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童進走進經理室,小聲地對朱延年說:

「經理,張科長又催了,他叫我們快點把藥配齊,他等著回去。」

「曉得了。」朱經理有點不耐煩。

「他還說,再不配齊,他就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這嚇不住誰。」

「這不好吧,」童進嚴肅地勸說,「收了人家貨款,哪能好不配貨呢?」

朱延年給問得無話可說,他轉過口氣來說:

「當然要配貨,不要一個勁屁股後頭追……」

「也難怪張科長,他等了半個多月了。」童進一想起這事,就很慚愧。

那天晚上,朱延年和夏世富一道請張科長吃飯,朱延年首先提出來問要款子派啥用場。張科長事先沒想好題目,一時沒答上來,只說是放在手邊方便些。朱延年勸他還是存在銀行裡穩妥,要多少福佑派人隨時送過來。張科長不好再說,暫時存在那裡再說。

過了兩天,各家藥房的估價單送來了,價錢倒是福佑便宜,他並不馬上決定,去找醫藥公司核價。醫藥公司那邊管理這方面工作的舊人員,朱延年請過他們的客。醫藥公司的同志說:憑估價單看,是福佑貨價便宜,買福佑的划算;只是福佑復業不久,品種可能不全,希望張科長抓緊一點催他們配貨。張科長自己哩,想到受了他們非常熱情的招待,穿了他們的衣服和皮鞋,現款也存在他們那裡,不買福佑的藥品既說不出理由,也有點不好意思。至於催配貨,那是每家一樣的,他決定買福佑藥房的。

福佑藥房辦貨的手續並不慢,決定之後的第二天下午就裝了一批出去。本來張科長是希望一次配齊,夏世富說分批快,反正都得配齊。張科長同意他的做法,眼見第一批貨上了火車,張科長稍為放心一點了。他不知道頭一批貨是福佑現成的便宜貨,不值錢,自然裝得快。第二批貨就拖了一個禮拜,最後裝出去時,那裡面還暗暗搭配了一些冷背貨,張科長卻給矇在鼓裡。第三批,應該是最後一批了。催了一個禮拜,遲遲沒有裝,每次催夏世富,夏世富總是說「就裝就裝」,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張科長愁得難於打發這日子,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在張科長焦急的等待中,夏世富笑嘻嘻地走進了他的房間。他不再和夏世富寒暄,劈口便問:

「你們以後究竟還想不想和我做生意?」

「你這是說啥閒話,張科長,一回生,二回熟,當然想做,當然想做!」

「為啥還不配齊貨?」

「就要配齊,就要配齊。」

「老是說就要配齊就要配齊,等了半個多月了,還是沒配齊!」

「張科長,這次真的就要配齊了。」

「還有幾天?」

這一句問住了夏世富,天曉得還有幾天。他看張科長那股急勁兒,不說個具體的日期,一定會跳起來的。他具體的日期又說不出,便含含糊糊地說:

「這個禮拜大概一定可以了。」

「你說的,這次可要算話,這個禮拜一定要配齊。」張科長給拖得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他,可是還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沒有貨,那可別怪我了。」

「我一定催朱經理,」夏世富見他態度緩和了,馬上就把責任推到朱經理身上,到辰光沒貨他好有話講。他說,「你放心好了,張科長。」

張科長嘆息了一聲:

「整天呆在旅館裡等貨,真悶得慌。」

「我陪張科長出去散散心,……」夏世富說到這裡便停下來,觀察張科長的表情。

張科長毫不考慮地堅決地說:

「我不要散心。」

「反正閒著沒事,到大世界去逛逛吧……」夏世富不再說下去,在聽他的口氣。

「不,」張科長說了一個「不」字,立刻想起了大世界。他在揚州家鄉就早聽說過上海。上海有個大世界,裡面啥都有,可以說要啥有啥。這次到上海辦貨以前,也曾有個念頭,到大世界這些地方去白相,一方面因為自己頭一回到上海,人生路不熟;另一方面由於福佑的貨始終沒配齊,任務沒完成,把到大世界白相這些念頭忘在一邊了。經夏世富一提,又勾起了消逝得了無影蹤的念頭,接著他思念地說,「大世界?」

「唔,大世界,」夏世富看他有些心動,便乘機緊接上去說,「這地方可好白相哩,到了上海的人沒有不到大世界去的。有人說,不到大世界,等於沒到上海。」

「啊!」

張科長聽夏世富一說,驚訝一聲,態度沒有剛才那樣堅決了。

「去白相白相,反正閒著。」

夏世富不由分說,拉著張科長就走。張科長心裡想去一趟也好。轉一轉馬上就回來。

夏世富買了門票,首先把張科長帶到進門右邊的那一排鏡子面前,指著鏡子,嘻著嘴,對張科長說:

「你看!」

張科長站在鏡子面前,大吃了一驚,那裡面出現了一個奇矮的胖子:胳臂短而粗肥,腿也短而粗肥,看上去膝蓋就要接近腳面,身子,不消說,也是短而粗肥,頭彷彿突然給壓扁了似的,眉毛、眼睛和嘴變得既細且長。整個人比無錫惠泉山的泥制胖娃娃還要矮還要胖。這種人他從來沒見過。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他幾乎不相信鏡子裡的人就是自己;看看自己,又看看鏡子裡那人的容貌,又確實是自己。接著,他好奇地又走到另一面鏡子前面,上身非常之長,幾乎佔去整個人的長度六分之五,兩條腿出奇地短,成了一個很可怕的怪人。他退後幾步仔細一看,鏡子裡那個怪人突然發生了變化,變成兩個人,下面一個人十分矮小,頭上頂著一個倒立的人,細而長,長得只見半個身子多一點,腳都看不見了。這一長一矮的人都是自己。張科長在各種鏡子面前,變成各式各樣的畸形的人物,到最初一面鏡子面前,才又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

張科長十分好奇地又重新在每一面鏡子面前望了望,然後才不舍地離開。

「這是哈哈鏡。」夏世富對他說,「因為在鏡子裡看到各種怪樣子,沒有一個人不哈哈大笑的,就叫做哈哈鏡。」

「唔,」他把畸形的身體所引起的喜悅隱藏在心底深處,隨便地「唔」了一聲,跟夏世富走去。他心裡對大世界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夏世富把他從一個遊樂場帶到另一個遊樂場,有時坐下來看一陣,有時站在那裡停一會。這裡有京劇,有越劇,有滬劇,有甬劇,還有淮揚劇;這兒有魔術,有雜技,有電影,還有木偶戲;另外還有吃的喝的地方。他站在三層樓上,只見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像流水般的湧來擠去。耳邊聽不盡的音響:京劇鏗鏘的鑼鼓,越劇哀怨的曲調,雜技的動人心魄的洋鼓洋號……吸引每一個遊客的注意。

他心裡想:確確實實是個大世界,啥玩意兒都應有盡有。這個地方不來一趟,真的是等於沒有到上海。他回到惠中旅館三〇二號房間還在想每一個遊樂場的情景;夜裡躺到床上,在他眼前不斷出現的也還是遊樂場的情景和照在哈哈鏡裡的畸形的身體。

第二天,他起來很晚,吃過午飯,困了一覺,又是晚上了。夏世富那張阿諛的笑臉又在他面前出現了,低低地問:

「大世界不錯?」

「這地方倒蠻有意思。」他心裡想:上海真是一個迷人的地方。

「今天我們上另外一個地方去……」

張科長聽到「上另外一個地方去」,心頭一愣,啥地方?也許是自己曾經想去過的一個不敢告人的神秘的地方,他信口回絕:

「絕對不去!」他感到任務未完成,兩個肩膀上的責任很重,不能隨便亂跑了。

「還沒有給你說到啥地方去,為啥就說絕對不去呢?」

夏世富看他那股緊張勁,不禁笑了。張科長像是突然給人發現隱私,臉緋紅了。等了等,改口說:

「啥地方也不去。你們快給我把貨配好,我該回去了。」

「到了上海總得多看看,也不是到下流的地方去……」夏世富有意避免談到配貨上去。

「唔……」張科長沒有說下去,但不再堅決拒絕了。

「到永安公司的七重天。這可是個好地方,站在上面,什麼地方都看得到……」

張科長覺得待在旅館裡閒得發慌,利用這個機會到上海各個地方白相白相也不錯,便答應道:

「去就去吧。」

他們兩人坐電梯上了七重天。夏世富先領他站在七重天的視窗,讓他欣賞夜上海美妙的景色。天空夜霧沉沉,給南京路上那一溜大商店的霓虹燈一照,那紅紅的火光就像是整個一條南京路在燃燒著。遠方,高聳著一幢一幢高大的建築,每一個窗戶裡發射出雪亮的燈光,在夜霧茫茫中,彷彿是天空中閃爍著的耀眼的星星。張科長感到自己到了天空似的,有點飄飄欲仙。

看了一會,夏世富陪他走進了七重天的舞廳。兩個人在右邊靠牆的一張臺子上坐下。音樂臺上正奏著圓舞曲,一對對舞伴像旋風似的朝著左邊轉去。燈光很暗,隨著音樂旋律的快慢,燈光一會是紅色的,一會是藍色的,一會又是紫色的。在各色的燈光下,張科長留神地望著每一個舞女,有的穿著喬其絲絨的花旗袍,有的穿著紫絲絨的旗袍,有的穿著黑緞子的旗袍,腳上是銀色的高跟鞋,跳起舞來,閃閃發著亮光。他拘謹而又貪婪地看了一陣,又想看,又怕人發現自己在看,不安地坐了一陣子,想走開又不想走開,半吞半吐地對夏世富說:

「我們走……走吧?」

夏世富從他的眼光中發現他對舞場發生極大的興趣,便坐在那兒穩穩不動,說:

「白相一歇再走。」

張科長不再言聲,右手託著腮巴,凝神地望著舞池。夏世富給一個穿著鑲了綠邊的白色制服的侍者咬了一下耳朵,手向角落上的一個女子指點了一下。半晌,一個穿著大紅牡丹的喬其絲絨旗袍的青年舞女走了過來,坐在張科長旁邊。

一個曲子終了,舞池裡的電燈亮了。張科長回頭一看,忽然發現了這個青年舞女,連忙放下右手,靠左邊坐過去一點,好給她保持稍遠的距離。

「這位是張科長……」

那青年舞女點點頭,親熱地稱呼道:

「張科長……我叫徐愛卿……」

張科長不自然地點點頭,立刻把頭向左邊望過去。舞池裡的燈光變成紫色的,張科長暗暗回過頭來,朝那個舞女覷了一眼,正和那舞女的眼光碰個正著,他馬上又把頭轉向左邊。

夏世富對徐愛卿說:

「請張科長跳個吧……」

徐愛卿看張科長神色不自然,她沒有馬上站起來請他跳,很老練地說:

「張科長阿肯賞光……」

「不……」

張科長不知道自己要講啥,說了個「不」字,沒有再講下去。

夏世富料想他不會輕易跳的,沒有勉強他,卻說:

「張科長是老革命,老幹部,是國家的功臣,打游擊打了很多年,現在全國解放了,革命成功了,也該享樂享樂……」

「是呀!」徐愛卿說。

張科長在回味夏世富的話:真的,在蘇北辛苦了這麼多年,有機會到上海來,現在等貨,閒著沒事,又是夏世富請客,不白相也太對不起自己了。他早聽說上海舞廳富麗堂皇,到了七重天一看,果然不錯,坐在身旁的徐愛卿更是生平沒有見過的漂亮的少女,跳一次舞為啥不可以呢?可是他耳朵裡彷彿聽到另一種聲音:你是出來辦貨的呀,為啥要到這些地方來?他猶豫不決,但並不拒絕徐愛卿,只是說:

「我不會跳,看看吧……」

夏世富說:

「請徐愛卿小姐教你。」

徐愛卿頓時接上說:

「張科長一定跳得蠻好,不用我教。嫌我跳得不好……」

「不是這個意思,」張科長滿口否認,「不是這個意思。」

夏世富湊趣地說:

「那就跳一個吧。」

「等等……」張科長鬆了口。

夏世富說了一聲「好的」,便拉徐愛卿到舞池裡去跳了。他們兩個人一邊跳著,一邊談著。張科長不知道他們談的啥,但看見徐愛卿的眼光老是盯著他望。他漫不經心地也對著她望。

夏世富和徐愛卿跳完了一個曲子,回到座位上來。夏世富說要小便去,站起來走了,把徐愛卿和張科長兩人撇在那兒。她見張科長的眼光專心注視著舞池,不和她搭訕一句話,等了一會兒,她說:

「肯給我面子?科長。」

「什麼面子?」

張科長回過頭來問徐愛卿。她笑著說:

「我想請你跳支舞?」

「我,……我不會……」

「我曉得你會,就是看我不起!」

她向他微微一笑。

「不是,不是……」張科長一個勁否認。

「那就跳吧,」她拉著他的手,要到舞池裡去。

他望見舞池裡擠滿了人,在暗幽幽的藍色的燈光下,一對對舞伴跳著輕盈的慢狐步舞。舞池附近的臺子全空空的,只有他和徐愛卿坐在那裡沒跳。他是會跳舞的,並且也是很喜歡跳舞的,一進了七重天,他的腳就有點癢了,但覺得在舞池裡和舞女跳舞不好。如果這兒是機關內部,他早跳得渾身大汗了。徐愛卿再三邀請,他覺得老是拒絕也不好,何況舞池裡沒有一個熟人,連夏世富也不在哩。他慢吞吞地說:

「那你教我……」

「好的。」

「只跳一個!」

「隨便你……」

徐愛卿拉著他的手一同下了舞池,隨著音樂旋律,在人叢中跳開去了。接著她又請他跳,他想:既然跳了一個就跳吧。等他們跳完了兩個曲子,手挽手地回到座位上,恰巧夏世富比他們早一步回到座位上,他蹺起大拇指對張科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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