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下午兩點鐘。

在勞資協商會議上,餘靜代表工會做了一個詳細的報告,最後說:

「根據我們工會方面的材料和分析,最近我們廠裡生活難做,主要是原棉問題。我們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這樣下去要影響全廠的生產,影響成品的質量,影響工人同志們的身體健康。湯阿英因為生活難做,過度疲勞,在車間早產,孩子死了。她到現在身體還沒有恢復健康,如果再不解決這個問題,我相信還會發生湯阿英事件的。」

餘靜一說完了話,秦媽媽便氣憤填膺地站了起來,指著徐義德高聲地說:

「這個問題非解決不可!這不是小事,關係我們工人的健康,關係我們工人的生命,絕對不能馬虎。湯阿英是我們廠裡最好的工人,思想好,工作好,做生活極巴結。生活難做,把她累壞了,在車間裡早產。她一心一意巴望有個兒子,這次真生了一個兒子,因為早產,沒兩天這孩子就走了,湯阿英哭得死去活來。別說她,我們工人曉得這件事沒有不傷心的!人心是肉做的,哪個不是娘養的,哪個沒有兒女?將心比心,你說,你們資本家的兒女是兒女,我們工人的兒女就不是兒女嗎?」

她這番話說得大家動容,工人憤恨。徐義德坐在她斜對面穩穩不動,面部沒有一點表情,叫你摸不透他心裡在想啥。等了半晌,他不慌不忙地說:

「秦媽媽,有話慢慢講,不要生氣!」

「我一想起湯阿英還躺在床上,心裡不由地就要生氣!」

「提起湯阿英,我心裡也很難過,哪個子女死了不傷心的?」徐義德暗中窺視了一下坐在上面的餘靜,她默默地在聽大家說話,兩道眉毛有點皺起,因為湯阿英喪子悲哀。湯阿英這件事轟動了全廠,在工人當中引起普遍的不滿。秦媽媽這番話是有代表性的。他不能承擔這個責任,但沒法一句話推得乾乾淨淨。他腦筋一動,想出了一個主意,慢騰騰地說,「講起早產來,原因也很複雜。我雖然不是婦科大夫,倒也聽人家說過,有些產婦行動不小心,搬運了笨重東西,或者摔了一跤,都容易早產;也有些產婦不會保養,也容易早產……」

陶阿毛瞪著兩隻眼睛,像是兩個小燈籠似的對著徐義德:

「照你這麼說,湯阿英早產和廠裡生活難做沒有一點關係嗎?」

徐義德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問道:

「我們廠裡的孕婦也不止湯阿英一個,為啥別人不早產呢?」

徐義德冷笑了一聲,他很高興把湯阿英早產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各人的情況不同。湯阿英頭胎沒早產,為啥這次早產?」秦媽媽反問道。

「湯阿英一個人早產還不夠,要所有的孕婦都早產嗎?你們資本家沒有一個有良心的……」陶阿毛信口罵了徐義德一句。

徐義德並不生氣,奸笑了一聲,說:

「罵人不能解決問題,我曉得工人是很講道理的……」

鍾佩文見陶阿毛給徐義德頂得無話可說,從旁幫助道:

「你說我們工人不講道理嗎?」

徐義德對鍾佩文放下了笑臉,連忙聲辯: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

「湯阿英早產,誰都說和我們廠裡生活難做有關係。別的車間也有人早產的,都是因為生活難做,累的。」秦媽媽理直氣壯地補充說。

「是呀,總經理不要推卸責任。」陶阿毛聽了秦媽媽的補充說明,別的車間也有早產的,他的聲音高了。

「為啥有的孕婦不早產呢?」徐義德還不讓步。

「別忙,還沒到辰光。」秦媽媽頂了他一句。

「那我們等著看吧,這樁事體大家談談。」

餘靜見徐義德態度強硬,連湯阿英早產也不承認和生活難做有關,同時還想轉移會議中心議題,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不能讓他溜過去。她連忙說:

「湯阿英早產,肯定是因為生活難做,累的,這是鐵的事實。醫務所可以證明,用不著討論。我們還是集中研究生活難做的問題吧,工會方面認為是原棉問題。」

郭鵬聽到餘靜又提到原棉問題,馬上把臉轉對著窗戶,凝視著矗立在天空中的高大的煙囪。徐總經理很鎮靜,避開餘靜的眼光,暗暗用眼睛向坐在他斜對面的梅廠長示意:要他回答餘靜所提的問題。

梅廠長輕輕點了一下頭:暗示總經理他準備發言。但他並沒有馬上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顯出很憂愁的神情,慢吞吞地說:

「這個問題麼,總經理早就注意到了。最近生產出來的成品的確很差,影響到我們滬江紗廠在市場上的信用。總經理好幾次找我談話,質問我為啥成品這樣差?我想了很久很久,這裡一定有問題,正要找工會商量商量,今天餘靜同志提出來,我想,這是非常之好的。我對這個問題倒有另外一個看法……」

趙得寶聽到這裡,他有點生氣:明明是原棉問題,你還有另外一個看法,想耍啥花槍。他的左手託著自己的下巴,聚精會神地盯著梅廠長。

梅廠長見他的神情有異,裝作沒有看見,但是口吻卻已經緩和多了:

「我這個看法對不對,大家可以研究,特別希望工會同志多多指教。」他望了餘靜一眼,然後說,「我認為主要是機器問題,我們廠裡很久沒有大修了,保全部沒有仔細檢查,影響了生產,生活難做,質量就差了。」

陶阿毛一聽到保全部三個字,根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了。他以為梅廠長知道粗紗間吳二嫂那排車是他平的,但想起這件事只有他知道,保全部的工人雖然也知道這排車是他平的,平得怎麼樣,除了他以外,卻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啊!他感到自己的臉上熱辣辣的,努力保持住鎮靜,詫異地質問道:

「梅廠長,你這話是啥意思?」

梅廠長也很詫異:

「我的話說得很清楚,主要是機器問題。」

「機器問題?」陶阿毛神經稍為鬆弛了一些,知道梅廠長指的是整個機器問題,而不是粗紗間吳二嫂那排車,但他的口氣並沒有因此緩和,「機器問題,你哪能曉得機器有問題?」

「對呀,請梅廠長給我們說說。」趙得寶讚賞陶阿毛的口才,問題抓得對。

梅廠長也不含糊,反問道:

「機器如果沒有毛病,那為啥紡出這樣壞的紗來呢?」

「紗是用棉花紡的,啥花衣紡啥紗,餘靜同志說的對,毛病出在原棉上,主要是原棉有問題。」秦媽媽緊緊抓住問題不放。

梅廠長一聽到原棉心裡便有點緊張,但是他臉上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反而笑了笑,說:

「阿毛,你在保全部工作,不要護短。剛才我說了,我們廠裡的機器很久沒有大修了,你哪能保證機器沒有毛病呢?」

「你說,哪部車子有毛病?我們一道去看。這一陣子我們保全部忙得真是連放屁的工夫也沒有。你不能冤枉我們。」陶阿毛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指著梅廠長的鼻子說,同時向工人們望了一眼,表示他對資本家一步不讓。

梅廠長穩穩坐在那裡不動:

「坐下來,慢慢研究。」

趙得寶站起來反駁梅廠長:

「你這個意見不對,早兩天餘靜同志和我到車間去看過了,保全部也檢查過了,車子一般都很好,沒有啥毛病。」

梅廠長懷疑地問:

「那麼是——是啥呢?」接著他回答了自己,「當然不是每部車子都有毛病,我是說,有些機器應該檢修,那不更好嗎?有些車子是有毛病的。同時最近車間清潔衛生工作做得不好,自然影響質量。是,郭鵬?」

郭鵬正望著高大煙囪裡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煙,在冬末的潮溼的海風中嫋嫋地飄動著,黑煙越冒越多,越飄越遠,像是一大行黑黑的烏雲橫亙在蔚藍的天空,緩慢地移動著。他聽到梅廠長叫他,嚇了一跳,也沒聽清楚梅廠長說的是啥,只聽到最後那句,「是,郭鵬?」他慌忙地應道:

「是的,是的。」

梅廠長很得意,他的意見得到郭鵬的支援,馬上口吻轉硬:

「工務主任的話大概不會錯吧?餘靜同志。」

「重要的是事實。最近車間的清潔衛生工作並不錯,就是個別車間清潔衛生工作稍為差一點,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影響。」

「那倒不一定,清潔衛生工作的影響很大的,不信,問問我們的韓工程師。」

韓雲程一直沒有吭氣。他本來不想參加今天的勞資協商會議的,梅廠長要拉他來,他拒絕了。徐總經理給他打了電話,他不好再拒絕。他料到出席今天的會議,他的地位是很尷尬的。他發言左右為難。從會議一開始,他的右手就拿著面前的一個茶杯。茶杯上寫著兩個羅馬字:13。他認為這是不祥之兆。他有意把這個數目字轉過去,一會轉回來,13這兩個字又在他眼前出現了。就如同這13兩個字不可避免一樣,尷尬的局面也在他面前出現了。他不準備多說話,但現在不能不說話了:

「清潔衛生工作是有一定的影響,……」

徐總經理趁著這有利的機會發言了:

「最近我聽到他們的報告,車間的清潔衛生工作確實太差了,這說明工人同志的勞動態度不好,缺勤率達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這一點,希望工會方面要多多考慮。」

「清潔衛生工作啥地方太差?勞動態度哪能不好?誰給你送的報告?給你報告的人到車間去看過沒有?你親自到車間裡看過一眼沒有?」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發又一發的炮彈似的,每一粒炮彈都打中目標,叫徐義德既難於躲開,又沒法隱藏。老奸巨猾的徐義德給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目瞪口呆,心中忍不住有點發慌,並沒有啥人給他正式送過報告,更沒有人說工人清潔衛生工作太差和勞動態度不好。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本想把這些事說得確鑿有據,才說「聽到他們的報告」,特地用了「他們」兩個字而不用「他」,一方面說明不止一個人的報告,另一方面也避免把送報告的責任放在一個人的肩胛上,不料卻問他是誰送的,這就使他左右為難了,不說出來,不好;說出來,更不好;因為沒人正式給他送報告,臨時推在別人身上,萬一對不上口,不是更加被動丟醜嗎?他衝著講話的聲音方向歪過頭去,裝出仔細聽取發言的內容,他的閱歷很深、老於世故的眼光透露出內心的秘密:看看究竟是誰在向他這樣有力地進攻,企圖發現對方致命的弱點,好緊緊抓住,猛烈地還擊過去。

他看見站在會議桌左邊牆角落裡發言的是一位三十上下的青年女工,中等身材,一綹烏而發亮的頭髮從左邊額角披下,顯得鴨蛋型面孔有點發青,雖不消瘦,卻十分俊秀;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閃閃發光,彷彿能洞察一切事物。她身上穿了一件佈滿暗紅小點的淡墨色的對襟夾襖,像是夜晚的天空閃爍著晶瑩的繁星點點;下邊穿的是一條鐵灰色的細布長褲,打扮得樸素大方,整潔和諧。他沒想到廠裡有這樣令人喜愛的青年女工,聽她講的話那麼鋒利,咄咄逼人,使他暗暗吃驚。他給那美麗的秀色吸引住了,竟然忘記立刻回答她的質問。餘靜的聲音喚起他的注意:

「湯阿英問得對,你為啥不回答呀?」

「我在注意聽。」徐義德警覺自己有點失態,立即用右手放在右邊耳朵背後,彷彿真的在注意聽湯阿英發言。餘靜說她躺在床上,有病都來開會,說明今天局面是緊張而又嚴重。他喘了口氣,放鬆一下緊張的情緒,微笑地說:「不曉得她說完了沒有。」

