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再也沒有聽到敲門的聲音,門外確實站著一個人:譚招弟。她聽說阿英在車間早產了,心裡痛楚。第二天想去,湯阿英和剛生下的孩子到醫院去了。過了一天,又聽到孩子死了,她心裡更痛楚,偷偷地掉下了眼淚。昨天想來,走到半途上又退回去了。她怕在阿英家裡碰上細紗間的人,在阿英面前衝突起來,說不過去。今天放了工,估計沒人會來,趕到阿英家,輕輕敲了兩下門,發現草棚棚裡有人在談話,就沒有再敲門。她想回去;但隔著一扇門,進去馬上可以看到阿英,又不忍離開;猶猶豫豫地站在門外邊,悄悄聽門裡的動靜。
門裡邊有人繼續講話:
「做廠不苦,有錢的人為啥不做廠?」
「有錢的人剝削窮人,當然不做廠。」
「剝……剝啥?」
「剝削。」
「啥剝削?」
「就是你做活,他賺錢。」
「這個……」
「唔……」
譚招弟聽出來是巧珠奶奶和餘大媽的口音,放心了,又敲了兩下門。門開了,譚招弟走了進去。巧珠奶奶問她:
「剛才是不是你敲門?」
譚招弟點點頭。
「後來為啥不敲了?」這是餘大媽問。
「怕打斷你們談話。」
「這丫頭,也不是外人,這麼客氣。」巧珠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快坐下來,喝點水。」
譚招弟的眼光向草棚棚裡匆匆一掃,沒有看見阿英,她吃驚地問:
「阿英呢?」
「睡覺了。」
譚招弟馬上走到床邊坐下,把那頂灰黑灰黑的夏布帳子吊高一點,方桌子上煤油燈的黯弱的光線射在她蒼白的貧血的臉上。她平靜地呼吸著。譚招弟低低地叫了她兩聲。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譚招弟坐在她的身旁,驚喜地從被窩裡伸出兩隻手來,歉意地緊緊抓著她的手:
「你啥辰光來的?」
「剛來……」
她安心一點,頓時想起郊外那一堆新土,眼眶裡潤溼,低沉地說:
「你來遲了一步,看不到那個小東西了,長的模樣可好看哩……」
譚招弟怕引起她的心思,連忙說:「過去的事體別提了。」旋即把話題岔開,「身子好嗎?」
她伸過手去,摸摸她用手巾扎著的額頭,問:
「頭昏嗎?」
「有點。」
「要好好養養。」
譚招弟這句話提醒了巧珠奶奶。她站了起來走到牆邊爐子那裡端起上面的小沙鍋,裡面是熱騰騰的粥,倒了一碗,放了兩勺子紅糖,調得勻勻的,白粥旋即變成紅粥了。她把紅膩膩的粥送到阿英面前,說:
「該餓了,吃點吧,這是補的。」
阿英吃了兩勺就放在床邊,不吃了。巧珠奶奶又端到她面前,說:
「吃完它。」
「吃不下。」
「你今天還沒有吃東西哩。」
餘大媽也走過來,站在床前,對阿英說:
「聽你婆婆的話,吃吧。產後要多吃東西,我們從前坐月子,老人家也是叫我們多吃。產後失調,身子要虛弱的。」
阿英又接過那碗紅粥。巧珠奶奶望著她吃了一勺,皺起眉頭,又不想吃的樣子,便坐到床邊說:
「我來餵你吧。」
阿英的眼光注視著空空的搖籃,嘆了一口氣說:
「實在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身子要緊。」巧珠奶奶想去把碗拿過來喂她。
她緊緊拿著碗,不讓巧珠奶奶喂。要是給巧珠奶奶喂,不曉得要她吃多少哩。但她沒法拒絕老人家的熱情,只好又吃了兩勺,立刻打噎了。她吃力地把碗放在床邊,哀求一般的說:
「真的不能再吃了。」
巧珠奶奶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的對阿英說:
「再吃一勺,好不好?」
她又打了一個噎。餘大媽怕她吃下去要吐,勸巧珠奶奶:
「不想吃,就別吃了,等一歇再吃吧。」
「也好,」巧珠奶奶拿過那半碗粥來,說,「等一歇熱給你吃,多吃點,對身子好。」
譚招弟把阿英的兩隻手放到被窩裡,要她躺下,她不肯。譚招弟拿一個枕頭墊在她的腰部,讓她靠著,把被子拉上一點,直蓋到她的胸部,身子兩邊的被角塞得緊緊的,說:
「要小心,別受涼……」
「對呀,」巧珠奶奶說,「阿英現在變成小孩子了,像巧珠一樣,啥事體都要人照顧……」
譚招弟「咦」了一聲,向床裡床外看了看,關切地問道:
「巧珠呢?」
「她怕,」巧珠奶奶暗示地對搖籃指指,說,「到對面秦媽媽家去住了。」
譚招弟會意地不再問下去,看到搖籃,想起那孩子,她的頭不好意思地慢慢低了下去。她有一肚子話要和湯阿英講,見了湯阿英竟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像是在理一把亂七八糟的紗似的,努力回想著腦海裡要講的話,在複雜而又紊亂的記憶裡,逐漸理出個頭緒來:
「阿英,我早就想來看你……」她臉上露出抱歉的神情,想說下去,話到嘴邊,又停下了。
「生活難做,」阿英毫不介意地說,「你忙……」
「忙是忙,也該來看看你,」她鼓足勇氣,說,「生活也真難做,是我說過細紗間不好好做,但並不是講你啊……」
她熱情的眼光對著阿英,期望阿英的原諒。阿英莫名其妙,無所謂地說:
「講我也沒關係……」
「你做生活巴結,身子累成了這個樣子,誰也沒有二話說,可是有些人,就不像你……」
湯阿英明白譚招弟的意思,郭彩娣和細紗間別的姐妹們的聲音在她耳際縈繞著。她知道譚招弟的脾氣,扭住一件事很難想通的,但她不能不給譚招弟說說清楚:
「細紗間做生活,誰也不推扳……」
「這個,這個……」譚招弟說不下去了。
巧珠奶奶一直在諦聽她們倆人談話,可摸不著頭緒,不曉得她們談些啥。餘大媽聽餘靜回來講過各個車間爭吵的情形,瞭解一些,很有興趣地聽她們倆人談。譚招弟對阿英說:
「你埋頭巴巴結結做生活,哪能曉得別人在揩油……」
湯阿英把頭上的手巾解開,扎得緊些,問她:
「你哪能曉得她們揩油?」
「嗨,」譚招弟感到自己很有道理,只是湯阿英不清楚,有點兒著急,辯解道,「一看紡的紗,誰都曉得。」
「什麼娘養什麼兒子,什麼粗紗紡什麼細紗。你怎麼一口咬定怪細紗間呢?招弟,郭彩娣她們很不滿意你,你要多想想。」
「她們不滿意我?」譚招弟感到很驚訝,撇著嘴說,「我還不滿意她們。」
「你不能亂怪人。」
譚招弟毫不客氣地頂湯阿英一句:
「別人也不能亂怪我。」
她本想和湯阿英解釋清楚,私下說服湯阿英,沒料到湯阿英在批評她了。她按捺不下心中的氣,嗓子也高了起來。她還要說下去,立即給餘大媽打斷了她的話:
「招弟,你不是來看阿英的嗎?她在月子裡,怎麼和她吵起來了?」
譚招弟聲辯:
「我沒有……」
「廠裡的事,到廠裡談去。我聽餘靜說,你們不是要開勞資協商會議嗎?」
湯阿英聽到要開勞資協商會議,渾身頓時有了勁頭,曲著身子,衝著餘大媽,興奮地問:
「真的嗎?」
譚招弟代餘大媽回答了:
「真的。」
湯阿英的眼睛裡露出希望的光芒:
「快點弄清楚了,生活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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