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富海走上去說:
「我已經篩過了。」
「篩過了的穀子是這樣?……」
蘇沛霖立即叫人搬過風車,插上來說:
「我正準備篩哩,這樣的穀子當然不能收,嗨嗨。」
「不能再篩了,……」
朱暮堂不顧湯富海的意見,不滿地說:
「非篩不行!蘇賬房!」
蘇沛霖不由分說,把口袋裡的穀子往風車裡倒。朱暮堂看見篩出來的穀子慢慢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就暗示地和蘇沛霖說:
「把我們那個鬥拿出來……」
「是。」
蘇沛霖從倉房裡取出了活箍鬥。這是朱暮堂特製的鬥,箍是活的,放債時把它收小,收租時放大,一進一齣差二升。湯富海辛辛苦苦送來的五石租子,給朱暮堂一篩一量,只剩下四石三鬥了。照這樣量法,把家裡剩餘下來的不到一石的糧食再貼上去也不夠啊。湯富海憤恨地指著那鬥說:
「這鬥,不對……」
朱暮堂看湯富海指著他的鬥,不由心中發火,眉頭一稜,氣沖沖地反問道:
「啥不對?你別胡說八道!」
「我在家裡量的分明是五石,怎麼到這兒就剩下四石三呢?」
「你的鬥不準!」
蘇沛霖在旁邊幫腔說:
「你在路上也許撒了些,風車又篩過了,當然不夠了。」
「不對,不對,口袋不漏,路上顆粒沒撒,風車篩下的也不多。」湯富海知道朱家的鬥有花樣,但又不願吃這個虧,他的兩隻眼睛懷疑地盯著鬥,理直氣壯地說,「這鬥不準,這鬥……」
「這鬥怎麼不準?」朱暮堂不知羞恥地撒謊,「你說這斗大嗎?別說夢話。像我這樣有身份的人,絕對不會貪圖你的小便宜,不像你們窮人,常常做下賤的事,做騙人的事。朱老爺不是那種人。我滿倉滿庫有的是糧食和金銀財寶,誰希罕你那點芝麻大的穀子!」
湯富海急得臉發紅,說:
「我在家量的是五石,天地良心,五石,一點兒也不少,為啥到你家一量就少了呢?……」
「少嚕囌,快補來!」朱暮堂威脅地說:「不補,欠租不繳,就送你到縣衙門吃官司!」
湯富海知道縣老爺和朱老虎穿一條褲子,窮人有天大的理,現在到啥地方去講呢?朱老虎這個吃死人不吐骨頭的壞傢伙,他說得到就做得到,啥壞事都做得出來的。他站在那裡,沒有理睬朱暮堂。朱暮堂要蘇沛霖帶湯富海回家,連搶帶拿又補了七鬥。
湯富海家裡剩餘的糧食拿走,他家裡再也沒有啥糧食了。他一年忙到頭,起早帶黑,汗淌在田裡,清水鼻涕落在碗裡,抵不住朱老虎算盤珠子一動,還是空忙一場,常常鍋不動,瓢不響,肚皮餓得貼脊樑。他拄著鐵鍬,對著那四畝六分荒地出神地望了許久,然後唉聲嘆氣地說:
「要你,我受苦;不要你,我也受苦。苦日子要熬到啥辰光啊!救星為啥還不來呢?」他的眼睛焦急地望著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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