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勞動態度是個中心問題,缺勤率達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在滬江廠的歷史記錄上是空前的,這很能說明問題。」
「缺勤率為啥達到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湯阿英以親身的體驗對徐義德說,「你曉得?我們照著郝建秀的工作法走巡迴,因為花衣不好,條幹不勻,色澤呆滯,斷頭多得接不過來,兩條腿在弄堂裡跑來跑去,跑得麻木了,斷頭還是接不完,許多工人累得不行,病了,垮了,哪能不缺勤?就說我吧,要不是接二連三做夜班,車間的生活把我累得支援不住,我也不會早產的,孩子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叫我哪能上工?」
湯阿英現身說法,生動有力,每一句話都打動人們的心絃。
「湯阿英說的對!」鍾佩文大聲地說。
「阿英的話有道理!」秦媽媽支援湯阿英的意見,她欽羨湯阿英分析事物的能力,講得對方啞口無言。
陶阿毛見大家擁護湯阿英,他也跟著高聲說:
「湯阿英說出我們工人心裡的話,徐義德,你聽見了沒有?」
徐義德微微地點頭道:
「聽見了。」
餘靜得到湯阿英這支生力軍的支援,把徐義德和梅佐賢他們駁得體無完膚,有些話她本來想說,湯阿英代她說了出來,她就沒有吭氣,只是把徐義德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用筆記下,看他們還要耍啥花招。她懂得只有引蛇出洞,才好打蛇;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才能致蛇的死命。對徐義德這些老狐狸,不能亂髮空槍。她不慌不忙地問:
「廠方看,還有啥意見嗎?」她的眼光望著韓雲程和郭鵬他們,想聽聽韓雲程他們的意見。
鍾佩文說:
「我認為工人的工作法沒啥不對頭,我看,還是請廠方多想想,問題也許正在那方面。」
「問題當然在廠方,各個車間工人做生活再巴結也沒有了。」陶阿毛搶先同意鍾佩文的意見。
徐義德見餘靜的眼光一直盯著韓雲程和郭鵬,生怕韓工程師和郭鵬主任說出其它意見,他慌忙說:
「我看:問題主要還要在工人身上。我們沒有其它的意見了。」
老練的秦媽媽一絲也不讓步。她正面指著徐總經理,說:
「你不能這麼武斷,咬定問題出在工人身上,要虛心聽聽各方面的意見,韓雲程他們還沒有說話哩。」她的眼光也停留在韓雲程身上。她想韓工程師會知道問題在啥地方的。
韓雲程一個勁轉動著茶杯,他不願意參加任何一方面,他坐在一旁看徐義德和餘靜針鋒相對,反正與他無關,他怕牽連到自己身上,也怕向他提出問題。他有意避開餘靜銳利的眼光。
大家都沒說話。
餘靜歸納一下紙上記錄的問題,站了起來,不慌不忙地說:
「我們不能從表面看問題,也不能從枝節談問題。我們要找出問題的關鍵。首先談我們廠裡工人的工作法,一般是對的,是好的。清潔衛生工作也不錯,可以請徐總經理、梅廠長和工程師親自到車間去看看。當然,清潔衛生工作還可以做得更好一點,正如韓工程師說的一樣,清潔衛生工作有一定影響,但不是決定的影響。工人同志們生活做得很巴結,剛才細紗間的女工湯阿英已經說得很清楚,她有七個多月的身子還照常上班,累得在車間裡早產了,我們能說這樣的勞動態度還不好嗎?缺勤率有時候確是達到百分之三十五,這情況是嚴重的。為啥會造成這樣嚴重的情況呢?正如湯阿英所說,這就要分析,因為生活難做。如果不相信,可以看看生活不難做的辰光,那時缺勤率多少?最多沒有超過百分之二十五。原因是啥?生活難做。生活為啥難做?鋼絲車上的棉網滿布雲片,棉卷棉條的雜質太多,條幹不勻,歸根到底,是原棉問題。我希望大家開誠佈公,坦坦白白地把問題擺在桌子上,談清楚,不要兜圈子,徐總經理。」
「對,我完全擁護餘靜同志的意見要把問題擺在桌子上,再也不能馬虎過去了。」這是秦媽媽的聲音,「有啥問題說出來吧。不說,我們工人是不答應的。」
徐總經理給餘靜一指點,他心頭愣了一下,但很老練地旋即就又恢復到平靜,說:
「餘靜同志,我最希望如此,我們兩個人的意見可謂是完全一致。」
餘靜搖搖手:
「不,我們的意見有原則上的分歧的。我同你的看法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趙得寶插上一句,「你說工人不對,那是不符合事實的。問題出在原棉上……」
徐總經理驚詫地說:
「你們認為是原棉問題?」
「當然是原棉問題,」湯阿英斬釘截鐵地說,「那還用講。」
趙得寶堅定不移地說:「是原棉問題。」
「原棉有問題?」徐義德看這個問題沒法再躲開,便裝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問梅廠長,「真是這樣嗎?」
梅廠長知道徐總經理的心思;馬上會意地說:
「原棉一般是沒有問題的,」梅廠長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我們廠裡用棉量比別人家的廠還要多,每件紗要用上四百一十八斤。花紗布公司只配給我們四百一十斤,怎麼夠呢?到交紗末期造成車面不夠,聯購處又買不到花衣,沒有辦法,我們自己只好加點次涇陽花衣進去。次涇陽花衣是比較差一點。就是這樣,我們已經賠本了。要是加最好的花衣,那要賠得更多。總經理不會答應的。我這個廠長也做不下去了。嗨嗨。」梅廠長對餘靜嘻開嘴笑了笑。
