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祥一跨進徐義德的大客廳,他的眼睛向四周掃了一下,見那些富麗而又堂皇的陳設,立刻感到徐義德的的確確是上海工商界的實力派。在這樣人物的身上下些功夫,是值得的。他覺得今天登門拜訪是非常英明的舉動。他站在鋼琴旁邊,遠遠望著壁爐上的一隻漢朝的發綠色的小銅鼎。
從東客廳那裡走出一位年輕的女子,馬上吸去了馮永祥的注意力。她穿著蘋果綠的凡立丁旗袍,上身還穿了一件短短的背心,也是蘋果綠的凡立丁做的,但和旗袍不同的是鑲了一道粉綠色的邊;腳上穿的是繡著一對紅鳳凰的白緞子淺口軟底鞋。她低著頭慢慢地一步步向裡面走來,頭髮給燙得有點發黃,波浪式的頭髮左邊夾了一個翡翠色的蝴蝶式的夾子。她渾身上下顯得極其柔和,頭雖然低著,可是馮永祥從側面看去,也十分秀麗。
她沒有注意客廳裡有人,只是緩緩地走著。馮永祥的眼光隨著她身子的移動,發痴一樣地跟過去。
她快要走到客廳門口,老王一步跨進了客廳,向她彎著腰,低聲地說:
「有人找總經理……」
她站了下來。老王的手指著馮永祥,說:
「就是這位馮先生……」
馮永祥給老王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竟不知道哪能是好,等了一會,整理了一下領帶,才慌張地走上一步,急急忙忙地說:
「是,是鄙人,是鄙人……」
老王站在旁邊嘻著嘴說:
「這是三太太……」
「三太太」這三個字像閃電一般地從馮永祥的腦海裡劃過,他記起了外邊的人對這位三太太神話一般的種種傳說,有人為了要看這位三太太一眼,曾經花了很多錢大請了一次客,事後主人再三地說:「值得!值得!」他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到徐義德家裡就有福氣看見,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當然,他也是早就想瞻仰瞻仰三太太的儀容的,不料來得這麼迅速而又突然,使得他毫無準備,想到今天穿的那身淺灰色的英國呢的西裝,本來以為還不錯,現在覺得有點寒傖了,不夠漂亮。領帶也不像樣,灰溜溜的,怪自己為啥不換一條呢?他扣上西裝上衣的扣子,彬彬有禮地走上一步,點了點頭,說:
「久仰,久仰,三太太……」
她更正說:
「我姓林,叫林宛芝……」
她並不喜歡人家稱呼她三太太。家裡上上下下的人叫慣了,她沒有辦法把大家的口改過來,但是在陌生人的面前,她希望人家叫她的名字。
馮永祥一聽她給自己介紹姓名,就懂得她不滿意剛才的稱呼。他認為直呼林宛芝太不禮貌,叫林小姐吧,又不合乎身份,他改口叫了一聲:
「徐太太……」
林宛芝非常喜歡這個稱呼。她愉快地走回來,指著大客廳裡的單人沙發對馮永祥說:
「請坐。」
馮永祥像是木頭人一樣的應聲坐下,她在馮永祥對面的雙人沙發上也坐了下來。他的眼睛還是不放鬆地一個勁盯著她的臉龐。有時他雖然怕被老王發現,有意把眼光望著沙發前面的那張矮矮的圓桌,可是眼光又時不時對她望一眼兩眼。
老王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沒有正面看他,也不知道他在凝神望她。她微微低著頭說:
「找總經理有事嗎?"
