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朱暮堂料想湯富海活不成,又怕真的出了事捱到自己的身上來。他第二天一早就派蘇賬房去探聽,回來說湯富海在屋子裡呼天喚地叫痛,他放心了。

約莫過了半個月的光景,湯富海慢慢起床能夠走動了,朱暮堂又把湯富海叫到他的大廳裡來。他曉得湯富海捱過了「拋笆斗」,別的私刑對於湯富海是不會起啥作用的。湯阿英既然逼不出來,那末,眼面前的湯富海正好抓住。他見湯富海一拐一拐地走進來,便放下笑臉,輕聲地說:

「湯富海,我們是多年的老關係了,你既然不肯把女兒交出來,欠的那些糧食,你打算怎樣?」

「不是早就一筆勾銷了嗎?」

「湯阿英呢?」

「不曉得。」

「你不做生活,日子也過不去,我倒有個好主意——」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眼光對著湯富海的臉,正好湯富海也抬起頭來充滿仇恨的眼光在看他,兩下眼光碰個正著。

朱暮堂問道:

「你想曉得這個好主意嗎?」

湯富海沒有理他。

「我說出來,你一定滿意……」

湯富海聽到最後這句話,心中忍不住苦笑:朱暮堂會有啥好甜頭給人家嘗嗎?他還是不理他,看他究竟又要耍啥新花招。

「靠下甸鄉山坡那兒,有四畝六分地,我租給你種,照五畝算,一畝交一石租,多下來全是你的……」

湯富海一聽到下甸鄉就吃了一驚:從梅村鎮到下甸鄉足足有十里地,來回二十里,工夫都花在路上,還種啥地呢?再說,一畝交一石租,能剩下多少顆粒給自己呢?他不禁搖搖頭:這種地不能種。朱暮堂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地說:

「就是這樣吧……」

朱筱堂不瞭解朱暮堂進一步壓榨湯富海血汗的毒辣手段,卻感到爸爸真正是個大好人,湯富海欠了租子,女兒又逃走了,還給他地種。

「地太遠,租子也太重……這個地我種不了……」

朱暮堂聽湯富海回絕不種,馬上把臉一板,拍著大廳當中的紅木八仙桌,說:

「你不種,就還我的阿英;要末,還我的欠租!否則,哼,我就送你到縣裡去吃官司!」

蘇沛霖在一旁笑臉打圓場:

「老爺好心好意照顧你,你就種吧。種了地,自家的生活也有了著落……」

「你簡直不知好歹!」朱筱堂在旁邊插上來說。

湯富海知道欠了朱老虎的閻王債,一輩子也翻不了身。他有錢又有勢,官府裡都是他的熟人,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身上,沒奈何,只好勉強應承下來。他希望用勤勞的雙手把地種好,多打點糧食,自己留下點,可以餬口。第二天一清早湯富海跑到下甸鄉山坡那邊一看,可把他嚇呆了,原來是塊沒人要的荒地。山坡下面的好地是朱暮堂的桃林。他指著那塊荒地罵道:

「好狗操的朱老虎,你真會坑人,要我種這樣的荒地,地裡打的糧食全給你也不夠完租啊!我不能種,我不能種……」

他心中盤算退朱暮堂的地,但一想到阿英她娘病死了,阿英年紀又小,在上海還沒找到事,阿貴才八歲,更不懂事,只靠他一個人了。他本想到上海去一趟,手中沒錢;家裡不種點地,更生活不下去。他想來想去,沒有別的出路,只好咬牙答應種朱暮堂的那四畝六分地。他心想:雖然是沒人肯種的荒田,租子又大得嚇人,只要多勞動,多施點肥,收成慢慢會好的。有地,才有個奔頭。

湯富海披星星戴月亮,白天幫工,晚上回來趕上十里路又做到深夜,雞快打鳴的辰光才躺到床上,天還沒有亮又爬起來。阿貴跟著爹跑,幫著做點輕便的活,遞遞拿拿。他深耕細作,想盡辦法使田不漏水。到了秋天,那四畝六分的荒田完全改變了面貌:一片綠油油的莊稼,稻顆烏黑,比下甸鄉的好地的莊稼還要好。他望著莊稼喜上心頭:「你看,還是多苦多勞動的好,打下莊稼,交了租,今年會有點剩餘了。」

誰知道打下來的糧食還不到六石,首先送五石租子到朱家,蘇賬房剛要收下,朱暮堂聽說湯富海交租子,趕到倉房這裡來了。他伸手抓了一把穀子,平鋪在左手心裡,用嘴一吹,見有一點稗子揚起,一邊搖頭,一邊對蘇賬房說:

「不行,要過風車,重新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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