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廳裡。一張長的西餐檯子上鋪了雪白的檯布,當中放了兩瓶粉紅的和杏黃的菊花,盛開著。十多個人圍著臺子坐了下來,朱延年緊坐在徐義德旁邊,馮永祥、梅佐賢坐在徐義德斜對面,今天人到得不齊,馮永祥旁邊還有空位子;江菊霞有意離開徐義德遠遠的,她坐在上面,在主席座位的左邊。今天輪到潘信誠擔任主席。穿著白制服的侍者送上來冷盤之後,潘信誠說:
「今天調調胃口,吃羅宋大菜,不曉得合不合大家的胃口。」
馮永祥叉了一塊粗大的紅膩膩的香腸,吃著說:
「信老辦事總合我們胃口的。」
「那倒不見得,阿永,」潘信誠笑著說,「不對,還請指教。」
「確實不錯。」
「我們今天改變一種方式,」星二聚餐會是委員制,七個委員輪流主持每次聚餐會,每次總是先聚餐,吃吃玩玩,然後談正經。上次聚餐會上有人提出談正經的辰光太嚴肅,不活潑,不如一邊吃一邊談。吃中菜這樣談比較困難,今天改吃西菜,換一個方式試試。潘信誠說,「接受上次建議,邊吃邊談。」
江菊霞頭一個贊成:
「好。」
沒有一個反對的。馮永祥站起來,舉著杯子,說:
「先乾一杯,醞釀醞釀。」
這個提議馬上得到大家的擁護。乾了杯以後,馮永祥又開口了:
「現在該我們的主席——信老發表高見了。」
潘信誠是通達紡織公司董事長,他今年雖還不到六十,辦紡織廠卻已經有了三十年的經驗。
上海解放前兩個月,他把自己經營的企業給三個兒子分了:大兒子管棉紡廠和印染廠;二兒子管毛紡廠、麻織廠和絲織廠,他認為這方面是有發展前途的;小兒子管慶豐麵粉廠和永豐碾米廠。他自己呢,坐上飛機,到香港去了。過了幾個月,從兒子的來信中看出共產黨解放上海以後對待民族資產階級的政策還溫和,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里有工商界的代表當委員。特別是《共同綱領》,他在香港讀了又讀,心裡安定了。他覺得不應該在香港當白華,應該回來和幾個兒子一道辦廠。
十二月,他回到上海,看看上海的市場很活躍,私營工商業還有發展的餘地,物價並不十分穩定,尤其是糧食,這是政府最大的弱點,糧價經常往上跳。穿衣吃飯人生兩件大事,潘信誠是最有興趣的,也認為在這方面最有把握的。他看準了這個難得的好機會,心裡打算再多掙點錢留給兒孫,便集中頭寸,開始扒進糧食。糧食越漲,他扒得越快也越多,到了舊曆年關,他吃足了三萬擔。他等待新年開紅盤,讓糧價再往上跳一陣,然後在適當時機他才考慮丟擲。
人民政府從徐州、蕪湖運了大批糧食到上海。紅盤開出來了,往回跌,糧商繼續買進;市場上要多少,公家拋多少,而且糧價一直穩穩往下落。糧商餵飽了,糧價還是徐徐往下落。這辰光,糧商吃不消了,只好大瀉。潘信誠手裡的三萬擔不得不忍痛丟擲去。他栽了這一個不大不小的筋斗,進一步認識了共產黨真行,連管理市場也有一套,過去任何政府對上海的兩白一黑,從來是沒有辦法的,人民政府也能解決了。他感到過去那種經營作風吃不開了。這件事,除了他三兒子和幾個經手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他也不對任何人提起。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從此,他再也不敢隨便向市場上伸手,凡是共產黨人民政府說的話,他知道,一定要照辦,工商界只好擁護。