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走狗!」陶阿毛走出滬江紗廠的大門口,對著前面人群中一輛黑色小奧斯汀吐了一口口水。
細紗間收皮輥花的工人趙得寶走了過來:
「阿毛,你又罵誰哪?」
「誰,不是酸辣湯還有誰!」
「無緣無故的罵他做啥?」
「做啥,」陶阿毛順著廠門口左邊走過去,他指著前面的人群說,「你看。」
趙得寶抬頭一看:那輛黑色的小奧斯汀在人群中緩緩開去,一邊不耐煩地撳著喇叭,催促下班的工人快點讓開。
「酸辣湯坐在裡面?」
「除了他還有誰?我們工人流血流汗,他們這些資本家和走狗享福,給他讓路還嫌慢,你看那股神氣勁,真叫人受不了。我恨不得扔兩個石頭打這狗操的兩下,才出了我心頭的火氣。」
「阿毛,你這可不對。我們工人要講道理,不應該隨便打人。」
「那是的,我不過這麼說說。我心裡總不服氣,為啥說工人翻身了,我們生活還是這樣苦?」
「翻身當然是翻身了,當家做主人,不受人壓迫了,不是翻了身嗎?要改善生活,還得好好勞動,提高生產,國家好了,我們生活就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是的,你這話有道理,」陶阿毛望了趙得寶一眼,伸出右手的大拇指來,在他面前晃了晃,說,「你真行,看得比我遠,看得比我高,我沒看到的,你都看到了,真是面面俱到。」
「那也不見得,我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不,」陶阿毛知道趙得寶很進步,區裡和工會有啥事體都要找他,走近他的身邊,說,「你是老工人,見多識廣,當然看得比我們周到,以後有啥工作希望你多指導我們,得寶哥。」
「聽你講話甜的,就像是舌頭上有蜜似的。」細紗間的記錄工管秀芬從他們後面走上來,插進去說。
陶阿毛聽出是管秀芬的音聲,連忙歪過頭去,半開玩笑地高聲說道:
「小丫頭,大人講話,你又多嘴多舌的。」
「唷,」管秀芬把嘴一撇,說,「又賣老了,你有多少老,哪一天才賣完?」
「老少沒有關係,現在都平等啦。」趙得寶不清楚她話裡的話,搭了一句。
陶阿毛連忙接過去說:
「對,老少平等啦!」
「這才像句人講的話啊。」管秀芬瞪了陶阿毛一眼。
陶阿毛怕管秀芬再說下去,耽誤了他的事,他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說:
「秀芬,我和得寶哥談點正經事,你別再開玩笑了。」
他的音聲裡流露出哀求的情緒。
「好,你們談你們的,我不敢耽誤你們的大事。」她一甩頭,徑自走去。
陶阿毛望著管秀芬苗條的背影,那慕戀的眼光情不自禁地隨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了。
「管秀芬哪能一甩頭就走哪?」
趙得寶的聲音喚起了陶阿毛的注意,他這才發現趙得寶站在他旁邊在和他講話哩。他收回了眼光,望著趙得寶,說:
「今天幸虧你,得寶哥,不然她肯走才怪哩,謝謝你。」陶阿毛親熱地碰一碰他的胳臂。
「啊喲。」趙得寶怯痛地叫了一聲,他的左手連忙去按摩著右胳臂。
陶阿毛兀自吃了一驚,他不知道管秀芬剛走,自己闖下了啥禍。他也用手去按摩趙得寶的胳臂,關心地問:
「哪能?」
「還是那個老毛病,這兩天天氣不好,又發作了。沒啥,揉兩下就好了。」趙得寶原來是滬江紗廠的穿油線的工人,十二年前,有一次,一百零五號車的滾筒壞了,他走過去,用一根線拋到滾筒上,然後用鉤子去鉤油線,準備鉤過來拴在錠子上;誰知道這個滾筒壞了,上面有一個洞,鉤子恰巧鉤在洞上;他在外邊用手竭力拉鉤子,車子有十匹馬力,哪裡拉的動,他的胳臂叫車子捲進去哪。他立刻面孔變色,哇哇叫救命。正好秦媽媽在那裡,馬上過來關車。他的胳臂已受了重傷,送到醫院,醫生要切斷。他老婆死活不肯,要是成了殘廢,啥地方去做廠?醫生見病人家屬不簽字,病人自己也說要保留臂膀,治死也不要緊。醫生沒有辦法,只好用三十斤重的鉛給他包胳臂。治好了,胳臂只能直著,這樣,整個車間的弄堂就只好給他一個人走。他要求能彎過來,醫生再給他開刀。他暈了過去,以後治好,能彎了,可是再也不能伸直,穿油線的工作做不成,改做擺粗紗。但也還是感到很吃力,特別是把粗紗送到細紗車上,有些費勁道。解放後,工人兄弟們照顧他的身體,減輕他的工作,就調到細紗間收皮輥花。他這胳臂好比晴雨表,只要一痠痛,就知道要颳風下雨。
