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情勢顯然緩和下來。

嚴律師接著說下去:

「債權人方面要求三個月,朱先生這邊提出來半年,差三個月的時間。剛才柳先生說稍為延遲一些可以商量,這樣也不過差個把兩個月的時間。這並不是清償與否的問題,是清償的遲早問題。一般債權人方面,我曉得關心的是清償問題,只要清償有保證,並不在乎早兩天遲兩天。」

柳惠光聽到這裡,覺得嚴律師真不愧是個刀筆吏,說話一針見血。他微微點一點頭,表示同意他的意見。朱延年穩穩坐在那裡不做聲。他料定嚴大律師一定是幫他說話的。果然,嚴律師說:

「朱先生這方面是講信用的,他怕到期不能償還,反而對柳先生過意不去。他現在還沒有復業,復業以後的生意如何還難說,朱先生把穩一點計劃倒是好的……」

柳惠光聽他在幫朱延年說話,心裡有點不耐煩,便插上來問:

「你看呢?嚴先生。」

「我提個議:雙方考慮考慮怎樣?」

柳惠光和朱延年都說「好的」。嚴律師說:

「第四條這樣修改:償還債務由福佑藥房復業之日起,視業務情況與可能,第一個月償付二成,兩個月內償付三成,三個月內償清全部債務;如不可能,得延期償清。」

朱延年心裡滿是高興,真虧嚴律師想出這個妙計,表面上規定很明確,實際上可以無限地延期。他自然同意;當時卻未表示,在看柳惠光的態度。柳惠光了解再逼也不過如此,別人既然給他臺階,他只好走下來:

「我倒沒啥意見,就怕債權人方面……」

嚴律師知道柳惠光已經答應了,就進一步敲定:

「柳先生,你是債權人的全權代表,當然有權力決定,他們要聽你的意見的……」

柳惠光不再堅持下去,他想摸摸朱延年的底:

「延年兄,你看呢?」

朱延年擺出一副委曲求全的神情,無可奈何地說:

「嚴兄這樣照顧雙方的情況,我怎麼好再有意見。」

嚴律師接上去說:

「多謝兩位給兄弟的面子,那就叫人快點抄出來,好籤字了。」

柳惠光把修改了的和解筆據交給利華西藥房的賬房裡的人去抄寫,他從抽屜裡把債務人移轉管理財產證書拿出來,那上面是這樣寫的:

立移轉財產據人朱延年,茲遵福佑藥房債權人議決,將下列各項移轉予債權代表管理。至清償及歸還辦法,詳和解筆據。

計開(貨物移轉部分,另開清單備查):

房屋租賃權部分:

漢口路吉祥裡二十八號內六〇三、六〇四、六〇五、六〇六、六〇七室五間。

西藏南路五十八弄三十四號前客堂、灶披間、西廂房。

電話使用權:

二八九三一二四五〇七九〇一七二九五七六三

對講電話一隻:

漢口路至西藏路

汽車部分:

順風牌轎車一輛〇三——一三五〇

吉普車一輛〇四——二六五一

立移轉管理據人

公曆一九四九年月日

柳惠光把這張證書放在朱延年面前,說:

「債權人方面同意這樣寫法,你先在這上面簽字吧。」

朱延年仔細看了一下,根據他原來寫的沒有啥修改,他就拿起筆來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以後,他惘惘然若有所失,這些財產原來是朱延年的啊,簽了字以後,它已經換了主人。他默默低下頭去,想起福佑藥房復業後可能的興盛情況,又使他興奮起來。他安慰自己:這些財產頂多半年以後,一定又在朱延年的名下了。

利華西藥房的賬房裡派了三個人在抄寫和解筆據,沒有多少辰光,便裝訂得整整齊齊的送到柳惠光的面前了。他們三個人仔細校對了一遍,沒有筆誤,柳惠光和朱延年簽了字,嚴律師在證明人項下也簽了字。

朱延年興高采烈地站了起來,說:

「走,上山東路老正興吃晚飯去。」

柳惠光客氣地推卻道:

「不必了。」

朱延年拉他下樓:

「別客氣了,老朋友,今天我的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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