有時他並不完全甘心,就不大表示態度。凡是政府的事問到他,他都說好,城府很深,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講的話,工商界朋友都很尊重。他的幾爿廠由幾個兒子分別掌管得也不錯,他就不大到公司裡去,也很少出來走動,老是待在家裡。不過星二聚餐會,他是每次必到,而且很守時。他和這般工商界朋友談得來,有些年輕後輩雖然比較浮誇,往往輕舉妄動,他看不順眼。但來了,和大夥聚聚,聊聊天,可以散散心,聽聽行情。
「阿永,你怎麼‘將’我爸爸的‘軍’呢?」說這話的是潘信誠的大兒子,潘宏福,通達棉紡廠和通達印染廠的經理。他想替爸爸解圍。
「他總是釘著我,」潘信誠半閉著眼睛,幽默地說,「叫我下不了臺,要我好看。」
馮永祥慌忙站起來,拱拱手,賠禮道:
「不敢,不敢。」
潘信誠微微笑了笑。他早就有了準備。因為今天聚餐會輪他主持,他提早一小時來,和馬慕韓他們初步交換過一點意見,心中有了數。他望了馮永祥一眼,不慌不忙地說道:
「阿永真會想點子,出題目給我做文章。」他想起昨天大兒子宏福給他談的檢驗的事,說,「那麼,先談談棉紡等級檢驗問題吧,大家覺得哪能?」
「聽說棉紡業最近很關心這個問題,談談也好,」金懋廉說,「我沒有意見。」
「金融界真是訊息靈通,」馮永祥說,「棉紡業的事體也清楚。」
「那當然,銀行裡哪行哪業的事都清楚,尤其是我們的懋廉兄。」柳惠光說。他曾經向金懋廉軋過頭寸,知道金懋廉對西藥業也瞭解。
「但是比我們永祥兄差得遠。」金懋廉一句話還過去,馮永祥不言語了。
「好。」徐義德插上去說,「最近花司為了促進棉紗的品質,提出檢驗分等的辦法。別的廠我不曉得,就我們滬江紗廠來說,這個辦法行不通。應該憑商標分等級,商標是我們各廠多年努力的結果,不管是飛馬或者是雙魚,在市場上有多年的信用,這就是等級。憑商標分等級最好了。我們要一致反對花司這個檢驗分等的辦法。」
江菊霞點頭稱是,碰一碰潘董事長,說:
「這確實是一個大問題,」她伸出細嫩的胳膊向臺子上的粉紅的菊花一指,來加重她的語氣,「據公會方面接觸到的廠方來說,這兩天大家都為這件事議論紛紛,除了個別沒表示態度以外,幾乎是全體反對花司的辦法,他們要求棉紡公會出來撐他們的腰,正面向花司表示態度:乾脆不同意。」
「不能同意。」潘宏福的通達棉紡廠的機器是新舊參半,產品質量不高,當然怕檢驗。
「對呀。」這是大家的聲音。
朱延年立刻想到發往蘇北的那二百磅的酊劑,如果也像棉紗這樣一檢驗,那不是等級問題,而是真假問題,就很嚴重了。他緊張地說:
「反對檢驗。」
大家不知道他的話裡包括也反對檢驗藥品。在大家一致反對聲中忽然有人這樣說:
「這件事體要仔細考慮,不應該簡單地反對。花司這次提出來是為了促進棉紡品質,這一點我們反對不得,一反對,我們就沒有道理了。檢驗分等也不應該一筆抹殺,等級高的工繳高,等級低的工繳低,這也是一個公平合理的辦法。我們辦廠的應該努力提高產品質量。我同意檢驗分等。」
