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滬江紗廠工程師韓雲程聽完徐總經理的報告,馬上從沙發裡站起來說:

「剛才總經理報告下個月和花紗布公司訂立的合約,其中代紡計劃和開錠數,我個人都沒有意見,認為可以完成的。總經理說代紡的二十支紗當中要摻百分之十到十五的黃花衣,我看有問題,這樣一定影響質量。是?」

韓雲程工程師問坐在他側面靠背椅上的郭鵬。郭鵬是滬江紗廠的工務主任,一個紡織專科學校沒有畢業的窮苦學生,在廠裡從書記工做起,慢慢爬上來,上海解放以前,升了工務主任。早兩天梅佐賢碰到他,鼓勵他好好努力,爭取將來可以當個工程師。他同意韓工程師的意見,答道:

「摻這許多黃花衣,自然影響質量。」

「有啥影響?」徐總經理坐在大寫字檯面前急著問,他的手按著胸前的玻璃板說,「黃花衣不錯啊,梅廠長花了好大氣力才買來的。」

坐在徐總經理對面的梅佐賢會意地答腔道:

「是啊,我跑了許多趟數,好容易才買到這花衣,不然車面空缺,花衣脫節,就要關車。」他好像剛買到花衣,露出很吃力的樣子,用勁抽了一口香菸。

梅佐賢幾句話說到徐總經理心裡,他欣賞梅佐賢的口才,讚揚地望了梅佐賢一眼。其實黃花衣買起來非常的容易,只要梅佐賢去一個電話,要多少有多少,價錢便宜得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比一號破籽還賤。梅佐賢根據徐總經理的指點,所有滬江紗廠的破籽都賣給信孚記花行,這些破籽經過信孚記花行的梳棉機梳一梳,再用硫磺一燻,清理一下,就以黃花衣的名義賣給滬江紗廠,信孚記成了徐總經理私人的分號。每次缺花衣,最初總是到處買不到花衣,等到再買不到花衣第二天就要關車的緊急當口,梅佐賢把黃花衣買來供應。這是一個秘密,除了徐總經理和梅佐賢以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韓工程師雖不知道底細,卻有點發覺,他不滿意地說:

「這種花衣當然很難買,拉力、長度和色澤還不如一號破籽……」

韓工程師無意說到黃花衣不如一號破籽,梅佐賢聽得大吃一驚,手指一鬆,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的香菸掉到地上。他彎下腰去取。徐總經理卻安然不動,彷彿不知道這回事一樣,驚奇地問:

「黃花衣不如一號破籽?韓工程師,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問郭主任。」

郭鵬點點頭。

徐總經理立刻放下臉,生氣地質問梅佐賢:

「你這次黃花衣在哪家買的?」

「信孚記。」

「為啥還不如一號破籽?」

「我看的樣品不錯麼!」梅佐賢努力回憶當時採辦的情形說。

「這樣不好的花衣,以後不要買他家的。現在廠裡存的黃花衣多不多?」徐總經理明知上次進的五百擔黃花衣已經用得差不多了,他有意裝腔作勢問一聲,「要是多的話,退回去。」

郭鵬說:「用得差不多了。」

「那就算了。」徐總經理瞅了韓工程師一眼,見他沒有發覺自己的秘密,就把話收回來說,「以後買信孚記的花衣要仔細選選,不要上人家的當,佐賢。」

「曉得了,總經理。」梅佐賢懂事地應了一聲。

韓工程師還沒放棄自己的意見:

「摻用百分之五還可以,摻到百分之十到十五,我不能保證質量。」

郭鵬附和韓工程師的意見:

「質量確實成問題。」

「質量問題,」徐總經理想起棉紗等級檢驗問題,棉紡公會根據星二聚餐會的意見向花紗布公司正面交涉,暫時取得了勝利:一般廠按照商標,個別廠按照等級。質量即使差一點,只要調配得好,貼上商標,照樣賣出去。他很有把握地說:「質量差一點那也沒有辦法了,憑我們的商標,賣出去,我看是沒有問題。」