「是的,有……」馮永祥在平時是以能說會道出名於工商界的,現在卻變得好像是一個笨嘴笨舌的人了,話老是一句搭不上一句,過了一會,才接著說下去,「有,有點小事。」
她見馮永祥有點口吃,講話的語調慌張,以為他有什麼心思,便抬起頭來看看他,不料正好碰見他的眼光在注視自己,她忸怩地又低下了頭,應了一聲:
「哦。」
馮永祥正面看見她的臉龐以後,立刻感到有一股熱流在全身迅速地流轉。他的兩隻眼睛圓睜著,望著她波浪式的美麗的頭髮。他的心怦怦地跳著,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有點奇怪:馮永祥坐在對面既不說話,也不走,難道是出了啥事體嗎?她問道:
「你和總經理約好了嗎?」
馮永祥聽到這清脆的聲音,頓時發現自己的神情不對。他從面前的矮矮的圓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濃郁的茶香和那有點澀的茶味,使得他的精神陡然一振,頭腦也清醒了一些,彷彿從夢一般的境地裡迴轉來。他的心雖然還是怦怦地跳著,但現在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說:
「是的,徐總經理約我現在來的。」
「那他快回來了,累你久等了。」
「沒有關係,」馮永祥沒有一絲焦急的神情,毋寧說他倒希望在這間大客廳裡多等一歇。他補了一句,「沒有關係。」
「有要緊的事體嗎?」
「沒啥要緊。」他想把話題岔開去,說,「你不常出去走走嗎?」
她沒有答他下面這句話,只是重複他第一句話:
「沒啥要緊……」
她皺起淡淡的眉頭像在思索這句話的內容,又像是知道「沒啥要緊」,便要站起來上樓去似的。他連忙接上去說:
「說要緊,當然也很要緊。」
「這是啥事體呀?一會不要緊,一會又很要緊。」
她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看他俊秀的面孔上滿是笑容,她也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但旋即用淡綠的麻紗手絹捂住了塗滿了大紅唇膏的嘴。他知道林宛芝是徐義德心上最寵愛的人,他和徐義德之間的事沒有瞞著她的必要,他不講,徐義德也會告訴她的,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訴她,反而會博得她的歡心。他說:
「我們工商界的巨頭們有個星二聚餐會,每逢星期二聚餐一次,大家交換交換意見,也學習學習政治。現在共產黨當權,凡事離不開政治,不學習就跟不上去,連生意也不好做。有了這個聚餐會,比在同業公會裡交換意見方便些。義德兄想參加這個聚餐會,特地約我來商量商量。」
「這樁事體啊,」從她的口吻裡聽出她對星二聚餐會並沒有多大的興趣,而且也不認為是件啥了不起的事體,輕描淡寫地說,「他要參加,參加就完了。」
「沒那麼簡單,」他很嚴肅地說,「加入我們星二聚餐會的要兩個會員負責介紹,還要全體通過,只要有一個會員反對,就不能夠加入,非常嚴格哩。」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金頭的三九牌香菸,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便含在嘴犄角上,又說了一句:
「你說容易嗎?」
「大家在一道吃吃飯,還要這麼費事,為啥呀?」
他摘下嘴犄角上的香菸,身子稍微向前一點,神秘地說:
「這裡面自然有道理……」說到這裡他有意不往下講,看了她一眼,欣賞她那如水一般的透明的驚奇的眼光。
「啊——」
她對這件事發生了興趣,眼光毫無顧忌地凝視著他。
「只是一般吃吃飯,那當然簡單。我們這個聚餐會的成員一大半是上海工商界的核心人物,對外講是學習政治,實際上是工商界同仁交換意見的地方,研究應付政府的對策,保護工商界的利益,有啥重大的事體先在聚餐會討論,意見一致了,然後推出去,交給公會辦,聚餐不過是個名目罷了。」
「原來是這樣!」
他拿著香菸的那隻手對她指了指,說:
「這是一個秘密,只是告訴你一個人,你可不能對任何人說。」
「這麼神秘?」
「唔。」
「義德恐怕加入不進去……」
「為啥?」
馮永祥以為她聽了介紹星二聚餐會的性質怕了,不敢讓徐義德參加。他想改口把星二聚餐會說得普通一些,不要嚇倒了她,可以讓徐義德加入。但一時又想不起詞兒來,同時也不大容易馬上一百八十度轉過來。正在他發愁的辰光,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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