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跳得真好,科長。」

「不會跳,」張科長忸怩地說,「是她硬拉我下去的,獻醜了。」

「科長跳得邪氣哉,夏先生。」

「我早就曉得了。」

現在張科長再也不顧忌啥,時不時邀請徐愛卿跳。跳完一個曲子回來,張科長髮現夏世富不見了,他心裡有點焦急。她說:

「等等大概要來的。」

一直等到夜裡十一點,張科長還不見夏世富來,心裡實在忍耐不住了,老是向舞池四面張望:沒有夏世富這個人的影子。他不禁信口說道:

「怎辦呢?還不來!」

她一點也不急,老是講:「等一歇再講。」張科長站了起來,不耐煩地說:

「不行,我得回去了。」

他又向四面看看,仍然沒有夏世富的影蹤。這時正好有個穿白制服的侍者走過,張科長指著夏世富的空座位問他:

「你看見這位客人到啥地方去嗎?」

「是夏先生?」

徐愛卿點點頭。侍者說: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們兩位了。剛才有電話找夏先生,有要緊的事,他回藥房去了。你們的賬他已經付了。他要我告訴科長一聲,對你不起,他有事先走一步。」

張科長感到有點莫名其妙,藥房裡忽然有啥要緊的事?為啥知道他在七重天舞廳呢?他事先給藥房講好了嗎?這一連串問題,他得不到解答。徐愛卿卻毫不以為奇,漠不關心地說:

「不去管他,我們跳吧。」

張科長有點生氣,果斷地說:

「不跳了,我要走哪。」

「也好,」她也站了起來,靠著他身邊,低低地說,「我送你回去……」

「不……」

她沒有再說下去,陪他走出了七重天。她好像事先知道他住在惠中旅館,挽著他的手向那個方向走去。他失去了主宰。上海的路,他不熟,他也沒有辦法甩開她,可是心裡又不願她送自己回去。他無可奈何地一步步向前邁去。她一直把他送進了三〇二號房間……

第二天黃昏時分,夏世富又來了。張科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生怕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的事。不等夏世富開口,他首先說道:

「今天啥地方也不去。」

夏世富等了一歇,笑了笑,說:

「去看周信芳的《秦香蓮》,怎麼樣?反正閒著沒事。」

張科長後悔昨天晚上的荒唐,做了絕對不應該做的事,幸好夏世富不知道,否則宣揚出去就更糟糕了。他今天打定了主意,不怕你夏世富說得天花亂墜,啥地方也不去,避免自己再陷下去。他急於要回蘇北去,很嚴肅地質問夏世富道:

「你們的貨啥辰光可以配好?」

「大概快了!」

「三天以內行不行?"張科長的眼光盯著他。

他見神色不對,馬上應道:

「差不多。」

「那麼,你快去辦吧,貨不配齊,我啥地方也不去。」

夏世富一看苗頭不對,不再說下去,轉身就走了。他出了惠中旅館直奔七重天,找到徐愛卿,安排好了,才回到福佑藥房去。

一小時以後,徐愛卿出現在三〇二號房間裡,約張科長到七重天去。張科長堅決不去,但經不住她好說歹說,拖拖拉拉地走了。

張科長一天又一天地這樣生活下去,夏世富來晚了一點,他反而懷念起他來了。有時夏世富不來,就叫徐愛卿陪他出去白相,然後一同回到惠中旅館。張科長不大催貨了,甚至希望貨慢一點配齊也好,他這才有理由在上海等貨。他逐漸把蘇北行署衛生處交給他的任務淡忘了。

正在張科長沉浸在歡樂中,忽然接到蘇北行署衛生處拍來的電報,要他把貨辦好,立刻回去。張科長從夢一般的境地裡清醒過來。他不再催問夏世富了,因為夏世富老是一副笑臉,你罵他兩句也是笑嘻嘻的;你發脾氣也沒用;如同皮球一樣:把它打到地上旋即又跳了起來。他算是對他沒有辦法,就直接打電話到福佑藥房來,正好是童進接的電話。他發的脾氣,童進認為應該的,這是福佑藥房不對,他就在朱延年面前提出自己的意見。