大家聽了這一番議論,暗暗吃了一驚,視線都集中在這個人的身上。他是一位三十出頭的青年,坐在大餐檯子的尾端,恰巧和潘董事長面對面,他的父親是上海棉紡界的有名人物,出身於破落地主家庭,從小喜愛錢財,青年的時代就在錢莊裡當學徒。他父親生平相信陰陽先生,遇事求神問卜,曾經有一位相面先生看了他父親的面相之後,說:「從氣色上,不宜讀書做官,但將來地位高於道府,可是無印。名利雙收,一路風光。」這雖是幾句無稽之談,他父親私下卻很高興,拼命鑽研《美國十大富豪傳》,找發財致富的門徑。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父親見紗廠賺錢,就和朋友合作,開辦了興盛紗廠。當時美國為了推銷機器,紗廠裝置可以分期付款,他們乘此機會添了一萬紗錠。這樣一帆風順,逐漸發展,加上他父親深深懂得「若要發,工人頭上刮」的剝削妙訣,錙銖必計,千方百計地剝削工人,積蓄了不少錢,把朋友的股票吃過來,興盛紗廠就成了他家唯一的大股東。這個廠發展到上海解放前夕,已經是具有十萬紗錠的現代化的紗廠了。上海解放不滿一月,他父親因病過世,這份產業就落在兒子手裡。這青年擔任了興盛紗廠的總經理,但他對於辦紗廠卻是一個十足的外行。他從復旦大學畢業出來還不到兩年,滿腦子裡盡是些遠大計劃和個人的抱負,束縛在一個十萬紗錠的紗廠裡,他並不滿足。他自己常說:希望在人民政府裡有個一官半職,雖不能名揚天下,也盼望榮宗耀祖,鄉里知名。他最初對辦廠沒有多大興趣,後來經過朋友勸說,告訴他:要想有個一官半職,首先要搞好經濟基礎,辦廠就是自己的政治資本。他這才扭回頭來關心廠裡的生產。他姓馬,叫慕韓,工商界的人叫他小開。
徐義德仔細研究了馬慕韓的意見,見大家不發言,他笑嘻嘻地望著馬慕韓說:
「慕韓老弟,我不同意你的意見。」
「你可以提出你的意見,德公。」馬慕韓嚴肅地望了大家一眼,露出很相信自己見解的神情,說,「大家研究。」
「棉紗等級檢驗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首先是等級如何劃分?其次是如何檢驗?誰來檢驗?檢驗不對怎麼辦?既然等級檢驗,那我們多年努力結果的商標還要不要?老實講,在座沒有一個外人,我們這些私營廠大半裝置不全,管理不善,機構臃腫,出的產品難免高低不一,常常要搭配點次貨,如果選樣選到次貨檢驗,那別的紗就要連帶降級。這個虧我們吃不起,這個本也賠不起。」
潘宏福支援徐義德的意見:
「德公的話有道理。」
「對呀!」幾乎大家都同意徐義德的意見。
潘董事長老成持重,不大隨便發表意見,他當時沒有表示態度。但大家知道潘宏福的意見就可以代表他的。馬慕韓一邊聽徐義德說一邊搖頭:
「這樣的話,我們私營廠就應該要增加裝置,改善管理,精簡人事,減低成本,提高產品質量。」
江菊霞說:
「說得容易,做起來難。真正能做到這樣,恐怕就不是私營廠了,」她學徐義德的口吻叫了一聲:「慕韓老弟。」
馬慕韓立刻還過來一句:
「菊霞大姐,」他這一叫,引得大家鬨堂大笑。他卻很嚴肅地說下去,「解放以後的工商業家應該和解放以前的工商業家有所不同,我們不應該讓我們的廠永遠停留在落後的地位,要進步。要想做一個新時代的工商業家,我們首先要把廠辦好。」
徐義德忍耐不住,他又說了:
「現在不是學習會上談理論,《共同綱領》要到下禮拜才學,那時候唱高調很容易,大家都會。這是實際問題,這是鈔票問題。每個廠都有二三十年曆史,少的也有十年左右的歷史,改善不是很簡單的事,也不是短時間可以辦到的事。共產黨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急了一點。沒有鈔票,賠不起本,進步不起來。」徐義德話裡暗暗指馬慕韓這位小開,不在乎鈔票,當然可以大談進步。
「你說得不對,德公。」馬慕韓堅持自己的意見,反駁了他一句,「進步也不是可以用錢買的,主要看思想。一個人的行動是由他的思想支配的。思想落後,有鈔票也進步不起來。」
