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馬路上雖然已是初冬季節,但星二聚餐會樓上的客房裡卻暖洋洋的,彷彿是春天。下沿牆角左右兩邊,放著兩隻長腳花幾,上面各擺了一盆聖誕紅,那鮮豔奪目的紅色,在綠葉的襯托下,格外顯得嬌妍。

左邊的牆壁上凹進去一大塊,裡面放了一個長方形的玻璃魚缸,十七八條熱帶小魚在綠茵茵的水藻中怡然自得地游來游去。水底堆著一些小沙堆,像是起伏的山巒。山巒裡面不時冒出一個個小水泡,一到水面就消逝了。

上午的陽光照耀著半個房間,把站在玻璃窗前面的一男一女的影子射在厚厚的碧綠的地毯上。這一男一女的影子中間本來還可以容納下三個人的位置,可是這距離慢慢地縮短,縮短到當中頂多只能容納一個人,而且要側面站著才行。男的望著晴朗的天空,說:「真是難得的好天氣。」

「單是天氣好有啥用。」女的撇了一撇嘴。

「今天一早起來啥地方也沒去,就到這裡來等你,在陽光裡,和你在一起過一個上午還不好嗎?」

「有總經理來陪,我們小夥計還敢說不好嗎?那不是太豈有此理了。」

「為啥老是講這些不鹹不甜的話?」

「總經理架子大,我們不敢得罪。」

「我,我,」徐義德像是蒙了不白之冤似的,急得說不出話來,口吃地發誓道,「說我在別人面前有架子,還有點影子;我,我在你面前擺過架子?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在你面前擺架子的,我的菊霞。」

「不敢當,說得那麼可憐。」她有意逼他,因為昨天約他上「愛埃令」去跳舞碰了釘子,改約今天上午在這裡碰面。所以徐義德等了很久她才姍姍地走來,而且一進門就給他一個冷麵孔看,站在玻璃窗面前不言語。徐義德跟過去,逐漸的靠攏她,才慢慢地搭上話來。徐義德口軟了,江菊霞心軟了,但是她嘴上還不放鬆。她抓住了徐義德的小辮子,要狠狠地懲他一下,以後就更服帖了。她說,「人家請你到愛埃令去跳舞為啥不去?這個架子還小嗎?」

「昨天不湊巧,實在是,實在是有事體,」徐義德又有點口吃了。江菊霞昨天連打兩個電話到徐義德家裡,都叫林宛芝接到。林宛芝聽到江菊霞的口音,連理也沒理就啪的一聲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她不曉得誰這麼無理結束通話電話,以為是小孩子,也許是孃姨。徐義德一回家,林宛芝就跟他吵,說是那個女的又來刁他了。他滿口否認,說絕無此事。等到江菊霞第三次打電話來,這一次接的是徐義德,可是林宛芝就緊緊站在電話旁邊監視。徐義德只聽到約他去跳舞,還沒有聽清楚上哪一家舞廳,生怕林宛芝在旁邊發起醋勁,當面打發,給他一個難看,他連忙提高嗓子說是今天晚上沒有空,不敢再談下去,慌里慌張地掛上了電話。林宛芝因此不讓他出門。昨天晚上他實際並沒有事,只是被管制在家裡。同時,江菊霞一個勁認真地盯牢他,他也感到有點兒膩味。他對她並沒有真正的感情,和她親近主要是因為她是史步雲的表妹,通過她,可以和工商界巨頭史步雲往來。江菊霞在徐義德的眼中,不過是他在工商界活動的籌碼。她卻是真心真意地愛上了他,覺得他有才幹有魄力,確是一名人物。但他也不願意對她過於冷淡。現在雖然已經結識了史步雲,但這個「橋」還得繼續保持。等到林宛芝下樓去吃消夜,他偷偷打了個電話約她今天上午到星二聚餐會樓上客房裡見。江菊霞一步不讓地向他威逼,沒有辦法,只好撒謊了,「廠裡開勞資協商會議,非我出席不行。要是在平時,我約你跳舞都約不到,你約我跳舞,我會不連蹦帶跳地趕來。你說,是?」

「喲,」她把嘴一撅,生氣地說,「你們這些男人,以為我不曉得,昨天晚上不又和哪個女朋友白相去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他急得額角上露出一根根青筋,說,「不信,下次你問梅佐賢。我昨天確實到廠裡開會去了,騙你是孫子。」

「你發誓,一個錢也不值。」她冷笑一聲。

「那你要我哪能?」他伸出兩隻手,哀求地望著她,「你說吧。」

「我怎麼敢說,」她一狠心,仍然不鬆口。她脫下身上的薄薄的白羊毛背心,放在靠窗戶的紫色絲絨的沙發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這房間熱得真悶人,水汀燒得這麼熱,怕有九十度。」

他等於在她面前跪了下去,看她還是不鬆口,他懂得一味口軟求情不是個辦法,退了兩步之後應該進一步試試看。他轉過臉去,望著牆角那邊花几上的聖誕紅,自言自語地說:

「我覺得這房間冷得很,冷得可怕。」

她迎過來,兩眼向他一瞪:

「你是說我嗎?」

在她的眼光注視下,他當時就軟得像一攤稀泥似的,立刻改口道:

「不是的,我的感覺不對。我昨天受了一點寒涼,不是房間冷,是我自己冷。」

她覺得懲得徐義德差不多了,該收兵了,剛才緊繃著的麵皮開始放鬆,嘴角上雖微微露出了笑意,卻很含蓄。她望著熱帶小魚一對對地在水中游著,低聲問道:

「今天晚上有空嗎?」

他彷彿聽到了聖旨似的,連忙答道:

「有空有空,我今天一天都有空,到啥地方去都可以。」

「那麼!……」「愛埃令」三個字已經說到嘴上,她有意讓這三個字停在舌尖上不說,兩隻眼睛水汪汪地瞟著徐義德。

他會意地接下去說:

「還是愛埃令?」

「好。」

他的右手搭到她肩上,她順勢靠在他的懷裡,吻著他的頸子,故意小聲地問:

「現在還覺得冷嗎?」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發出有點顫抖的愉快的聲音說:

「溫暖極哪!溫暖極哪!」

房間的熱度更高,好像一碰就會燃燒起來似的。

靜悄悄中,忽然聽到門外有橐橐的皮鞋聲。

「誰?」徐義德大吃了一驚,他自然而然地鬆了手,兩隻發愣的眼睛對著客房的半掩著的門。門外沒有人應。

「管他是誰哩,我們談我們的。」

她把徐義德按在紫色的絲絨沙發裡坐下。……

馮永祥今天上午應馬慕韓之約到星二聚餐會來。馬慕韓因為上海棉紡公會要改選,其中有些代表要更換,同時目前公私關係勞資關係中存在一些問題需要解決,挑今天上午清靜些,約幾個核心分子談談,先交換交換意見。除了馮永祥以外,有潘信誠、柳惠光,還有光華機器廠經理宋其文老先生。馮永祥一早就到了,他走進客廳,見馬慕韓還沒有來,只有柳惠光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裡,低著頭,好像在打瞌睡。他沒有理他,上樓解手去。他路過樓上的客房,忽然聽見徐義德和江菊霞在談情說愛,打得火熱,最後聽到徐義德說「溫暖極哪,溫暖極哪」。他很奇怪為啥剛才進門沒有看見徐義德的汽車停在門口,難道是他走來的嗎?他不知道徐義德的門檻比馮永祥精,到了這裡,徐義德就打發車子停到復興公園門口去了。他本想闖進去,抓住徐義德的小辮子,但是菊霞並不姓馮,既不是他的姊妹,又不是他的情人,而且他知道江菊霞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潑辣的人,萬一給自己一個難堪,不是自找苦吃,碰一鼻子灰還沒有地方去洗哩。他已經知道他們兩人在這裡,不必進去,也抓住了徐義德的小辮子了。他最後決定裝作不知道,徑自下樓去,不料皮鞋聲叫徐義德和江菊霞聽見了。

潘信誠他們見馮永祥走進客廳,都站了起來。馬慕韓握著他的手說:

「今天你可遲到了,阿永。」

「誰說的?誰說的?」他否認道,「我早就來了。你這位主人才是遲到哩,我來的辰光,只有惠光兄一個人坐在那隻沙發裡。」

他指牆角落那兒。

「你到啥地方去哪?」

「到……」馮永祥差點要把樓上的秘密講出來,他一想因為是秘密,而且只有他一個人曉得,才有要挾徐義德的力量,如果過早講出來,倒沒有作用了,他改口道,「我解手去了。」

「這麼久?」潘宏福問。

馮永祥信口胡謅了一句:「我肚子不好。」

「肚子不好和小便有啥關係?」柳惠光頂了他一句,說,「阿永,別忘了我是利華藥房的經理,對於醫道,我還懂點皮毛。」

「小便帶大便,一道解決的,」馮永祥見他揭穿自己的謊言,連忙信口扯開去,說,「你太客氣了,你是我們工商界有名的大夫,一瓶子裝不滿,半瓶子醋,同我差不多。嗨嗨。」

馮永祥幾句話把柳惠光的臉說得通紅。他指著馮永祥說:

「你……」

「我哪能?」馮永祥問。

「阿永這孩子真會巧辯,」宋其文對潘信誠低低地說,「這張嘴一天比一天俏皮了。」

「是呀,」潘信誠覷起老花了的眼睛笑眯眯地小聲說,「現在年輕人進步得快,見啥學啥。」

「我們這一輩子的人,已經落伍了。」宋其文深深嘆了一口氣,也小聲地說,「五金業當中有位葉乃傳,也是年輕有為,天大的辦法他都會想,真是有本領。」

「青年真了不起。」潘信誠隨便答了一句。

馬慕韓見馮永祥和柳惠光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有點劍拔弩張的形勢,他旋即把話題拉過來,說:

