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馮永祥扼要地把剛才討論棉紗等級檢驗問題給他講了講。

大家心中在考慮棉紗等級檢驗問題如何解決。徐義德考慮到馬慕韓在上海棉紗界的地位和勢力,不能夠和他決裂,卻又不能同意他的意見,因為滬江紗廠如果檢驗,一定是乙級紗,很難達到甲級。這樣一件紗要差四個單位,一萬件就是四萬個單位,算人民幣有一億多呢。他怕別人與花司妥協,他堅持自己的意見:

「假如花司一定要棉紗等級檢驗,那我們全部把商標扯掉,看他在市場上怎樣出售?」

「這是一個好辦法。」朱延年贊成他姐夫的意見,說,「這事對我們的關係太大了,不能答應。」

潘宏福放大聲音說:「無論如何不能答應……」

潘信誠怕局面再弄僵不好收場,他打斷了大兒子的話,說:

「我們心平氣和地研究,大家利害關係是一樣的,要商量一個妥善的辦法對付花司。」

潘宏福勉強閉住了嘴。

馬慕韓深知自己的廠裝置比較好,出產成品質量高,如果檢驗,可以升級,對興盛紗廠是有利無弊的,而且公開擁護政府措施,更可以落一個進步分子的美名。他針對徐義德的意見,解釋道:

「檢驗等級劃分不是一個問題,只要產品質量好,也不怕選樣,選哪一件紗都是一樣,重要問題是哪一個部門哪一個人檢驗。花司委託華東紡織管理局試行檢驗,我們棉紡公會指派兩名工程師去參加檢驗和選樣工作,工程師的津貼由我們出,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馬慕韓這麼一說,有的人倒動了心,江菊霞也贊成。

「這個辦法妙,名義上花司檢驗,實際上是我們自己檢驗自己。徐總經理,你不要怕你的紗降級了。」她微笑地望著徐義德,欣賞他整整齊齊的頭髮,烏而發亮,沒有一根白髮。

「那倒不是為了滬江紗廠一家,我是考慮到我們同行的利益。我不是為個人打算。」

「徐總經理是從全域性考慮的。」朱延年說。

「誰不是從全域性考慮?誰為個人打算?」馬慕韓瞪了朱延年一眼,旋即頂了一句。

馮永祥插上去說:

「又來了!大家不要抬槓了,請我們的信老做結論。」

潘董事長聽他們的意見,看當時的趨勢,他早有了一個腹稿,經馮永祥一邀請,就毫不推辭,站起來說:

「慕韓、義德的意見都有理由,大家的希望我也瞭解,但都沒有照顧到我們棉紗界各方面的情況,也就是沒有照顧到各廠的具體情況。這麼複雜的一個問題,確實很難得出一個統一的意見,給花司交涉也就不可能希望有一個統一的規定。我們給花司交涉起來,要有統一的口徑,不然自己亂了步伐,談判是不會成功的。是不是這樣:一般的照商標,個別紗好的廠照等級,請大家考慮考慮。」

大家冷靜地考慮了一下,都不斷地說這個辦法好。潘宏福也認為爸爸的意見確是高明,既照顧了通達廠,又照顧了大家,不像自己的意見那麼偏。只是馬慕韓沒有表示贊成,他本來想在政府面前表現一番,擁護花司的措施來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遭到以徐義德為首的反對,他也不好再堅持,那樣會使自己的處境更孤立。潘信誠提出個別紗好的廠照等級,這句話就是照顧他的。他也滿意。這樣政府可以看出畢竟馬慕韓是和一般資本家不同的。所以,他沒有表示反對,但提出棉紡公會仍舊應該指派兩個工程師去參加等級檢驗和選樣工作。潘信誠問大家:

「你們覺得哪能?」

他的眼光卻落到徐義德的身上,徵求他的意見。徐義德明朗地表示了態度:

「這個,我同意。」

潘信誠望了大家一眼:

「大家同意,那就是江菊霞小姐的事了。」

江菊霞說:「這點小事交給我就得了,我到公會去一趟,不勞各位操心……」

她的話還沒有講完,那個侍者輕輕地走到潘董事長旁邊,對著他咬耳朵。潘信誠立即放下手裡的刀叉,站起來說:

「北京來長途電話,我去接一接就來。」

唐仲笙從西裝口袋裡掏出兩包二十支裝的仙鶴牌香菸,向上面江菊霞那邊扔了一包,自己開啟另外一包,抽出來敬他座位左右的人,剛才沒有機會敬朱延年的酒,現在首先敬他一支仙鶴牌,一邊說:

