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延年從老正興出來已經喝得有點半醉,迎面由外灘吹來的涼風,使得他很舒適,他抹去額角上的汗,精神抖擻,跳上一輛三輪,向漢口路福佑藥房駛去。福佑藥房在一座大樓裡面,出入走弄堂裡的小門。每層樓的寫字間的人都走了。樓梯那兒的電燈不大亮。到了六樓,連電燈也沒有,黑洞洞的,像是沒人住的空房子。他伸出兩隻手,在暗中順牆摸去。
他推開六〇七室的門,才算看到了微弱的燈光。原來的出納童進正閒著沒事,在小檯燈下面低頭看《解放日報》,見朱經理進來,就站了起來,叫了一聲:
「朱經理。」
接著,他把室內的電燈扭開,又說:
「朱太太早一歇來找你……」
「找我做啥?」
「說你出來一天沒有回去,家裡有事體等你……」
「等我?」朱延年心裡早已知道,最近劉蕙蕙見了他沒有別的話講,就是伸手要錢,真叫人倒胃口。他漫不經心地說,「曉得了,我等歇就回去。」
朱經理一屁股坐在辦公桌的轉椅上,開啟側面的窗戶,讓童進坐在他左邊一隻破了的沙發上,他向童進望了望,然後說:
「就是你一個人在店裡,夏世富呢?」
「他出去了,一歇就回來。」
朱延年本來想找他們兩個人一道談,既然夏世富不在,他就先對童進談:
「童進,福佑要復業了。」
童進近來聽到一些關於復業的傳說,他和其他店員一樣: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大家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就是朱延年在西藥業信用一敗塗地,誰能和他往來,誰又能信任他?大家聽到這些傳說,興趣並不高。童進聽剛才朱經理的口氣很有把握,他便提起精神來聽:
「你給我準備一下復業登記的手續,童進,房間、電話、沙發、桌子、藥品……都是福佑的資產……」
童進懷疑地問:
「除了移轉給債權人的以外,留下來的這些電話、藥品,不值啥銅鈿,算是資產嗎?」
「為啥不值錢?」朱延年理直氣壯地說,「這些物事買起來都很貴,你按照新的價格算好了,這樣錢就多了。」
童進還是不放心:
「工商局要是查問起來,怕不好辦吧?」
「呃,你這個人太老實了,工商局那麼忙,哪有這些閒工夫查問。你給我寫進去,要多一點,資產少了不會批准復業的。這件事體關係大家的利害。童進,你寫好了,有事我負責。」
童進沒有吭氣。
朱延年說:
「湊一湊,有這麼五千萬的資產,去登記復業就差不多了。你明天到工商局去領登記表,寫好了,給我蓋上圖章送去,越快越好。」
「好的。」
朱延年坐過去一點,對童進說:
「童進,你在福佑快三年了,也算是老同仁了。這次福佑週轉不靈宣告破產,你沒有走。最初我沒有出面清理,可是對你們很關心的。你也不錯,守著這爿店,我們算是患難之交了。」
兩年前,童進由他父親的朋友介紹到福佑藥房來。他父親是浙江茶廠的工人,童進自己學的會計。最初是當練習生,後來升了出納。童進年青,不瞭解上海商界的情況,更不瞭解這位朱延年經理的底細。他是一個本本分分的店員。朱延年看他少年能幹,做活肯賣力,辦事也很精明,有些機密的事就喜歡找他做,覺得比找別人牢靠。逢到要用他的辰光,總給他一點甜頭嘗。這次朱經理給童進的甜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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