老也是過五關斬六將的人物。」潘信誠伸出大拇指來說。
「我算啥,不過是跟著步老後面跑跑罷了。」宋其文的眼角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說,「步老要是肯講,那最理想了。」
「史步雲最適當,我們這些人過時了,講話也不行了。」
潘信誠點頭,同意宋其文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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