趙得寶一提,陶阿毛想起這件事,他說:
「我倒忘了,對你不起。你要不要到醫院去看看?我送你去。」
「不要緊,過兩天就好了。」
「那你還是快回家休息去吧。我給你叫個三輪……」
「不要,」趙得寶制止他。
陶阿毛不由分說,叫了一輛三輪,並且先付了錢;趙得寶不肯上車,車伕在一旁催他,沒有辦法,只得跨上三輪,一個勁點頭謝謝陶阿毛。他覺得解放以後陶阿毛變得比從前更好了,很關心工人的生活,自己做生活也巴結。工會改組,倒少不了他這樣的人。
陶阿毛一直看趙得寶遠去了,他才跳上一輛三輪,連價錢也不講,就叫三輪往靜安寺路踏。他在車上自言自語:「管秀芬這丫頭,打斷我們的談話,沒輕沒重的,這丫頭。」
三輪拉到榮康酒家面前停了下來。陶阿毛付了錢,就徑自向樓上走去,走到貼馬路的那間小房間,揭開門簾一看:裡面坐了一箇中年人,長方形的臉龐上浮起了笑容,那人把架在鼻樑上的玳瑁邊的散光眼鏡往上一推,仔細看了看陶阿毛,指著手錶說:
「你遲到了。」
「遲到雖是遲到了,可是有收穫,廠長。」
「有收穫?」梅佐賢站了起來,過去連忙把門簾放下,坐在陶阿毛旁邊,小聲地問,「啥收穫?」
陶阿毛把剛才遇到趙得寶的情形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梅佐賢聽得眉飛色舞,拍拍陶阿毛的肩膀,誇獎地說:
「你真能行!你是我們滬江的人才,了不起,了不起。你在工人面前罵我,許多工人都聽見,做得真漂亮,誰也看不出一點破綻。總經理說,要這樣做才對,以後當著工人的面,把我罵兇一點更好。」
陶阿毛望著梅佐賢胸前的玫瑰紅的領帶,微笑地說:
「你不生我的氣嗎?」
「自家人,」梅佐賢親熱地說,「還講那個。演戲就得演得逼真,越像越好。臺上一套,臺下一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心裡有數就是了。」
「對,你說的算。」
「你說……」
梅佐賢一句話沒講完,一個青年服務員左手的胳臂上搭拉著一塊白抹布,微笑地走了進來,望著梅佐賢,說:
「客到齊了嗎?」
梅佐賢點點頭:「齊了。」
「兩位要點啥小菜?」
服務員的眼睛掃了陶阿毛一下,表示並不單純徵求梅佐賢一個人的意見,也請他點一點。陶阿毛沒有吭氣,他的眼光停留在梅佐賢肥肥胖胖的長方形的臉龐上。梅佐賢懂得他的意思:想吃一頓又不好意思開口點菜。梅佐賢一心只想聽陶阿毛的好訊息,他倒不在乎吃飯不吃飯,便說:
「你給我們配三菜一湯,吃便飯,清爽點。」
對方習慣地拿下抹布抹一抹桌子,然後很熟練地放到肩上,一邊答道:
「有數啦。」
他知道這兩個客人有話要談,知趣地很快走出去。梅佐賢接下去問:
「你說,阿毛,咱們廠裡工會究竟啥辰光改組成立呢?」
「快啦,我聽趙得寶說,基層工會委員會月內就要成立。」
「你摸了摸他們的底細沒有?啥人當工會主席?」
「我探聽了一下趙得寶他們的口氣,看樣子可能就是趙得寶,他是個黨員,工人當中威信高,有能力,對待工人也好,又是老工人,不要講共產黨會看中他,就是一般工人,也保險選他。」
「你呢?」
陶阿毛愣了一下,一時想不起怎麼回答。正好窗外到虹口公園去的一路電車經過,發出清脆的叮叮噹噹的響聲,加上車輪壓在軌道上的轟轟的聲音,鬧得聽不見談話的聲音。陶阿毛隨便答了一句:
「這地方真鬧。」
「鬧點好。」梅佐賢抓得很緊,馬上又轉到主題,「我說,你有希望嗎?」
「希望,」陶阿毛望了梅佐賢一眼,很有把握地說,「當然有啦。這一點你放心,趙得寶他們最近對我的印象不錯,一般工人,更沒問題,覺得我阿毛很好。我現在還要在幾個黨員身上下功夫,像趙得寶呀,秦媽媽呀……」
梅佐賢聽到第二個名字很陌生,但是又彷彿聽說過,立刻打斷他的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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