朱延年看童進一本正經在說,語氣之間帶有責備的味道,他不好再發脾氣,怕在同仁面前露了餡,漏出去,那不好的。他說:

「明天就配,你通知棧務部的配貨組……」

童進進一步說:

「棧房裡缺貨,很多酊劑沒有,複方龍膽酊,複方大黃酊,陳皮酊,淨大黃酊……這些都沒有,別的貴重的藥品也沒有,哪能配法?」

「有。」朱延年信口答道,他望著窗外先施公司的矗立在高空的霓虹燈廣告在想心思。

「真的沒有,我問過棧務部了。」

「我說有就有,你不曉得……」

童進聽得迷惑了:棧務部說沒有,朱經理說有,難道是棧務部騙他,或者是朱經理有啥妙法?朱經理毫不猶豫,很有把握地說:

「明天給張科長配第三批藥。」

「那很好。」童進不再提意見。

朱經理給夏世富咕噥了幾句,過了點把鍾,他們兩個人一道出去,到西藏路去了。福佑藥房的前身——福佑行——現在成為福佑藥房的工廠了。這個工廠真正做到「工廠重地謝絕參觀」,除了朱經理和少數有關的人員以外,不要說外邊的人,就是福佑藥房的人也不好隨便來的。這個工廠非常之簡單,既沒有高大的煙囪,也沒有成套的機器,連裝藥用的瓶子也不完全,只是幾個鉛皮桶,一些大小不同的瓶子和少數各種不同的藥粉。站在那間客堂裡,就可以看到這個工廠的全貌了。

朱經理走進客堂,要夏世富準備好鉛皮桶和水,他自己揀了幾包藥粉,拿了一瓶酒精,開始制複方龍膽酊了。

按照藥典規定:複方龍膽酊一千西西,它的含量應該是一百格蘭姆龍膽粉,四十格蘭姆橙皮,十格蘭姆的豆蔻,一百格蘭姆甘油和百分之四十五的醇。朱經理放了龍膽粉和醇,夏世富在旁邊說:

「成分不夠吧?」

「我要你準備的黃連呢?」

夏世富把剛才從中藥鋪裡買來的黃連遞給朱經理:

「在這裡。」

「放下去就差不多像了。」

這些酊劑按照規定應該浸五六天才行,朱經理他們把藥配好,只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來過濾了。沒有過濾紙,夏世富拿過一塊絨布,上面加了一張草紙,既不乾淨,也未消毒,馬馬虎虎就過濾出酊劑來了。夏世富過去試了一下分量,不夠,他急得滿頭是汗,走到朱經理面前:

「還差十五磅,哪能辦法呢?」

朱經理昂起頭來一想,說:

「給我加自來水。」

夏世富照辦,二百磅假酊劑製造出來,裝在瓶子裡,送到棧務部,裝了箱,和別的藥一同準備發到蘇北去。

張科長把第三批發票看了一下,和他要買的貨單一對,還有一些藥沒配齊,數量不多,價錢不少,毛估一下得八千萬,幾乎佔整個辦貨四億款子的四分之一。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朱經理,你也太不像話了,要我等了半個多月,到今天還沒有配齊?」

朱經理很沉著,他一點不慌張,說:

「是啊,真對不起你,我今天又打電報到廣州去了。那邊說有一大批貨已經裝出來,這幾天就要到。我們做生意要規規矩矩的,寧可慢一點,但一定要配好貨。藥品這些東西是救命的,千萬不能馬虎。這次廣州那邊手腳慢了一點,請張科長包涵包涵。下次你要辦啥貨,早點把貨單子寄來,我們先給你辦好,你一到上海,馬上就給你裝走,這多好。」

張科長沒有心思想到下一次,他問:

「這次怎辦呢?」

「你索性再等兩天就差不多了,一切開銷算我的。」

張科長想起蘇北的電報,組織上要他回去,一定是家裡有啥重要的事體,他不好再耽擱,便說:

「我回去還有事呢,開銷倒不要緊。」

朱延年知道這是好機會,即刻說道:

「那我派人送過去?」

「究竟哪一天可以配齊呢?」

「快哪,快哪,我看頂多三五天。」朱經理說得很有把握,其實他根本沒有打電報去廣州,廣州也沒有貨裝出。

張科長卻信以為真:

「五天一定可以裝出?」

「沒有問題。」

「我今天趕回去,」張科長還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五天以後等你的貨到。」

朱經理叫了一輛祥生小汽車送他到北火車站。張科長身上穿的那身灰色嗶嘰的人民裝,腳上那雙德國紋皮的皮鞋擦得雪亮,現在頭髮也是烏而發光。他們走進車廂,夏世富已經給張科長把位子佔好,東西也放妥了。在張科長座位的行李架上有一輛小孩子玩的三個輪子的腳踏車,他的座位下面是兩大筐香蕉和蘋果;這些都是朱經理要夏世富買的,張科長並不知道。

他們坐了一歇,車站上的鈴響了,服務員在催送客的人下去。夏世富給張科長握了手後,指著腳踏車和水果,說:

「張科長,這是我們經理送給你的一點小意思。」

張科長愕然了:

「我不要,請你帶回去。」張科長站到座位上去取。

朱經理說了一句:「小意思。」

他們兩人飛快地下了車,走到張科長座位的視窗外邊來。

張科長拿下腳踏車來想從視窗退還給朱經理,叫夏世富上前一把攔住。

車站上的鈴聲停了。穿著黑色制服的站長,朝著火車頭的方向,揚了揚綠旗,火車啌隆啌隆地慢慢向前移動了。

張科長的頭從窗戶那裡伸出一半來,對著朱延年和夏世富,自言自語地說: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沒啥,沒啥。」朱延年毫不在意地搖搖手,一邊又追上蠕動著的火車說,「張科長,下次早點來,來以前先給我個信,我好來接你。」

「好的,好的。」張科長把胳臂伸出窗外,向朱延年和夏世富揮了揮,說,「謝謝你們。」他心裡想這一次到上海真不錯,不然真是白活了一輩子。下次有機會當然要來,而且不像這一次小手小腳,要痛痛快快地白相白相。

火車慢慢遠去了。

夏世富望著消逝在遠方的那隻灰色嗶嘰人民裝的袖子,對朱延年說:

「張科長和他剛來的辰光不一樣了,經理。」

「那當然,」朱經理在月臺上興奮地走著,說,「不管是共產黨也好,青年團也好,也不管是老幹部也好,新幹部也好,只要他跨進我們的福佑藥房,我就有辦法改造他的思想。啥前進,啥為人民服務,都是說得好聽,全是騙人的假話。世界上只有一件事體是真的:鈔票。有了鈔票,要前進就前進,要為人民服務就為人民服務。沒有鈔票做啥也不靈。古人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現在只要有鈔票,保險你路路通,多大的老幹部也過不了這一關。這就是馬克思講的物質基礎。」

夏世富似懂非懂,說:

「那是的。」

「所以,我開頭叫你不要急,對付老區來的老幹部急不來,要用另外的改造思想的辦法。你看,他今天穿上那套灰嗶嘰人民裝很自然了,也不提啥了。在惠中旅館和徐愛卿一同走出走進也沒啥了。」

「徐愛卿這筆費用可不小啊,經理。」

「不算啥,徐愛卿,這次給我們不少幫助,以後要多多照顧她。」朱延年毫不在乎地說,「對待不同的幹部要用不同的手段。世富,懂得?」

夏世富搖搖頭。

「不懂不要緊,你很聰明,只要努力學習,你慢慢會進步的。」

他們走出了四號月臺。朱經理見後面到了一班車,旅客熙熙攘攘地走來,他說話的聲音就放低了些。

夏世富的眼睛裡閃耀著欽佩的光芒,他沒注意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旅客,只顧巴結地說:

「經理的本事真不小,又會做生意,又會政治。這次對付張科長,我跟經理學到不少本領。」

「那當然,做一個新民主主義時代的商人可不容易,單靠經營吃不開哪,還得搞政治,這樣才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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