徐總經理恍然大悟似的,應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唔。」
韓雲程工程師聽徐總經理好像演戲一樣的念著臺詞,他心裡要嘔出來,可是又不好意思吭氣。他的眼光盯著茶杯上那兩個字:13。
「就是加上八斤的次涇陽,生活也不應該這樣難做。」餘靜反問道,「是不是配棉量上還有問題,希望老老實實說出來。」
徐總經理聽到配棉量三個字暗暗大吃一驚,表面上卻很鎮靜,肯定地說:
「配棉成分上我清楚,絕無問題,絕無問題。是不是?」
徐總經理問梅廠長。梅廠長欠身答道:
「一點問題也沒有,一點問題也沒有。我梅佐賢完全可以擔保。」
餘靜察覺梅廠長有點慌張。她心想這可能是問題的關鍵,抓住這個缺口把它擴大:
「這是工程上的事,你怎麼可以擔保一點問題沒有呢?關於這個問題,應該讓韓工程師來發言。」
「對,請韓工程師來發言。」秦媽媽早就認為韓工程師會了解一些,餘靜也這樣以為,她更加肯定了。
梅廠長不知怎樣答覆好,他不敢讓韓雲程發言,萬一他說出原棉的秘密,那不是全被揭穿了嗎?徐總經理看出他難於應付,他被餘靜「將」了一「軍」。這辰光除了冒險沒有第二個辦法了。因為如果不讓韓工程師發言,本身就暴露了其中必有問題,只有鼓勵他說話,才有可能挽回這難堪的局面。他給韓工程師做好了答案:
「配棉成分當然沒有問題,完全是按照花紗布公司規定的,由韓工程師親手經辦的,毫無問題。韓工程師,你說給餘靜同志聽聽。」
韓工程師面前的那個茶杯又在不斷地轉動著了:他想不說出來,跟著徐總經理和梅廠長一道撒謊,對不起自己的良心。科學應該實事求是,自己不應該違背良心。說出來呢?對廠對自己不利,而且對不起徐總經理。不管怎麼樣,他總是滬江紗廠的一名工程師,而徐義德是這個廠的總經理。良心上要他說實話,職業和朋友的關係叫他撒謊。
徐總經理等了他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就暗示他道,
「你照直說好了。」
「是的,配棉成分沒有問題。」他說出了以後,他的脖子發熱,腮巴子上泛起淡淡的紅潮。
「完全沒有問題?韓工程師,你說實話。」湯阿英見韓雲程神色慌張,就逼他一句。
話既然說出口,韓工程師反而安定了,他很快地答覆:
「自然完全沒有問題。……」
餘靜攔腰插上來問:
「生活為啥難做?」
梅廠長生怕餘靜在韓雲程身上突破,靈機一動,趕在韓雲程前頭接上去說:
「最近花紗布公司配的原棉不好,不少廠都鬧生活難做。我想,這是主要原因。剛才餘靜同志說問題關鍵是原棉問題,現在想想,是有些道理的。」梅佐賢給餘靜步步逼緊,步法有點亂了,顛三倒四,前後矛盾,見餘靜抓住原棉問題不放,使他沒法子反駁,便順水推舟,把責任推到花紗布公司方面去。
「我們應該明天就向花紗布公司正式提出來,請求他們多給我們廠配點好原棉。」徐總經理剛才確實捏了一把冷汗,聽韓雲程表示了意見,他這才放心,但還怕事情岔開去,不容易收攏,梅廠長畢竟是老於世故的弄虛作假的能手,他把責任往花紗布公司身上一推,正好給總經理一個現成的臺階。徐義德態度自然的走下來。他擺出非常嚴肅認真的神情,說:「這個問題最近一定要解決,不然,我們實在對不起工人同志了。明天廠裡派人給湯阿英同志送點補品去,梅廠長。」
「那沒問題,明天早上就辦。」
「我不要補品。」湯阿英當面拒絕,說,「只要把生產問題解決就好了,這是大事。」
徐總經理轉過來對餘靜和藹地說:
「餘靜同志,我們要增加生產,配合國家建設,滿足人民需要,全靠工人階級的領導。我們廠裡沒有心腹的人,要想辦好廠,只有緊緊依靠共產黨,永遠跟毛主席走,我們才有光明前途。這次你認真提出生產上的重大問題,湯阿英她們提的意見對我們的廠幫助很大。非常感謝你。希望你以後多多領導我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用不著感謝我,搞好生產,也是我們工會的任務。我希望廠方要改善經營,積極生產。」
「那沒問題,」徐總經理滿口答應,「那沒有問題。」
勞資協商會議以後,秦媽媽見湯阿英帶病來參加會議,怕她身體支援不住,陪她一同回家。大家都走了,徐總經理和梅廠長留了下來。梅廠長走過去把門關緊,回過頭來站在徐總經理身邊,附著他的耳朵低聲地說:
「總經理,你的話說出去了,今後配棉成分怎麼樣呢?」
徐總經理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抹一下自己的臉,很得意地說:
「餘靜這些黃毛丫頭,究竟是年紀輕,幾句話一說,她就沒有意見了。」
梅廠長這次卻不同意他的意見:
「不,你開了支票。」
「是的,我說最近要找花紗布公司解決這個問題,對?」
「唔。可是花紗布公司最近的配棉並不壞呀!」
「這我曉得。」
「哪能解決呢?」
「關照韓工程師和郭主任,最近可以把配棉成分改好一點,緩和一下工人的情緒,工會以為交涉成功,工人的生活好做了,缺勤率就會減少,不滿的情緒也就沒有了。然後,再慢慢回到現在的配棉成分,這不是解決了嗎?佐賢。」
梅佐賢一面凝神諦聽,一面直點頭,說:
「對,對……」
「這不是解決了嗎?」
梅佐賢高興得大聲地說:
「對,這確是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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