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福佑藥房的債權人雖然同意朱延年和解復業,但具體條件並沒有談攏,寫字間、客戶關係、職工問題和開業登記這些重大事體都還沒有一個頭緒。不過銀行能開透支戶頭,姐姐又答應了一筆現款,這些都增加了他的勇氣,更加強了復業的信心。

他從徐總經理的公館出來,心裡充滿了喜悅,興奮地找到了嚴律師,請他和債權人的代表柳惠光商談。

柳惠光是利華西藥房的經理,他曾和福佑藥房的主要債權人草擬了一個和解筆據,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見,推柳惠光做他們的總代表和朱延年談判。

嚴律師和柳惠光往返商量了好幾次。他們談的大體差不多了,朱延年和嚴律師一同到利華西藥房商量。柳惠光把他們引到樓上的經理室裡坐了下來,閒談了兩句,朱延年請柳惠光把他們擬的和解筆據草稿拿出來議一議。柳惠光開啟抽屜,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個大紅封皮的和解筆據來。朱延年開啟一看,裡面用墨筆端端正正的這樣寫著:

立和解筆據人(以下簡稱)緣債務人前因受經濟波動影響,一時週轉不靈,不得已曾宣告清理。茲承各債權人熱忱擁護,未忍有成績之福佑藥房消滅於一旦,幾經磋商,一致主張福佑復業。經雙方同意,簽訂和解筆據,詳開復業條件於後:

一、債務人所負債務若干由債務人出具證明書交與債權人代表。

二、債權人公推代表三人經常執行債權事務,並以柳惠光為全權代表,負責清查債務人財產,使其財產先行移轉於債權人,俟全部債務清償後,仍予歸還之。

三、對福佑藥房外埠分行及財產由代表辦移轉手續,俟全部債務清償後,歸還之。

四、償還債務由福佑復業之日起,第一個月內償還二成,兩個月內償還三成,三個月內償清全部債務。

五、債務人之經常開支,復業後,經債權代表之同意,於營業項下支付,其餘數悉以償還債務。

六、雙方如有未盡事宜,得隨時協議修正之。

七、本筆據一式三份,雙方各執一份,證明人存一份為證。(附債務人移轉管理財產證書一份)

公曆一九四九年月日

立和解筆據債務人

債權人代表

證明人

朱延年看完以後,把和解筆據遞給嚴大律師。復業條件的原則曾經幾次商量,現在不過是由債權人寫下來,朱延年給嚴律師看,希望他在文字上再推敲一下。

朱延年湊過去對柳惠光說:

「惠光兄,關於第四點,我有點意見。」

「是不是嫌時間規定得太短促一點?」

「對啦,既然諸位債權人看得起我朱延年,同意我復業,也不能逼人太甚。你想想,惠光兄,復了業,也得讓我喘口氣,怎麼三個月要我償還清?倒並不是沒有頭寸,上海市場上調個一兩億頭寸並不難,」朱延年看柳惠光聽了他的話,眼睛發亮,他馬上接著說,「但是,剛復業,不能把我的流動資金抽枯。」

柳惠光聽朱延年語氣之間有點憤激,他的話也就不大客氣:

「債權人方面經過幾次交換意見,我竭力幫老兄的忙,最後才算取得一致,做了這樣的規定。你說是逼人太甚,債權人方面卻以為讓步太多了,你要好好考慮考慮。」

朱延年冷靜地想了想:這時候不能太讓步,反正自己已是躺下來的人,債權人方面知道不復業不能清償他們的債務,不如退一步,看看柳惠光的態度再說。爭取拖延一些時日清償,對福佑是有利的。他說:

「謝謝你的照顧,很感激。這件事體我考慮了很久,條件實在太苛了一點,叫我不能接受。上次和債權人方面會談的辰光,我也說了:我朱延年是最講信用的人,說到就要做到。我希望儘早償清債務,絕不想拖欠各位的一絲一毫一釐。可是復業三個月就要還清,我看是不可能,所以我不能答應。如果債權人方面一定堅持,那我只好暫時不復業了。」

朱延年邊講邊看柳惠光的臉色。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嘟著嘴,氣呼呼的,心裡很不滿意。大家都沒有言語,嚴律師也不好插嘴,僵了一陣。柳惠光畢竟忍受不住這樣的回擊,他有點光火了:

「這是啥閒話,朱延年,談了好幾次,好容易談攏了,和解筆據寫出來了,你卻不復業了。這不是叫人為難,要債權人代表柳惠光的好看!」

朱延年看這一著成功了,便冷冷地慢慢回答他一句:

「這也是債權人把我逼出來的。」

柳惠光究竟沉不住氣,他也不是朱延年的對手,他想起債權人曾授權給他:在時間方面可以再讓點步,只要償清債務就可以了。大家知道朱延年的信用掃地,糠裡榨不出油來,現在不過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因為柳惠光是債權人方面的大戶,福佑欠他的貨款最多,他想早一點償清。一聽朱延年的口風,不能再拉緊弦,他就鬆了口:

「你看要多少時間償清呢?稍為延遲一些也未始不可以商量。」

朱延年看到自己這一著走對了,他當時並沒有答覆。他仰起頭來想,彷彿真的在計劃如何清償債務,其實他在想和解筆據上還有哪一條可以順便再修改一下。想了一陣,覺得那六條沒有啥好修改了,他才裝出很有把握的神情說:

「至少得半年。」

「那太久了,」柳惠光漸漸想通:朱延年不復業,他自己也沒有出路,剛才那句話顯然是威脅他的。他的態度稍為硬了一點,「債權人方面是不會答應的。」

朱延年沉住氣。毫不動搖:

「那我也沒有辦法。」

柳惠光忍受不住朱延年這股子傲慢勁,他逼緊一步:

「這樣談不攏了,我這個債權人代表也當不下去,只好找大家一道來談了。」

朱延年話很硬,態度卻軟下來:

「也好。」

他心裡想:這事不好弄僵,債權人當中柳惠光算是比較講交情的,他一個人堅持主張讓朱延年復業的。如果這邊談不通,要所有債權人一道來談,事體就不好辦。

沉默了一會兒,樓下傳上來馬路上的汽車聲和嘈雜的人聲。局面有點僵,朱延年知道這樣僵下去於自己不利。他的躊躇的眼光望著嚴大律師,盼望他來解這個圍。嚴律師現在雖然沒有執行律師的任務,但憑他二三十年在原告與被告之間生活的經驗,曉得雙方不過是拉緊弦,做出一種緊張的姿勢,內心裡都是想靠攏的。他默察這種形勢,知道是該自己出力氣亮一手了,便從容不迫地說:

「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不必在時間上多計較,我曉得雙方都有困難,可是雙方都有誠意,都有交情,還是靠攏的談。柳先生的人情要做到底,幫朋友的忙也要幫到底,是?」他笑嘻嘻地望著柳惠光。

柳惠光微笑地點點頭:

「只要我能做到的,沒有不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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