「你先回答了再說。」湯阿英不讓徐義德有喘息的機會,憤懣地瞪了他一眼。昨天秦媽媽到草棚棚去,告訴她今天下午兩點開勞資協商會議,她是勞方代表中的一位,但見她的身體還沒有復原,勸她不要參加,她向餘靜請個假就行了。她想參加,經不住秦媽媽再三苦勸,說她注意身子要緊,有她和餘靜、趙得寶、鍾佩文許多人參加就行了,有啥事體,以後再參加好了。她不好固執自己的意見,同時身子發軟,有氣無力,頭還時不時發暈,只好勉強同意了,但她留了個尾巴:看看明天的身子再說,要是有精神,很想去聽聽。秦媽媽料想一夜工夫身子不會復原,見她對廠裡工作這樣關心又這樣熱情,也不便多說了。當天睡得很好,第二天一起來就精神抖擻,準備參加會議。奶奶勸她還是在家裡多休息幾天,別急著到廠裡去開會,等身子好了再參加也不遲。她說這次會議特別重要,關係全廠的大事,關係國家生產的大事,受了工人的委託,當選了代表,哪能不去呢?個人身體事小,生產事大,她不能不去。奶奶不瞭解廠裡勞資協商會議的情形,說不過她,也說服不了她,退了一步,要求她早點吃午飯,困一覺再去。她理會奶奶的體貼心情,不好再不滿足老人的希望。她草草吃了午飯,便躺下休息了。奶奶曾經答應一點鐘叫醒她,看她睡得香甜,有意沒有喚醒她,等她自己醒來,時鐘的指標已指到兩點了。她匆匆收拾一下,跨出大門,加快步伐,一個勁向廠裡趕去。等她跨進會議室,屋子裡坐得滿滿是人,會議已經進行一段時間了。她沒有聲張,在靠牆角落裡的一張靠背椅子上坐了下來。她雖然沒有引起坐在長方形的會議桌子四周的人注意,但是細心的餘靜早已看見了,她沒有嘖聲,料想像湯阿英這樣對工作積極認真負責的女工,一聽到廠裡開勞資協商會議,肯定是在家裡坐不住的。秦媽媽雖說代她請了假,但是湯阿英終於到來,並不使她感到意外。徐義德和梅佐賢這些狡猾的狐狸在會上大耍花招,她心中十分氣憤,努力按捺下內心的激動,耐心地讓徐義德他們暴露,必要時才狠狠揭露。湯阿英剛才的質問非常有力,而且擊中要害,叫徐義德躲閃不及。餘靜像是領導一支勁旅在進行艱苦的戰鬥,忽然增加湯阿英這支堅強的生力軍,感到無比的歡欣。

徐義德沒想到小小女工湯阿英講話這麼短而有力,使人無懈可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黃的煙盒,抽出一支帶過濾嘴的中華牌的香菸,打著打火機,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徐徐吐出,一團一團淡青色的菸圈在空中輕輕浮散,慢慢消逝。他對著消散的菸圈凝神思索,怎樣回擊湯阿英的進攻。

「你是抽菸,還是開會?」秦媽媽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當然是開會。」

「怎麼不回答湯阿英的問題呀?」

「當然要回答,」徐義德慢條斯理地說,「我自己雖然沒到車間裡去看,但是有人看見了,車面上花衣很多,不能說清潔衛生工作沒有問題……」徐義德說到這裡停頓下來,想看看會議的風向。

「車面上的花衣為啥多?」湯阿英一步不讓,說,「不能單看車間飛花多,要說出原因來。」

梅佐賢見徐總經理給湯阿英一再追問,緊緊抓住不放,感到他有責任幫徐總經理一手,這正是他給徐總經理效勞的時機,也是他大顯身手的場所,他接上去說:

「工人的工作法不對頭,飛花才多,車面上的花衣自然就多了。」

「我們廠裡都是根據郝建秀工作法走巡迴,這是最先進的工作法,你卻說我們工作法不對頭,你倒說說,工作法啥地方不對頭!」

「這個,」梅佐賢從來不懂得紡紗,也根本不瞭解郝建秀工作法,他這個廠長沒法具體回答,只是反問,「工作法對頭,為啥生活老是做不好呢?」

「啥花衣紡啥紗,那個啥次涇陽,哪能紡出好紗?餘靜同志說的對,主要是原棉問題。」

梅佐賢一聽湯阿英提起原棉兩個字,神經頓時繃緊了,他信口說出「原棉」兩個字,便口吃地說不下去了。

徐義德在梅佐賢的暗中幫助下,獲得一個喘息的機會,聽湯阿英又拉到原棉問題上,他也有些緊張,這是問題的要害,得設法岔開,不然他設下的一道道迷惑別人視線的防線會土崩瓦解的。他慢吞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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