「別瞎扯了,阿永,我們談點正經的。」

他的意見立刻得到宋其文的支援:「好。」

「棉紡公會要改選了,舊委員當中有一名是反革命分子,已經槍斃了;有一位病死了;有四位轉業到外地去了。我們有二位委員要補進去,另外還得考慮有些委員要更換。這兩天棉紡公會就要討論,所以今天先找少數人交換交換意見,好提出去協商。」

潘宏福立刻想起爸爸昨天在家裡和他商量哪些人可以補進去,原來是為了今天早上的協商。他自己也不是委員,因為通達廠有爸爸代表了,希望這一次能夠補進。他想:只要爸爸一提,就十拿九穩。潘信誠的腦筋裡閃現出一個一個棉紡界的活動分子,覺得不少人可以當委員,但他沒有馬上提出來。潘信誠想先領領行情,問道:

「這次改選,統戰部和工商聯方面提出啥條件沒有?就是說,有個啥原則和標準嗎?」

「那要問阿永,他同黨政方面的人接觸得最多,就是我們認識一些黨政方面的首長,有的還是阿永介紹的哩。」馬慕韓說,「阿永,你談談。」

「這個嘛,」馮永祥思索地搔搔頭皮,裝出有一肚子原則和標準的神情,慢條斯理地說,「原則當然有,我聽工商聯的人說,要推選在歷次運動中積極帶頭的人物,遵守《共同綱領》的人物,和群眾有廣泛聯絡的人物。這就是說,要推選真正能夠代表我們棉紡界的人物,一點不能推扳。」說到這裡,他把頭一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

潘宏福點頭贊成:「這個原則有道理。」

柳惠光自己並不是棉紡界的人,他很希望這次能夠推薦出個把熟朋友做委員,可是又不好自己提,他就儘量設法向馬慕韓、馮永祥的身上靠,說:

「阿永說的極是,要有這三個條件才能當選棉紡公會的委員,一點也不含糊,真正不錯。」他看馮永祥聽自己一番恭維的話眉毛揚了起來,他更加把勁,巴結地說,「我還有個小小意見補充,我覺得這次改選,除了阿永說的三個條件以外,還要真正代表棉紡界的利益說話,要能夠在慕韓兄和阿永領導之下做事的人。」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們的信老。」

馬慕韓聽得心裡癢癢的。柳惠光幾句話正說到他心裡,道出他今天約幾個朋友談話的秘密。他擺出平靜無事的神情,附和著說:

「惠光兄補充這一點很重要,我們公會的委員就要能夠代表棉紡界的利益講話,否則是不合格的委員,信老,你以為怎樣?」

潘信誠當時沒有吭氣,他認為這一點重要倒是很重要,就是不容易辦到,只是馬慕韓在打如意算盤。馬慕韓見他沒言語,轉過來問宋其文:

「其老,你看呢?」

「我完全同意。」宋其文摸摸鬍鬚說,「原則好談,重要的是具體人選。慕韓老弟,誰合適呢?」

潘信誠還是不肯給自己兒子提,他試探地說:

「慕韓老弟,你考慮得怎麼樣?」

「委員嗎,」馬慕韓懂得潘信誠在摸他的底,他心目中雖然已物色的差不多了,但不好意思一口說出。他曾經和馮永祥初步研究了一下,有意裝出還沒有具體考慮的神態,說,「我還沒有想,所以約大家先來交換交換意見。具體人選,我看,得先請阿永提意見,他的人頭熟。」

「那倒不一定,那倒不一定,」馮永祥嘴上雖然很謙虛,可是他得意地站了起來,右手的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點了點頭,說,「不過,承各位抬舉,看得起小弟,棉紡界的朋友確也認識得差不多。」

潘信誠的眼睛望著馮永祥指手劃腳的樣子,心中有點不滿,覺得他少年得志,目中無人,不過沒有表露出來。他慢吞吞地說:

「那當然,這事非阿永不行。」

「阿永,當然是阿永。」潘宏福生怕馮永祥提名時把他忘了,連忙附和爸爸的意見。

「阿永是我們工商界的紅人,啥事體離了阿永也辦不成。」黃鶯一般的輕盈的女人的聲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掀起落地的紫色的絲絨簾子,走進來的是江菊霞。她後面緊緊跟著徐義德。他們兩個人剛才在樓上談了一陣,江菊霞覺得既然有人發現,就乾脆大大方方走下去找他們,顯得沒啥事體,也可以表示並不在乎。要是鬼鬼祟祟走掉,再讓他們發現反而不好。徐義德不好在她面前顯得膽怯,他只好硬著頭皮,裝出也不在乎的態度,實際上是勉勉強強地給她牽著鼻子走。走到簾子那邊,徐義德就聽到潘信誠說「這事非阿永不行」,他躊躇地站在簾子外邊。誰料到她不但在簾子外邊答話,而且立即掀起簾子,出現在眾人的眼光下。

「你們啥辰光來的?」馮永祥故意問徐義德。

徐義德還沒有答馮永祥的話,她隨隨便便地代他答道:

「剛來一歇。聽說你們來了,就來看看你們。」

「好嚜,請坐,一道聊聊。」馬慕韓請他們兩個人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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