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如果她馬上答應參加越劇組,他明天到廠裡就建議成立,和她接近的機會多了,希望也就大了。
她冷冷地說:
「我不參加。」
「我們請老師來教……」他等待她肯定的答覆。
「我也不參加!」
他從熱望的峰巔跌落到失望的深淵裡,幾乎講不出話來,連那兩條腿彷彿也麻木了,不大聽自己的指揮,吃力地向前邁去。
她看他一個勁跟著自己走,心裡非常焦急,想甩開他,可是沒有辦法,因為這條長寧路是僅有的幹道,大家回去,只有走這條路。她悔不該今天去看病,要是放工就走,不會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有許多姐妹們在一道,他也不會一句接一句地問個不休。她希望在路上能夠碰到一兩個熟人,搭救她跳出這個窘境。路上來往的行人不多,認識的更沒有。
她無可奈何地往前走去。
他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是剛開一個頭,給她左攔右堵,全說不下去。他默默地跟隨她走著,可以聽到雙方的呼吸聲。他感到非常尷尬。他想很快和她告別,但沒有第二條路好走,自己又捨不得離開她;和她一同走下去吧,沒有啥好講。
兩個人保留了一點距離,慢慢走著,給馬路上路燈從背後照來,兩條細長的影子印在柏油路上,徐徐向前移動。
她留神望著前面的路,瞅見路上兩個影子一道移動,便有意放快步,走到前面一點。他沒精打采,沒趕上來和她一道走。
在她前面兩丈遠近的地方是個十字路口,她臉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回過頭來,問鍾佩文:
「你向前面走嗎?」
他知道向前面走是她回家最近的一條路,聽她這樣一問,以為是要他送她回家,趕上一步,響亮地答道:
「是的,我們一路。」
說話之間,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十字路口,她說:
「你向前面走吧……」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啥意思,兩隻眼睛凝神地望著她。她很自然地接著說:
「我從這裡去,」她指著橫在面前的中山路說,「有點事體……」
「我送你去,好?」他怕她不好意思提出來要他送,大膽地對她說。
她搖搖頭,說:
「我有腿,自己會走。再會!」
她頭也不回,走了。他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望著她水綠色的背影慢慢遠去,竟忘記自己該回家去了。
管秀芬向中山路走了二十來步路,回過頭來,等鍾佩文走了,她慢慢向十字路口走來。
「小管!……」
「誰?」她忽然聽見一個粗魯的男子的聲音,大吃一驚,在這黑洞洞的中山路上,有啥人認識她呢?是鍾佩文嗎?剛才明明看見他走了,絕對不會馬上繞到她的背後,除非他是神仙。不是鍾佩文,會是誰呢?別遇到什麼壞人?她望著那悠長而又寂靜的黑烏烏的馬路,頭也不敢回,腳步有點慌亂,迅速地走去。
「走得這麼快做啥?也沒人綁你的票。」
她聽到背後的人聲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下來,可是頭還是不敢回,警惕地問:
「你究竟是誰?」
「我嗎?——就是我。」
「你——」
「唔。」
她在辨別背後那個男子的聲音。這聲音她好像聽見過,又好像沒有聽見過,因為發音很尖細,彷彿是女人的口音,其實是男子有意裝出的怪腔怪調。
「你叫啥名字?」
「眼睛長到額角頭上去了,不認識我嗎?」
她聽見這個男子本來的嗓音,想起來了:
「你是陶……」
後面那個男子不等她說完話,嬉皮笑臉地走了上來:
「派頭真不小,連我也給忘記了。」
她認真地對他望了望,奇怪地問道:
「你從啥地方來?」
「廠裡。」
「為啥走到我的背後去?一定不是從廠裡來的。」
「只准別人從廠裡來,不准我從廠裡來嗎?」
陶阿毛從梅佐賢那裡領了任務,叫他在工人當中多多活動,有了耳目,訊息就靈通了。其實他自己早就在物色活動的物件了。那天在張學海的草棚棚裡,領教了湯阿英嚴峻的態度,她那股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他兀自吃了一驚,幸虧張學海打了圓場,否則他還不好意思走出草棚棚的大門。他感到自己有點性急,接觸湯阿英這樣的人要瞻前顧後,想得周到,做得自然,不能有絲毫的魯莽,更不能性急,要慢慢進行。工會改選以後,他當上了委員,越發不能性急,否則讓湯阿英的入木三分的銳利眼光發覺,於事無補,甚而會壞事的。他在接近湯阿英的道路上有意識地放慢了步子,先在張學海身上下點工夫。這時,他想到了管秀芬,她是細紗間的活躍人物,又是鍾佩文的緊緊追求的物件。他和管秀芬接近,不僅從管秀芬的嘴裡可以曉得一些工人的動向,還可以通過管秀芬瞭解鍾佩文這個工會文教委員的活動。他選中了管秀芬,作為他重點活動的物件,但管秀芬自恃年青漂亮,態度傲慢,孤芳自賞,目中無人,是一朵帶刺的嬌豔的薔薇。他和她接近,也要特別小心謹慎。對於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態度,他懂得只有比她更傲慢才能殺她的不可一世的凜凜威風,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有時需要刺她一下兩下,開出路子,讓她自己不知不覺地走過來,他才能不慌不忙地把她抓在自己的手心裡,服服帖帖地聽他的使喚,那辰光才能派上用場。他打定了主意,暗暗瞭解她的行蹤和興趣,已經暗中跟在她背後好幾天了,今天見她把鍾佩文甩開了,那條幽靜的馬路又很少行人,他認為是個機會,便在她身邊露了面,語意雙關地刺了她一下。
她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刷的一下,臉紅了,努力保持著鎮靜,岔開話題,反問他:
「為啥走到我背後去呢?」
他沒有點破她,只是說:
「你這麼年青,長得又這麼漂亮,我看見你一個人在路上走,怕你遇到壞人,不放心,特地繞到你背後,給你保鏢。」
她向他撇一撇嘴。
他和她肩並肩地踽踽走著。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關心地說:
「以後出來要小心點。」
「怕啥?」她不解地望著他。
「不是怕,單身女子晚上出來,有人陪你好一點。」
「我一個人常來常往,用不著陪。」
「那當然,你是女子當中的英雄好漢。」
「你別恭維我,我受不了。」
「我從來不喜歡拍馬屁。」他雖然這麼說,他的手卻有意向她肩上一拍,「誰恭維你。」
她走上一步,加快速度,想把他甩開。不料他並不跟上來,也不言語,好像在生她的氣。她見他落後自己好幾步路,心稍為定了一些。他們兩人走到十字路口,沒有多遠,就到了公共汽車的一個站頭。她正愁怎樣可以離開他,他有意把她甩掉,冷冷地說: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一個人在這裡等車子吧。」
「好的。」
陶阿毛一走,她感到十分突然,沒料到他倒先告辭了。她心裡感到有些迷茫,摸不清陶阿毛打的啥主意,更不知道對她是啥態度。她的兩隻眼睛望著陶阿毛傲慢的背影逐漸消逝在夜色茫茫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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