「那影響我們廠裡牌子的信用,」韓工程師擔心他的榮譽和過去努力的成績會遭受到不可容忍的損害。人家買到這樣的棉紗,一定問:是哪個廠的呀?那個廠的工程師是誰呀?怎麼出這樣的棉紗?他直率地說:「這樣對我們的廠,對總經理怕不利吧。」

徐總經理看他態度那麼認真嚴肅,就像他平常在廠裡試驗室工作一樣,一絲一毫不馬虎,不輕易苟同別人的意見。徐總經理用他就是這一點,但對徐總經理也是這個態度,徐總經理就不高興了。徐總經理本要當面訓他一頓,想想自己道理並不多,韓工程師忠心耿耿工作也是為了滬江紗廠啊。他不再和韓工程師談了,他以總經理的身份說:

「一定要搭配黃花衣,至於是否影響質量,有啥不利,只好隨他去。」

韓工程師見徐總經理這樣下決心,料想再說也沒有用處了,他便緊閉著嘴。徐總經理見韓工程師沒有表示態度,料想他心裡還不完全同意,有意把臉轉過去,不看韓工程師,避免正面和韓工程師衝突,卻注視工務主任郭鵬的神色。郭鵬的眉頭有點皺起,那樣子並不贊同徐總經理的意見,卻又猶豫地不敢正面提出異議。梅佐賢見機想緩和有點緊張的局面,他說:

「總經理決定了,我們一定照辦。」

韓工程師瞪了梅佐賢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的胳臂碰一碰坐在他後面的會計主任勇復基,暗示他自己並不同意這樣做法。勇復基是一位怕惹是生非的守本分的會計師,與自己無關的事他絕不過問,就是關係到自己,也寧可退讓一步,與世無爭的。韓工程師碰了他一下,他很緊張,生怕被徐總經理和梅廠長瞅見。他連忙把兩手放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門上的毛玻璃寫的四個字:總經理室,裝得彷彿不曉得剛才韓工程師碰他的樣子。但是徐總經理早看到了,他問勇復基:

「我們的會計主任有啥意見?」

勇復基站起來謙虛地說:

「沒有啥意見,沒有啥意見。在生產技術上我是外行。」

徐總經理故意逼他一句:

「同意?」

他不假思索地說:「同意,唔,同意。」

「下個月開始執行,」徐總經理撇開韓工程師,他直接吩咐郭鵬。

「好。」郭鵬不得不答應,他旋即想起一件事,說,「黃花衣究竟是一種啥花衣呢?棧房報單怎麼寫呢?要是花紗布公司問起來,怎麼回答呢?」

徐總經理給郭鵬一提醒,他沉思了好久,沒有想出辦法,便盼望大家出個好主意,笑嘻嘻地說:

「這倒是一件麻煩事,大家想想看……」

郭鵬怕往後查出來,一定要連累到自己頭上,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

「搭配這許多黃花衣,確實是一個問題,希望總經理最好再考慮考慮……」

徐總經理每個月的下旬,照例把廠裡的主要負責人找到滬江紗廠總管理處的總經理辦公室來,名義上是改進業務和改善廠務,實際上是秘密商量下一個月的生產計劃,研究用啥方法使下一個月獲得更多的利潤。談完了,總經理就請大家吃一頓,算是酬勞。過去,每次談得都比較順利,徐總經理有些措施,大家聽了心照不宣,默默地照他的意見做。今天談的搭配黃花衣問題,因為花司要等級檢驗,目前雖反對掉了,將來一定要實行的。徐總經理看準了這個空子,想狠狠地撈一票,自然影響到質量方面。韓工程師有意見,他是料到的;郭鵬也有意見,卻是出乎他的意外。郭鵬是在滬江紗廠一手培養出來的,公然提出異議,徐總經理非常激動,他兩腮下垂的肌肉有點顫抖。他知道不施點壓力是不能制服郭鵬的,更不要說韓工程師了。他立即板起面孔,把眉毛一揚,說:

「我用不著再考慮了,花衣不夠用,只好買黃花衣來調配。因為用棉量高,車面空缺,花衣脫節,前後紡脫節,關車責任由工務上負。」

梅佐賢望著郭鵬說: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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