「不過進步太快了,工商界朋友們追隨不上,也無法高攀。」
「進步不進步,那是各人自己的事,總不能叫別人不進步,等著奉陪……」
徐義德聽了這幾句話實在忍受不下去,他的臉變色了,慢慢泛紅了。馮永祥一看情勢不妙,恰巧侍者送來了熱呼呼的牛排,一股香氣撲向人們的鼻子,他端起一杯威士忌來打圓場:
「啊喲,一談正經就這麼嚴肅,弄得我昏頭昏腦,實在吃不消。」他無產無業,對大家談的檢驗問題沒有興趣,有意扭轉大家的注意力,說,「來,來來,大家先乾一杯。」
大家舉杯幹了。馮永祥用叉子按著牛排,一刀切開,裡面還有一絲絲的血,吃了一口,很嫩,他說:
「今天的牛排確實不錯,德公,我們兩人再乾一杯。」
徐義德又幹了一杯。
從餐廳外邊走進來一個矮矮小小的瘦子,他的腳步很輕,一直走到大菜桌子旁邊,才首先被馮永祥發現,他高聲叫道:
「仲笙兄今天怎麼遲到了,來,來來,我這兒正好有個空位子,請坐請坐。」
那瘦子向桌上的人一一含笑點頭,然後坐到馮永祥隔壁的空位上。馮永祥馬上給他斟滿了一杯白蘭地,說:
「無故遲到,罰酒三杯。」
「阿永,你饒我一次,我還空著肚子呢,三杯白蘭地下去要醉倒的。」
「你是智多星,自然有辦法。」
「實在不行。」
潘信誠給他解圍:
「仲笙,那麼,你先喝一杯好了。」
那瘦子馬上舉起杯來,向大家晃了晃,微笑地說:
「我奉信老之命,敬各位一杯酒,——先乾為敬。」他仰起頭來一飲而盡,對大家抱歉地彎彎腰,坐下去。
馮永祥不好再說,但總覺得意猶未盡,想出個點子,開他個玩笑。他眼睛一動,知道朱延年不認識他,便站起來說:
「延年兄,我還沒有給你介紹呢,這位是唐仲笙先生,」他指著那個矮矮小小的瘦子說,「別看他人生得矮小,可是人小心不小,一肚子詭計,短小精悍,聰明絕頂,有名的智多星。《共同綱領》他可以倒背如流,又是稅法專家。他是東華菸草公司的大老闆,最近市面上風行一時的仙鶴牌香菸,就是他老兄出產的名牌貨。」
「不敢當,不敢當,」唐仲笙謙虛地說,「我算不了什麼大老闆,尤其是在各位面前,不過在東華有點小股子,都是靠在座各位的提攜。」
「你不是大老闆?我說錯了嗎?」馮永祥問自己,隔了一會改口道,「你是大老闆中的小老闆,對不對?」
唐仲笙覺得符合自己在星二聚餐會的身份,微微點頭,說:
「這倒差不多。」
馮永祥接上去補了一句:
「可是在小老闆中你又是大老闆。」
「那倒不見得。」唐仲笙搖搖頭。
「妙句妙句,」潘信誠讚不絕口,對馮永祥說,「你真會講話,越來越聰明活潑了。阿永,來,我跟你乾一杯。」
「不敢當,」馮永祥給自己杯子斟滿,對潘信誠舉起,說,「我敬信老一杯。」
他們兩人乾了杯。馮永祥坐下去,指著朱延年對唐仲笙說:
「我忘記告訴你了,這位是福佑藥房經理朱延年兄。」
馮永祥一不開口,餐廳裡頓時就靜下來了,只聽見刀叉碰著瓷碟子的聲響。唐仲笙吃了一點菜和湯下去,肚子有了底子,想站起敬朱延年一杯酒,頭一次見面,要聯絡聯絡感情。他看到大家低頭在吃菜,有的手裡拿著刀叉在想心思,料想他來以前一定是爭論一個啥問題還沒有解決,給他進來打斷了。他識相地沒有敬朱延年的酒,歪過頭去,低聲問馮永祥,剛才是不是在談啥問題,馮永祥用叉子指著他說:
「你真不愧是個智多星,啥事體一看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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