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秦媽媽?」
「就是領導罷工的細紗間的秦媽媽……」
「是一二四六嗎?」
「一點不錯。」
「早曉得應該把她開除了……」
一九四八年冬天那次罷工,梅佐賢向徐義德建議開除幾個罷工的為首分子,殺一儆百,不然以後日子會更不太平啦。徐義德接受他的建議,要他開名單。他這位廠長對廠裡的工人並不熟悉,工人名字一個也叫不出來。工人和他交涉,他注意了秦媽媽的工號:一二四六。這個數字在他的腦海裡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他找陶阿毛商量名單,第一個就想到一二四六。陶阿毛告訴他:一二四六是細紗間擋車工秦媽媽,技術好,做生活巴結,在廠裡威信很高。假使馬上開除她,一定會鬧出更大的事體來。不如等一等,找個藉口,再開除,那就妥當些。梅佐賢把這個意思轉告總經理。總經理認為這樣做法對,陶阿毛想得周到,看得遠。既然為首分子一時不動,那麼,在脅從分子的頭上開刀意義也就不大了,索性都等一等,到辰光一齊下手。一眨眼的工夫,還沒等總經理下手,上海解放了,開除工人的事,當然不能輕舉妄動,要看看風聲再講。沒想到秦媽媽是個共產黨,真是出乎梅佐賢的意料之外,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臉上露出悔不當初的神情,嘆息地說:
「我當時堅決主張開除她的,總經理贊成你的意見,我就沒有辦法了。」
「留下來也不錯,現在好向她做工作。」
「你這張嘴真會說,」梅佐賢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和他們談得來嗎?」
「當然談得來,並且很投機。」
「哦!」梅佐賢展開眉頭,露出得意的樣子,望著陶阿毛,說,「你倒給我說說看。」
「常和他們接近;他們要啥,我就贊成啥;他們反對啥,我就反對啥;有機會,就搶在他們頭裡講……」
「對,」梅佐賢說,「你今後要多看點報,特別是《解放日報》,要學會用他們的話講。」
「我就懶得看報。有訂報的錢,我不如去喝兩杯。」陶阿毛有意這麼說,其實他每天在廠裡都看《解放日報》。
「唔,」梅佐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馬上對門簾叫道,「茶房。」
那個青年服務員揭起門簾進來,他知道十個客人有九個客人是性急的,一進門恨不得馬上給他把飯菜擺好,一定又是催了。他一進門便搶先說:
「飯菜馬上就到。」
「先來個拼盤和一斤老酒,快。」
「得,」他隨口應道,「慢不了。」
陶阿毛一聽到酒就什麼也不計較了。他說:
「你說得對,要看報,特別要看《解放日報》。」
「報錢我付好了。」
「那小意思,沒關係。」
「你應該多學他們那一套,講話要多帶些新名詞,什麼政治覺悟呀,工人階級的領導呀,翻身呀,進步呀,……」
「唔。」陶阿毛聽入了神,想不到酸辣湯的肚裡倒蠻有些貨色,平常不大看得起他,聽他這些話很有道理,其實這一套他比梅佐賢知道的還多,但他有意露出佩服的神情,說,「是的,你說得真好。」
服務員送進來臘味拼盤和一瓶老酒,梅佐賢給陶阿毛斟了一杯,小房間裡旋即散出一股濃郁的醉人的清香。梅佐賢舉起杯來,說:
「來,先乾一杯。」
梅佐賢只飲了一點,陶阿毛卻把一杯酒喝得乾乾淨淨,連聲贊好:
「這個酒真醇,不是和你一道來,喝不到這樣的好酒。」
「喝好酒的日子多著呢!」梅佐賢暗示地望了他一下,「你說,這次改組,你當個副的,能夠嗎?」
陶阿毛認真地想了一下:
「當個委員主任啥的,我看,問題不大……」他見了好酒就恨不得一口喝掉,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飲了一半,說,「弄得好,工會副主席也可能弄到手,不過……」
他沒有說下去,梅佐賢看他眉頭一皺,知道他的心理,想起上次在弟弟斯咖啡館談話的情形,緊接上去代他說:
「要花點錢,是?」
「啊喲,我的廠長……」
「噓——」梅佐賢用右手的食指指著他的鼻子,「你小聲點。」
「你真行,」陶阿毛把聲音壓小了,「你真行!」
服務員又送進菜來,梅佐賢等他走了,才說:
「辦事哪能不花錢哩,」他從口袋裡掏出二十萬塊錢放在陶阿毛手裡,「不夠,給我說一聲,就給你。」
「好的好的。」陶阿毛一邊說一邊又飲了兩杯。
「我還有點事,阿毛,要先走一步。飯錢我去付,你慢慢吃。」
「你不吃點嗎?」
「不,」梅佐賢說,「今天晚上有人請吃飯,你一個人吃吧。有好訊息馬上報告我,副主席。」
陶阿毛搖頭說:
「梅廠長,你別開玩笑。」
「怎麼?」
「你為啥叫我副主席?」
「工會一改選,你不就是副主席了嗎?」
「現在還不敢說,就是改選,也不一定選上。」
「那沒有問題。」梅佐賢好像比陶阿毛還有把握,他眯起眼睛說,「今後,我們要密切合作哪。」
「我聽候梅廠長的吩咐。」陶阿毛見小房間外邊沒有人影,他放低了聲音說,「就是這次選上了,怕也當不長。」
「那為什麼?」梅佐賢皺起眉頭,困惑地問。
「最近市面上流傳四句詩,你聽說了嗎?」
「沒有。啥詩?」梅佐賢歪過頭來,急切地問。
「這四句是,」陶阿毛右手的食指按著右邊的太陽穴,想了想,才慢慢唸了出來,「民國四十年,八魔鬧中原,去了口上口,來了天上天。」
梅佐賢睜大了兩隻眼睛:
「這是啥意思?」
「最初我也不懂,後來人家講給我聽,才鬧明白了。口上口指的是日本,天上天呢,就是美國。」
梅佐賢愣了一下,皺起眉頭一想,懷疑地問:
「一九五一年美國要佔領中國嗎?」
「我聽人家這麼說,誰曉得是真是假。」
「這是誰編的?」梅佐賢聽陶阿毛的口氣,鬆了一口氣,露出有點不相信的神情。
陶阿毛立刻嚴肅地說:
「不是人編的,聽說是乩訓。」
梅佐賢肅然起敬地說:
「那一定是真的,扶乩是很靈驗的,說不定啥地方出了劉伯溫。」
「我不信那一套。」陶阿毛搖頭說。
「這是神仙的指示,不能不信,——我母親就相信扶乩。」
「啊!」陶阿毛愣著兩隻眼睛。
「不管哪能,你先設法選上再說。」梅佐賢惦記著要向徐總經理交差。
「能選上,我當然不反對,只是現在還很難說……」陶阿毛嘴上雖然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好像有九成把握。
那時還是用的舊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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