「這是小號的出品,請各位賞光嚐嚐,多多指教指教。」

朱延年吸了一口,他還沒有辨別出這個煙的味道,就連忙讚揚道:

「這個煙真不錯,你不講仙鶴牌,我還以為是白錫包呢。」

「過獎過獎。」唐仲笙謙虛地說,「不過小號存了點葉子,這裡面倒是摻了點英國葉子。延年兄是老槍,一抽果然就曉得了。」

經他一宣傳,朱延年又抽了一口,才真正辨別出有這麼一點點英國煙味道。他望見馬慕韓坐在長臺子尾端,講話不方便,沒機會談朱暮堂的事,走過去又有點兒唐突,只好坐在那兒又抽了一口煙。

徐義德勉強抽了一口就放下來了,覺得這煙味道太刺激,一點不醇,比他抽的三五牌差遠了。他從剛才的爭論看出聚餐會的重要,顯得棉紡公會反而軟弱無力,在公會里有些問題不能集中商談,也不方便公開研究。他自己在公會里沒有一個適當的實際位置。他趁潘信誠去聽長途電話的空隙,藉機會提出他的意見來:

「今天討論很好,我們棉紡界就需要有這麼一個能夠大膽說話的地方。不過,有些事聚餐會不能出面,要通過棉紡公會才能解決問題。我個人有一個看法,不曉得對不對,說出來,請諸位指教。目前公會領導方面不強,同業中比較能幹的人要‘脫產’來幹公會,要像紡織工會那樣。我們棉紡公會各部要由老闆來擔任,這樣陣容強大,辦起事來就順手了。」

江菊霞首先附和:

「我也有這個意見,在公會辦事總覺得彆扭,許多執行委員經常不去,公會下面的幾個委員會有名無實,有的委員會老闆們掛了名也不掌握,像公營代表一樣,根本不大來。做實際工作的人就感到有力無處用。」

「是的,」馮永祥右手拿了一隻油炸子雞的腿,邊吃邊說,「公會不加強不行,解放以後辦事體都要靠組織,組織搞不好,事體很難辦。棉紡界在上海本來是很有地位的,目前的情形,有八個字可以形容,叫做:勢力雄厚,陣容不齊。慕韓兄以為如何?」

他用雞腿指著大餐檯子尾端的馬慕韓。馬慕韓喝了一口可口可樂,思索地說:

「力量是有點分散,組織起來確實才有力量。健全了組織,還得加強學習,加強領導。我們在共產黨領導之下辦廠,就得學共產黨的那一套,要跟共產黨走。」

他說完了,暗暗看了徐義德一眼,那意思是說:凡事要提高一步看,用舊眼光來辦廠,現在是吃不開了。

徐義德懂得他眼光的意思,他說:

「那當然了。在共產黨領導下,不跟共產黨走怎麼成。我們聚餐會每兩個禮拜學一次《共同綱領》,就是為了學習共產黨政策,跟共產黨走啊。不過,我們工商界也有我們工商界的立場,對自己也不能要求太高。」他心裡想,馬慕韓這青年究竟是學生子出身,想法太單純了。他本人不是辦廠起家的,對於辦廠的苦心經營不瞭解,沒有嘗過酸甜苦辣,就不知道這個滋味。他說,「我們是民族資產階級,總歸是民族資產階級。公會要為我們私營廠服務。要把棉紡公會變成‘私營紡管局’,我們就有力量了。」

「私營紡管局,妙,妙,真妙!」潘信誠不在,潘宏福活躍起來了,指手畫腳地讚不絕口。

「這個局長誰當呢?德公。」馮永祥很有興趣地問。

「我看最好是現在北京開會的史步雲,或者,我們的潘董事長也可以。」江菊霞搶著替徐義德回答。

「爸爸要當局長?」潘宏福心裡按捺不住高興,笑了,又怕給人識破,矜持地忍著,半笑不笑。

馬慕韓冷笑了一聲,諷刺地說:「那我們有兩個紡管局,也有兩個局長了。」

「那辰光,我們菊霞小姐是私營紡管局的辦公室主任。」馮永祥說。

江菊霞斜視了馮永祥一眼,說:

「阿永,你又吃豆腐了。」

「你放心,」馮永祥說,「局長還沒有發表,你這個辦公室主任暫時當不上。」

在座的人都嘻嘻哈哈笑了。潘宏福對江菊霞叫了一聲「江主任」,見爸爸回來了,就沒有說下去。

潘信誠匆匆從外邊走進來,也不坐下來歇一歇,就急著說:

「剛才是史步雲來的長途電話,他在北京出席全紡會議,聽到政府要穩定紗布價格,決定統一收購紗布,他曉得今天是我們聚會的日子,就打長途電話來徵求我們的意見,他好代表棉紡界在北京表示態度。各位的意見覺得怎麼樣?他今天等我的長途電話。」

這訊息一宣佈,剛才輕鬆愉快的談笑,忽然消逝得無影無蹤。餐廳裡靜悄悄的,窗外傳來秋風吹落樹葉的沙沙聲。

徐義德的心情像是被吹落的樹葉,感到有點失望。政府統一收購棉紗,自由市場沒法活動,滬江紗廠系統的棉紗無法自由買賣,即使駐廠員方宇送來更好的關於稅收的訊息,也不可能一次獲得很多的利潤。一般利潤也要受到一定的限制。照他的意思應該反對統一收購,但是商不能同官鬥,要是上海花司意見,還可以鑽鑽空子:依靠工商聯,團結工商局,爭取紡管局,打擊花紗布公司。如果不行,還可以上告中央。但這是中央的意思,就有點棘手了。

很久沒有一個人嘖聲。徐義德默默地望著面前的那盤沒吃完的油炸子雞。本來今天的雞很嫩,味道也不錯,他現在好像突然倒了胃口,吃不下去了。

潘信誠見大家不言語,就對徐義德說:

「我們的鐵算盤,你倒算算看,我們對統一收購應該表示一個什麼態度?」

徐義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道:

「鐵算盤,電算盤,千算萬算,經不起老天爺一算。」

馮永祥看徐義德那一副垂頭喪氣的神氣,鼓勵他道:

「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上海棉紡界總應該有個決策。德公,你先提個意見,大家商量商量。」

徐義德用他肥肥的手指在敲自己的太陽穴,想了一陣,慢慢地說:

「中央決定統一收購,我看,我們地方上沒法反對。凡是共產黨提出來協商討論的問題,十有九是一定要辦的。他們做法比國民黨高明,事先打通我們思想,要我們答應做,還要我們服帖。這就很厲害。我看,我們索性主動提出統配統銷的意見。現在各廠原料供應不足,資金週轉又困難,市場銷路受限制,不如把‘包袱’丟給政府,向政府要原料,向人民銀行要資金。銷路給了政府,我們自己只問經營管理。政府口口聲聲要私營企業發展,我們不怕政府不照顧,看政府怎麼辦好了。我們打這個算盤,你們以為怎麼樣?」

朱延年聽了徐義德這一番道理,衷心佩服徐義德。他的眼光對著徐義德,露出仰慕的神情。本來他想接著給徐義德幫腔,因為剛才馬慕韓瞪了他一眼,他不好再說,只好暗中表示完全同意。

梅佐賢在聽這些大老闆高談闊論,自己保持著沉默,一直沒做聲。聽徐義德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篇,他伸過頭去,討好地小聲地對徐義德說:

「這子雞不錯,你餓了吧,快吃一點,別冷了。」他巴結地送過去裝胡椒粉的小玻璃瓶子,又加了一句,「這個要吧?」

徐義德搖搖頭,他無心吃子雞。

江菊霞也佩服徐義德的見解:

「德公的意見對,真不愧是我們的鐵算盤。」

「這個辦法妙!」智多星唐仲笙也舉手贊成。

馬慕韓這次和徐義德的意見一致:

「我也同意德公的做法。政府既然決定了,我們就樂得漂亮點。利潤多少隨政府給,看政府給多少。只要政府拿得出,我們就收得進。」

「對,辦事要漂亮。」這是馮永祥的聲音。

潘信誠看大家的意見比較一致,他默默計算星二聚餐會能夠控制同業的錠子的數字,差不多有七十萬左右,史步雲代表上海棉紡界在北京全紡會議上答應下來,回上海不會出啥大問題。他問大家還有意見沒有,大家說沒有,他就說道:

「那我們主動接受統一購銷的辦法,要史步雲代表我們在北京表示態度:拍板。」

「好。」大家異口同聲說。

徐義德補充道:

「我們在統一購銷上讓了步。在工繳上要採取攻勢。告訴步雲兄,他在會上可以談一談私營企業暫行條例上所規定的官利八釐問題。這樣可以襯托出我們棉紡業的當前利潤太小,要求解決工繳的計算公式,爭取我們在工繳問題上的勝利。」

「這一點很重要,我想大家一定同意。」潘信誠的眼光徵求每一個人的意見,沒有一個人有異議的。他把侍者叫了進來,很興奮地說:「你給我掛北京史步雲的長途電話,加急,我有要緊的事給他談。」

「是。」侍者應了一聲,就連忙走了。

兩白一黑:指米、棉花和煤。

花司:指上海花紗布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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